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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黑獄漫漫 心碎片片林志天在台北監獄二區二十工場暫時測試一個多月,於一九四八年三月三日轉到二十二工場,被指派的工作是「精算」。吳金燦也同時調到同一工場。
「精算」還是日本人監獄使用的職稱,是工場主管和作業指導師的助理人員;實際的任務是製作報表,紀鍵或統計產品等。文字底子好的也有擔當校對工作的。
情緒已經平穩下來,死亡的恐懼,逃脫的野望,奇跡的期待:這些「雜念」建一減弱、撤退、消泯,之後是「一心一意」地投入現實時空之中。
鐵窗歲月的種種,他全想過,可是想像的跟實際的原來是如些巨大差異啊!當人被拋置於「實際」狀況時這才瞭解,或後悔,這正是人的悲劇的主要來由之一吧?他曾在日本巢鴉監獄「住」過;然而心情太不同了。當時勿論如何恐懼與憤懣,心堣棺h一分浪漫激情的:目前的心境卻是冰冷的;就像巨創傷口沾上沙礫而被熱風吹拂那樣痛楚辛辣而實實在在。
「台北監獄」在二次大戰期間,盟軍人轟炸之後,畫為一區的看守所部分還相當完整;二區一、三舍全毀,二舍剩煎三分之;四舍完整,作為獨房的五舍也被毀三分之二。據說台南名律師歐清石被關在五舍十二房,就是一九四五年五月「台北大空襲」時被炸死於囚房內的。
林志天的囚房和作業同在二區。
二區面積最大,約佔全監獄的五分之三的面積。這堨}禁的都是判決確定的徒刑犯。各種習藝工場、勞動生產機構都在這堙C例如鐵工、竹訕、木工、各種工藝品製作、洗衣、織蓆、火柴盒、榻榻米,印刷製本等工場。廚房、醫務所、教誨堂也都設在這堙C
三區是女監。未決的女嫌犯也暫時關在這堙C這埵魚s織工場,小型養雞場和種植蔬菜和花草的小農場。
志天的囚房,在勞動場所更換後也由十八房到十六房;吳金燦也同時遷過來。同房十二三個人,大部是「精算」級的犯人,所以住在四舍中兩個特有的「大房」之一──約二坪多近三坪的囚房。其他囚房約二坪五大小,同房有十二人至十六人。
十六房的犯人水準較高,而且空間比較「寬」,因為夜間伸手舉腳碰撞或踩踏難友而引起的衝突減至最少。縱使如此,睡覺的時刻,還得要「頭腳倒插」──六人頭東腳西,另六人腳東頭西──間錯而臥才行。同時這十二位難友都不算肥胖,在轉輾翻身時不至太影響左右難友。
據說,在他移入前半個月,第九舍的十四名囚犯,在一個午夜突然好像遇到猛獸襲擊的驚慌吼叫,結果引起「全舍鬧房」。獄方祇是打亮燈光,持槍在外戒備不敢進入處理。天亮時一看:第九房牆面和木板的地面,以及十幾個犯人一律血漬斑斑,或鮮血淋漓,臉腫腳青;其中兩人重傷,一人已經斷氣──最胖的那一個,監房調查結果,說是因胖子轉身擠佔了鄰側難友的空位,而那個鄰友剛好起來小便,不小心尿水滴在馬桶邊的難友臉上。於是混戰爆發……
十六房同房,除了吳金燦之外,還有兩個特別難友,一是「老大」戴天送。戴是台中市人,年約四十,中等身樹,微胖,臉上經常掛著笑容和藹可親。此人是印刷場老闆,因為造有價證券而被判十年徒刑。他所以被尊為廿一、廿二工場的龍頭老大,不是因為力大兇狠,而是「樂於助人」──他在製圖室服役;那堿O「拍鼓」最佳去處,貯藏或輸入「鼓」(香煙)與「箸」(火柴)的待妙所在。在獄中,「拍鼓」不止是過癮,消除煩悉,打發時間而己,那一種瞬間心神解放的象徵行為;而且有與獄方法鬥法勝利的快感在。至於獄方可能也理解其中深刻意義,總在嚴厲禁煙的反複宣示之餘,辦地媮椄O留下狹窄的缺口漏洞;與犯人之間保持緊要關頭溝通的管道,或者說是最後的武器。獄中難友對於「拍鼓」的卻望堅持,在外頭的人是極難想像的。
