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惡夢醒來,再入惡夢

一九四七年三月十七日凌晨。微風,小雨。

在埔里國校,「二七部隊」指揮所,林志天和謝雪紅狠狠吵一架,然後互道珍重而散。

上午陳儀軍風聲已至,九時林志天離開埔里,以步行走到距埔里鎮約六公里的「獅魯凹仔」──鄉下的大村莊──拜訪舊識楊維命醫師。楊是他駐進埔里的有力支持者。

三月十八日,無風、陰冷。

上午九時,林志天在楊醫師送行下離開。楊給他五千元「旅費」,並僱請兩個樵夫嚮導帶路。他們經「牛欄吊橋」溪底,繞過「珠仔山」後面,再經「打米坑」到達「魚池」。到達時已經是傍晚。這個晚上,在北斗鎮舊識--郵局長謝德芳安排下,同行三人與謝本人、值夜職員共五人一起睡在值夜室過夜。

三月十九日,微風,略晴,晨間甚冷。

上午八時許,在謝德芳安排下,由魚池南端轉入山區,走山中小徑(因水里一帶陳儀軍已經設防。)於中午時分抵達「蓮花池」。此地無熟人,在一農家一宿。

三月廿日,凌晨即雨,全日有風,被困,再宿蓮花池。

三月廿一日,晨有雨、風,巳時後放晴。

近午離開蓮花池,西北行,入暮時分抵國姓鄉山村南港,似有警不敢入擾,夜宿郊區一山寮內。

三月廿二日,陰,天氣悶熱。

甚飢,向村民討食。得蕃薯乾後,由村民指出山徑,西行,傍晚抵達中寮。中寮是峽谷間小盆地上香蕉貨場。此處小山店得食物。

天氣好。漸近平地,故鄉歸途可辦;決定透夜行動。估量陳儀軍必然駐入市鎮,決定繞過南投,經新街出赤水,再由赤水崎奔田中,三月廿三日凌晨二時半至田中。

向領路山樵致謝,各給六百元然後分開。林志天擺脫樵夫,隨地隱藏起來,至郵局開門胳搖電話予未婚妻瓊玉。

約半小時後,一半舊轎車,車門開處,微禿男士抬頭──原來是瓊玉二叔父鍾鵬岳。林上車,示意開往瓊玉老家。這是一路盤算的決定:回台中老家或三叔家是危險過大:潛匿瓊玉家三幾天當無問題……

半小時之後就到達北斗伊老家。伊守在圍牆大門邊。第一眼林志天就發現伊早已滿臉淚痕。

小別不過半月,卻真正是恍若隔世。二伯父不讓小倆口淚眼相望、相擁;一聲輕叱硬把兩人推進屋裡。

「啥嘛免講,好好睏即爾,『塔瑪江』嘛唔好攪擾──暫即爾離開……」鵬岳叔父說完,逕自出走,開車離開。

他被領上樓,送入瓊玉閨房。他很不安,因為雖然兩人訂了婚,而且是未名有實的夫妻了,可是他從未走進伊的「閨房重地」。伊擁著他,柔指輕壓他的口唇,不讓他說話;硬把他推上床,要他好好睡一覺。

他扭扎著要脫下髒臭的衣服,伊卻雙目圓睜、舉掌作欲擊狀──美眸中卻是淚水再洶湧──他只好放棄抗拒。這一放鬆,身心就瞬即鬆弛癱瘓似地崩垮下來,恍恍惚惚,昏昏沈沈睡著了。醒來時已是午後。盥洗、用餐後再睡。

三月廿四日,晴,氣溫漸升。午後陣雨。

昨晚半夜才醒來,瓊玉不許他「打擾」。再睡。醒來又是上午九時過後。在午飯時才和岳父母、內弟,以及瓊玉三叔鵬峰見面。席間,他才對於駐進埔里──三月十三日之後島內各地情勢種種有個大略的概念。

「有合爾同姓名──林志天个人牽連事件否?」三叔一面端詳他,一面遲疑地問。

「無啊!中部地區當無……」天想了才回答。

「陳儀行文,獎金一人十萬元──掠謝雪紅合名林志天者……」三叔鵬峰是北斗區長,說的話應是有憑據的。

他的行事瓊玉明白,伊的家人大概一無所知;三叔的話一落,全家人的目光全集中到他的臉上來。

「逗搭?白狀Say喲!」三叔命令:從實招來。

林志天他,祇好「摘要」報告二十多天來自己的種種義舉──「罪狀」,然後表示:請求諒解。

瓊玉始終沈默地站在客廳的一角,雙眼凝盯著他,不知道伊心堳蝏繴Q;伊家人不加一句褒貶,祇是認真討論如何把他藏匿一段時日的技術問題。

「者係殺頭个代誌喔!」岳母低著頭說。

「陳儀軍全島掠人,殺人,聽講幾萬人死去咧!」岳父一臉悲憤,他是一個不愛管閒事的書生。

「苛即──假(這媢嚏^,泥三宣即(二三天),問題奈──打嘍(沒問題吧)?」三叔以日語說。

一室默然。瓊玉雙目圓睜、一臉悽苦神色。

林志天他,完全能夠理解伊、伊家人的心情與苦處的。實際上他正要提出自的下一步行動呢!

三月廿五日,晴天,近似初夏天氣的味道。

早上七時正,岳父命瓊玉叫來一部車子,把志天和瓊玉送到二林。岳父是二林高農的國文教師,和豐原籍校長是好朋友。

廿五日起一個多星期,志天就躲藏在岳父安排的空宿舍堙F清晨入暮時刻在附近走動散步之外,白天不敢離開房屋,除了閱讀書報就是睡覺。他也很想冷靜檢討事件以來,台中以及「二七部隊」的種種──行動與人事。可是心思一觸及這些,情緒便洶湧難以自抑;祇有喟然而嘆。

他是一個閒不得的人,經由岳父的輾轉傳言,報刊的報導知道了台北、嘉義、高雄等地殺戮清鄉、祕密失蹤等消息。他的危機感日益加重了。

星期天,他冒險走一段路,搭一段車,再走到王功、沙山(今芳苑)一帶,小型漁出入的港邊,探查可能逃出台灣的路線與船隻。

三月的台灣,海水翠綠如萬頃秧田,風平浪靜,映目可掬,然而全島城鄉卻是腥風血雨、冤魂啾啾。志天遙望海天,悲從中來,不覺放聲慟哭。這,是「事件」以來真正的盡情發洩;有憤怒哀恨,也有悔憾與愧咎……

看來從這堸k脫大概不可能吧?不過,這一天的探查與思索卻促使他作一明確的決定:買船,逃離台灣,然後……這一決定,使他難然從決鬱中振作起來。於是,他又意興昂揚,滿懷鬥志了。

三月卅日,陰晴不定,沈悶無風。

日子平靜無波,林志天的戒心鬆弛不少。

近午,去儒林路口的「文山眼科」找舊識蕭玉衡商量「改變環境」的可行方法。意外地,蕭告訴他:楊逵與老婆葉陶也隱藏在二林。午飯後,蕭領著他越過二林高農實習農場來到林芬的農舍。林芬是舊農民組合的人。

意外的重逢,興奮之餘楊葉卻怒責他「不該輕便開埔里基地」!他祇好耐心解釋種種緣由,以及「基地」已無可為的實況……

第二天傍晚,楊夫婦又悄悄來到志天藏匿的宿舍;他們還是不相信「埔里基地」的實況,跟他爭辯不已;無論如何要他設法重返埔里,設法重建「基地」。他,祇有嘆息和沈默。

幾天之後,楊逵夫婦悄悄離開二林,還由蕭玉衡醫師轉來一信,要他忖度情勢,潛返埔里「重新武裝起來」……

林天面對老友信函,欲哭無淚祇有悲哀……

楊逵走後第三天上午,在二林中山路「翁外科醫院」(院長翁啟樵是許芝則妹婿。舊職。許芝則任空軍軍醫中尉,三月六日林志天率車隊到「水湳機場」──中國空軍第二供應司令部「借」武器、彈藥時,許任「保安隊」隊長,維持該機構秩序並「保護」外省籍官兵。詳見上冊。)──驚訝中與舊識蔡慶榮碰了面。

蔡居然一臉冷漠,不予理睬。

蔡是二林當年領導蔗農反抗日警的名人──李應章醫師女婿。日本早大政經系畢業,思想左傾,曾任王天登創辦的「自由報」經理。林志天早在東京外專時,經由汐止留日學醫的李卿介紹識的。後來在王天登的文山茶行也見過幾次面。

「慶榮兄:喔累喔瓦斯累chat──大嘎?」志天窘得很,硬著頭皮問:不認得我了嗎?

