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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打狗南國血凝凝供證一:楊金虎,政界名人,醫師,後任國大代表。事件後被通緝。於一九八三年間在楊宅接受訪問。
供證二:楊金海,一九四七年十六歲,於高雄任報童。大哥楊福丁,二哥楊寧生都目睹親歷此劫。一九八九年二月在高市接受訪問。
供證三:王明川,一九四七年廿四歲,王石定市參議族人家時任市政府司機。一九八九年六十六歲,於高市某報社接受訪問。
供證四:林XX,一九四七年廿八歲,當時苓雅區區長林堺之弟。一九九0年六十九歲,於高市某報社接受訪問。
供證五:涂XX,一九四七年十八歲,當時高市日產清查室(即公產清查室)主任杜公明之堂弟。(案:杜公明即涂光明,彼渡大陸期間,終戰後跟隨陳儀返臺任職,均以「杜公明」行,事變中方使用本來姓名)。一九九一年六十歲,於高市涂宅接受訪問。
供證六:曾XX,一九四七年十四歲,曾鳳鳴之妹,一九九一年五十八歲,於高市伊夫婿張宅接受訪問。
供證七:龐國光,一九四七年任三青團中央專員,為調查該團涉案情形來臺。於一九六0年間因案入獄,在火燒島服刑期間向難友某訴說經歷,該難友於八二年間接受探訪所轉述。
供證八:黃三榮,一九四七年廿三歲,時任警察鹽埕分局所警佐,彼目睹高雄市血案之全程;三月六日下午市府大屠殺之倖存者。一九九一年公開此段秘辛。
供證九:謝文堂,一九四七年廿四歲,當時任市保安隊在左營派出所服勤。一九九0年六十七歲,於高市文化中心附近咖啡店接受訪問並錄音。
供證十:陳XX,一九四七年廿六歲,時任鹽埕區富國大飯店職員,曾目睹親歷同事、學生多人被殺。一九九一年七十歲,於左營宅接受訪問並錄音。
供證十一:雄中學生,實際參與抗暴,事後被捕,三年後出獄,二年後又以言論涉嫌叛亂處刑七年。一九九0年七十一歲於高市前金區宅接受訪問並錄音。
高雄原名「打狗」或「打鼓」「西港」;和臺南、北港嘉義、麻豆,是臺灣最早開發的地區;於一九二五年、大正十四年改名為「高雄」。高雄在日據後,興建南北縱貫鐵路,設火車站於哨船頭的新濱町,從此發展迅速。
打狗港在明末就相當著名;清代與鹿耳門、東港並列為臺灣的要港;與大陸各省貿易頻繁。早年在打狗港很是狹窄,且水流湍急巨輪不能出入;但有天然屏障
----旗津相護,港內不懼風浪。日人在一九0八年開始築為現代化國際海港,使一萬噸級輪船可以進出;直到一九二八年才完成,而二次大戰期間,高雄以南進基地為目標加以擴充規劃。至此它的港容量、通衢大道,已然比臺北市有過之而無不及。
因為它是國際性海港都市;所以高雄的外來資訊、文化接觸為全島之冠;人口流動量大,外鄉客多,靠船、漁生活的人口多。據於這些居民分佈特色,高雄人比較地是活潑的、熱情的、行動的;講究義氣頗具是非分明的脾性。這樣脾性的市民,在終戰後由希望的頂峰,跌落絕望的峽谷的憤怒,那就更為強烈突兀;經過一年半以來的醞釀累積,經臺北緝煙血案的引爆,北中部電的呼喚—高雄市民終於如火山如海嘯、爆炸奔騰,怒火與熱血直衝九宵;而,高雄人被屠殺最多最慘也就其來有自,可以理解了。
高雄市,市參議會決議響應臺北及中北地區的抗暴行動,是在三月二日上午。
這一天上午,高市鹽埕、前金、苓雅等市中心地區的青壯居民,海外返鄉軍人軍伕,已經開始集結起來—選擇對象開始「懲治」貪官或惡劣的「阿山」。高雄第一中學(後稱高雄省中)、高雄工職等學生也紛紛聚會,研究行動方針。
這是臺灣人的習性,南北各地都一樣:面對事況,先是集結,經商討,推出領導者,然後接受指揮集體行動……。
三月三日上午九時,雄中升旗臺附近,後邊訓導處連同右旁高一高二教室—已經擠滿了人。十之六七是雄中學生,其他是雄工、雄商的高年級生,少數社會青年;還有七八個雄中的學長—本來要上北註冊,因事件以來鐵路交通陷於停頓而留下來的臺大、師院學生。
他們留下來,還有一個原因:他們在終戰前受過軍事訓練,有兩位還是學徒兵的成員;是學弟們的要求之下滯留的。這是臺灣學生受日本學生界影響的結果;「先輩」,很難拒絕後輩的要求……。
雄中,向來以團結、強悍著稱,勿論是打球或打架,幾乎所向無敵;每年與臺北第一中學(建國)、新竹中學—三校的橄欖球比賽,是全島學生的盛事。當然,雄中的「升學實力」也是全臺的強者之一。
這天的集會,氣氛顯然不同於平常,一種焦急不安與亢奮浮躁的情緒籠罩著每個人;除了意見領袖以激烈的語詞抨擊時事人物外,大家祇是睜大雙眼急切地等待著—等待「先輩」趕緊下達指令:行動!如何行動!
是的,幾乎人人同一心思;已然不必問:何以必須「行動」,而祇問:如何「行動」、採取什麼行動最「有效」、最能宣洩心中的怒火?
因為,這些中學生已經具備觀察、比較的能力,也聽夠家人父兄的敘述;更重要還是他們親自就身受許多令人血沸髮指的事況!
他們難以理解的是:當年「殖民者」日本人所「扭曲醜化」的「支那人」--中國人、祖國的官吏、官兵,為什麼「實上」的種種,竟然 然比那「扭曲醜化過的」,還要醜陋惡劣?有時候會苦笑起來:日本人「扭曲醜化」的伎倆太差啦!「扭曲醜化」了半天,還比不上「事實上」那樣醜陋惡劣?哈哈──唉!
而現在,居然還公然在長官公署前,以機槍掃射屠殺百姓!
而現在,全島人民已經起來懲治貪官惡吏;高雄人豈能落人之後?雄中豈能被北部各校學生比下去!
──站在升旗臺上的兩位學長;嚴再策,師院英語系二年級,本市前金人;余仁德,臺大法律系一年級,岡山柳橋人。他們都是雄中「先輩」。
「臺灣人、摩(已經)覺悟悉達,哇卡(我等)雄中嗒即,前鋒訥責其任嗒!」嚴再策身材不高,卻是一個精明強悍,熱力四射的青年;說到激昂處,本來就比較黝黑的臉乳,現在是有些赭紅而冒著熱氣似的!
余仁德比嚴高出一個頭家身軀魁梧,白晢的臉卻很斯文的!他站在嚴身邊,是擔當「副手」吧?
──「壓累(幹啦)!」臺下一呼百應。
「戰鬥力哇──團結之,索悉得(而且)塌枯推枯斯(tactics、戰術、兵法)嘎重要搭!」嚴說。
──「先輩磨(也是)tactician喲!壓累!壓累!」他們顯然很滿意他這個學長。
「諸君!不義舵訥(與之)決戰,我臺灣訥幸舵不幸決定那K利利!」余仁德補充一句!
──「先輩!責其任喔,歐塌—賣(負起吧)!」雄中二年級生部春光站出來大聲吼,然後轉身向大家揮手,暗示大家跟著作手示--:「先輩雨captain!先輩:captain!先輩:captain!」
「伊壓(不)!肅枯──靜!」嚴猛吼一聲,並作稍安勿躁的手勢……
就在臺下一楞之際,余仁德跳下升旗臺,然後拉著一個中年漢子跨上升旗臺……
「……」大家不作聲家因為眼前這個三十出頭的漢子十分陌生。
「紹介西瑪斯:」嚴笑笑說「杜──公──明──桑,實戰經驗喔累積,索悉得,中國人喲酷(極為)悉得路!」
──「啊!市政府訥,日產清查室主任──杜桑?」有一個社會青年認出這個人來。
「各位青年朋友,我,自我介紹好啦!」杜改用本地話說:「阮早年溜去中國大陸,從軍……阮本名係涂光明,彼個時陣,驚日本仔查出,對在臺灣個家人不利,所以改名換姓安做杜公明──一個十足中國味個名字……
「……」沒有誰表示什麼。顯然大家沒有什麼好感。
「嘿哈!我官拜陸軍中校。」 杜自我調侃說:「『洗那進』个管像豆腐官,極沒達錢个啦!所以中校家嘛同日本个軍曹差不多……」
「哈哈!呵──」學生笑了起來。
「者,攏免講。」杜臉色一肅說:「阮愛向各位報告个係;阮乎阿山仔相處尚久,真知阿山仔—伊个壞伊个毒,加過伊个缺點。阮,還會曉領兵作戰……所以,各位用得到阮,阮拚死嘛乎大家兜相工!」
「喲唏!宜啅!」有人表示歡迎。
「各位:阮係看透伊阿山仔啦!安尼个覺悟—咱臺灣人,一定愛惜者機會,痛懲阿山仔!一定愛團結協力,將阿山仔趕轉唐山去!」
「嗖搭(誠然)!壓路!壓路!(要幹)搭!」
「嗖搭!洗那進喔,哦伊—喔多塞(趕走吧)!」
學生的緒,瞬間昇到沸騰點……
接下去便是研究如何成立指揮系統,組織行動隊伍的技術問題。這一代的學生有一特色:習慣且樂於團體行動但每個人在團體中的角色位置,自己就非常清楚;在平時運動、競技,或課外遊樂,總是維持一種自然形成的領導與被率領的團隊關係;遇上如此「嚴肅」的「活動」,依然是依據平時的團隊組織而略作必要的調整而已。過程中或許有些爭辯,那都是裹外一致過程透明的;絕無勾心鬥角,你爭我奪或使詐權謀之類「中國式」的醜事發生。
一旦人事決定,行動目標鎖定後,大家就各自盡力完成自己份內任務;失敗了只有檢討絕不互相指責;中途發現錯誤,也不敢自作主張改變行程,甚而面對死亡也是如此。這一代學生可敬處在此;如果認為可笑,也在這上面。這是郭春光──雄中高一學生劫後餘生的歲月中經常縈迴腦際的一個意念。
──經過近兩小時商議,他們決定就在雄中設立「總部」,先是指揮雄中學(有柯森育等數位年輕老師參與)的一切行動;有必要時,此處也以作為全高市的抗暴指揮中心。
人員方面:雄中的隊伍還是由雄中的「先輩」嚴再策、余仁德等直接指揮;高一的郭春光、林福井(都是百米快跑好手)被指為「連絡使」,負責與外界團體協調。
至於杜公明家他們表示在「實戰」時願意接受其指導,或協同作戰;在整個「戰局」中雨杜應該去組織,領導更多的社會青年大眾……
實戰上,高市的社會青年,海外返鄉的軍人軍屬們,已經就性質所近紛紛組成團體開始行動了。
三日下午,三部載滿青年學生的卡車駛進高市:車下的青年學生頭纏「首卷」,作戰鬥裝打扮,部分人還攜帶著步槍。他們部分是高市子弟,其他的南部各縣市人,也有幾個北市學生。
他們就在大街四上以馬糞紙話筒向市民呼求──響應北市市民加入抗暴行列:演說、呼口號、唱日本軍歌,真正把整個高市點燃了!