林志天和吳金燦,在十六房是「菜鳥」,可是「二二八」無人不知,他這個「二七部隊」隊長的名銜,他一進來,或未進來之前就不知怎麼傳開了。在鐵窗堙A死刑犯最大;強盄重刑犯往往是老大,不過其中要扣除強姦犯,淫人妻兒的淫蟲。這兩者正式收監服刑時,據說都得經過「刷刑」的侍候的。
經過「刷刑」調教過的「凶器」大都變形或機能受損,出獄後怕是無能為害了。這是別的囚房的故事;在十六房沒有這種「人物」。志天是造反的重刑犯,所以一進來,老大戴天送就領頭以禮相待,所以「睡馬桶邊」、替難友洗衣褲、「專職刷地板」等菜鳥的例行糐遇他都被免除了。
本房另一特別難友名叫陳申才,三十歲左右,彰化人;自稱是當地消房隊的小隊長。
「阮嘛係二二八事件判刑个人。」陳這樣向志天自我介紹。
「哦?爾在啥昧地點?撞啥?」志天問。
「彰化!彰化……特攻隊……」
志天楞著。因為他未聽過「彰化特攻隊」這個名號。陳申才瞧瞧左右,然後悄聲告訴他:是放火燒了「阿山」的店舖,然後打殺了兩人……
他未搭腔,不理會這個人。過不久同房難友卻告訴他:陳某是因搶奪財物被判刑的,時間是在「二二八事件」中的時段內。
「者個人沒死心,阿一直請人在外申訴,伊嘛在者無停工報告,要求平反。」難友補充說。
這個陳申才所以特別,不是這方面,而是他有──不知是真實經驗,還是瞎捉亂編的──令人心驚肉跳嘖嘖稱奇的「性故事」。
陳某自衒說:平生無所好無所長,祇有勾引女人,床笫工夫是「天下前幾名,台灣第一」!陳某接著解釋:「天下前幾名」之說,祇是表示自己謙虛,認為天下之大,「能人」必然不少。
這個人口才上乘,加上手比身動,極盡形容繪之能事。為了展現「真才實學」,沖浴時候,在眾難友之前他表演「遠射程」和「馬斯搭──卑siong」
這一招,眾難友目瞪口呆,不得不「心悅誠服」。
也由於這個人的「啟導」,十六房的難友發展出特有的娛樂節目:經常在浴室媔剪憿u馬斯搭──卑siong」,而且舉行「射程比賽」。
監獄是一種奇異的場所,隔絕的空間,卻是消息傳遞的最迅速的地方。第十六房難友集體玩的這一套遊戲,很快就傳佈開來,成為二區各舍房的平日重要「運動」之一。
對於「形勢」的發展,陳某當然意料之外。為了表現其「深不可測」,他又紙上談兵地教給難友許多奇奇怪怪的交媾方式與技巧。有一天,他突然在同室眾難友面前掏出他的「寶貝」來。他翻轉蠶身,讓腹部勉強朝上;在軀幹與大頭相連的皮腱部分,大家發現,腱帶上穿了一個半粒米大小的孔……「者堙K…穿幾條羊毛,仰係狗毛……兩公分長,像阿本仔個牙刷hi khe(髭)──嘻嘻,包準,查某擋未調咧!」
到此,大家祇有三呼萬歲,徹底「降參」!
因為同房十幾位難友,除了號稱「奉公」的廣西佬之外,都是二十幾三十多歲八人,那種生理的壓力是強烈難以抑或消解的。尤其這些人經歷人事,在安頓下來之後,心無旁騖,精壓提高,於是性慾的焦慮成了犯人自身,也是獄方戒衛人員共同的難題;在「人犯規則」第五條明文規定:「不得打手槍」,實際上教導師或工場主管,有意無意會給「菜鳥」這方面的建議的。理由很簡,性事紓解了,管理上就輕鬆多了。
林志天,廿六七歲,身軀壯碩精力旺盛;家堣S經常給予補充營養,精算的工作總是晃來盪去,精力體力消耗極少;在被囚之前剛剛打開情慾之目,正是慾求漸醒猛進之際而隔絕斷絕……他的苦惱乾渴猶甚於其他難友。
是的,情慾的渴求就像冒著透明火焰的烈火,自下腹昇起在胸臆燃燒;四肢微微顫抖額頭汗水隱隱。他咬緊牙根承受一波波麻辣燙炙的煎熬。
他享受過情慾暢洩的周身溶融,昇天飛翔的愉悅;而今他品嚐到慾求阻絕的撕裂困窒的痛楚。
原來情慾是這樣奇怪的東西啊!