「大事都是你們搞壞的!如果你們不一意孤行:多少配合他們,也不至於慘敗得這樣,造成那麼大犧牲!」蔡以北京話說。

啊,志天恍然。蔡指的「他們」當然是謝雪紅、楊克煌這批人!如何配合不配合?台中地區何來慘敗!台中是全島中犧牲人命最少的地區啊!他啞然無言。

「不合作!你們這些人,就是不肯合作,搞小集團,無救啦!」

「喂喂!老兄!慢且!慢──得!」他日台語夾雜,又加上北京話:「話,請講清楚,誰不合作?誰不配合?依百姓的動向、想法──就是可以使用的力量,順勢、借力;也就是效率上說:誰死腦筋,死守教條,不配合不合作?」想想再加一句:「誰搞小集團?你說!」

他,是鬱積多時,被這一挑,滿懷憤懣驀然傾洩而出了。

「……至少……至少大家……」蔡一楞,反而無言相駁,然後是嘆氣、吸氣,作手勢要他坐下。

「……卡累拉舵(和他們),連絡窟──悉達嘎?」他,氣惱一紓,反而有些訕訕然。

「無……」蔡側著頭,盯著他問:「今後,有啥拍算?」

「……想離開台灣看看。阮想:謝伊……嘛有者拍算──爾愛合伊連絡者好。」

「可能……」蔡想想說:「者附近無可能……高雄港無就基隆方面卡有機會……」「沒唔對。阮係想向北行……無一定到淡水或者汐止看邁──者二處有朋友。」

「……到汐止尋……李舜卿…」蔡雙眼一亮。

志天點點頭。他想都是難友,據實相告無妨。

這次無意中與蔡某相遇,又談及「出路」,予他很大的衝擊:一、「二七部隊」的事,世人議論一定不少;他自覺在某些人「共同說辭」下,他可能被認定為罪魁禍首。二、無論是為逃避官方緝捕,或社會親朋壓力,迅速離開台灣是絕對必要的。

於是,次日起他開始全力研究逃脫的技術問題:一方面叫瓊玉回北斗家,也到台中請母親、三叔等──籌備一批款子作逃亡費用;包括交通與一段時日的生活費用。另一方面,透過岳父請人詳探路況:自二林到田中的小火車,由田中到基隆縱貫線火車──的起迄時刻,各段行車時間,定時定點查票情形,車廂之間、車門開關控制等等。總之!他要冒險脫走,但他要做最完善的準備。

他,發現在經歷重重危機後,自已各方面變了;開始學習細密思考、檢討了。一切大致就緒。首先他帶著瓊玉做一次「逃忘實習」:清晨,六點之前步行到前「鹽水港製糖會社」小火車二林站;自已躲進廁所「放哨」戒備,由瓊玉去買票。所有行動都是事先預演幾遍的。

──兩人並肩迅速上車。上了車他立刻溜進廁所,瓊玉就在外面「站崗」;一方面掌握車廂內外動靜;二方面對想要如廁的人表示「門鎖不能開,請另找前後車廂方便……

二林到田中約三十公里,卻整整兩小時才到達田中。小火車太慢,上下車乘客太多也是原因。不過這種情況對他而言,勿寧是相當理想:車廂內擠得滿滿的,縱然有憲警在內,也難以查覺可疑分子的。

到達田中,依原先預計,「逃亡實習」到此結束。可是百密一疏,他未把「回二林」的行程算在內──小火車要到十一時才再由田中開返二林,然則這二個多小時留在田中是很「輕鬆」的事。

八點半,北上火車進站了;下車的人很少,要上車的卻意外之外地多。人潮如此擁擠不正是「有利情勢」嗎?瓊玉已看到他的心意──改「實習」為「實行」。於是立刻採取計劃中的行動步驟──這就搭火車北上……

車子蠕動了,志天與瓊玉買到車票適時擠上最後一節車廂。這堣ㄛO「適當位子」,於是「鑽過」重重人牆腳林,然後他走進廁所,伊以背板抵壓住門板──到此,一切正常。當然一場靜態的戰鬥於焉開始。

火車緩緩加速,約五分鐘才進入正常速度。志天也從緊張亢奮中慢慢冷靜下來。這才發覺濃烈的屎尿臭味掩襲而至,令人欲嘔欲昏。他用力急推那盈尺小窗,窗框的榫角脫卡住框槽,怎麼推也紋風不動。絕對不能出去。他知道。現在他祇有透過骯髒的玻璃窗、遙望窗外被迅速拋落後撤的田園山崗,努力去欣賞、想像──預意志力把那惡臭污穢摒棄於意識感覺之外。

我林志天是在逃亡。嗯,這就叫做逃亡。

我要活下去,我不想死。死……喔!長官公署前的死亡:兒時玩伴鍾征夫心臟部位中彈,上半身全是紅褐色血漿;同難的廖福安和邱國勇腹部洞開,腸肚外洩;邱阿生施油田一個失去右半腦袋,一個不見整個大腦祇剩一個碗形腦槽子;楊細川胸腹像蜂窩而血肉模糊;還有姓黃姓陳兩人,祼露的胸部臉部一片灰白、無一絲血色,而且乾縮起皺。也許致命傷在背部、他一直未動手翻動。自己應該檢查一下的。這是小小過失。這是平生第一次如此接近血淋淋的死屍,而且是熟人──鍾征夫。死亡原來是這樣可怕,這樣「實在」;如此隨地都可發生,當然也可以而且非常非常可能發生在自己身上!聽說台北的王天登死了,台大名教授林茂生,四方醫院的施江南博士,名推事巫宏基,嘉義的潘木枝醫師盧炳醫師,畫家陳澄波,三青團的陳復志──尤其王天登,嘉義那些死者,都是自己熟悉的人物。而今,他們一個個死了。是的,死了……

「死……」志天他、細密地、深刻地,重新去思索、去「觸摸」,去體會它的存在、它的意義。

一切恍然夢中。嗯,夢中,匆匆離開埔里後的日子,他總是被「夢與現實」的模糊混淆所困惑著。到底是自已害怕的過去難以接受,而自己以為夢境?還是其實那可怕的往事祇是畸夢而已?或者,根本「過與現在」全是由怪夢所組成,而祇是在夢中醒來而回過來觀察這個夢;當然所謂醒來是跌入更深一場夢而已?

是這樣嗎?不是這樣嗎!這樣又怎麼樣?不是這樣又是怎麼樣?不過,他明確切實知道的是:他,正處在孤絕的境地上;慈愛的母親、嬌柔深情的瓊玉、寬容相疼的伯父、岳父岳母們,友誼深歷的同窗朋友……都是如此接近又如此遙遙隔絕。是的,現在自己和親友,二十六年來生活熟悉的人事景物,就驀然切開阻絕了;那恐懼,孤獨有如密網把自己籠罩包堸_來……

一切,就像窗外的景物迅速地棄我而去;我就這樣被困死在屎尿惡臭四溢的「廁所」堙K…

眼前景物飛奔如天,較的田野山巒是移動;白雲悠悠,藍天默默。不過那些也是與自己隔絕的,那是屬於擁有自由的人所有的藍天白雲,蒼翠山野;自已是被棄絕的──啊!棄絕!棄絕的意義完整地領受到了,或者說,自己完全跌入孤絕的幽谷,並立刻被封死出口的瞬間,他看到窗外的景物,雲天全者水溶溶地融解了。

一首自已最喜愛的新型和歌油然浮上心頭:

「春e夜e夢eeeee峰e別ee橫雲e空」

(春夜夢斷雲峰橫空,天空一分為二)

吟著、體會著;那橫掛的雲峰啊,把他春夢中的天空分割成兩塊……他,讓淚水任意地氾濫、洗刷臉面。

這短短的時分內,心境卻是平靜而悠然的。

不幸的是,平靜中一縷奇異的意念悄悄浮上心頭,並瞬間佔領整個意識領域:林志天你,逃亡路上一定會被殺死;如果被捕捉也一家喪命槍口……

是結束的時候了。一種歸宿。是的,死,是一種歸宿。

一個時代結束,然後一個時代開始;屬於那個時代的,就祇能結束於那個時代、歸宿於那個時代……

「唔……」他沈沈地呻吟一聲。

他這才感覺到:非常地冷。冷。一種沁入心脾脊椎骨髓的陰冷。

而此後漫漫孤絕歲月堙A這幾句話掠過耳邊,或者根本就是隱藏腦海深處的聲音,以及那一絲一股陰冷,始終日堜]間陪伴著他,糾纏著他。

他是這樣認命活存著的。不用提醒,他自已明白。「……猶鹿悉──得……」他自語說:請寬諒。

寬諒什麼?向誰請求?他不知道。不過他絕不是向「以往相處過的任何人」,或所謂社會大眾訴說的;上列兩部分,他沒有什麼好表示歉疚的。也許是向無神論者的他心中的「神」請求寬恕吧?

