@` 救人記

李喬

我把稿子裝訂好,抬頭看壁鐘:正好指著九點三十分。廚房那邊傳來自來水沖瀉聲。我走進去,想邀妻一起出去。誰知,浴室木門半掩,她,正在寬衣解帶,準備洗澡。

「你來幹嘛?出去!」老夫老妻囉,她卻嬌羞不禁地。

「我去寄稿子,妳不去?」這麼晚了纔洗澡,我有點氣。

「等我嘛!五分鐘!」

「一分半!要,我等──說一不二的!」我找個矮凳兒坐下來。

她很聽話,馬上「重整羅衣」,溜了出來;回來纔洗。我笑著站起來。

其實,我早料到她會先陪我出去的;因為白天我整天忙著,晚上是三個孩子的天下……祇有孩子上了床,而我又擱筆不寫稿的片段兒時間,纔屬於我倆的「恩愛時間」,尤其像今夜能覓空兒,雙雙外出「散步」,那真是一個月也沒幾回哩!

今年的夏天特別長,秋天又賴著不肯撤離:十一月梢了,夜晚是暖涼適中,像個初秋天氣。祇是天上的月芽兒蒼黃帶灰,昏昏欲睡地,塗滿一團蕭瑟。

我們輕輕帶上籬芭,聽聽孩子沒吵醒的跡象,就躡著腳走出去。我習慣地伸手去攬妻的腰肢,可是意外地被推開了──本來,這在她是「求之不得」的,我不由一怔。

「噓!」她一扯我的衣角示意我看前面。

原來方老正從王老家走出來。我向妻會心一笑。是的,這個寶貴時分,得避避他。方老是退休好幾年的老先生,可是心靈體健,看來祇是六十許人。又因為白天宿舍區裡,人人都忙著,所以他養成晝夜倒置的習慣,專在夜晚出動,找老同事絆嘴閒聊。

「不錯,不好和他碰頭!」我警覺頓生,停止不動,讓他走在前面,在年輕一輩裡,我是他唯一談得來的;現在可不能讓他打擾我倆呀!

就這樣,和方老維持十五步的距離,亦步亦趨地跟在後面。我倆好像存心捉弄他似地,不敢逼得過近,又不肯離得太遠;時時防備他回頭看過來,卻又不甘心噤不作聲。

「你到他的年紀,不知有沒他的樣子?」妻提的是健康。

「我?妳想?」我莫名其妙地生氣起來。

「怎麼?」妻睜眼張嘴的神氣,最好看了。

「白天忙公事,晚上爬格子;我能活六十歲就心滿意足!」

「你!你又亂講……」妻不高興了,突地在我腰眼上擰了一把。

我沒繼續和她鬧下去,也許被自己這句話勾起了什麼,心情倏地沈重起來。不是嗎?本來我們年齡就差得太多,我的身體又不好………

「聽我說,你要注意身體!」妻幽幽地。她也沉重起來,真是罪過。

「嗯。我很好嘛!我保證到妳上了五十纔當寡婦就是!」我故意說得很輕鬆。

「方老夫婦都上了七十,好令人羨慕!」

「不知道他倆人,朝晚還接吻擁抱不?」

「你,把兼職辭了吧,文章也少寫點兒。」妻還是一本正經地在身邊呢喃細訴說。

唉!我不能再裝輕鬆了;我點點頭,用力一握她的手臂,算是無言的回答。說甚麼好呢?寫作,是我的理想,是我的事業,為它熬心瀝血,似乎是應該。至於兼職,那是為了每月戔戔六百元鐘點費,我年齡太大孩子太小,而且看來天資平平,我能不及時儲蓄一筆教育費嗎?

「你想甚麼?」妻突然問。

「我在想孩子。」

「孩子怎麼?」

「我說方老的幾個孩子,都沒住在一起,不太好。」我引開。

「是呀!朝晚有甚麼大小病的話……」

「是方老不願和孩子媳婦住在一起!」

我們又不說話,各自想自己的心事。已經走出宿舍區,來到街道走廊下。方老忽然煞住腳步,在東張西望;我們趕緊低下頭,閃身靠往水泥柱,並用它的黑影掩蓋身形。

方老又搖動枴杖前進,我們再跟上去。我是個沈不住氣的人, 現在倒很希望他能猛一回頭,看到了我。不是嗎?孤孤單單的一個老人,在冷靜靜的走廊上扶杖而行,我怎麼忍心一直跟在後頭,以一份「看把戲」的心理直看下去呢?