首先出現的「集體行動」,就由杜公明領導的;大部分是市民,加上一些青年學生。他們這時除了杜本來就擁有佩槍外,一百多人只是提著木棍、球棒、魚鎌等「武器」。
「武器最要緊,所以咱來先攻警察所。」杜分析情勢說:「臺灣警察無問題,阿山仔極沒膽,用嚇就好──乎團團包圍起來,阿後網開一面,呵伊逃走;空手走就放伊……」
他們第一目標就選定鬧區的鹽埕派出所;依杜計劃中的「戰術」,包圍派出所,先高聲吆喝,然後命令外省籍人員出來投降,或空手離開。
包圍行動不及一小時,五六個外省籍警察與職員果然馴服地舉手出降。幾個本地警察十分「合作」;立刻把槍械子彈交出來,而且協助搜尋武器。其中姓李姓楊兩個警察當場要求參與抗暴行動。
「哇!「洗那進」訥亞利卡達(作風),買──一打(受不了)!」李說。
「卡累拉(他們)訥觀念,人間康卡耶(思考)、官民關係,臺灣人,絕對握摩耶卡K奈(料想不到)!」楊姓警察嘆口氣說:「嗖亞拉塞吧(讓他這樣搞下去的話),臺灣滅茶苦茶尼捺──得洗冒(會變成亂七八糟),搭卡拉(所以)……」
「嗖喲(不錯),哇西摩(俺也是)喔那即可苛勒摸即(心情)!」杜公明嗓音一揚,肅然宣佈:「阮今那在各位鄉親前聲明;今那日起,阮恢復本姓本名;涂光明;彼『杜公明』,死去咯!」
「萬歲!萬歲!涂桑萬歲!」
「高雄萬歲!臺灣萬歲!」在勝利中,群眾激興奮,如痴如醉。
鹽埕區的第二個警察分局,在下午三時左右被接收。「戰略」是:包圍完成後涂光明一聲令下,持有長短槍的人槍口朝天、扣板機──「砰!」
一分鐘後,準備移動槍口為四十五度角朝分局方面鳴槍──卻發現「敵軍」一列縱隊,高舉雙手走了出來。
接下去,「攻佔」各警察分局、派出所的行動迅速而順利。在下午六時之前,
市內所有警察、派出所、分局單位各被解決掉了;祇有短暫對峙,無一開戰局面。
設立在前金區的市警察局,據研判,包括本省籍的警察在內,約有一百五十名左右的武裝人員。
下午六時三十分左右,民軍才完成包圍形勢。這一仗不同的是,民間約有四百人左右,而且附近民眾迅速集結加入……
雄中方面,嚴再策親自率領的第一戰鬥團(余仁德被命令指揮「第二鬥團」)--約一百二十名也參與了包圍行動。
「危險,極危險──者民眾安尼……」涂光明十分焦急,因為警局必然備有機槍,萬一彼以卡車衝出,機槍裝在車上,在逃走時向民眾掃射,傷亡之重不敢想像。
要撤已經太慢,而且對方發現時可能乘機大開殺戒……
「逗斯路?」嚴看出情形不妙,也明白涂的感受。
「爾負責傳達命令,絕對不准拍銃仔家也不得隨便移動部隊……」
涂光明當機立斷,以手勢小聲吩咐──緩緩撤去四邊的包圍圈,留給警局寬敞的撤出退路(案:即現在的中正四路四段):在不刺激對方之下,讓對方撤往壽山要塞……
「哪案尼?……」有人不滿。
「拼落去啦!敗命!」群眾情緒開始不穩了。
「注意喔,絕對、絕對無好拍銃仔呵!」涂祇能這樣力勸。
──「阿山仔!出來喔!出來喔!」幾個人開始有節奏地吆喝起來,而且聲勢越來越大、越急促。
「各位銃仔,絕對唔好舉起來、絕對唔好!」涂說。
「阿山仔!出來!出來!出來!」
「貪官污吏,出來!出來!出來!」
突然,四周一片白亮。是警局前廣場上發出的—是幾隻車燈同時亮了。是載滿武裝的警用大卡車發動了、移動了、開出來了。
「肅──枯靜!」嚴再策提出警告。
「唔免喊咧,恬恬喔──」涂極力安撫群眾。
果然一片安靜。車隊緩緩朝西門開去。車上的警察也一動不動的;意外的是,車上好像並無重輕機裝置那裹。可見警方是頗為用心研究撤離的行動了?
涂光明記得很清楚,大卡車有六輛,中型加裝鐵網罩的運囚車兩輛,殿後是三部黑色轎車……
「呵呵!酸藤(溜走)咧啦!呵呵!」
「洗那進!幹咧!拍!拍死啦!」
看看情勢,大家膽子漸壯,開始吆喝了。
「咦?中間輛係,係賊頭坐車喔!」有了新發現。
「無唔對!是賊頭局長童葆昭个車!」
這一發現再度挑起群眾情緒,因為童某的橫霸與貪婪,高雄市民切齒己久。群眾再也受節制,推擠著追趕過去。
──「砰!呯!」突然起步槍聲。
──「格格格格格!」接著的是機槍掃射聲。
擁擠的群眾,抗暴隊伍驚叫聲中,紛紛撲倒地上避難。可是似乎不見有人傷亡。(後來才知,是走在前頭的卡車,在脫離險境要上山時朝街上百姓開槍的;當場死了十多人,傷二十多人。)
無人傷亡,慎怒的百姓勇氣大增;那三部黑色問車終於脫隊慢下來,被群眾攔截住了,車上的警官被揪下車,然後少不得一場痛毆……。
這裹是「壽星戲院」前面,三部警用轎車都被推翻,內行人找到油箱部位放火點燃,於是一陣沖天火光中油箱爆炸,四周一片雪白亮光……。
身軀魁梧的警局長童葆昭相當機警,挨了幾拳之後裝作不支倒地,趁人不注意連滾帶爬地逃離現場。送報生,當時自願擔任抗暴民軍宣傳員的楊金海目睹了這一幕(案:他就是青壯年後屢次向統治者挑戰,判叛亂罪處無期徒刑民主鬥士楊金海氏。)
童逃脫三丈遠後又被追逐的群眾發現了。童騰身一躍,跳進冷凍廠邊的大水溝堙C據說童找到水溝邊的草叢躲藏著,直到下半夜才摸到三青團分團辦公室,要才分團主任王清佐保護。
高市的三青團是第一個響應起來抗暴的團體,王清佐氏畢業於東京中央大學法學科,早年高考及格,是一位名律師,終戰後選為市參議員。雖然午夜過後,王清佐和其他幹部,因會議剛完,還有閒聊。童葆昭的要求令王很為難。因為在場幾位幹部都堅決反對。這不但有違他立場,而且接二連三傳來消息:那些收留惡名彰阿山官的本地人家,在被發現之後,慎怒的群眾便不客氣引火焚燒房屋。三青團辦公處是公產大樓,萬一因「私藏」童某而被焚燬,王清佐他實在擔待不起!
王祇好說盡好話,婉辭要求童某「天亮前離開」。童咬牙切齒銜恨離開。不幸得很,兩天之後王成了第一個被捕,而且被酷刑修理得死去活來的受難者。
三月三日晚間,高市到處流傳一個說法:本市二百多名臺灣警察,全離開「崗位」投入抗暴陣容:有關職工也都沒有例外。當時領警佐銜,負責戶政部門業務─二十年後成為高市政界要人—的黃榮氏也在這個行列中,而且親自經歷了一幕幕血腥場面……
三月四日,日頭還未上昇,一群自發聚集的青年就攜帶棍棒搭乘「征用」汽車攻向高雄監獄。位在大寮水源地之東的高雄監獄方面,還不知昨夜務人員撤往壽山要塞的消息,所以突然面對來勢洶洶的「暴民」,全部失去了應變能力。
於是很快地「解除」了獄卒的武裝; 監獄官呂見益,把二百多各類犯人全釋放了。這兩百多人瞬時變成抗暴的生力軍。不過對於此後數日間高市的種種,他們是變數的因子,是損是益,歷史也很難評斷了。
迄三月四日上午為止,高市內陳儀的有效武力祇剩下:駐紮鹽埕圓環(市府西側)的憲兵本部,火車站的憲兵連,中山路與六合路交叉處的陸軍醫院和郊區的軍械庫等四個據點。據說藏在陸軍醫院的武器與戰鬥部隊為數不少。何以在醫院駐紮大量武裝部隊?想起來頗不合理。不過,「阿山仔」的行事布局很難以常理判斷,這一點臺灣人已有少許心得;至於軍械庫有重點防守是可以理解的,應列為抗暴軍攻堅的重點;涂光明和嚴再策等已經謹慎研究過。
──實際上,高雄地區的兵力,相當雄厚。就以具備戰鬥力的人員而言,基隆要塞編列官兵計六三一四人,現有人數二八七四人。高雄要塞編列官兵計六五○六人,現有人數二七九三人。高雄地區不同於基隆是,另有「整編二一師獨立團」(團長何軍章少將)駐此。此團編列人數官兵計三二四四人,現有人數三一二七人。依警備總司令部的「戰力估計」所列,要塞官兵是「守備」,何軍章所部卻是唯一「戰列部隊」!(上列數字是「二月份人馬統計」,資料來自國防部史政部,馬宗和撰「臺灣二二八事變紀言」原稿。)
──市區各警察派出所已經被民軍佔領,民軍也就順理成章負起維持交通秩序與治安的責任來。在這種情況下,部分宵小迫迌人趁機活動在所難免。不過這時臺灣人的「社會力」驚人地發揮出來;社會青年,脫下制服的本地警察以既有法治觀念嚴格執行起任務來;一板一眼亳不含糊。
三月四日上午,還有一些外省籍人員分批撤往壽山「高雄要塞」。
他們車輛與武器齊備,所以民軍也不敢正面阻擋。至於留下的幾個據點,清早就被自動聚集卻無組織的百姓包圍著,他們不敢主動發動攻勢,因為人群逼近到對方危險線時對方就以火網封閉住了。
雙方的對峙到了上午十時左右,情況開始改變—雄中和涂光明等所指揮,擁有武器的民軍到達了。於是正式交火;對方情況不明,民軍屢有傷亡……。
在這個同時,市長黃黃仲圖(第二任)要求各機關首長,全體市參議員到市府開會。當時在警界服務的黃三榮向市長建議;應該派員邀請雄中和那些抗暴隊伍的人也來商議大局。
黃市長答應找青年代表與會,但學生代表則不予同意。黃三榮帶著兩個同,借用市長的座車繞街喊話尋找涂光明─高市在一夜之間就傳遍「杜公明反正」的消息。所謂「反正」,是因為杜某雖然出身本市,卻是跟隨「接收」大員回臺的,而且是坐擁日產調查的肥缺的「半山」;半山在本地人心目中是特權分子,而事實也如此。現在一個特權的「半山仔」揭竿而起領青年攻打陳儀人員,既不可思議又今人欽佩萬分。
──很快地,在市民指點之下找到涂光明。涂向助手叫李吉田的交代幾句之後就跟隨黃走了。在車上黃問:
「爾看:情勢會安哉發展?」
「……最重要係:速戰速決,趕緊控制全局,搶下談判个本錢……」
「談判?用談判,哪有用咧?」
「爾講:拚到底?哪有夠力?」涂笑笑:「陳儀今那軟軟个 ,係兵力唔足─高雄地區係有夠喔─伊一定向請救兵;求兵未到時龜縮縮,救兵一到嘛立即大開殺戒!」
「啊?」黃幾乎忘了踩油門:「爾講,敢有陰謀?」
「爾敢知?!單憑棍仔漁鏢真會拍贏陳儀軍?哪安簡單!」
「那爾安尼做係……」
「既然翻了,就愛取得實力─控制全市,又有武器糧食,到伊授軍來个時陣,一者保市民免乎伊剿殺,二者談條件逼陳儀少可減少一息爾暴政,貪污嘛收斂一息爾!」
「喔……」黃本來就漫天疑雲的心坎,此刻是下沉、不斷地下沉……
下午二時,許以市長為首,市參議長彭清靠(名醫,醫學博士。彭明敏博士父親。)、王石定市參議(日本早稻田大學商學部畢業。南臺灣漁業鉅子。)等三人驅車上壽山,想和要塞司令彭孟緝將軍商討「兩全之道」。可是人車到達「忠烈祠」前就被要塞衛兵阻止,不予放行。
「我們要和彭司令直接談話,請馬上我們轉告。」黃市長說。
「不行!司令交代;越過禁地步,一律格殺!」衛兵排長模樣的軍官說。
「請您呈報嘛!我們在這裹等……」彭說。
排長以電話呈報,三分鐘後該排長走過來站在離他們近丈的地方,先抽出佩槍作對準他瞄準狀,然後說:
「司今剛下達指令:命你們立刻撤離,不然一律格殺勿論!」
「?……」全都嚇呆啦。
「我現在數到五,不轉身離開我就開槍啦!」排長往背後揮手說:「兄弟們:子彈上膛!就射擊位置─一、二、三……」
「走!快!快快!」黃市長嗓音顫抖,轉時因身軀肥胖,突然扭腰之際,竟踉蹌兩步,摔倒下來。他就連滾帶爬地....