不過,對於瓊玉,他是深懷歉疚的;這一部分他已在枕邊細語中「順便」表達過了……

想到瓊玉伊,他從幽深的幻思堭簷璆X來了。他想該和伊「通信」了,於他以食指敲打門板發出信號:「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到咧啦!阿楣!門,阿給──得!」真巧,瓊玉說到了,要他開門。(阿媚是「天」古音,伊這樣匿稱志天。又志天乳名「泉水」,兩日也是「阿湄」)───到汐止站已經日頭西斜時分。

車站埵酗T四個荷槍實彈的阿山兵。很奇怪,面對這些「實在難以形容」的、「實在不怎麼樣」的武裝傢伙,他頓覺「要害怕也無法害怕」,於是他摟著嬌妻,昂然從他們眼前走過去。

汐止舊名「水返腳」。汐止位於基隆與北市中繼站,自古太屯山后的木材,木炭,附近鹿窟的煤碳大都在這集散,是一個極平民化的鄉鎮。

今天火車站內外販行很多;也許是自已心境的反射吧?總覺得每張臉都十分冷漠又緊張,都好像害怕和他接觸或任何瓜葛;不,應該說他與這些人之間已然有一道無形的牆把彼此給隔絕了。是的,一種可見不可即的隔絕;剛才在火車上,在車站,在脫出埔里之後的日日夜夜,這種感覺就不斷襲擊著他。

「可累哇──絕之望搭!」他告訴自己……這就叫做絕望了吧?他,不祇一次這樣提醒自己。這就是一種「覺悟」吧?他清楚明確地知道自己心堬`處的「感覺」。

──李舜卿是就讀「東京外專」時認識的;同是台灣留學生,又是「時代的覺悟者」,雖然所學不同,卻很快就成為好友。這回逃亡,想想這種道義之交,「外疏內密」的關係,大概是比較安全之途吧?所以透過岳父的奔走連絡,舜卿果然二話不說立刻應充,並表示老人家也表示歡迎云云。

舜卿父親朝芳伯是名醫也是日據時代文協中人物。

李宅是一棟古老西班牙式建築物,雖然與左右鄰居毗連,但正面寬八公尺,奧深六十公尺,是汐止地后很醒目的建物。這個樓巨宅,中間有天井,天井中央砌一座小巧八角古井。全家人住在樓上,並有客房三間,大小客廳各一,樓下隔為醫院的各種設備房間,也有一個大客廳。

林志天在「濟仁醫院」的泥金招牌下略一驚愕就往媕Y走。他向診斷室探頭張望,朝芳老伯看完一個患者,放下診斷筒剛抬頭,兩人就四目相遇,碰擊在一起。

朝芳伯猛地站起來,迎出來,雙手伸來捏緊他的右手;還未看清神情臉色就把他們往樓上推。

剛踩上樓梯,樓梯上口已有聲響──是朝芳伯母歐巴桑由一位護士陪著向他們招呼招手。

「謝天謝地!平安就好──來咧就好!」歐巴桑挽著瓊玉,又緊緊抓住他的手。

那柔軟溫暖的老人之手,正如老媽的手。他不覺又淚水迸濺而下。他,已經很長一段日子不讓哭泣的淚氾濫於外了。

「有Khat──搭!(可好了)」朝芳伯幾乎手舞足蹈,卻說完就下樓回診斷室了。

歐巴桑把他們安頓在臨天井的客房堙C原來是李家兩老的臥房。在這個房間與後面大廳之間是舜卿夫婦的新房。李宅後院外面下一片林投與相思樹的雜木林;在五六百公尺之外便是基隆河。坐在這房間堙A可以遠眺大屯山風景,河上點點小船也盡收眼底。

志天本來是坐在床沿上、不知什麼時候躺了下來,而且睡著了。當他醒來時發現瓊玉站在窗口,大概在發呆吧?小几上有加覆蓋的飯菜。應該是深夜了吧?為自已的失禮,一時不知如何才好,面對伊修長柔美的背影一時恍惚而愣怔著。

「玉……斯蜜瑪森(抱歉)!」他幽幽說。他這話涵意是多重的。

「囈──(不嘛)」伊緩緩搖頭,長髮緩緩搖曳。

他站起來,走過去,由伊背後輕輕擁摟伊的款款細腰。心底騷擾不已,不過也強力壓抑著。

「嗯?……」

「阿是,凱里那賽(明日,回去吧!)」

「囈──壓!」

他發覺伊的雙肩微微抖悚著。他雙臂加勁些。他發覺伊是幽幽暗泣著。

「斯密……瑪森……」他再說一次。不過並未發出聲音,祇是心底深處的告白罷了。

窗外,好像飄著細雨。

無論如何,明日一定要說服瓊玉,要伊回北斗……

第三天,瓊玉炵於頻頻回首中回台中去了。伊是一個大原則上通情達理的有教養女孩,在閨房堳o是愛嬌難纏的小妻子;離別的早上,在他的胸前留下漉漉淚珠;面對李家兩代夫婦揮手相送時,卻是優雅矜持地以微笑相向。

現在起,這才真正孤獨一人面對不可知的命運!他一再這樣提醒自己。

白天是最「安靜」時刻。昭和醫大畢業的舜卿還在北市省立醫院當實習醫師;舜卿新婚妻子蘇玉環──東京日本女子牙專畢業──剛在北市開封街一家齒科醫院,自任院長兼主任醫師。所以夫妻倆都早出晚歸。志天祇能窩在樓上,唯一能做的就是讀書了。

舜卿本來是要專攻法國文學的,進入醫科是子承父業父命難違。實際上舜卿的法國文學造詣比起志天他是祇高不低;兩人在東渡時在「太和丸」結識之後,一直來往友誼日深,就是建立在這個同好之上。

舜卿把「密藏」在閨房的日本文、原文本法國小說、詩集整箱整箱搬到他的客房來。他是「行動派」,在東京外專的歲月中,實際上他涉獵十分有限;主修法文的他這一來正是「補修學分」的大好機會。

現在,太多不安,太多憂懼,而這些都幾乎無能為力改變什麼的,於是這個強迫隔離的環境堙A閱讀文學名著卻成為最好的鎮靜妙劑了。

談藝術、論文學勿論古今離不開法國;而法國自大革命後的十九世紀初期的市民社會中,小說取代了戲劇成為文學的主要形式。是時偉大的小說家輩出,創造了屬於人類共同的小說黃金時代。

令他最吃驚的是自己想得起來的法國文學名著,舜卿都擁有法文產文本與日譯本;而且原文本中舜卿加上日文批註;日文本堹S別處有法文的對照詞句。這是一個驚喜:他真可以補習法文,學習法國文學啦。

他從自己最熟習的「莫泊桑」短篇小說,「小仲馬」的「茶花女」讀起,然後「雨果」的「悲慘世界」、「亞力山大,仲馬」的「基度山恩仇記」、「斯坦達爾」的「紅與黑」,左拉的、巴爾扎克的、福樓拜爾的……他不能體會「紅與黑」中不同階級勾心鬥角的腐化反動社會的奧祕,他能深刻領會基度山前身「愛德蒙•鄧弟士」冤屈與復仇的怒火;他以乎隱隱看到自己終生監禁於土牢的淒慘模樣……。

人,面對名著或苦讀或沈思或發楞,心神卻經常片斷地,或持續地飛馬於邈冥時空的曲折堙C有時他笑了,在傻笑中,心中境沿卻早已轉換數度了;或者滿臉淚痕,被誰窺見時,實際瞬間心底已經返回往日歡愉的情境中。

老醫師朝芳伯上下午總會抽空上樓瞧瞧,他卻總在對方殘下長長嘆息時,這才恍然而醒,才瞥見老人的背影。起初,歐巴也會出最豐盛的笑容,以興沖沖的步子跑過來噓寒問暖。可是他總是顯得那樣木然生硬、不知如何應對。向來他不是這個樣子的,於是他自己,也發現對方儘量避免那種尷尬──那就是儘量不接觸。

到了晚上,應該是最快樂的時光,因為舜卿夫婦回來了;勿論多晚,他倆一定會進來聊天。他知道他倆白天夠勞累的,總是匆匆把他倆趕走。舜卿卻堅持「至少一小時」──談時事、論文學;有時也下一盤棋消遣。這是他們在東京歲月堻戔`玩的不花錢娛樂;兩人坐下來面對棋盤那異國的種種記憶就恍然浮上心頭。

──一九四一年十月,在「東京外專」時期,因閱讀左派書籍被抓,那個下午,就是和舜卿「手談」後訪友時被帶走的。以後「特高」就一直糾纏不清;不是認定和「支那」有關,就是可能涉及密謀「台灣獨立」。真正令人哭笑不得。而今呢?卻在「祖國」來臨之後,為可能涉及「叛亂」而逃亡!叛亂嗎?叛誰之亂?誰在亂?誰叛了誰?這又豈止哭笑不得而已!