「喂,我們走前去吧。」徵求妻的同意。

「這麼晚了,投了郵就回去睡吧,你還和他……?」

「唔……」我不知怎麼說好。

「他常常在外跑到半夜三更地,真能找到甚麼快樂嗎?」

「快樂?談不上。」

「那麼他不是……腳賤嗎?」妻用這個字眼兒,有抱歉的意思。

「我想是逃避寂寞,和鬆解內心的恐懼吧?」我想想纔說。

「是嗎?我不太懂!」

「我也不大懂,祇是書上這麼說的。」

我們已走到屠宰公會大廈的前面,這裡是最暗的一段,走過這兒,前面就是雜貨店,郵筒就在店前面。

這裡沒人會看到我們呢?我們可能是同時把身子向對方靠緊點兒,妻側過臉朝向我,漾著甜甜的笑。

──「拍──噗!」突然一個低沉的碰擊聲。

啊!方老不知怎地倒下去了,四肢大開,實實貼貼俯仆在地上!

「啊啊!方老!方老!」我甩脫妻的手,衝上前去。

× × ×

方老休克著。鼻子嘴巴裡鮮血直流,瞬間地上就注上一汪血水;整個臉都是血。

「哇!」妻驚極而哭,彎腰曲膝僵在那裡。

我「好像」是大聲呼喊救人的;我拼出全力,連翻三次,纔把方老臃腫又軟綿綿的身體翻過檢。現在他呼吸還是閉窒著,祇見鼻子和嘴裡的血液四瀉而下。

「方老!方老!」我一喊著,一面搖動他的雙手,做人工呼吸。

「來人呀!誰來嘛!救人!」妻也喊啦,我瞟她一眼,真是張牙舞爪,亂髮掙擰,好一副惡形惡狀。

完了!我想,我用力替他壓肚腹,搖臂膀,內心裡的恐懼卻越來越高漲──奇怪,出手的剎那間,祇想到救人,卻全沒害怕的感覺。

──「噗──吁!」方老陡地噴出一蓬血絲,呼吸恢復了過來。

「喂!哪位去叫三輪車呀!」我振作起來啦:「妳,快去王老,或者劉組長!」我衝著妻說。

「嗯,不會死吧?」妻伸手扣得我的臂膀酸痛。

我不理她,我繼續大聲喊人,這時有一群人圍了過來;雜貨店裡的禿老頭也跑過來;他攔住一個騎自行車的青年,要他到轉角處叫三輪車。

圍看的人越來越多,我面對仰躺著的方老蹲著;我發覺許多人在評頭論足,像看打拳買膏藥的。

「喂,三輪車來了!」

「快!抬上去,送外科醫院!」

三輪車離開很遠就停下,車夫伸長脖子走過來;小心翼翼,「步步為營」。突然,車夫煞住腳步,不肯走過來;張嘴結舌,雙眼圓瞪,活像見著毒蛇或債主似地。他駭然四顧,然後倒退兩步,從人牆的縫隙裡跑掉了。

「喂喂!怎麼跑了?」

「咦?混蛋!截住他!快!」禿老頭追了過去。可是車子早已沒入黑幕裡。

我一眨不眨地瞪住方老的血臉,也靜靜細聽身旁高低嘈雜的斥責謾罵聲。

過了大約一分半鐘,又一輛三輪車被攔過來。車夫是一個瘦高個子,他一直抓緊方向把,也不肯答應;嘴裡嘀咕著,說那是一輛剛從別人轉賣的車子,還未駛去檢查納稅;沾了血漬洗不掉,所以他不幹。

觀眾憤怒了,轟轟然對著他發炮,最後禿老頭說:

「你能見死不救?你是幹什麼地?試跑掉看?揍扁你!」

「唔……唔……那,那不要,把我車子弄到血!」車夫屈服了。

我一膝跪地,用全身力氣扶起方老,然後讓他的背靠在我胸前;我伸雙手從他腋下插過去,在他胸前手指紋合著,想把他抱起來。

「嘿……不行,誰來抬腳!」我祇好請人幫忙。

「ㄡ……」觀眾裡昇起低沈的吁氣聲,人牆陡地往後斜滑下去,緩緩裂開;一個個臉蛋兒,轉向,身子蠕動,跑開。

「來一個人,一下子就好!」我被方老的身子壓得喘不過氣來。

「不要走呀!來兩個人喂!」禿老頭又伸手抓人。

「你自己不會去幫忙!」不知甩下這一句。

我真要支持不住了,我唔唔呀呀地向禿老頭求援,可是他急急瞥我一眼,又急忙去抓人,罵人。結果青壯年「觀眾」都一個個溜開了。

方老發出低沈的伸吟。我滿身大汗,我眼前一片模糊。

「來吧,用力!我幫你。」一個人斜刺裡大步走過來,蹲下身子,伸手就幫我抬起方老。我們兩人還是太吃力;一靠近三輪車,我們都忍不住要卸勁兒,車夫一看不好,及時伸手一拖──我和方老終於上了車。