原來痛苦和暢快是如此毗鄰存在的呢!
他陷入情慾的痛苦堙A領受那種搔不著、摸不到的痛苦,而且「凝視」這種痛苦!
他不知道難友們感覺如何?或者說,面對這種痛苦的心情又如何?
另一方面,被情慾之火煎熬這個事實又令他深深內咎──既替遠在故鄉的瓊玉難過,又深感自己情慾煎熬是一種罪惡。自己如此,遠方的伊人又何嘗不是?對母親、妻子是有虧有罪的人,竟然苦惱於情慾的飢渴!你是怎麼樣一個人呢?你受的高等教育作用何在?他忍不住要譴責自己。
然而,下一瞬間,似乎又悄悄寬諒自己。人,還是進化中的生物體而已。
然則,如何求得心理的平衡,減輕咎愧?他找到的方法是儘量消耗體力精力,賣力工作,自動參加重勞力的作業。可是「精算」的任務是固定的,他不能隨心所欲。
他的這個苦惱,在五月間找到「消耗精力體力」的方法:印刷工場承印了一部例行作業之外的巨冊書籍:在任司法院秘書長謝e洲編著的「中華民國憲法論」。這部書稿在四月中交付下來,二十二工場蔡主管以及嚴教導師不約而同把書的督導──自排字、印刷、校樣,裝訂成書整個流程的責任交給他負責。
「你表現很好,受過高等教育,長刑期──這是你表現機會。好好做,以後的日子好過。知道嗎?」嚴某說。
「給你最大活動空間──監獄圍牆內,隨你自由活動;親人會面也由十五分鐘延長到一小時。總之:要做到無缺點,大家都好,不然我們也跟著倒楣。至於你,可就要死得很難看……」蔡主管說話總是咬牙切齒的。
「這樣重要的工作,你們應該直接去督導!」他說。
「……」蔡盯著他不語。
「……說真的,我們沒這個水準,怎麼掌管?」嚴坦承說。
雖然心懷反感,卻也激起了他的好勝心。當他翻閱了原稿之後,他下了決心:不但要督導難友好好印刷這本書,他還要認真研讀它,而且一要把一七五條憲法條文死背下來。這就夠他勞心勞力了。他想。
現在他發現一個大困難。他這個「受高等教育的」,是一個空殼子:除了北京話已經相當順溜之外,屬於中國的學問,他一片空白,形聲義全曉的中國字大概不超過一千字。他要如何去校對這本國家基本大法的巨著?他向嚴某提出因難所在。
「要你負責督導流程,不是要你把工作全包下嘛!我告訴你:我們這堣偵礞H才都有。怕啥?」真是一語點醒迷中人。
於是他要求另外撥來四位難友負責校對。其他人員一切照原有印刷部門的編製不變。
四個特別校對人員中,他要求同房的那位「奉公」大人參加工作。
相處半年多以來,「奉公」予人印象是沈默內向,與難友維持距離,但從不與人衝突。此人來歷,老資格的戴天送是國府中央官員,因派係糾葛被鬥垮受陷入獄的。這個廣西佬白白淨淨的,中等身材胖瘦適中;那模樣很難猜出真實年齡來。
「你,幾歲啊?看不出來!」
「您說呢?唉!鐵窗歲月,還問年齡作啥?」他說。
「聽說,你是冤枉的?真的嗎?」
「您說呢?唉!人間事,假假真真、真真假假……」
「很少人來探望你,老婆、兒子呢?」
「您說呢?唉!」
這個人把人家的問話,幾乎都以一句「您說呢」給擋了回來。而他卻從不問難友的隱私與死活。他除了勞役時間外,一有空就抱著一部泛黃的線裝書──「資治通鑑」就微弱的燈光下專心耽讀。
「這個人一定大有學問。」志天認為。所以第一個就把「奉公」由洗衣場調來當特別校對。
另外三個校對,分別來自六房和七房九房。王和仇兩人是大陸籍人,好像都是觸法的官員。劉正標是花蓮地院書記官;這些人始終不肯透露自己的罪名,不過一週之後,「風聲」堨透露啦!