是的,由舜卿夫婦遮遮掩掩的敘述片斷堙A他知道風聲是如何緊急,全島的血腥屠殺絕對比他能想像的還要慘烈;台北地區他見過的,認識與不認識的社會菁英、領袖幾乎都慘死或失蹤了──王天登、李元貴、徐春卿、林茂生博士、兄弟律師李氏……嘉義那些「和平使」、高雄上山去見彭孟緝的市民代表、宜蘭的郭醫師三死一不明……為什麼?為什麼會是這樣呢?人世間種種總有一個道理的脈絡,總有一個是非原則!如果這些人真如此慘死無名;如果在基隆,北市中山堂,在高雄市議會、火車站、雄中,還有基隆中、淡水河堛滲B屍──那些集體屠殺都是事實。實際上已經可以確定那是真實的。

然則,這件慘案,到底是「誰在殺誰」?也就是說:那些狠下毒手的,是以什麼身分,什麼心情,向誰出手?自已國家的軍人向自已的國民?不!不!同一民醫內的人能夠如此狠心?不!不!不!那就是敵對交戰國之間啦?可是屠殺的對象不是軍人,不是戰場上,而是無辜的「外國百姓」;面對縱然是外國的百姓,又如何忍心扣扳機、剌出剌刀?不!不能才對!然而,事實擺在眼前,可能而且已經做了,還繼續進行中!

另一方面,血腥屠殺是由整編後的正規軍進行的。誰有這個權柄下令執行?陳儀嗎?一個長官公署長幟有權嗎?應該不可能的,中國的地方官大概不可能獲得如此「授權」吧?然則是中央決策?誰是決策者?勿論誰決策下達命令,這些人或這一個人既未來台暸解情況,他怎麼可以如此草率下達如此可怕的命令?基於國家安全既絕無需要,人道人性上更絕不容許!然則,何所為,何為而來?所以,總之,這是不可能的。而實際上事實擺在那堙I這絕對是一場惡夢,而這絕對不是夢!就是如此荒謬的存在!林志天啊!哭吧!哭一個六腑五臟碎裂!笑吧!笑它一個山嶽崩河乾海枯!唉!志天他,思緒如陷入巨大無倫的漩渦,無論如何扭扎都逃脫不得。於是他就放任自己被搶入,被旋轉、被揉碎、被吞滅。

他,發覺在某一個意義上說,自己是死了。在面對童年好友鍾征夫碎裂的屍體時,他感覺已死了一次;離開埔里落荒逃亡時又是一種死亡。現在,回頭凝視整個事件、冥思事件中滿山盈谷的死難同胞,他,真切地知覺到自己死了,滅了!這是徹底的死滅。今後之後,不是我,或者說,這種我,已非原來之我所有;原來之我完全地跟隨同難化為風雨而逝。這種我,已無意義;至少,意義已不屬於原來那個我,然則我還有什麼?我生又何趣的藉口!

「貪生?是的,我在貪生!那麼我應該……死!是的……死……」潺潺不息的意識之流,突然撞碰到「死」這個陰森森的巖壁,而巖壁邊有一個幽忽忽的洞口。

「死──自殺!」這個銳利的針尖,以往也曾在腦際倏忽浮掠而過;一瞥驚鴻的閃過罷了。現在,它卻沈重明晰地盤踞心田的中央,久久不肯離去。

我,自殺。我應該自殺;自殺也是處理自己的方式。他想,於是「自殺」的有關種種都浮上腦海、眼前。於是,心胸之間,隱隱沈沈地疼痛起來。

瓊玉,他疼愛的女人,母親,辛勞、疼他這個獨子的女人,三叔,四叔,岳父母,還有……

這些愛護他,影響他至深的人,都「集合」到心頭上來。

「阮……遏斯路(怎麼辦?)」他一再反問自已。

「志天兄:逗悉達(怎麼啦?)」人影晃動,有人說話。

「伊斯即那卡K巴,哈即搭悉(命長則辱多)!」他還是自言自語。

「苛啦!苛啦!」說話的人很著急:「阮係舜卿啦!爾安哉咧?」舜卿用力搖推他的肩膀。

他這才從幽深的恍惚中脫出,醒來。

舜卿嫂玉環悄悄離開,三分鐘之後一手「沙卡芝琪」(酒盃)、一手「約翰沃卡」,笑吟吟走進來。好一個善體人意妙婦人。舜卿福份不淺。志天心頭陰霾霍然消散。

「來!呷酒呷酒!飲落去就爽!」舜卿自顧自痛飲一盃。

「哈伊!沙K哇憂伊訥玉帚(一醉解千愁)!」他也一飲而盡。

「哇!斯巴拉──戲!」玉環在旁擊掌叫好。

可是,人痛飲美酒;酒亦能「人喔訥(吞)末」!幾杯下肚,志天的縱情大笑卻在瞬間轉為號啕大哭……

「林桑……喔!甘拔──得(請振作,堅持!)」

「瓦來窟里(笑藥,指酒)尼,那豈卡K(哭之影,指亡者之形影)烏卡步(浮起)──沙!那K那K(哭吧哭吧)!悉加力那K!」舜卿邊說邊給自已勘酒;痛飲,那是沈鬱中激揚而起的情緒──

舜卿他,也淚流滿面,而放聲慟哭!

「安──嗒!」玉環幽幽地輕喚夫婿,卻也俯首默默陪著落淚。

舜卿當然明白志天心中之痛,志天也清楚舜卿憂憤之懷;而玉環也理解眼前這兩個男子──作為智識過人島民的憤怒悲懷。

「苛啦!俺咧,麻達哈恥那息得伊氣路嘎(還再含辱偷生嗎)?……」志天喃喃自語。

「難──搭(什麼話)!挪嘎斯哪(別卸責而逃)!」舜卿勃然而叱:「伊挪即阿之──得訥磨他內(有命才有機會)!Khi密(汝),難──搭!」

「伊壓(不),僕宣太息得哇(對我來說),伊挪即那卡K巴,哈即搭悉(命長則辱多)……」志天說,這是他逃命以來一直纏繞浮沈於心頭腦際的聲音。

「馬鹿哭沙息(臭混蛋)!可麻概(細小)義理搭!」舜卿雙眼泛赤,緊緊盯住他:「難──即(汝)!難──搭!」

「人間、義理兜奮多悉(義理與褌褲)哈卡K內巴那拉奴(頃刻不可離)──俺咧,伊豈挪戈利(苟且殘生)摸諾(傢伙)!哈恥嗄細(可恥)!」

「伊壓(不)!」舜卿搶著說:「伊豈挪弋利苛瘦(唯其活存)、伊豈愾(生之意義、效能)阿路(有)搭!」

「酷餿理窟(狗屎道理)價!」志天又號啕痛哭。

舜卿示意玉環先離開、自己危坐噤聲,讓志天一次痛快徹底的發洩。看看差不多了,這才「直取要點」:問志天脫出台灣的計劃進行如何?

志天又再激動起來,舜卿卻不再給他機會,直接了當地說:你沒有權利死,投獄也無價值;積極迅速逃離台灣才是他唯一責任。因為他幾乎參與了事件的全程,他的責任是把事件真象揚告於世人;台灣今後何去何從?在目前混亂而大動亂可能來臨的台灣島內,不可能作冷靜正確的客觀觀察與思考。然則,他不去完成這個「天命」,尋死叫活豈是男子漢的作為?