其他兩位代表的狼狽狀也不相上下....這一回合「上山談和」就如此這般匆匆落幕。
「忠烈祠」就是日本人建立在壽山半山腰的「高雄神社」,終戰「換神換名」的,一九○八年由高雄的日本漁民所建,原名「金毗羅神社」,一九二○年改稱「高雄神社」。
─會議在近中午時分才舉行。算是各界人士的聯席會議。對於如何應對變局,大家意見「自然」十分分歧;聲討、不滿陳儀軍政的種種惡質劣行,彼此口徑完全相同,至於是和是戰,如何和如何戰,大家想法就南轅北轍一人一說啦。
又和臺北、中嘉的情況十分相似;成立二二八處理委員會,成員大部分是「穩健分子」;年輕一夥人主張繼續武鬥,而且立即成立「自治會」,接管各政府機關。但多數的士紳們力陳利害,認為應該按部就班來,以靜制動,待機而為;尤其應該趕速與高雄要塞方面接觸......
「各位:講啥昧「待機而為」,爾知否?機會,一秒一分安尼速即爾失去啦咧!」涂光明急得直跳腳。
「話是沒唔對啦,但係,莽闖來者,全市十幾萬百姓个生命財產嘛愛考慮!」
「就係為全市,全臺灣百姓個生命財產,唔拚未賽啊!」涂的惱火越來越旺。
接下去,幾位士紳與「半山」圈裹的人,逐漸形成一致的意見;無論如何,先派人上山跟要塞司令見面討論再說;另外是力勸青年學生們稍安勿躁。
「時機!時間个問題啦!」涂光明痛心疾首地:「已經到者地步─人,拍咧啦!武器,搶過來咧啦,火嘛放咧!於今沒拿出實力乎伊鬥斤兩,伊哪會放過?」
「杜桑个考慮嘛有道理:今那全收馬,係嫌慢!一不做二不休,等完全控制全市後,停下來坐下來談判──用實力來談判,加過有贏面喔....」在警局做事的黃三榮自有他獨到的見地。
「者才係自保个高招!」涂欣然應和。
可是,最後還是被妥協派否決了,決定午後派三人代表團上壽山,赴要塞「拜訪」彭孟輯司令。
「好啦!代表上山去談;那有不利臺灣人個講法,或者作為,我係沒客氣喔,我敢殺人喔!」涂悍然說。
「.....」大家一愣,作聲不得。
「杜兄....」一直未主動表達意見的黃仲團市長說話了:「這樣,等一下,你也去─四個人上山去,算是代表青年百姓的立場。」
「不去。你們不是去討論時局,而是去請求,去投降嘛!我才不去!」涂光明說完,翻身離開會議場。
三月五日上午,嚴再策的學生隊和涂光明的青年隊取得協議;今天之內攻破預定目標家學生隊負責解決火車站憲兵隊,以及市內其他零星「目標」;青年聯隊專責接收軍械庫與陸軍醫院。
嚴再策把抗暴學生分兩隊;三分之一交由臺大生余仁德指揮搜索「其他」目標;他自己率領三分之二的學生直撲火車站憲兵隊。
原先他們在輾轉由「投誠」的臺灣警察處獲得一挺機槍;那是唯一可以跟憲兵隊相抗的武力,可是昨日三代表被趕下山之後,謠傳要塞部隊將攻打市府;市參議們要求協助防禦,於是大家同意涂光明的意思,把機槍裝在市府大樓的屋頂上.....
「安在樓頂係貼好門牌啦──想勾三搭四个人就晤敢咧啦。」涂光明這樣說。
──學生隊約有一百五十人,他們額頭綁著白底黑字──「決戰」「正義」──的「後缽卷」(案:意義請參考第二章敘述臺北學生聯隊行動一段。)因為他們知道,憑他們有限步槍、手拾與彈藥要降服或消滅火車站的憲兵連是極困難的;一定要付出慘烈代價。
可是情勢如此,祇得一拚。因為車站的憲兵隊不予消滅或逼走,對於市民的威脅太大,一般百姓祇能咬牙切齒「暗中動手」,卻不敢公然組織起來抗暴了。而情勢緊迫,再拖下去,萬一北部授軍趕到,或要塞的作戰部隊下出夾攻,傷亡就不可想像了!
上午十時正,是學生隊完成包圍,開始攻擊的時刻。不過,還是留下左側一面給予撤走的通路。
實際這是易守難攻的局面。因為不能由車站後出口經地下通道進入車站內,靠著站內設備為掩護接近敵人。理由是這裹還有不少不知死活的百姓走動呢。站前除了指揮交通的水泥臺一個之外,就祇有兩部不知誰拋置在地上的「利亞卡」(手推車)而已。
嚴本人雖不具實戰經驗,不過「青年訓練」倒是一個熟手。
他命令隊伍分成三梯次,自空地古側接近敵人。
憲兵隊既然退據樓上,依形勢研判,他們的左側背後視界不好(案:就學生隊而言是右側。)射擊角度也應該多有阻礙.....
嚴領著五個備有長槍的隊員,穾然撲到「利亞卡」後頭─決定以此為推進的活動掩體。行重在六十多秒中完成,這裹距離憲兵隊約七十公尺已經是火力範圍內,等到五個人都掩護完成後,嚴高舉手槍朝天扣板機──
──「砰!砰!砰!砰!砰!」還有一百多公尺外的學生隊,同時朝火車站前段憲兵隊所在位置射擊。這是預定好的第一波射擊,算是開戰的示威吧。
這裹距離目標約一百五十公尺。約五十枝步槍的火力,這一波射擊效果如何不得而知,憲兵隊卻毫無反應、沉著得很。
──「投──降!投降啊!」
──「放下槍,出來!走出來!」
整齊畫一的吆喝不斷「攻向」憲兵隊。憲兵隊一直無反應,不反擊,真正是以靜制動。
「使斯──昧!」有人忍不住發出進攻吆喝!
「搭昧!史脫──普!史脫普!」嚴大聲喝止:
「使斯昧!」學生們戰志激昂,再也不能節制了。
不過他們並非盲目地現身衝向敵人的可能火網位置,而是依原先的出擊方向,以「匐匍前進」的方式接近敵人;以嚴隊長所在位置為中心,形成「扇形」陣勢;在此一個「運動」之間,逼近到敵我五十公尺左右的地方。
嚴臉色煞白!這些學生太荒唐了!豈不是飛蛾撲火?發火無用,命令後撤大概也不被接受吧?
「逗──嘎宜──嗒?」他心思電轉,不得要領。
──突然,眼前一絲亮火一閃。
──「格格!格格!格格!」敵人的機槍掃射!
「啊──呃....」中槍者的短促尖叫.....
──「格格!格格」
嚴霍地在「利亞卡」邊站了起來,以淒厲的嗓音朝隊友吼道:
「巴卡椏落!喲酷khi K(聽好)!吾夠顧那(別動)!死得磨所可兀死昧(死就死在那裹)!可累哇(這是)命令搭!」
他,滿頭粗髮是根根直豎了,本來就相當粗壯的身軀好像瞬間膨脹加倍;以燃燒的眼睛凝盯身邊的隊員,隊員們全身倏地一震。彼此、心神、意志合而為一;不用命令,示意,五個人化作飛騰的山豹,以「蛇行」交叉的形式──靠近建物逼近憲兵隊。
──「格格!格格!」機槍繼續掃射,匍匐空地上的學生續有傷亡。嚴猶如狂獅的吼喝,命令被完全遵守了;沒有誰再移動,或開槍射擊....
──「砰!砰!」
「唷──啊.....」冒死撲攻的五人中有人中彈了!
「畜酷──牲昧著良心」──嚴已經衝到車站最前端的臺階,也就是憲兵連就在上了樓梯──二樓上面。
──「砰!」嚴的左臂一麻,大概中彈了!
