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序之(一)

從事小說創作,偶然地涉入台灣歷史,卻由此改變我的文學風格。當台灣人、台灣社會數百年的變遷展現在我眼前時,歷史已不只是記憶中人事的浮動而已。從記憶躍升至反省整個族群生命、文化精神,進而成為文學創作的意識根源、它載負著我對台灣斯士斯民深厚的情感與理性的自覺。

回溯整個文學創作生涯,由於寫作(口焦)吧(口年)事件這部小說,我閱讀三百多萬字的余清芳檔案,並親自並往事件相關地點高雄、甲仙、南莊、玉井等地作實際田野考察。這些文字、實物的接觸不但讓我深刻地經歷了台灣人獨特的歷史情境,而且該處下孕育出的生命情調形塑了我的台灣人意識。自此後,我的文學遂與台灣歷史緊密結合。沒有余清芳檔案的處理,寫不出「結義西來庵」,沒有「結義西來庵」,我不會從事「寒夜三部曲」的創作。寫完「寒夜」、「荒村」、「孤燈」後,對歷史的責任與使命感轉化為虔敬的心願,驅迫著我以有限的餘生面對台灣千古沈冤:一九四七年的二二八事件。於是以「二二八」事件為題材的文學創作竟形成我對台灣難了的債。

我生於一九三四年,直接經歷過日本殖民統治、二次大戰、國府接收台灣、二二八事件及國民黨政權遷台。這期間,政權交替下的衝突、矛盾、隔離、壓迫、反抗、整合都清楚、明晰地刻在我的生命堙C生活的經驗加上文學的歷練使我意識到將此段歷史再現是我一生無可拒絕、逃避的工作。然而囿於個人生命的限性,我將精力、心思全數投注在這部以「二二八事件」為背景的小說「埋冤.一九四七.埋冤」的創作上。這之後,台灣歷史的處理只有盼望年輕一輩的作家繼續挖掘、完成。

「埋冤.一九四七.埋冤」以二二八事件為敘述背景,分上、下二部(是否有第三部?將視情節的有機發展而定。)上半部的焦點集中在一九四七年二月二十七日下午七點多林江邁受傷至白崇禧率軍來台、三月大屠殺、四月男主角入獄為止。短短的時間內遍及基降、台北、嘉義、高雄廣大的空間,藉文學的舖陳呈現出時代的騷動。下半部以監獄內、外為二個敘述主軸、貫穿全書。獄內,困二二八坐牢十七年的男主角與獄友展開討論,共同思索台灣前途.獄外,台灣社會經歷「二二八」浩劫後,台灣人的心靈、性格、精神起了複雜微妙的變化。獄外一靜一動的世界形成對比。而「台灣」,在國民黨統治下步入另一個階段。

這是一部歷史性的作品,在我的創作過程堙A「歷史」與「文學」取捨上的矛盾是我最要克服的難題。當歷史的事實與人間的真實衝突時,理應捨棄歷史史料以維持文學的完整性.然而緣於對台灣的感情,對二二八受難者的敬悼,在在令我無法說服自已捨「歷史」與「文學」要求的交匯點。

我以虔敬的心要勤奮的行動搜集、整理相關史料,經過理解、消化、判斷後,建構起整個二二八事件敘述背景.也許小說中的人物、情節都文學上的虛構,但是一放入依歷史事實搭建起的佈景中,人與客觀環境交互作用而發展出來的事件,能夠十分逼真地展現歷史畫面。歷史的縮影與文學的創作經由此被銜接、統一。

這部小說的完成了了我的最深心願。然而,假如任何歷史性的反省,不能有助提升人性、化解宿怨、掃除冷暗、重建新意識,那麼仍有損文學工作者的職責。我有益書中結尾將提到:「把這些冤枉、心堛熙掉v,就埋葬在一九四七,重新出發,找到台灣人的前途。」

於是,我將此書取名:「埋冤.一九四七.埋冤」。對於文學,對於台灣,我是才華有限,苦情無邊啊!泫然。(一九九○.三.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