本來他「動腦筋」以「提高效率」為由,建議調三區──女犯人參與校對工作。何況女性比較細心嘛!
「林志天?你做夢,還是吃錯藥?唉!看樣子你還是不清楚身在何處哪!」蔡主管再嘆一口氣,無限憐憫地說:「不知道這十五年歲月,你要怎麼過。」
林志天的心,徒然下沈;在冷嗖嗖中卻也清醒過來。
督印的工作進行得很順利。他和印免場的難友相處得很好,尤其從幾位特別校對那媥リF好多「生字」。
另外的收穫是,在自由出入印刷場儲藏庫時,無意中在舊書籍廢物媯o現一些「寶貴」文件。例如:昭和七牛「五、一五事件」台灣總督府的在台報告書。昭和十八年「一九四三」,台北州特高警察會議紀錄;昭和十三年,台北刑務所教誨課懲役十三年。「謝阿女」就是名紅色女鬥士謝雪紅!
在「同類」人物中,還有老台共王萬得、林日高、潘欽信、簡吉、蕭來福等「行狀錄」。他們在獄中的言行品評一一詳列。
過了幾天又在另一堆舊紙娷膝X楊克煌、郭德欽、陳得興、翁澤生、蘇新、洪朝宗等人的「行狀錄」。蘇新與翁澤生大概是反叛性最強的傢伙;紀錄有他們「與共犯傳遞紙條」「服從態度欠佳」──因為被關禁閉兩個月的紅字記載……
這些人,他大都認識,其中幾位算是朋友。而今這些人都還活著,可是已經亡命天涯。本來自己也可以逃脫台灣的,卻因一念之失一念之偳而誤入陷阱,從此鐵窗石牆長隔。現在目睹這些傢伙的「行狀錄」,不知將來自己的「受刑考評」如何?是否也像這些傢伙「幸運」地還活著時就給朋友見著、嘲笑?……
他躲在儲藏庫堙A「欣賞」資料,思念故人,緬懷往事,幻想未來……在不知覺間淚流滿面。卻又霍然而驚:自己已然很久不曾這樣讓淚水氾濫了。
「中華民國憲法論」在六月底印刷完成,圓滿達成任務。林志天是第一個功勞者。加上他特殊的罪名,響亮的學歷,很快地被眾難友所認同、欽敬,受到「老大」級的對待。在監方,也往往借重他的威望疏通了與犯人間隨時、任何事都可能引起的對峙。
在這期間,為了「拍鼓」,蔡主管曾經和十六房、九房的難友劍拔弩張,幾乎動武──與監管人員一旦開打,這個犯人日子就難過啦。志天適時化解了風波。
另一件事:有人故意把印刷機的機油大量滴在未開封的印刷紙上。這是重大問題,因為紙張奇缺,已經請領的一百刀左右毛邊紙的損壞,對上峰不知如何報銷?如何賠償?誰賠償?