──「砰!砰!」
「唔──」又一人倒下。
嚴撲向倒下那個隊員,抓過步槍;憑著奇異的感應,他端起槍,朝樓梯方向瞄準─樓梯口上端正有槍口指向他,他扣板機──「砰!」
「啊──」一個武裝憲兵倒跌下來,幾乎撞下他。
唔....是臂窩處中槍吧?居然不痛,祇是鮮血淋漓引起極端的惶恐....他退掉彈殼,子彈再上紅膛.....
「砰!砰!砰!砰!」亂槍掃過來。
「呃啊──」又一個犧牲了。
「唷──萬!萬歲!」又一位倒下。
──「殺──殺──」突然大聲震天,像有形體的東西撲過來,壓過來。
「唔...」嚴視線有些模糊了。不!敵人!敵人的槍─他,以全部的精神力量凝聚在雙眼、在右手食指;他扣下板機──「砰!」
──「呀──」噗咄!身驅撞擊聲,又有一個敵人摜下來吧!
──「呯!呯!呯!」啊?身子被一個力量陡地推倒下來。喉管嘶嘶聲....
「喔、喔、喔.....」他知道,知道什麼塞住他的....
「呯!呯!呯!呯!」上下左右一片槍聲,叫嘯聲。
「苛戮煞!」
「支那兵!挪嘎斯那(別逃)!」
──「啊?隊長?隊長!」眼前人影晃動,說話聲卻遙遠極了....
「隊長!逗搭!悉加力悉得!哪!」
「khi米哇?」他,嚨頭咕咕作響。老是被什麼塞住。
「郭,郭春光──隊長!我卡全隊,總攻擊喔,總攻擊喔發動.....。」
「哦?注、注、意.....」
「隊長!甘拔──得酷搭賽!支那兵隊,摩,解決之悉達!內!隊長!甘拔──得喲!」
「嗖──嘎?僕估,作戰,瓦路卡──之搭(有誤、道歉)!憲兵.....隊,解....決之....悉達...得,有卡──之搭(幸好)!摩.....宣」嚴再策斷氣了,一身鮮血。
「隊長!隊長...」郭春光幽幽而泣。
日正當中,日頭卻隱在雲層中,是寒意襲人的正午。雄中隊隊員戰死十四人,傷二十多人;憲兵隊的人死七人,受傷多人被運走了,他們憑著優勢的火力斷後,安全地撤往壽山要塞。
據說他們沿路還不斷以機槍掃射路人和兩旁民房,死傷多少,無法估算.....
高雄火車站,在雄中學生付出大量傷亡代價後「光復」;前後車站以地下道相通,雄中就在西鄰,從這時刻起車站成了「指揮總部」的出入口。也因為這樣,二十四小時之後,這裹成了市民的「阿鼻地獄」.....高雄是年輕的漁業、商工都市,高雄市人有強烈的「一體感」,所以顯得團結慓悍富於行動力。雄中子弟流血慘劇傳開後,原東在「處委會」人員疏導下停歇的「人身攻擊」,又再觸發展開,「火燒阿山厝」成為洩憤最佳方式!高雄人的怒火恨火持續燃燒很久很久。也許因緣就在這裹:高雄人始終是反抗意志強烈,自主性最高的──不易妥協,不好統治的「老式臺灣人」......
三月五日下午,入夜之後,高雄市區、郊外家緊張情勢有增無減。傳說是前此已經撤往壽山要塞的軍警,潛入市區作報復的攻擊。後來才知道不是要塞的「守備大隊」或憲警,而是何軍章麾下「整編第廿一師獨立團」的「戰列部隊」的傑作。
由於不明部隊的夜襲,高雄市民更沸騰起來;涂光明的民軍聯隊,雄中為主,雄工雄商等學生組成的學生隊,人數倍增;一夜之間,高雄市民真正是造反了!
雄中指揮嚴再策陣亡,另一人余仁德的部隊人員滯留在大寮方面(與民軍合攻取軍械庫,情況不明,不能脫身歸隊)。
結果另推二年級的黃貫實與余明政來領軍。黃是「天華戲院」老闆黃天賜的獨子;余是余仁德堂哥,旗津最大海鮮店「紅鯛屋」的獨子。
另一方面,原先「比較冷靜」的士紳們,資產家,也在此刻出面友授抗暴,或投身參與了。
比起別的縣市,市參議、律師王清佐領導的高市三青團這反而消極多了;一直嚴守「中立」,未參黃任何「行動」。這是比較特別的地方。
三月六日上午,壽山要塞方面,派人找到陳啟川(省參議候補),以一份彭孟緝司令的私函,要求陳向市政府與參議會「指示」:派人上山商議高市的治安。
九點多,陳向市長報告司令大人彭將軍的指示,黃立刻和參長彭清靠研究。當時兩人決定召開包括民各界代表的緊急會議;在會議中組成能充分反應各界意見的代表團上山與會。
「彭仔講喔:代表唔好超過五名。」陳啟川說。
市長立刻下令機要人員,或以電話,或直接去接人──把前天與會的市參,地方人士一一請來,另來盡可能增加各方面的代表;這回學生代表也被列名了,雄中、雄工和雄商方面也被指定派一位教師參加。
因為臨時決定,匆匆邀請與會竹人祇有名單中的一半多一些,而且有的立刻趕來,有的卻姍姍來遲。不得已祇得把正式開議時間挪到午後。為了怕先到的人又溜走,黃市長硬把來人留府裹;一方面派庶務人員到飲食店叫來便當充飢。
到了下午一點清查人數有三十六人。
實際上預定與要塞方面「協議」──地方人士堅持用「協議」的說法──的條件條款,在前天就擬委;今日再議祇是有些代表要求在「措辭」方面更強硬一點而已:
一、高雄市,高雄地區的軍警特務人員,一律由要塞方面負責管制,在事件圓滿解決之前,不得下山;尤其不得攜帶武器外出。
二、要求要塞方面嚴格管制武器彈藥,不得疏失流出。
三、在此期間,要塞對外採購主副食物,由「處委會」派員協助;在指定市場採購、運輸;軍人不得擅自行動。
四、高雄市暨地區交通秩序社會治安,交由「處委會」請三青團、學生等單位支授、負責。
五、部分滯留市內官警──即被拘留於警所及監獄的外省人──不予移動,立府與處委會會妥予照料。
──以上五點,大家無多大爭議,祇有涂建議:應該解除彭某麾下的武裝;至少要派人一盡武器庫存與封倉的作業,同時由「民軍」派出人員看管該倉庫。
「這.....不可能吧?要塞方面......」市長面有難色。
「阮看嘛沒可能。彭孟緝大軍合武器在手中;哪會答應咧?」參議長彭清靠說。彭是醫學博士,自開醫院,終戰後兼任衛生局長,當選市參後,又以廿四票當選參議長(市參議三十名)
「武裝沒解決,武器沒收起來,時機一到,赫.....」涂光明憂慮萬分地說。
「爾講時機係?」
「市民學生力量減弱个節,在中央援軍到來个時節─高雄市人事實已反咧啦,絕對伊唔會放過,會剋死一大堆人......」
「中央會派援軍啊?」
「絕對!中國人代誌,阮知啦!於今,放手嘛已太遲,所以呵,先奪下武器,先家己強起來,者時陣再談條件,或者有機會自保....」
涂光明的話,大家半信半疑,因而人人心萌畏怯倒是完全出乎他的意料。涂的強硬主張,無人贊同,也不見強烈反對,卻以議而不決落幕。推選代表時,被推舉的「產業界代表」都推辭婉拒。市長和市參議議長已上山吃過苦頭一再推辭不願當代表;但是兩人身份,怎麼說大家也不永過,至於王石定說「死也不去。」最後定案名單是:
黃仲圖市長,代表市政府以下行政人員。
林堺區長代表基層人員。高市分十區,林是現任的區長。
曾鳳鳴氏代表一般百姓大眾,他是鹽埕區的年輕電器行老闆。通北京語,常被軍方叫到要塞修理電器,和許多軍官熟識。這是當上談判代表的「本錢」。
涂光明氏代表抗暴的青年與學生。他態度強硬明確:精通北京話家又瞭解中國人。不少人不希望他當代表,可是多數人還是選擇了他。
會商持續到三點多,三點半,五人代表團嚴裝上山。涂光明一個人開一輛向警局「 征用」的警車前導。彭清靠特別要求各界代表:留在市府會議廳等候山上會談結東,再商量今後後的行止......
實際上,整個下午市府裹外一直擠滿了人,除陪同各界代表前來親友外,那些未納入組織的青年、學生,以及想要提供意見,提供財物協助抗暴的人,進進出出熙熙攘攘;估計約在二三百人左右。他們也聽到參議長的傳說了,為了表示擁護,或關心或好奇,這些人在代表團上山後都未離開,十個八個聚在一起討論「時政」;市參議被堵在會議廳裹,於是開始輪流上陣大發議論。
──代表的車子,駛出市面,經由鼓山派出所左彎,經自來水蓄水池右側,車路縮小變陡,再開十七八分鐘便到達「忠烈祠」前停下來。因為,一排全副武裝的「戰鬥士兵」以路柵為中心,扇形散開擺出射擊姿勢「迎」在那裹.....
一陣交涉,電話請示:然後一一查明身分,留下簽名為據,命令下車步行。這寸撤開路柵魚貫而上:前有軍車引導,後有架上機槍的裝甲車「押送」。這時是下午四點整。
「幹咧!撞啥?阮嘛唔係犯人啊!」林堺忍不住了。
「唔免講,恬恬啦!」彭皺緊眉頭頻頻搖頭。
再左瞥右瞄,這就人人色變,心顫神搖了:陡坡兩旁不但明擺著五步一崗十步一哨,草叢裹還露出不少黑黝黝的槍管,苦楝樹枝椏間,那裹邊──哇!竟然一支支槍口緊隨移動、好多手扣板機待射的狙擊手!
「我看情況....兇多吉少....」一直不吭氣涂光明突然用北京語說。
「阿山仔就係安尼啦.....擺威風──阿後,語言上加謙仔就沒代誌咧啦。」曾鳳鳴說,曾有跟要塞官打交道經驗。
三十分鐘後,五個代表被帶到一個剛完成半圓形碉堡式建築物裹面;看樣子是一個會議大廳,屋頂商分未完工,以草綠帆布覆蓋著家帆布上面又壓著一堆堆的紅磚,顯得十分怪異。
大廳前面是廣場,設有旗塔,簡單司令臺;看來這裹就是司令部吧!大廳裹桌椅齊全,擺成會議場地的形式。他們就站在那裹,空手的軍官,持槍士兵沒有誰示意他們坐下。他們早就嚇得臉色煞白啦!