我歪著脖子,眼睛印一印臂窩兒,然後凝神看過去:剛纔出手相助的,是鎮公所鎮民代表會的工友──一個退役軍人吧,曾聽人說過的。

「老先生:等一會請告訴我內人,我送到楊外科那裡!」我找不到妻,祇好向禿老頭交代。

車子走得很快,三分鐘不到就抵達楊外科門前。

「去按急診電鈴!」我說

「十點多了,大概很難!」車夫憂心忡忡地。

我耐心地等著,也可以說我用全身力氣和所有的忍耐支撐著,因為我的半邊身子,一手一腿,全被方老壓得完全痲痺著。

電鈴響了四通,楊外科的「候診室」終於亮了燈。又等一會兒,鐵門開處,走出一位護士模樣的小姐。

「小姐:是跌傷的,請幫忙。」我搶先說。

「很重嗎?」

「不,外傷而已!」我把預先想好的對答說出來。

「什麼地方跌跤的?」

「走郎上。」

「你的誰?」

「他是我們機關退休的老先生,一切我負責!」

「他在此地有親人嗎?」

「有,兩有兒子。一個當教員,一個在縣政府!」我忍不住要冒火。

「沒暈過去吧?」她再這樣問。

「沒有!」用力咬牙。

「好吧!把他抬進來!」楊大夫出面了,不知什麼時候起他就站在門口上。

我的眼前又是一片模糊。車夫直直站在那兒,護士小姐不耐地看著我們,楊大夫哼著什麼小調兒;我不知哪來力氣一扎馬步,兩手箍緊方老的身子,腰幹猛挺,踉蹌了幾下──我竟一個人把方老半抱帶拖地「弄」進診療室去……。

× × ×

「李先生:恭喜呀!救人一命,勝造六級浮屠!」

「見笑,見笑!」我揮手,低頭,不敢看人。

「其實,這是你的福氣哩!」

「怎麼個說法!」

「機會呀!救人的機會,一生難得幾回呢!」

「唔……」真是廢話!」

「其實這樁見義勇為的事跡,報你當好人好事代表也不為過!」

「是嘛!動員月會時,至少要請科長提出來公開表揚一番!」

「喂!老李:你說說當時的心情怎樣?」

「哦,對了!請你再詳細說一遍好不?那晚你施救方老的整個過程?」

「好啦好啦!你們饒了我好嗎?」我冷汗淋漓,胃底直冒酸水,我抱頭鼠竄,真想請病假不上班。

──這是救了方老後,兩天來的困擾,我頃刻之間成了眾人嘴皮上掛著的「英雄」;其實我看他們揶揄的眼神,不懷好意的笑法兒,我知道自己被看作「狗雄」而已。

罷也罷也,去理它作甚?我想。可是,第二天傍晚,聽了妻子的話後,我揮拳猛擂飯桌子,高玻璃杯跳起摔下,跌得粉碎;我要抱一核子彈,跳上太空,讓它把自己一起炸了,不要留下任何痕跡!

是這樣:妻照例倚在大門口迎我下班回來。意外地,她一臉幽怨恐惶,兩個眼眶竟蓄滿了淚水。

她說:剛纔洗衣店的老闆悄悄告訴她,救了人,要買冥紙、香燭到土地廟說明,求土地公保護安全;不然那想找替死鬼的鬼魂,會找你去填空缺的。

「有這等事?」我怒心高燒,十萬八千髮柱,根根豎直。

「他還舉例說:街尾一個老人,去年救了一個快溺死的小孩,結果……」

「水鬼就來作祟?」

「嗯。每夜都來搯勒老人的脖子。」

「每夜?那是說沒被抓去!」

「可是也等於去鬼門關打了個轉啦!」

「哦!那是說,他向土地公報了案?」我忍不住要笑。

「沒有哇!當然後來還是去報啦。」

「越說越糊塗!」

「據說鬼怪最怕男人的褲腰帶。」

「哦?」

「那一夜,他脫下內褲,蓋好被子,捏緊褲帶頭兒等著,水鬼一衝來,他就掀掉被子,發狂地捏緊褲帶兒連內褲,猛打猛掃一氣,結果水鬼纔被嚇走。」

「呵!」我下腹一帶的悶氣,在找通路,快要衝出去啦。

「你,怎麼樣嘛!」妻又愁眉苦臉,痛心疾首地。

「太太:甭耽心啦!以後我每夜也脫下內褲睡覺就是!」我說。

「你!」……。

「噯喲!」……。

──刊登於《中華副刊》(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卅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