「……」志天把額頭「貼」在小几上作聲不得。

「爾按尼無志氣,敢對得起玉絳?」舜卿繼續責備他。

「啊……」提到瓊玉,他又嗚咽不已。

就在這時,舜卿才遞給他一個牛皮紙信封的文件,示意他馬上拆閱:原來是有關購船出海逃離台灣的資料──主要部分是舜卿的筆跡,還有瓊玉和三叔的……

第一程工具是一隻漁船,已經購妥。問題是必須由自己駕駛到外海,然後搭乘約定的貨輪逃往日本。換言之,他要找時機學習馬達漁船的操縱技術。

其次是亡命生涯的費用,已經購妥四十包白糖,打算以半數換得赴日貨船的「船票」;以二十包白糖在日本黑市出售──日人最愛甜食,戰痍未復,此時投入「台灣糖」獲利必然可觀……所以四十包白糖就是逃亡的大「資本」。

「爾个意思係安哉?」舜卿看他瀏覽資料完迄,這才沉聲問。

「阿里嗄代(感激)!西卡西(但是)天尼塞孤窟罵利、地尼奴蹐阿息斯(天踞地蹐、無容身之所)!」志天喟然長嘆。

「伊壓!」舜卿搖頭,以威猛之勢,沈聲說:「天卡哇凱回利摸即(時運有自然的回轉)!」

接著舜卿又引經據典,一再以公義私情相責,務其擺除雜念,專心盡力謀求脫出魔掌;在外地異邦集結同志,共同探討台灣人的前途……

「同志喔苦密阿哇塞(結合同志)、台灣訥依窟沙豈喔沙窟利搭斯(探出台灣的前途)──嗒!」志天終於深刻思索好友這句話了。

於是,枯涸的心田又燃起熊熊「心火」。所謂「人生航路,義喔密得寒匝路哇勇拿豈那利(見義不為無勇)!」志天終於為「脫走」與「義理」找到銜接點,終於能夠理直氣壯地準備逃亡了。

──這時此種心理轉變,是真正「有理」?還是藉好友的偏私,自己替自己找到懦弱自私的「酷餿理窟之」?在以後的漫漫鐵窗生涯中,這是日夜糾纏不清的一個「痛點」。不過卻是當時唯一的「鎮痛劑」;採用了此劑,他起居飲食正常了,在進入四月中旬後,在舜卿姐弟安排下,悄悄來到淡水港附近的竹圍,找當地一個年輕漁夫,教他改裝馬達漁船的駕控技術。

在這期間瓊玉每四五天總會悄然北來「會面」。經由伊的說明他才清楚,原來馬達漁船還是經由李家大女兒素蘭從淡水竹圍那邊找到購下的。連同四十包砂糖計十六萬元;部份款還是素蘭大姐自動墊付的。他要把手上五六萬元交出,瓊玉不肯;伊說「北斗與台中方面」已經把款子籌得差不多了。

他,祇有慚愧地接受。

「安心──悉得!甘拔──得,呢!娃搭悉諾搭昧!」伊美目圓睜、凝盯著。千言萬語一句深情的叮嚀:「振作起來呀!為了為……」

「……玉絳!」他故作輕鬆狀,語氣卻無法不令肅:「摸西(如果)……呢,摸西……那拉(的話)……由路悉得(原諒)……呢……」

「那呢……喔!」伊的反應卻意外的冷靜:「人事盡悉得,天命喔嬤之(待)!娃搭悉,覺酷克(覺悟)悉得嬤斯哇!」

「……」

「阿楣桑:果(果,表敬詞)安心悉──得:人生朝露訥可得(如)悉,拿沙K(情)哇盡米來哉(盡未來際,永遠)……阿楣桑:刻生涯(此生此世),則許(無論如何)玉絳哇啊楣桑挪(瓊玉屬於君);生,得磨(也是);死,得磨……」

伊人生死相許,他自己卻是生死兩茫茫。不過他不再猶豫;隨著操練駕控機動漁船技術的熟練,東京方面接應友人的完成連絡,他已然無雜念,專心全力準備逃亡。

另一方面,「外頭」情況似乎平靜多了,荷槍實彈的「國軍」較少橫行街頭,或夜闖民宅「辦公事」了。他的早晚活動範圍放寬;他本性就是好動的人,在他自以為安全的時間,一個人會大膽地上街走到鬧市「東張西望」一番。

「應該係……沒啥危險啦。」他這樣判斷。

四月廿一日早上,送走瓊玉上車回家後,看看覺得「一切正常」,膽子一壯,決定搭巴士到「社仔」附近──也就是縱貫鐵道、汐止隧道、汐止道口鐵橋邊──他想憑弔傳說月八前陳儀軍在此殘殺,暴屍義士的地方。

當然屍體已然移走,在橋墩旁邊凹坎下一片被摧折輾壓過的枯枝敗葉,被挖動翻起的新土……在在映出同胞慘死的留痕舊跡。

「…瓦路下之──搭(我不對……)!」他驀然想起自己在台,既然組成「二七部隊」,卻因內鬥而癱瘓未克發揮戰力;面對此景深感有非而淚雨迸濺而下……

心情很亂。他又陷入難以自制的紛擾情緒堙C他在意識半恍惚情況下,搭車來到北市。來北市冒險何為而來?找誰?實際上心堥繭L明確意圖。或許意識深幽處有「被抓也好」的奇異自棄自虐意念吧?或尋找某種奇跡?不!哪會有什麼奇蹟呢?這個已經被不義不倫征服的島嶼!

實際上台北他並不熟。他熟的有太平町,祇有文山茶行!而今太平町是整個台灣人的傷心地;文山茶行必然雙屝深鎖──天登先生去矣!何處可招魂?……

茫然中,逃亡的意念又浮上心頭。逃亡,必須暸解汐止、淡水、基隆一帶的海岸、海防情形。何處去探查?他想起老農嚴組合那個矮工友──到大陸入軍校,追隨李友邦為「台灣義勇總隊」效命的張士德;這位總隊附張上校,義總年前被陳儀強迫解散後,掛的名術是警總「高參」。在「二二八事件」中,張奉命赴日,據報紙消息十天前已回台了。由於三青團受訓的關係,彼此算是熟人。由舜卿話堛器D,此人住在何處。

他決定去見張士德。他搭人力車穿過大正街六條通,來到一棟高日式公館。這媥皉釵囥W的庭園,花木綠意盎然,曲徑相通游魚悠悠。他愣住啦。

「找誰?什麼事?」開大門的是陸軍少尉軍官。

「找高參座,張先生。我姓……朱,台中來的,是老朋友。」他笑著說。他發現自己相當從容自然。

十分鐘後,穿著日式睡衣的張士德出現了;先是躲在屏風後張望一陣,然後咚咚咚衝到他前面──面對身高近一八○的他,這位一六○公分左右的張上校顯得特別矮,不過卻相當肥胖。

「你不是……」溜到嘴邊的背京話,猛地改用台灣話說:「極大膽咧!爾?敢走來者位尋阮?」

他故作鎮靜輕鬆,笑笑裝作不懂所指,用北京話說:「你想不到我會來?哈!官位高啦!老朋友都忘啦?我……」他眨眼裝鬼臉。

張把他引到會客廳,想想又把他帶到寢室來──記得半年前在張的另一官舍(?),他猛浪不招呼就推開寢室,卻發現兩個「服飾不整」的女人窩在床上;現在面對就有些不安起來。

當然,凌亂的臥室堥S有「其它人」……

「林志天!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幹了什麼啊!」張相當惱火地指指點點:「台中二七部隊,你幹些什麼,我從日本回來,高兩貴就全報告給我啦!」

「高兩貴……這個傢伙……」他喃喃自語。

「告訴你!現在整個台灣島上,至少一半的人都知道你這個大匪徒──柯遠芬親自宣佈:謝雪紅和你林某,各懸賞十萬元,你們被通緝還不知道?」

「不要把我和謝雪紅扯在一起!」

「哦?……」張一楞。

「十萬懸賞我,我知道!怎麼樣?」他雙手高舉,手肘交叉作受銬狀。

「好好閟起來。」張改用台語悄聲交代:「二個月閟起來,圍好乎人掠──中國式個保命招術,先閟起來,風頭過後者拍算……」

「……」他無言以對。

「有可能閟者長個時間否?那無,還係由阮帶爾直接向柯遠芬自首……」

「自首?向殺人魔自首?」他像坐在釘尖上那樣,怒吼、跳了起來:「阮嘛無起弰!阮去送死?叱!」

「當然難免關幾工,阿後阮再設法保出來──殺頭係免啦!」

「瓦拉瓦斯哪(別逗人笑啦)!可多瓦路(免談)!」

「嘛好!那就閟起來!好好藏身到沒有人尋得到個所在;千萬唔好在外黑白走!」張皺起眉頭狀,顯得萬分無奈那樣:「天下有按宣沒愛性命個人!」

這時門外有人喊「報告」。進來的是一個中尉,外頭還站著兩個上士。他感到脖子發麻、冷嗖嗖的。張瞥他一眼,然後捉狹地一笑。張打發中尉之後,穿著拖鞋把他推出門外,然後意他「走」。張一直把他送到大門外;不在說什麼,祇是凝盯住他、意義深長地點頭,作笑容。

在五條通口一輛人力車停在路旁。他跳上車;脫下夾克、堨~翻過來,再穿上,又戴上墨鏡。他示意車伕轉入三條通,來到建成國校下車。人力車走遠後,他往太原路走去,找到了另一輛人力車,上車後命往圓環、天馬茶房那邊開。

他命車伕車速放慢,但他並未「東張西望」。他又命車夫繞行環河路,然後折回貴德街,從「文山茶行」前緩緩駛過。他祇是匆瞥一眼「文山茶行」──果如想像,雙門緊閉,一片死寂……

他催車夫加速駛往汽車站。離開張士德公館之後,那「強迫自己故做輕鬆的力量」,至此終於崩頹了。是的,現在他是非常驚慌害怕;不,應該說是在張公館與張某談話的某個瞬間起,那「恐懼」就又陡然攫住他了;是有月十七日離開埔里那段逃亡時況的恐懼又包圍了他。

實際上,坐在人力車上,全程他都未把帆蓬落下來,而且端坐直視……

他為自已懾於恐懼的懦弱而自責、惱怒,卻也終於看到「赤裸裸」的自已;原來我林某是一個「哦哭必右──摸諾」(膽小鬼)!既怕死又輕佻!落淚與尋死?祇是表演予人看而又欺騙自已罷了!實際上是十足的貪生怕死、怕負責任又怕背負惡名!實際上就是要製造一個自然的,被親友期待的逃命方式而已!好卑鄙!他,這樣看清了自己,而且逼迫自己「哈哭──秀」(招供)!