又一個人被押進來,居然是雙手反綁被槍兵押進大廳的;是他們的司機王明川。
涂光明打起精神,走過去問押送王的士兵:「請問:我們的司機犯了什麼罪嗎?」
「......上級命令!」
「長官......」涂只好問站得最近的一位中尉軍官:「司令、彭將軍,可在?」
「......」中尉指指外頭旗塔上的旗幟,卻未開口。
不錯,司令旗側陪在國旗、海軍旗旁邊,司令在焉。
「.....」涂接不下去如何寒喧了。
「.....你,不是杜公明,杜中校嗎?」中尉認出涂來了。
「我.....哈!給程遠志營長當過傳令兵,你和程營長....」
「喔喔!在臺灣義勇總隊的時候.....」
──「嗒──嗒──嘀......」突然響起「立正」軍號。
「司令來了。」中尉悄聲說。
「不是在裹面嗎?」
「.....沒事,都在壽山館那邊享福哪.....」
一陣靴聲一陣風,一團簇新武器特有的黃油臭味湧了過來。五個「代表」正要動作有所表示敬意,彭將軍(實際上校軍階、領少將銜、佔中將缺。)乾澀卻十分高亢的哈呵聲已經響起,人也拾前上來伸手相握招呼.....
「仲公,坐!請坐!」
「議長也坐!坐坐坐!嗐!站在那裹愣什麼?」兩位姓彭的把臂握手,十分親熱。
彭清靠順便給同宗介紹曾鳳鳴、林堺、涂光明三人。
「你,不是杜公明嗎?杜中校,日產清查室主任,我們認識。」彭說得很熱絡,雙眼卻冷冷地盯著涂。
「是!報告司令,在下杜公明──請多指示.....」涂也祇好硬著頭皮扯上去。
「啊!清靠兄:家裹都好吧?嫂夫人好吧!唉!公務繁忙,久沒享用嫂夫人做的好菜囉!」彭將軍似乎陷入舊情故懷裹,完全拋下眼前的情況。
「是啊是啊,內人,孩子也都常提起司令喲!」彭參座也被感染了,一味敘舊談心。
「呵呵!快兩個月沒叨擾啦!對啦!腳踏車我是學會了,不知道現在還記得不?哈哈!看什麼時候,抽空到府上騎腳踏車去!哈哈!」
「哈!司令真是風趣。報告您:自轉車這把戲啊,學會了,一輩子也不會忘的──對了,隔兩天,我叫家人給您送上來。就這樣,一言為定!哈哈!」
「我自己去,騎上山來!哈哈!」
同行幾個人都知道,雙彭平日交情不惡!原來他們還是交往頻繁,一起玩「自轉車」的朋友!到此,大家吁口氣,心頭,安啦!
可是大家圍著會議桌坐下來,彭司令左右十幾個中校少校排開之後,臉冷肅了,雙目倏然凜冽了。槍兵又擺出攻擊姿態。
黃市長看看左右背後七八枝對準他們的槍口,忍無可忍了,一咬牙,抗議的口氣說:
「彭將軍,是否可以把....這些撤了?這....太.....」
「黃市長!這是公事──請稱呼我的職銜,這是互相尊重!」
「是是!彭司令,我......」
「我們今天是:兩軍談判,本座為了安全,作適當戒備,這是必要措施!」
「司令閣下:這樣講,太.....太嚴重了!」
「難道不是?高雄市暴民佔領全市,攻陷軍警單位─處於正式 開戰的局面.....」彭司令的臉色全變了。
這是天大誤會!黃市長細心講慎地作簡報,彭參座適時切入補充。彭司令與參謀們始終冷漠不語。最後彭清靠把「五點要求」──文字上寫的是「協議五條件」,開口時不得不變成「要求」了!
「什麼?拘禁官兵?管制武器?」彭將軍拍桌而起:「你們真要造反、叛亂?」
「不是拘禁啦,祇是請管束官兵暫且不要下山。至於武器,人員不外出,自然就留在倉庫裹──不要讓年輕人看到武裝軍人,避免引起反應,哪有什麼不好?」彭清靠大概仗著彼此交情,剛才又表現如此熱絡,所以大膽說了這些話!
「放肆!彭清靠!你,你們憑什麼指揮本司令!」
「祇是要求啦!參考啦!我們提的可以商量啦!」這位醫學博士參議長被如此一吼,幾乎要軟塌下去了。幾分鐘前你兄我弟,怎麼說翻臉就翻臉呢?真是公私分明。
「我們是代表啦。我是林堺區長,全市十個區,區長代表!」林堺說。(案:前金區原區長陳啟川,陳辭後林堺接任。)
「今天是來討論,怎麼樣,能夠和平解決──老百姓很生氣的。我是曾鳳鳴,是一般市民心反應啦。」
「很好!」彭將軍站起來走動:「十分好!市政府,市參議、全市區長代表、還有一般市民心聲──老百姓很生氣,各級民意也都很憤怒。很好......」
「司令!司令:我,我黃某是奉命把人......」
「杜公明」將軍對市長的說明恍若未聞:「你,現在,叫做涂光明啦!」情報真靈!
「......是!是用本名啦!還沒赴祖國之前的姓名。」
「很好!涂光明!你是?日產......是日本人代表?」
「不是!報告司令:請您不要侮辱在下!」涂不能不勃然駁斥。
「那你代表什麼?」將軍淺淺一笑。
「報告司令:在下是受青年朋友,在校學生之託......」
「很好,你三天來的表現真不凡!你們年輕叛徒想怎麼樣?」
「彭將軍!他們不是叛徒!我也不是!都不是!」涂是真正惱火了。
「不是判徒,那你們公然跟軍警開火,還要脅迫司令!」
「沒有!是要求!是司令叫我們......」幾個幾乎同時亢聲反駁。
「我們所提各點,祇是市民各界意見,怎麼會是脅迫?」涂力圖鎮靜,字句清楚地說。
「本司令一律拒絕!拒絕所請,怎麼樣?」
「司令閣下:是您叫人要找我們上山哩!」彭清靠說。
「不錯!本司令要你們來,現在,認清你們造反的意圖了,怎麼樣?現在,把你們抓起來,甚至槍斃!怎麼樣?本司令高興,也可以叫你們滾下山去!怎麼樣?」
「....」
「報告司令!」涂光明畢竟見多識廣,趕緊說:「那就請下令:讓我們下山....」
「怎麼?怕啦?下山去,趕緊招集更多青年學生起來叛亂?」
「你!太不講理了!」
「好啦好啦!司令閣下!」參議長想趕緊脫離虎口吧?搶著說:「我們一切照司令的吩咐,我們走......」
「慢著!涂光明把話說清楚,不然休想下山!」彭將軍是真正翻臉了:「要塞司令部就讓你們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哇!」
「司令先生!是你要我們上山的嘛!我們被推作代表,不得不嘛!」林堺說。
「是啊!又不是自己要來的──不信,你可以下山看看,市政府內外還有好幾百名百姓留在那裹!」曾鳳鳴說。
「哦!這也是威脅啊!」
「彭司令:請聽我說!」黃市長深深吸一口氣,雙眼眨了半天這才說:「接到司令的上山命令,我立刻名集各界到市府推派代表──當然是先討論大家的要求──幾百名百姓跑來看究竟,這也是常情啦。市參大多來了,各界代表也留在會議廳等消息嘛,司令您,千萬別誤會。」
彭將軍突然坐下來,閉目沈思片刻,然後說:
「你們聽著:回去之後,立刻命令所有百姓離開場所!」他轉向涂說:「你要立刻解散所有學生部隊、青年部隊──二十四小時內完成,這是命令!」
「報告司令:我願意去做,但是我做不到──他們不可能聽我的話的。我負不了責任.....」
「我就是要你負責!」
「我實在負不起這個責任。」涂想想又說:「就是槍斃我,也沒有辦法!」
「.....你,涂光明,想怎麼樣?」彭將軍又笑了。
「.....如果.....司令肯答應節制軍人下山,尤其不攜槍枝外出──在街上出現──我可以慢慢....」
「閉嘴!來人啊!給我把這個叛徒抓起來!」
「司令你?怎麼可以這樣?」林堺說。
「......」
「涂光明沒有惡意啦!」曾鳳鳴說。
「司令.....」
「司令閣下.....」
──彭將軍下達命令時指戳的手勢,久久未曾收回;四個荷槍士兵一湧而上,涂的雙手被住後一扭一絞,忍不住「啊──滋!」厲叫半聲!接著一個士兵拿出──居然是鐵線──把涂雙手緊牢地綁起來。
「安哉、安尼!」林堺大怒,竟然忘了危機,想要撲過去救人....
「哪好安尼!者係沒王沒去呼!」曾鳳鳴說。
「你說——什麼——麼?」彭將軍急怒而吼。
「你這是沒法無天!」涂光明切齒說。
「無法無天?哈!說說的?本司令就是王、就是天、就是法!不相信?來人啊——」
——「報告司令!不,不得了哇!這個……」抓人的士兵突然舉手揚著一把手槍、驚懼萬分地說。
「哇哈!你……」彭猛地退後兩步,然後衝上前去,把士兵手上的槍搶過去:「涂光明!你準備暗殺本司令?」
「不不!不是!絕不是!我、我是平常、平常就佩槍,絕不是……」涂原覺因憤怒而血氣上湧呈暗紅的臉色,驀地轉為煞白帶綠了。
「姓涂的,你還有什麼話說!你好大的狗膽!」彭將軍邊說,邊把玩著涂的手槍。
「……將軍,我絕不是……」
「將軍,這怕是誤會……」黃市長囁囁地。
「誤會?來人啊!把這些傢伙,全給我抓起來!」
「啊——」
「彭、彭將軍!」涂光明強作鎮靜地說:「這不關他們的事,放了他們吧!我有佩槍。是的。那就罰我好了!放了……他……們!」涂聲淚俱下了。
「嗯,姓涂的,還真是漢子一條!」彭揚揚手上手槍,側側頭說:「你知道我怎麼對付叛徒嗎?」
「司令大人,隨您高興了——可是他們絕對無辜啊!」
「涂光明!你看著我……」彭將軍臉色忽然一片平靜,唇邊漾著一絲笑意,他緩緩舉槍凝目瞄準涂的臉……然後輕輕說:「我就是這樣處治叛徒的!」他扣下扳機——
「呯!」槍聲輕脆短促。
涂光明額頭中心出現小小黑洞,身子往後衝近一公尺,倒下。小黑洞倏地鮮紅直噴……
「兄弟們,聽著:把其他犯人上綁、押進牢堨h!」
彭一面向散站大廳的內外校尉軍官招手,要他們過來聽令,一面面向左側辦公室那邊喊話:「孫德耕兄快來處理這些犯人——包括倒下去這個——看看用什麼條文給判判刑吧!」
(孫德耕是高雄地方法院院長,不知什麼時候就躲進山上要塞的。)
四時卅五分,彭孟緝突然下令把黃仲圖、彭清靠放了;想想又命士兵帶出司機王明川,釋綁,然後下達「令命」:
「立刻滾下山去,馬上叫那些兔崽子參議、士狗蛋代表們五分鐘之內解散、滾開,不然包你血染市政府、堆屍庭院!知道嗎?」
「是,是……」
魂飛魄散尿水淋漓的三個人,被槍兵押著連跑帶滾地回到「忠烈祠」;在槍口瞄準下爬上自己的公車,匆匆下山……
這時候,要塞方面,已經組成特別行動隊——由要塞的守備大隊官兵編組兩個連;何軍章麾下的獨立團也抽調兩個連人馬——共一營的兵力武器配備,由彭司令親信,執掌軍情室的包傑中校參謀率領,於十七時零分完成升火待發的準備。
——並非要塞的軍事行動迅速驚人,實際上,全臺灣目前擁有最多作戰人員與精良武器的高雄要塞,在兩天前——據情報知悉青年與學生「不穩」行動時,就積極展開參謀作業了。就戰略而言,五代表上山之後,原計畫行動就要執行;涂光明的「暴舉」並非行動的導火線,而是行動的觸發點。
包傑中校,是一位傑出的突擊專家。彭司令自己也親自出馬督戰。
彭司令命令指揮官以二連兵力直攻市府的亂民叛民,以一連精銳先包圍火車站內的叛徒,然後堵死出口,予以剿滅。
彭司令本人掌握一連人員直撲已然失陷的市警察局,然後成立作戰中心,節制兩作戰地區,調度人員火力……
另一方面,何軍章麾下兩營「戰列部隊」,於十九時前集結在壽山山下,鼓山派出所前待命;依作戰計劃是:二十時前「特行隊」完全達成任務;此時「特行隊」退出、返防,然後「戰列部隊」的二營軍方投入——一者是清除頑抗殘敵,更重大任務是依名册捕捉各階層的首謀分子,以及作亂青年學生——
三月六日的黃昏,西天出現春日少見的絢麗霞光,溫度不低,空氣有些沉悶。市府會議廳的壁鐘指針划向五點卅分。開講的,聽講的都相當疲累了;有些人乾脆閉目養神,市府外的人群開始散開走動,大概想離開了。
——「啊!凱——亦達!」市府樓頂上飄下吼聲:回來了!
