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序之(二)

─文學語言之辯─

一、「漢音日語」令人惱

拙作「埋冤、一九四七」在報刊連載後,筆者援用自「荒村」「孤燈」二書以來的「漢音日語」方式,十分勉強地把小說中日語對話表達出來。因為一九四七年間的台灣,本地人幾手是本地話日語混合使用的,所以小說中頗有「氾濫」趨勢。

許多識與不識的朋友,對於筆者這種「怪招」斥為亂搞者有之,苦笑者有之,謹慎點頭的也有。在筆者來說,是經過長期思考後才不得不的心情下決定這樣做的。這部小說的「文學語」問題,放在「今日台灣」這個時空意義上,確然隱含極多應予釐清,值得且必須早予探討的問題,所以撰一小文權充引子-如果能引來諸方家注意,也是本作收穫之一吧?

二、語言的文學意義

普通說「語言」往往指「聲音語言」而言:文學上的「語言」包括「文學語言」。語言的「排列方式」就是「思考方式」。文學因語言而具象化,語言是文學的實體:語言是文學表現的唯一工具。語言是文體的要素,無文體便無文學:無語言文體便無由成立。

提到「文體」(style)便隱含三個層次的「差別義」在:一、是民族底特質。二、語系的特色。三、作家個人的風格:另外還可能加上四、時代的趨向在內。

語言就是「實體世界」的符號,負有傳遞意義與感覺任務,而後又要使「實體世界」在讀者腦海重現的任務-它是很難瞭解的東西。在華人世界堙A自古把「文章」與「文學」看成大略相同的東西:「文學即文學」如此認定下,要還語言的本來面目與其局限性的理解就更因難了。換句話說:「作家有任意驅使語言的自由」這個觀念就更難被接受了。例如:為了表現「人物」臨近精神錯亂時,作者「寫下」不合文法,意義支離不可解的語言。這種「技法」就很難被讀者群「諒解」。

在現代文學的想法堙A語言是文學的唯一手段,而文章不是目的;文章好,衹是文學成功的諸因素之一而已。而所謂「好」並非指傳統的「詞藻豐美」「行雲流水」,而是「切合人物性格」「語言結構本身就呈現了作品的主題意識」等等。這就是「尊重語言自由」的根由所在。

三、台灣的語言市場

筆者曾應邀參與某報中長篇小說決選的評審,其中有台中兩地的佳作七篇。評後發現:本地的語言有比較枯瘦生澀而貧乏的傾向;彼岸則比較生鮮活潑豐富多姿。到此筆者乃恍然大悟:台灣四十年來推行的「國語」原本有廣大豐盛的「母土」,在母土上茁壯、成熟,極其自然。切斷母土飄洋過海的「國語」,唯一保有生機之道就是讓本地繽紛多彩的母語自由發展,茁壯成熟,是時「國語」便可接種而再生。

事實上四十年來政府的語言政策如何?在此不必贅述。今天台灣的語言市場景觀是:國語失血萎縮,本地母語半枯將滅!這是文化之大罪、文學的大損失,誰來承負責任?至於這個苦果,全台二千萬人以及後代子孫都得品嚐受害!

台灣的作家,是受害最嚴重最直接的一群。

語言,不可能船載車乘,勉強在短期內移植,或囫圇吞棗的。然則如何補救與創造?這是年輕一代台灣作家的最大挑戰。

四、「埋冤」的語言想法

前面提過,一九四七年的台灣,正是語言混亂的年代,小說中人物的語言是不是要予分別?這是第一個應予考量的。筆者自從習作小說以來,最堅持、謹守的是「敘事觀點」(Viewpoint)的觀念,連帶地「什麼人說什麼話」也成了心中一道「命令」,於是面對諸國人等諸種語系的人物對話時,在心理上便無論如何無法一視同仁以「普通話」行之了。

普通忠於人物的對話,有兩途可行:一是直接寫下人物用的語言,例如舊俄作家作品中貴族用法語,便把法語寫下來,當代美日作家也有這種作法;鍾肇政先生的「怒濤」就是,二是直接寫下人物用的語言,然後加註「普通話」。

筆者的想法是:如果全文如此處理,並無多大意義。尤其像「埋冤」這種作品,人家要叱筆者「心胸狹窄」也罷,筆者始終就抱著「寫給台灣居民看的」-這種著眼點寫的,然則:直接寫下日語對話,對絕大多數台灣人言等於「白寫」;加註普通話,其時原日語有何作用?如果說「語言中就含有意底沃羅基」,讀者接受的還是普通話,原日語又能如何?

筆者勉強用實在不通的「漢音日語」,用心與理由是:一、漢字表意,日文表音,有些漢字是可以以「諧近」而表日語的意思的,例如:「訛獸」是謊話、使詐,有出典的,「綺麗」是美麗,「奇險」是危險、「悉得路」是明白、知道。雖然勉強,還是沾上了邊。二、在對話之後,特別加以說明,三、對話之後,未加說明的祇要細查前後便可以猜中十之八九,四、縱然此句完全不懂,沒有關係,筆者所追求的祇是那種「調子」、那種「節奏」那種「不同」而已。實際上筆者努力追求的,十九就是那種調子、節奏不同感。因為就全篇而言,已經夠了。至於不少日音漢字無音,其時就加用羅馬拼音,如果是一段讀者必須全部瞭解的,便在日音後註漢由。這是最不得已的一招。

至於說,如此不免破壞作品的和諧感,或有損溝通,這是仁智之見。如果以宏觀推敲,這語言混亂現象,豈不就是那個時代混亂之一環嗎?

其次,以福佬語、客語直接用問題,許多人看不懂-客家作家寫的客語、福老語,兩語系的人都不能全懂,這也不足為奇,因為福佬作家朋友寫的母語,福佬系讀者也有許多看不懂的呢!

凡此,都應該,而且亟需拿出來檢討了。筆者拋磚引玉,願大家多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