這樣,是極困難的。然而,他面對了困難。就在這時,是平生第一回吧?他看到了自已敞開的心懷。

「事實,阮就係按尼個人。阮個人生──那有生命個時陣──就該從者事實出發……」在回途的汽車上,他找到了這樣的答案。

回到汐止李家,已近黃昏時分。一進門一位護士就告訴他:中午有一位姓許的人來找他;來人說告黃他「下港來姓許個」,他就知道。

「先生娘交代講:乎伊講林先生沒來。」伊說。

「十多分鐘前者人又再來;走沒幾久啦。」另一護士補充說。

「有講過再來否?人對啥方向走去?」

「沒講。人真像向火車頭行哦!」

他聽完翻身拔腿就跑。火車大概快進站,指示板上標示是五時五十分開往台北方面的普通車。他在人群中略一張望就在月台上找到「姓許的」──原來是許芝則。

許是台中前日本陸軍飛行第三六部隊,戰後為中國空軍第三供應司令部(就是水湳機場)中尉醫官,二二八事件中任「保安隊」隊長;一方面保護基地設備與外省籍官兵眷屬,一方面與外界民軍「打交道」。三月六日,林志天率隊赴水湳機場「強借」武器彈藥,許芝則曾在半強迫狀況下,「充分合作過」(此事見上冊第五章。)

──劫後歲月,許芝則否受牽連而被罰,甚而丟掉老命?這是月來經常浮現腦際的疑慮,誰知此人竟然出現在眼前;彼此往日雖非好友,因有那一段「合作」關係,而今突然現身,志天他陡地激動起來。

「許桑!右酷Khi搭(來得好)!遏課卡拉(從哪堥荂^?」志天趨前緊緊握住許的手。

「……無啦,係路過──聽講爾在者,所以……」許芝則有些慌亂而恍惚的樣子──這是進了黑牢後細細「回味」體會出來的。

「逗搭?」看許木然呆立,他猛搖許被自己緊握著的手。

許卻趁勢抽回來。他一連串探問別後種種,許始終祇是搖頭或微笑。

「爾,無掠起來就係福氣咧啦!安哉按呢豬肚面?」許還是不動聲色。他有些惱火。不過想想人家冒險來會,這個情誼豈可抹煞?於是不由分說把許拖往李家濟仁醫院來。許偶爾抬頭瞥他一眼,自己卻一臉凝重。

十分鐘後,兩人在濟仁醫院二樓後廳坐定。朝芳伯母來打過招呼,離開後許才告訴他月來自己的種種。許告訴他:水湳第三供應司令部在局勢安定下來後,原先是「上級」授意下的「保安隊」成員一律被囚禁起來;許是隊長當然不例外。幸而「隊員」團結,口供一致,所以一週後便釋放了,不過隊長卻一再被以證人身分借提、查詢,要為許多根本不相干、不認識的案子、涉嫌人「作證」……。

「阮還係限制住所有人!」許幽幽一嘆:「離開台中三十公里嘛愛報告上級。」後半是北京話說的。

「瑪大(還是)容疑犯?」。

「……」許笑著點頭。

「逗斯路十末力──搭(做何打算)?」

許搖頭又「羞澀地」笑笑。志天有此氣惱,緊緊盯著看。許支吾一陣,然後囁嚅而語:「姓雲的知道武器被搶走……」所謂姓雲的,就是第三供應司令部的雲司令。

「攏散了了咧!唔……」志天猛然一驚:「伊係著爾設法去尋喔?」

許說雲某命他:盡一切力量去找回來。這是「將功抵罪」!可是哪堨h找?天天逼他,他不知道如何去應付才是。

「得哇(那麼)……」志天雙目圓睜逼視過去:「Khi密(汝),卡利必咄(獵人)嘎?」

「奴嗄斯納(別胡扯)!僕……」

「得哇,僕訥倚酷Khi(我的行蹤),逗──悉得路?」志天句句進逼,雖然不安卻不得不如此。

許說:他曾經和妹妹青鸞到北斗,向瓊玉查問過,瓊玉祇說「大概在北部」,是蔡慶榮指點他的。

志天想起和蔡某的會晤以及不快……。

在扞格不協狀態中,似乎彼此都有些顧忌,且又有此相互剌探的味道。

可是晚餐豐盛的菜餚上桌,美酒頻酌下──加上舜卿三個年輕人,心頭烏雲盡散,又都恢復洋溢熱情的本色了。

「Khi密!亦代(到底)逗斯路子末利(打算如何)?」志天熱切地盯著許再問一次。

「……希望哇,無事,得宜!」

「問題哇,Khi密訥容疑……阿賴阿給累吧(查清真相的話)……」志天作槍斃手勢。

「支那人……注意洗奈抖(不小心的話)……」舜卿搖頭又昂首,雙臂高舉,作仰天禱告狀。

「……」許自己酌滿一杯,引頸而盡。

於是各自頻頻自斟自飲。好像比賽看誰先醉便能把人世的煩惱拋給別人似的。

志天雖然醉意頗濃,心頭卻是十二分清醒;眼前這個許芝則,當醫官也好,出來開業也罷,勿論時代如何變化,永遠是豐衣足食,社會的上層人物。而今被自己拖累得面臨喪命的危境……他,忍不住勸許一起逃亡。

「逗搭?一緒──得(一起),逗客嘎尼(看到什麼地方)……?」

「亞!按搭(您),sanctuary必之要啅!」舜卿表示十分贊同。

「上酷──價里,得?」許茫然不解。

「sanctuary哇,聖堂奧窟訥避難所──Khi密,避難是路──搭,林摩(也是)!」

「……哈──伊!僕……」許低頭沉思。

接下去,志天「忍不住」進一步透露了自己脫走計劃的細節──例如買下小機帆船,砂糖四十包;準備如何就近出海、偷渡日本……等等。最後結語是:

「得哇!緒尼,脫走──日本欸!」

「苛累……哇!由楣卡搭利(夢話),訥右搭(似的)……」許自言自語。

「苛累哇(這是),一生一決之──大事搭?逗──搭(怎麼樣)?考慮府卡顧(深),嗖悉得(然後),決定喔,抹──Sei(明告!)」

許沉默著,抬起來的眼神,似乎是醉意全消的。志天不斷以現實利害與末來肴望「遊說」許。許有逐漸動心的表示;酒盡餚殘時,也就是夜漸深時,許起身告辭。許堅持透夜南返。林和舜卿堅持不放人。許冷靜說:為了林的安全,大家要冷靜。兩人默然。平時的汐止,入夜街頭還是遊客三三兩兩走動的。可是事件之後,天一黑街頭就不見人影了。在三月中下旬,那些「袓國援軍」也曾在深夜喧街頭;某一天突然完全匿跡;並非隊伍全撤,據說是一個午夜時分,曾遭亂黨攻擊……。

這個傳說一直在汐止一帶流傳下去,而且繪聲繪影,說成是「山上的游擊隊」;是不是真有軍隊受到功擊?真有游擊隊在山上?這些,林志林沒有「機會」查探究竟,至於一九五二年年底,在汐止鄰近山區破獲的所謂「鹿窟武裝基地叛亂案」──槍斃最多「共匪」事件,他是在幾座監獄「巡禮」一過,再由台南監獄移監到台北監獄了;他是在北監中聽到的,當年台中三青團夥伴呂石堆竟然也參加了「武裝叛亂」……