原來兩天前裝上去的那挺重機槍,以後晝夜有人在那裡「戒備」,也兼瞭望警戒的任務。發話的是在警局負責戶籍業務的黃三榮;他也是受市長邀的人員之一,不知道什麼時候溜到樓頂上去的。
「萬歲!萬歲!」人群竟然發出日式歡呼!
可是很快地,大家都看出,也感到「情況」有異;黃彭臉上有顯著的擦傷、泥污,市長白襯衫左袖撕裂,議長右手肘沾有血漬……
「安哉咧?以外個三人呢?」
「逗悉達?談判破裂之……嘎?」
市長跨下車,對所有問話恍若不聞,步伐踉蹌地走向議廳;彭參議長面對人群,雙手半舉,然後不斷作往外揮撥的動作——是「趕緊離開」的意思吧?雙唇開闔一陣就是難以凝音成語……
「亦──代,逗悉達──搭?」
「走!走咧!卡緊逃、逃命去!」
「係講?……姓彭個,會下山刣人?」
「……」彭猛點頭:「涂,涂光明,死去咧!當場乎姓彭個:銃殺之悉達!」
——「砰!砰!」突然傳來步槍聲。
——「碰轟—-!」市府大門石階上砲彈炸開,是榴砲砲彈。
——「敵其!敵其啅!」市府樓頂上這才發出警訊。
是的,硝烟瀰漫中,敵人的卡車——裝上重機槍的軍車,載滿披掛齊全的士兵出現了,並且立刻展開包圍屠剿任務。
「格格格格!格格格格!」機槍一開甘就是連發的瘋狂掃射!
市府前廣場上兩百左右的市民以「肉林」之姿充當槍靶,所以這場猛烈的掃射可以說是「彈無虛發」!
「格格格格!格格格格!」
「唷!阿滋……」
「阿母喔——」
「往哪堸k!砰!」
「走!走哇!」
「呵!呵!還想活命呀!哈哈!」
「格格!格格!格格!」
彭清靠在頭一陣步槍聲飄來的瞬間就轉身往堶掠k,他穿過中庭想衝入左側的儲藏室,因為驚慌厲叫的人兔脫鳥散左擠右擋,他心堣@動就往二樓樓梯奔去。樓上的人都往下跑,好不容易鑽過人牆腳林,爬到檔案櫃推倒。看看差不多了,他就把身子「埋」在如山的簿册堆堙C
黃市長本來要立刻到會議室報告,可是走廊上的人團團圍住他,他不得不呼叫大家逃命;好不容易走到會議廳門口,槍聲已然大作。他翻身往外衝,卻和一個人結結實實撞上。彼此看清:是黃三榮。
「樓頂的機,機槍打、打不響──卡住住了……」黃三榮說。
黃市長不答話,跌跌撞撞地爬上二樓,走進大樓正中央那間大辦公室──市長室。
人到了目的地,卻才恍然驚惶;市長室既無侍衛也無防護設備,在這堣S能安全嗎?樓下,市府外面一片槍聲砲聲,加上淒厲的哭叫聲。
「往哪堸k?」他問自己。
手腳全軟啦,不聽使喚啦。完了。他想。喪身海島異鄉真不甘心!而且是莫名其妙的池魚之殃!
「咻──鏗硠!」窗玻璃碎裂落地,接著辦公桌上什物啪啦一聲也被擊碎了──是破彈的小破片的傑作。
他,噗一聲撲倒在地上,欲哭無淚,目光一片茫然。
「硠──嘟!」又不知子彈或砲彈破片飛了進來。
又是一驚,這一驚卻使心智猛地一清醒。他的目光停在辦公室右後壁的大大櫥上。那是盛放本市各公有建築物建築圖的櫥子;本來放在建設局的,因為外傳有人動歪腦筋──想報銷圖籍侵佔房屋,他下令把那些圖籍搬到市長室,由他自己與機要人員共同保管……
他想了一個藏身妙計:打開櫥子,把圖籍抱到辦公桌上,連鎖鑰全放在那堙C然後緊靠牆壁、緩緩把大木櫥推倒,再翻過來──把自己給「蓋」起來……
──黃三榮想到的避難妙法是:從廁所內堶推薵熊﹞嵹k出去──外面就是高牆。換言之,他是被兩面牆夾在那堙F這堛韃◎弁間A卻也不大容易被人發覺。
外面槍聲砲聲哭聲持續著。他想自己相當安全,於是他慢慢挪動──往右挪動到了盡頭,外面隔一個通道對面就是市府的會議室。仔細默查片刻覺得附近無人,他就攀援而上拉長脖子瞧去;祇是一瞥之間,身子就又滑落下去。不過,夠了,他瞥見昏暗的會議廳堙A仰天俯地,殘缺破碎的屍體──幾乎佈滿全廳。
他再攀上牆,以再跳躍之姿瞥一眼。是的。至少有四五十具屍體!全死了!好像不見一個還在掙扎的樣子。
「——督督督督!」突然傳來一陣沉沉的機槍聲!
「砰!砰!砰!」還有沉沉的步槍聲。
何來這樣奇異的槍聲?……啊!他想到了:一定是地下室!一定是不少百姓、或青年們在退路已絕情況下躲進地下室—日本人為了防空避難,市府建造了可容四百人左右的地下室。
現在,地下室的絕境中不知多少被射成蜂窩打成碎肉!
槍聲約二十多分鐘就結束。然後一群官兵在市府各室處開槍,搗毀器物,好像也活捉了幾個:十分鐘之後就蜂擁而去。
四周暗了下來。幾縷微弱的呻吟聲此起彼落。想來,除他之外怕是別無活人了?
「唔……」他這才聞到辣辣的血腥腥味……
他挪動身子,往相反的方向摸過去。在確定四周無人時,膽子一壯,他又爬上廁所的窗子,溜進來。他彎腰曲背迅速跑到市府後門這邊來。
不好!門外還有「阿山兵」在走動。他躲在焚化爐邊,他發現另一個小側門是敞開的。土兵轉身往這邊走來了。不能再躲。他一咬牙身子一竄而出;祇好一賭了,他衝出小側門便把日本陸軍訓練的那一套用上——匍匐前進以最快速爬進巷子堙F不管人家准不准,在第一個矮房子前猛推木門就滾了進來。
「……」老天!小矮屋居然空無一人。他,氣一洩,人便癱瘓似的倒臥在地上。
極端的疲累,真正的力竭精疲。可是,精神依然亢奮,依然全身微微顫抖著。
外面還是有稀疏的槍聲。
槍聲好像是擴散到市區那邊了。
市府前面廣場突然耀眼一亮。不知誰把周圍的路燈點上了。這娷鷐s場不過四五丈距離。現在他踫在木板牆的破洞往外瞧去:那乍亮的夜燈下,鮮血猶自滴落的屍體,清清楚楚地,歷歷可數地呈現在那堙C一堆堆一堆堆,在各堆之間是「散布」的「個別屍體」。
實際上很難找出空地小徑,而空地小徑也閃著墨綠的鈍光……
「原來,燈光下的鮮血會是墨綠色?」他深感不可思議。
他默默數數,估量一下,這廣場上斷魂埋冤者至少有兩百二三十人以上吧?會議廳,以及散落在市府各角落的死者約五六十吧?那擠在地下室的呢?
——第二天上午七點多,他準備脫困,卻被清理「屠場」的士兵發現了。他被押到地下室,和其他七八十個「嫌犯」被囚在這堥滮悃漵]不吃不喝,然後釋放了。
昨天下午在地下室到底屠殺多少人?因為屍體已經搬走不得而知。不過,此時地下室未被「囚犯」踩過的角落地面上的「積血厚度」,可以作為估量的依據:他,黃三榮以食指插入血泊測量;足足有三公分厚!