──還有一班夜車可以南下。許一再趕他們離開。為了避免不必要的危險,他們也就匆匆回去。經過這一陣折騰,兩人酒意也都全消。

「阿乙子(那傢伙),無問題呵?」舜卿回臥房之前悄聲提醒。

「僕兜(與)阿乙子,同期訥傻哭辣(櫻),心拜斯路訥(別擔心)!」

雖然已是初夏將盡炎日將臨,午夜北窗洞開,還是寒氣襲人。志天有些難以抗拒那股沁寒,可是他不肯關上窗子;心底不斷湧萌細碎的煩躁,不能入眠,也無法思索什麼。

「許……芝則……合阮會走天涯逃亡个伴?……」

不願意。這是心底頑強的一叢意念。奇怪,剛才自己是熱切又誠心誠意邀人家同行的,何以心底會隱藏相反的意念呢?這又為什麼呢?人家家世好!經濟好,假使同行,自己不會吃虧的;何況人家是醫生哪!祇有依靠人家,人家不可能佔你便宜。那麼,還嫌什麼呢?唔,奇怪,人真是奇怪難以捉摸──連自已都一樣呢!他覺得自已真是莫名其妙。可是那一股莫名其妙的意念就是揮之不去,驅之不散。

這是很奇異的內省經驗。這個經驗在往後漫長的囚禁歲月堙A經常浮現腦海;人的「感覺」確實有些神秘難測的東西吧?

最後,他的心思意念找到了「救苦救難」的法舟:那就是未婚妻瓊玉。他以瓊玉的倩影容顏趕走了煩人的傢伙。這時遠近已傳陣陣雄雞的啼叫了。

正當睡意漸濃時刻,一陣重重的敲門聲響起。

原來是歐巴桑和素蘭大姐。清早相催必有要事。他的睡意全消了。實際上,天色已然大亮。

「素蘭講……」歐巴桑母女倆閃進他臥房,很嚴肅地說兩件事:「聽講:台北方面,又再掠人;再清算二二八作亂个人。」

「唔係早就講:一切從寬,免罰?白崇禧部長三月十七八日就講,國民政府中央嘛天天講──又係登報,又係廣播!」他越說越氣。

「看──無!」素蘭姐說。

「苛累嘎(這就是)中國,中國人煞!爾唔知喔!」歐巴桑反而笑他。

素蘭大姐告訴他:伊昨天下午就回汐止這邊,等「船方」的電話。現在已經確定:在四月廿三日午夜,或廿六日午夜出海。駁接的貨輪會在可以目視的外海等候。

「先去香港。日本方面船期太少。你祇要把機帆船往目標──貨船那邊開;他們保證,一小時左右就到,人貨上了大船,一切OK。」素蘭大姐以流利的北京話說。伊在戰前陪著夫婿到上海、廣州、越南,以及日本等地經商多年,能說北京話是很自然的。

「……」事到臨頭,難免有些茫然。

「我們希望你明天晚上就走。舜卿剛剛出門時也這樣說。」

中國人講个:夜長夢多,有理喔!」歐巴桑補一句。

「失禮啦啊!為了讓你神定心靜,瓊玉決定在你走前不北上看你啦!」

「伊知影日期个代誌呵!」

「當然个啊!你別急嘛!第一,她人沒來,一封『萬言情書』已交給我了!哈!她要求:等你要啟程時才奉上。現在由我媽保管著。」素蘭這位中年人了的大姐,還真會逗哩。

「價(那麼),苟安心悉得!呢?」歐巴桑配合著演戲。

「還有第二,先訴你高興一下:你們小倆口的家長,還有朋友們討論過,等你一安定下來,就把瓊玉也送出去,你們就在島外結婚。怎麼樣?別皺眉頭咬嘴唇嘛!快笑一笑?」

「僕酷……」他深深一鞠躬。能說什麼?他好想哭。

「安尼就好咧啦!好好準備,阿後,多多歇困。」

「那尼嘎,問題阿路?」素蘭盯著他問。

「伊──壓(不)!兜──摩(非常感謝)……」他又深深一禮。

「記清楚了!廿三日就是明天午夜,那麼明日天黑後──或坐火車,或請車子──最好弄一輛『托拉酷』,直駛淡水,最安全,也可以把握時間。」伊說來是早就計劃好的樣子。

「得──哇……」

「放心!這個,舜卿會去安排。反正,你好好休息就是。我的意思是:現在起不下樓、不外出,不見任何客人;保持絕對的隱秘性……」

「哇Khat──搭(知道)。問題哇,許芝則訥男子(那傢伙)……」他把許某可能來訪,甚至於一起脫出的事說了。

「今日、明天。兩天嘛,沒這麼巧就來吧?」伊想想又問:「舜卿伊講,爾有意帶芝則一起走?」

「……卡累(他)決心阿累吧(有決心的話)」

「者嘛無唔好──反正,今日、明天兩天,伊來就一起走,嘛好。」伊神色一驚:「你不會……留下來等他。我是說,明晚你不走?」

「伊壓……」

「爾要等?」素蘭和歐巴桑都嚇了一跳。

「唔係啦!阿乙子無來,阮明那暗就準時走!好否?」他知道他們誤會了。

母女倆離開後,他轟然倒臥在床上。

是的,脫出台灣,逃亡的日子真的來了。前此,逃亡島外祇是一團模糊的意念而已;雖然還不祇一次去學習操作駕駛機帆船,但是內心奧底並無確切的「決志」,總覺得不太可能實現。他也不斷責備自已這種逃避心理,不過在那責備的後面,還是存著一絲「觀望」意識的。

現在,烏雲密霧全消,己要赤裸裸面對「逃亡島外」的事實了。而且就在明天午夜!

他到餐房坐坐,意思一下,並未吃什麼。

回到臥房外,依然愣愣然,茫茫然。

外面飄著「日頭雨」,雨水與四周景物淡黃鑲錦,明媚而麗亮。可是,視線卻漸漸模糊了。

「泣e淚、雨e降eee渡e鳥……」他把古代哀傷之句改成切合自已心境的和歌。他把自已拋入酸楚哀戚的幽谷堙A並心甘情願沈溺下去。

之後,他決定寫幾封信;給老母的,瓊玉的,叔叔們的,朝芳伯與舜卿夫妻的……寫信,在此情此景竟然成為一種「鎮靜劑」了。

這一天,舜卿回來的很早,祇問一句:素蘭姐講的,有無疑問?他說沒有。舜卿開心地一笑:哈!比想像的簡單、順利。感謝喔依達西瑪斯!他說。

「沙Ke(酒)!沙Ke!沙Ke挪哞──價!」

舜卿不讓他多說;親自動手弄些小菜,在他臥房媌o飲起來。舜卿是熱情爆發型青年,他沈溺的心也給猛地搖撼而熾熱而準騰起來。今夜醉倒,明日天涯,風霜雨雪,同命櫻花!喝吧喝吧!飲哪!飲落去!

於是他醉了。這是寄身汐止旬月之間第二次大醉。該是長別前最後的醉酒吧?他還是斷續地這樣想著。

今夜之後,何年何月才有與知已大醉的時日?

不!不難得,祇要成功地脫走台灣……

不……那茫茫大海,那杳杳前程;也許……也許……

不!不會。不會這樣。不可以這樣。你,林志天你沒有權利這樣想。你不能……不能……噢!身邊有笑聲,有嘮叨聲;好像有哭泣聲──不!我不要哭泣聲,不要!我要大聲歡笑!

「僕酷……挖魯Khat──搭(有過失)!摩──西瓦Khe阿里瑪森(實在抱歉)──」

他發現自已好像又哭了。

四月廿三日,他沉沉迷迷地到近午才起床。並非熟睡如此,實際上窗口透進曙光時分他就醒了,就是不想起來,於是又陷入迷迷糊糊的境地堙C他想到「賴床」。是的,過了此夜這個舒服的床,不知何時何月才能……

──惱人的是,心底那個幽忽銳尖而分秒探頭探腦想要浮上來的恐懼;意外、死亡、溺水、死亡、中槍、死亡;這些「無聊」的幽靈就是不肯放過他。他,就是以不起床,抵抗他……

「就在今日午夜……那,許芝則呢?」想到許芝則他蹦地爬起來。

是的,再幾個小時之後就得離開汐止了。許芝則這個傢伙是不來了。唔……會不會?會不會去告密立功?……

「伊壓!伊壓!小人訥心──得,君子喔度斯路納!」他趕緊摒棄並斥責自己這樣卑劣的意念。不可能的!最多不願同行罷了。豈至去告密「堣薄v自己?要不得!有這個想法就要不得──他一再責備自己。

該想的,該寫的,該做的,全妥了。他不想動;把椅子搬到窗口,打開窗戶讓細澳偶爾飄進來。他就一直坐在那堙u欣賞」窗外細雨中景物,也讓心思自由飄浮,翱翔、奔馳……

「噯!hi魯me悉(午餐)啅!煞,逗──啅(請)!」舜卿高亢的招呼把他嚇了一跳。

「逗──悉得(怎麼)?……」四月廿三日星期三,壁上日曆清楚標示著,怎麼趕回來午餐呢?

「特酷別之訥日!請──假悉達!」舜卿攬他入座。

平常朝芳伯很少一起用餐,這回全家齊集,連素蘭大姐也留在這堙C伊說,船隻,行動方面伊「單線連絡」,所以伊必須在此「坐鎮指揮」。

他,努力裝笑容,努力忍住可能奪眶而下的淚水。他懇求舜卿下午照常上班,不要讓他……

「咱兩个,極久無來相棋大戰咧!」舜卿卻這樣說。

「手談」是在東京的異國歲月堙A兩人情誼的搖籃,他是空閒時主要的消遣;舜卿的話令他恍然不勝今昔之慨。

午餐後,兩人真的就在二樓後廳撕鬥起來。志天他,腦海娷攭幫{爍;瓊玉的硬著心腸不來一會嗎?許芝則到底來不來?不想一起來?許……這個人……那天,那些話,那吞吞吐吐遲疑不安的神情……

──兩人棋力本來在伯仲之間,今天他卻盤盤輸棋,被殺得潰不成軍。

「買──益打(服了)!降參!」他低頭認輸。

「伊壓!洗洛他斯khi(白櫸,決死戰裝)──得,搭搭告(戰)──嗒!」舜卿不肯罷休。

他知道好友的用心,是要他「一生懸命」下棋,忘卻面臨的煩惱與憂懼,這是十足日本式的「修身」之道。而他,也是年輕氣盛,舜卿的「好心」與「神情」也讓他「忍無可忍」,於是他鎮攝心神,「無心」地對弈起來。

於是互有勝負。於是,日影有些西斜。

午後三點半左右吧!他又把對方將倒。他站了起來。就在這時,樓梯那邊傳來腳步聲。他剛往通跨兩步就瞥見樓梯口冒出的人頭──是許芝則!

許兩手空空,未帶行李;穿的還是三日前那最褪色而又不稱身的西裝。志天一楞,心堭偎L一絲異感,不過還是趕緊問:「行李哇?」

「物件,即後有人會送來。」

托人送來!還是僱傭搬運?這個人要攜帶多少行李「出遊」?不對咧?志天凝視著許,許的姿勢有些僵直,雙目卻盯住棋盤上散亂的棋子,就是不動也不語。

舜卿臉色煞白,站著也好像動彈不得。志天頭皮發麻。太陽穴陡地一緊;不過心堬M醒而鎮靜,他往自已的房間衝去。他必須經過樓梯口,走過近丈通道才是房門口。他剛跨過樓梯口,人影與話聲同時出現在樓梯上。

「老許!老許呀!」

志天難地轉身。此人已經差三個梯階就上樓了。也就是此人正站在樓梯上:嘴唇微張,有些訝異或者疑懼的樣子,兩手插在衣袋堙K…

站在樓梯上的不是陌生人,是台中「民生會」會長廖金和──大名鼎鼎的「阿狗」會長。一九四五年九月初,台灣各地治安還由當地人組織青年團來維持;台中地方五十多個道上兄弟卻組成「民生會」,以中山路平等街口的原「錦町派出所」為本部,開始「維持治安」──橫行街巷魚肉百姓。那會長大哥就是眼前這個傢伙。

記得陳儀來台之初,柯遠芬參謀總長曾「設法」把這些幫派分子一網打盡,送往北市圓山「新生訓導營」管訓改造──前些日子盛傳二二八事件之初,柯某就把這些流氓釋放了,並命他們「戴功立功」。

阿狗會長是超級大「鱸鰻」,現在戴著一頂嶄新氈帽,一臉獵人面對猛獸的神情;還有雙手插在口袋堙K…

看來,柯某放惡狗噬人的傳說,這就確然證實了!

那麼……眼前的情勢是清清楚楚啦!

許芝則也站了起來。不過腦袋深垂,不知在想什麼。

志天臥房埵釣儘迨熇j。現在如何脫身呢?

「跳樓逃生……」腦際閃過這個念頭……

他發現窗外,屋外一角草木搖動──是穿雨衣攜槍的傢伙。陡地,一陣搖撼樓棚木材地板的腳步聲傳了上來。

他猛地扭身打算自窗口跳出……。

「別動!一動就開槍」──

阿狗左手輕舉,向志天輕輕點一下。這個人臉上不現一絲喜怒之色。

於是兩個槍尖逼過來,剌刀頂住志天胸口,穿中山裝的上上下下仔細把地搜身一番。

奇怪的是,許芝則也被搜身,然後扣上手銬。志天上了手銬這才注意到,屋堻熊M擠滿了武裝軍警。足有三十多人。意外的是失了舜卿的影子。是乘亂溜了吧?也許早知舜卿未涉及什麼讓他逃脫也不一定。關於舜卿的行止是在幾個月後,在台北監獄屏東東籍難友相告的:舜卿短衫赤腳脫逃後,不敢回家換衣取錢,是由北市醫生朋友協助下逃往屏東遠親家藏匿的;經三個多月後確知無事才回北、重執聽筒。

──志天被帶上兩副手銬。許芝則是被銬上一副。

走下樓梯,醫院內外,除了軍警外,空無一人。不知誰吹了兩長聲哨子,於是內內外外又冒出一群荷槍憲兵。不得了,醫院前排列整隊的,足足有兩排人馬!

這個緝捕單位「配備」真是差,居然沒有戴運囚犯的車輛;志天就以步行的方式被押到汐止火車站。

原來朝芳伯也被捕來了,祇是並未帶上手銬。

憲兵把他押上第二節車廂後,把其他乘客趕到別的車廂。朝芳伯坐在車廂另一頭,許芝則和他在近中間的地方;士兵坐下之後還有空位,卻命他坐在地板上。

「唔係阮過來,嘛不致被尋到──失禮喔!」許芝則靠近在他旁邊俏聲說。

這個人在這個時候還想矇騙人?真正是豈有此理。

他冷冷看許一眼,這就緊閉雙目。他緩緩地吸氣、吐氣、做深呼吸;他努力控制自己的恨火怒焰。

終於落入命運之網中。他,很快地由恨火炎炎、怒焰奔騰中冷卻下來,平靜下來。萬千重壓,繃緊的身心陡然鬆弛,舒展開來。這是從未有過的感覺:一種輕鬆、「感謝」的心情?……

唉!人,是多麼軟弱,有限的存在啊!他自憐中感到全然的無奈。

這回,死定了。槍斃。世人皆知,台北方面槍的刑場在「馬場町」(現在華中橋已東側),這就要和馬場刑場冤魂為伴了……

死,槍斃的意思不再是一種概念,而是黑忽忽巨大冰冷的存在體,就在眼前可觸摸的地方自己招手……

「瓊玉伊……伊一定最先……」

「阿母年老咧,唔知如何面對伊獨子个慘死……」

他幽幽地,吞聲哭泣了。他不能拭淚,讓淚水狂瀉而下。不過他用盡意志力不讓哭聲揚起;無論如何不能讓這些「獵人」瞥見自己軟弱的面貌。

──北市路燈齊亮時刻,林志天等才被押解到憲四團第八連連部。(北市,西門町,現在的「今日公司」)

又「回」到這 !二月廿五日下午三時──兩個月前就是由台中被送到這堛滿F當時是氣高志昂,不把這個牢籠看在眼堙A而今怕是一入囚屋難見天日啦。

未問口供,未經任何手續,他就悉不吭聲給推進二號囚房裡。當然晚食免了,被而寢具也一律省免。不過在這堣]不至於太冷,因為不及三坪的牢房,填擠了十四員囚犯,大家軀體親近到幾乎可以相互取暖的地方。另一方面,日夜蚊子與跳蚤的攻擊,也夠他因「防守」而收運動之效啦。

一切都無所謂、無所求、無所盼了。

他突然發覺,好像對瓊玉的思念,對母親的牽掛,以及對伊們,對親友的愧疚之懷都輕淡了,不再那樣念茲了。

這樣的自我發現是難堪而不安的,不過實際如此,自責又如何?

也許是夢境吧?目前所有一切非真實,祇是一場繁複、奇異可怕的惡夢?

疲憊困絕中他真的做夢了,他跌入熟悉的惡夢之中。他醒來。他發現自己並未真醒來,而是陷另一層的惡夢堙K…