至於火車站,雄中等重要地帶傷亡如何,由「囚犯」們零星片斷敘述起來看,大概情形是這樣:
幾乎和市政府內外的屠殺同一時刻,「特別行動連」在原駐紮憲兵的導引下,先以機槍封住火車站地下道通往後站的出口,然後以旺盛火力作殲滅式的攻擊;佔據樓上原憲兵連指揮所的高中生無一倖免——射殺、刺殺,未斷氣的一一檢查「補強」,做到「百無一失」地步……
幾百個學生,社會青年,以及旅客——被圍在車站內逐一射殺;部分逃進車廂內,那些「實戰經驗豐富」的官兵挨車檢查,一一揪出然後殺之。約有三百人左右擠在地下道內;他們被好整以暇地「依序」撲殺。因為地狹人稠,少數幾個人被壓在屍血之中,在黃昏轉黑之際,倖而逃過魔掌,成為慘案的歷史見證人。
留在原市警局坐運籌策的彭司令不斷接獲行動順利,情況全在掌握之中——的情報後,六日二十時起,彭下達命令;行動中兵力,隱戒備之外一律撤離現場,打算調回要塞;第二波行動——清除市內聚集的叛民——交由刻在鼓山所集結的兩營「戰列部隊」接替。可是不知何故,命令傳達有誤;二十時以後調入的「戰列部隊」進入市區,第一梯次的四連「特行隊」官兵並未撤出市區。
這是一個風雨陣陣的黑夜,習慣於入夜外出的一般居民百姓就在糊里糊塗中血灑街道倒斃巷口。在突如其來的攻擊中,跳入愛河逃命而淹死的,不比火車站、市府內外被殺的少。
——「特行隊」所以改變撤退原計畫的理由,後來據黃三榮得自憲兵隊的消息是:憲兵隊方面強烈要求:在「特行隊」兵力支援下迅速緝捕「列名」的各界首惡分子。這個任務——也就是功勞不能落入「戰列部隊」那個系統手上。
於是這個晚上有些部隊追殺「閒人」;有些單位獵捕「要人」。
雄中的另一抗暴隊——由余仁德所率一百多人原先與涂光明所部一起行動,涂光明「失踪」,要塞軍下山殺入消息傳開後,他們立刻決定趕回雄中,但很快就被攔截,傷亡多人後,因武器火力懸殊太多,祇好且戰且走;逃到左營時被包圍了。在左營南門城附近幾乎全被射殺、打死。專演歌仔戲的「天華戲院」,老闆黃天賜的獨子黃貫實就死在戲院門口。當時全身逃離的是余仁德和黃貫實同班好友余順清。
余仁德並未逃過大劫;在八日就在岡山舅父家被捉了。三月十五日,在岡山國校對面草地上被槍斃了。和余一起就死的是岡山教會的蕭朝金牧師。蕭南神畢業,日據時代曾參加文化協會活動,終戰後被推為三青團岡山地區負責人,對祖國充滿熱情,對臺灣的未來滿懷熱血;二二八事件發生後,蕭力勸年輕人不可妄為;不知如何在三月十日卻就捕了。兩人的遺體都被暴屍三日,三日後收屍時家人才發現兩人死前受過難以想像的酷刑;鼻子、耳朵已然被割掉,臉頰胸膛刻著數十道深淺不一的刀痕……
在三月七日上午,另一大規模的屠殺發生在雄中;昨日火車站集體被殺消息傳出後,雄中學生不但未被嚇退,反而集結準備再戰。
這回「國軍」是以兩門七五厘米無後座力砲「掩護」下,勇敢地攻向雄中的,結果雄中的學生在措手不及情況下,聚集的兩百人幾乎全被剿滅……一部分突破包圍往市區奔逃的學生,最後被包抄趕到愛河岸邊;有的開槍擊斃,有的被迫跳入愛河。會游泳的還是難逃成為槍靶;不會游泳的江雲華(高二、十八歲恆春籍)、許宗哲(高一、高市人,十七歲)等八九人當場溺斃……
三月七日,家人「失踪」的市民紛趕到市府、車站查看。可是軍方命令;屍體不准移動;愛河上浮浮沉沉的屍體也不許打撈。兩個婦人「認定」兒子在死者中,震驚哀慟中不聽警告,哭號著撲向一堆屍體。「砰!砰!砰!」一陣亂槍,兩人都靜止無聲了。
三月七日上午,大街小巷傳佈一個消息:市參議王石定、黃賜和許秋粽三人已經陳屍市府會議廳上。
「消息,絕對可靠——係有人家已逃出講个……」
「啥人講个?哪有可能?」大家還是半信半疑。
不過三月八日下午二時就證實了——軍方下令,准許派出代表「清理遺體」,然後交由家人領回……
——經歷了很長很長的歲月,那個「家已逃出」的敘述者終於透露了身份:許秋粽的兒子「許高雄」。當時許秋粽以輕鬆心情攜子與會的;在外面,「一串沉沉的鞭炮聲」過後,突然眼前一片藍光,接著血肉迸濺四散。
在地下室——從前當防空壕躲警報的地方,許秋粽半意識半本能地縮身往地面趴下——不過他沒有忘記先把孩子摟在胸懷堙C不好,持槍的人在掃射過後,好像是走過來以槍口「點名」的——是萬無生理了……
「阿雄!卡緊撲落去,低低仔趴好……」許秋粽一邊以壓低短促的嗓音指示,一邊強力一掣把愛子「完全」地窩在懷堙A並且用力往下壓——也就是以自己肥胖高大身軀實實「覆蓋」在愛子上面……
——「砰!砰!」兩記槍聲在阿雄近處爆開。
阿雄感到父親的身軀猛地擠壓下來,千百斤的壓力好像要把他壓扁壓碎——他幾乎要張絕叫,但是他還是在一瞬間抑制下來。
「啊……」接著一股極熱極大量的熱流——流動的熱氣罩在背上;滿頭滿臉,然後整個身子……
他知道那熱熱的、流動的、黏黏的液體是什麼;他的嗅覺也迅速被濃烈的微辣極腥的味道淹沒了。
「唔……」父親微弱的呻吟聲。
「……」他呼吸困難,他被凝陳在黏液堙C他努力吸氣,努力逼迫自己維持清醒,他不要窒息暈倒;他要活下去。他,微微張嘴,以完全無聲的方式,哭了。
從此,「許高雄」的一生,那極熱的,黏黏的液體的感覺,以及這種感覺下的存在狀態,自己的狀態——日堜]堙A現實生活、意識的空隙,喜怒歇止的瞬間,得意失意的起落處,性愛高潮結束,無數夢中以及惡夢夢醒之際——那種感覺那種狀態就會明晰地,實實在在地「重現」心頭腦海、眼前……對他而言,也可說對「自己的父親」而言,那生命,在那瞬間「結束」,然後同一瞬間又「復活」了!
——與王石定、許秋粽參議員同時莫名其妙被殺的黃賜市參議,在日據時代是著名的勞工運動者,曾經領導水泥工人七百人罷工被訴卻判無罪,因而名聲大噪。一九三○年任「臺灣工友總聯盟」主席。終戰後積極參與地方建設;並以工人團體競選市參,高票當選後正要全力服務,卻如此死得不明不白,時年五十五歲。
——三月七日午間,彭司令經研判確定「情勢全在掌握中」,於是在要塞指揮部下令處決「第一批」叛徒:林堺和曾鳳鳴,地點就在「忠烈祠」後山右側草地上。(據後來彭某的說法是:經當時藏身要塞的地院院長孫某判刑,而於三月廿三日執行槍決,這是「公文」的記述與事實不合。)實際上林曾二人在鐵線緊綁,一夜「隨興」虐打酷刑逼供後在受處決時已經奄奄一息了。他們槍決後暫時棄屍草叢中,直到以後連續數日「累積」大量屍體後才被與無名屍體一起運走。所以林曾兩家家人始終找不到他們的遺體。
高雄地區「處置」屍體的地方有三:在要塞山上處決部分,分批棄置港灣偏僻處——現今的西子灣海畔。在市區的屠殺部分,約一半以軍車載到澄清湖之西——廢棄多年的公墓「覆鼎金」,以挖大坑集體掩埋的方式亂葬之。其餘一半以征用民間的牛車、人力「利亞卡」送到「林德官公墓」——現今的「雄商」:五福一二路與民權一路交叉口西南至青年一路之間——埋葬。
(案:一九七六年四月,民權路拓寬,在上述地段被推士機挖出大量駭骨,該骸骨集中在三個坑穴中,計約一千具。當時軍警封鎖現場十分緊張。事件後某公家報告云高雄地區死亡二千七百人。依此當可推斷:雄屏地區被屠與「陣亡」人數在四千人以上。)
——三月六日夜,七日、八日這段時日,彭司令的軍隊除了射殺聚集的「叛民」、閒行街頭的「遊民」之外,就是依名單逮捕「各種首惡分子」。
第一個被捉的是三青團本市負責人、市參議員王清佐。王的最大罪狀是未能保護落荒而逃的警局局長童某。王清佐送到山上是七日清晨;全身被以粗鐵絲綑成一個大肉粽;肥胖的身軀祇靠著一條及膝的白睡褲,倒在營區的草地上直喘氣,像一隻待宰的豬隻。不但如此,幾個士兵還輪流以樹枝、木棍、槍托抽打他,差辱他……
實際上高雄地區比較有名望的人物,大半被押到山上來了,議長在八日又被押上山來,不過第三天就釋放了。其他:市參郭萬枝、林瓊瑤、蔣金聰、方錫祺、郭國基(亦當選為省參議),高縣縣參議洪約白、陳崑崙、劉朝錫、黃占岸,以及地方意見領袖人物,市府單位主管、鄉鎮長等其他地方名望人物楊金虎、陳玉波、陳岡等二百多人。三月九日,援軍登陸消息確證,部分援軍登陸高雄港之後,軍方聯合作戰,發動第二梯次的大逮捕。到了三月十五日,廿一師援軍與憲兵團聯合行動,挨家逐戶搜查,至此,要塞山上已囚禁了一千二百人以上。
山上不可能有足以收容的房所。權宜之策是:把三五人以粗鐵線綑綁成一串一堆,再拿草繩圍起一個大圓圈,就這樣露天畫地為牢「安置」下來。起初兩天不供滴水粒米,第三天才每日每人賜給一碗稀飯以維持活命。至於大小便,既不能隨時派兵給予鬆綁,也無專用場所,祇好任憑各犯人自行「自然」處理了。
——要塞方面,並非安置犯人後就拖延時日不予積極處理。實際上,自三月七日午後處決林堺、曾鳳鳴之後,行刑單位就一直積極展開。這是軍法行動,過程簡明迅速——分為三個流程:第一程:由包括孫德耕院長在內的三軍法內以合議庭方式審查。首先根據「案情」把嫌犯「判」為三類:第一類是專案辦理部分,包括各級民意代表、中下級官員、公務機構人員,第二類是「家族上訴」部分。第三類是案情簡單罪證確鑿部分。
第一類交由彭司令親自勘酌處理。
第三類犯人,自八日清晨起,「分批槍決」。軍法處要求嚴守程序:都在每日日出時分行刑,不得在其他時段濫殺。
第二類犯人部分,立即循管道與犯人家族連絡,詢其「上訴意願」。至於上訴「辦法」非常簡單,祇要忠實地反應各犯人的財力就成了。換言之,提出一定數目的現金或財物,「上訴」便完成;財物確切交出,軍法處立刻放人。
臺灣人都很怕死,不少人也累積了一定的財富,所以「上訴」情況相當熱烈,軍法處十分繁忙。至於一部分無力「上訴」的「犯人」,祇好「視死如歸」了。最惱火的是供予這些傢伙飲食的單位了,還有行刑的戰士們。為了表現他們的憤怒與鄙視,在第二類人犯和「第三類犯人」一樣被槍斃時,戰士們先剝脫他們的衣褲皮靴,讓他們赤裸裸地趕赴陰曹羞見閻王!
在上列三類犯人之外,還有二十幾個「特殊犯人」;警訓班畢業的吳明正等警界「叛徒」(一百多人逃出高市倖免毒手,經數年才陸續現身,亦有部分事後被「捕」)這二十幾人被列為「必殺罪犯」,任何「上訴」要求也不予准許。
他們先被施以各種酷刑、凌辱,然後以步槍刺刀、一刀刀刺戳而殺之。
前金派出歐主管張士德未遵指令撤往要塞,在「收復」派出所時被綁在升旗臺的鐵欄上,命一班的戰士執行槍決;每人射擊十發子彈,把張士德打成碎肉一堆。
看守所所長呂見利,高雄監獄獄官呂見益是親兄弟,他們以放走犯人罪名,被押到火車站前公開槍決。
——自三月六日下午起至三月十五日,是瘋狂的亂殺、濫殺時間;三月十五日,廿一師及憲兵團援軍到達以後,一段很長時日是依計劃搜捕、處決的時段。南臺灣的這種「進程」與「方式」與中北部不大一樣。
高雄市經過這大劫血洗之後,民氣人心變了,港都的氣味、氣氛也變了;似乎天空的顏色也有些不同。雖然血水屍骨淚汁呻吟會乾枯消失,然而,有些「東西」是在形跡消失之後才緩緩萌生成形的....
歷史性的高雄,慘案後,一切都不一樣了....
──在南臺灣,屏東市抗暴的情形也和高市差不多,慘狀也是類似:
首先是成立各種獨立行動抗暴團體,然後攻佔警察單位,攻擊憲兵隊;接管行政部門,負起維持治安與交通等責任來,要求屏東機場及駐軍庫存武器限制外出等。
屏東市參議會副議長秋木被推為總指揮,並在三月五日下午接任為臨時市長──福建籍的市長龍端,同籍的民政科長蔡受恩在抗暴團體成立「治安本部」時就逃入憲兵隊要求保護了。
在這期間,葉秋木力主和平,以靜制動,祇贊成組織以自保,反對攻擊行動。
屏東地區的外省籍軍警人員,卻在三月七日前,全部逃往屏東機場「自保」。三月八日,駐鳳山的何軍章麾下廿一師獨立團「戰列部隊」入援;情勢逆轉,同日下午,何軍章所部報復性攻擊發動,屏東青年、市民等第一波殺人數在七○○人左右。
葉秋木,屏東市人,一九○八年生,日本中央大學肆業,戰後任三青團屏東分團組員,是極熱衷地方自治事務的地方領袖,當年四十歲。
八日何部援軍一到,立刻逮捕葉氏。九日下午葉氏被載上軍車,背插「暴動首魁」的箭形牌子──遊街示眾。實際上 如果不是沿途士兵不斷「呼告」犯人名諱,也認不出犯人來。因為「犯人」臉面一團血肉模糊──耳朵鼻子嘴唇都被切割了──屏東人從未見過這種「古老」淒慘的行刑場面。
下午三時後,葉秋木在郵局前面的三角公園槍斃了,並不准家人收屍,示眾三天......。
──南臺灣,被認為「暴亂首惡」槍斃示眾,爪實際是冤枉無辜名人,還有臺南的黃媽典、湯德彰等人。
臺南縣市的動亂情形和屏東相似,一陣混亂,軍警「引退」,地方人接管治安秩序,這就緩和下來。
黃媽典原嘉義朴子人,一八九三年生,臺北醫專畢業後,先任衛生部門公職,後從事實業經營,有成後被派任朴子街長(即鎮長);與日本當局關係良好,擔任過總府評議會員。戰後繼續產業經營,並擔任臺南縣商會理事長。一九四六年三月當選為臺南縣參議員(案:當時舊縣制朴子屬南縣,朴子區域名額祇有一名。)
實際上,自始黃氏並未參與「暴亂」。被槍斃多日後,新聞報導中指出的罪名是:私藏短槍一把,軍刀兩把,子彈十餘發(案:兩把軍刀是日式一長一短收藏用的物品。):指使暴陡劫掠警察武器:參加暴動,發表背叛言論等。
黃媽典的死,據議員同僚事後指出,是「政治性」的──政治性的結仇,被人趁機利用政治力量報復。這種情況,在二二八事件中,事後,臺灣各地紛紛發生所在多有。這個「手段」,前此臺灣人十分陌生,二二八事件裹,有大陸經驗的人,或阿山仔開始在本島傳授發展......。
──臺南市名律師湯德章是一位相當傳奇的人物,卻死於傳奇的法律,是傳奇的死亡......。
湯德章,臺南南化人。父親是姓坂本的日本警察。一九一三年間,坂本服務南化派出所與當地湯姓女相戀下生他與其妹二人。因為結婚申請被上級積壓,婚禮一直尺延下來。一九一五年「口焦吧哖事件」發生,坂本躲在湯家,卻被憤怒民軍誤殺;德章成了孤兒而從母姓,由當時誤殺坂本的楊姓人士──後來當上中醫──協助撫養長大。
湯氏在警察練習所畢業後曾任巡查、巡查部長等,後因執勤主持正義不果,憤而掛冠,赴日入大學就讀,未畢業就通過高考司法人員考試。
當時雖改姓坂本,但經過深思決定棄日姓要做一個臺灣人,並未畢業就返臺,在臺南執業律師。
戰後,湯氏亟思有所貢獻,他不願擔任官吏,當陳儀函邀出任「臺省公務員訓練所所長」時,他婉拒說:「當中國官一定在心理上要做貪污的準備,我不願埋沒自己的良心。」也許這種耿性直言,早就種下殺身之因?
湯氏不做官,卻熱心公共事務,他擔任「臺南市人民自由保障委員會」的主任委員,並邀集有心公益律師籌組「義務法律事務所」協助貪民。一九四六年五月競選參議員,南市韓石泉當選,湯氏次高票為候補。
二二八事件爆發後,南市行動與各地相似。湯氏被邀處委會南市分會推為治安組長。但他並無任何積極行動:青年們的接收警局,奪取武器等,「治安組長」根本不能節制,亦無從插手。
臺南市比較積極的做法是:推選民選市長。三月八日,由市參議、全市七區區長、人民團體代表、學生代表等四個單位聚集在參議會選舉市長。結果參義長黃百祿最高票,市參候全成(醫師)次高票,湯氏殿後。
三月十一日,廿一師獨立團何部援軍由高進入南市。當天午後,二三十名憲警特務闖入湯在南門町三一目三二號住所。
湯聞警當機立斷,立刻將住所有關抗暴行動的資料、名單燒燬。憲兵撲來搶奪,他揮拳抗拒、阻止。結果被當場打倒暉死過去;湯的行動卻了許多南市主會領袖及成大學倖免於難。
──不知經過多少時間,湯完全醒過來時發覺自己被關在「感覺中」很熟悉的地方。而且身邊有不少人。
大概是入夜八時左右,他被押提出來──原來是身在臺南地方法院(在今之府前路上)。不錯這裹是他經常出入的地方:彼時是律師,現在是莫名其妙的階下囚。
他想他可以好好申述,他想他有理由無罪獲釋,不然也祇是六個月以下的輕刑吧!可是,當他被連拖帶推「拋」在「好像是」審議庭的──法院院長辦公廳時,他,隱隱然覺悟了。
「來人!先,給我好好打一頓!這個叛徒!」這是中座軍官的第一句話。
「我不──」他剛張口欲辯,卻無機會。
因為一條黑烏烏的東西突地打在他的鼻樑上,「帕拉!」脆而短的斷碎聲響起,同一瞬間他暈死過去。
又不知道經過多少時間,他被淒厲叫聲攪醒;原來是其他同難正在被毒打.....
「湯德章!沒死哈!好!你說!你把叛亂組織全給我明白的交代出來!」
「我….我們….沒….」他已口齒不清了。
「姓湯的!不交代明白,你會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知道嗎?」
「沒有…別人的…是,是我….自己…」
接下去 ,又是一頓毒打。在逼供,還是「不招」。「主審法官」真正惱火了,命令把他帶開—拖到牢房後側「刑問室」;先是反綁著懸吊起來,一問一拷再問再毆。一夜慘絕人寰的酷刑,多次死去活來,到天亮時刻他的雙臂已斷,肋骨多支碎裂,指甲指頭砸碎,雙腳腳踝敲碎……整個人是血肉模糊的 「一團團了」......
「湯德章你真要找死?」
「死...請快給我死....」
「說:把那些叛徒名單交代出來——三個就好,三個,知道嗎?祇要你合作,國家──我們可以從輕發落。你們律師,我們——國家說不定還會重用你呢!」
「沒有什麼好交代的,祇有我....我一人; 我,我搞出來的,和,和別,別人無關...」
三月十二日,湯德章被雙手反綁,背插處刑「死牌」,押上卡車遊街示眾,於正午時分押到「大正町」末端「大正公園」(今之民生綠園)槍決。
他始終以最大意志力支撐,維持昂然直立的姿勢。行刑士兵推他下車,他還向被強迫集合「參觀」的市民點頭、「微笑」。
「跪下!」
「窟餕搭累(屎蛋)!清國奴!烏得!烏得!(開槍吧)!」他拒絕落膝。
「 砰 !砰! 」一槍打中碎塌的鼻樑,一槍擦過前額….
他,還是昂然矗立,雙目圓睜….行刑士兵衝上來,朝他背後踹一腳,人才往前仆倒下去....
──「砰!」自後腦再補一槍。
「赫!看你倒不倒?死了還不倒下?呸!」
「他媽拉巴子!看你們臺灣人還敢不敢造反?」
被迫圍觀的百姓,低頭悄悄擦拭淚水,啜泣聲還是隱隱傳出…..
湯被處死後,行刑隊指示要暴屍示眾,不讓湯家家人接近遺體。經家人一再哀求,次日才准許以毛氊覆蓋,但還是要第三天中午才准移走。
湯的冤枉慘死,不過是千萬個枉死者之一而已。
三月十七日,國府派國防部長白崇禧來臺「宣撫」,行前宣佈二二八事件處理四原則。其四是:二二八事變後之不合法組織應予解散,與二二八事變有關之人員一律從寬免究。廿八日下令「二二八疑犯」,全部移送臺灣高等法院審理。
——審理結果,高院對湯德章的判決書明載著「湯德章無罪」!
「無罪釋放」,實際是「血水已枯,骨肉開始腐爛」。這種情形,湯德章不是特例,全島同一情況的還有十多人。令外,當場被屠殺的,「隨意」奪命的,失踪而實際被謀殺的,在南臺灣地區總數在四千人以上。這些無名魂主,比起湯德章、涂光明、曾鳳鳴、林堺、王石定、黃賜、黃媽典等等,又更加怨恨無告了。
埋冤臺灣、臺灣埋冤;臺灣存有的一切;氣體、液體、固體——之中,全是他們、祂們的成份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