嚴教導師和有關主管氣瘋了,臉都氣歪啦。嚴某招來二十個獄役人員以及主管,然後命十六、七、九三房四十一犯人集合在二十二工場中央空地上。
「不在印刷場上工的人出列!」嚴某開始「處理」。
約一半的人往前踏三步。大家開始感到情況不妙。
「出列的人,這幾天曾經進入印刷工場的,退回行列!」
沒有誰移動。嚴某恐嚇說:如果查出不誠實的,決予禁閉三十天。還是沒有誰退回。
「在印刷場上工的注意了!你們可以指認:在前排的人誰進去過?那個人一定就是兇手──快指認出來!」
這是監方常用伎倆。沒有誰搭理。然而好戲卻在命令出列的人離開後開始。整隊後嚴某說了:
「現在:我要那動手腳破壞公物的仁兄自己出列,招供承認──我保證從輕處置!」
「……」大家不約而同緩緩搖頭。
「我知道!你們不會自動招供的。現在本人宣佈:如果揪不出來,第一每人抽五皮鞭──打啊!第二,由在場的人平均分攤──賠一百二十刀的報紙!」
「啊!」
「幹咧!哪按尼做!」頓時亂作一團。
「立正!」嚴某不知何時手上已多了一條皮鞭:「三分鐘為限:自己站出來?或者條揪出來,不然──」嚴某向在旁的主管們說:「邵主管!你去調幾個武裝戒護來;蔡主管、孫主管條準備,兩個人犯為一組,給我各抽五鞭!」
大家震懾住了,但是還是沒人承認。情勢完全僵住了。三分鐘後眨眼而至,一場不可預測的狀況就要發生了,因為眾難友沈沈低吼著,好會不顧一切反抗的樣子。
「報告教導師:我覺得……」林志天舉手說話了。
「是不是你幹的?快說!」
「不是,而是……」
「誰?你指來──不然,你給我閉嘴!」嚴怒火難泄,「啪!」一聲,朝半空抽了一鞭。
「我是說:這樣不公平──不可能十幾二十人幹的嘛!怎麼全體處罰呢?」
「你們包庇害群之馬!以一律有罪!」
「不是!我是不知道誰,不是不肯說是誰;我們不知道誰,你不相信,我也可以說,你嚴教導師知道誰,故意裝糊塗!」
「?……你說什麼?」這個人顯聽不懂他的話。
「我是說:我們和你一樣:不知道誰啦,不是不肯說,所以……打我們沒道理啦!」
「……什麼玩意呢!你?……你說『我們』,你麼可以代表他們說話?」這個人在掙扎強辯了。
「是,不應該說我們──我說我可以吧?我不知道,我不是不說,我沒有做什麼。您:不可以打我。」他,理路清清楚楚的。
「我,也不知道!」
「我哪堣偵礡A知道?」
「幹咧!我不知道什麼啦!全部,沒有知道!」
經林志天一場搶白,眾難友氣勢一壯,於是七嘴八舌,有些來勢洶洶的味道。
「林志天!你!你放屁要你他媽的鼓動暴動啊!林志你要講道理?你聚眾作亂有道理?你首謀以暴動顛覆政府有道理?」這個人越說越火大。
「閣下:我林志天是『意圖』而已,你不能隨便給我追加罪名!」他也動了真火。
「給你追加罪名又怎樣?我告你領導受刑人暴動怎麼樣?怎麼樣?不可以打你!就打你怎麼樣──」說著吼著,手中烏黑長鞭猛然抖出,畫一個橢圓然後掃落志天的左肩膀……
志天陡地左半身一緊一麻,右手未加思索地朝皮鞭抓去──於是他揪住鞭身,與嚴公直直峙立,於是麻辣劇佔領了他的上半身。
「嚇!要打死人了啦!」
「幹咧!爾拍?爾拍!爾拍!」
「救命咧!教導要殺人咧!」
眾難友吼著,叫園著朝兩人圍過去!
「不許動!不許動!」蔡主管大聲喝化。
「誰動就開槍!」嚴某說。
邵主管率領六個荷槍獄率剛剛趕到,果然緩緩舉槍,槍口朝上作扣板機待擊動作。
全場的人頓時釘死在當場,沒有誰發出聲音。顯然雙方都被徒然昇起的對峙時勢嚇住啦。
這時幾個課長級員也聞聲趕來!典獄長金聞天大人也霍霍到場……
──「漏油事件」就此打住,二十來個難友也免去鞭苔之刑。林志天當場被留下,金典獄長向眾難友宣示:保證合理處置林志天,不會施予酷刑云云。
志天被關進五舍的獨房。第三天起被判「禁閉」三十天,而且是「背板」──這是獄中最重刑罰:每日「食用」兩頓鹽水泡飯時間放下之外,人被以「大」字形雙手雙腳,腰部以巨索緊緊拴縳著,「釘」在木板上。
「你們不講信用!弄不死我,我就跟你們拚了!」他咬牙切齒。
「信用?什麼信用?金老大說合理處置,這就是合理處置呀!」嚴某冷笑連連。
「事情不是後的,你知道;我阻止了可能的暴動,你鞭打我,還這樣待我──姓嚴的:e兜諾卡搭Khi拿卡沙Khi琩屋至(江戶結的仇,在長崎討回),iok偶poi──得(好好記住),凱──駟喲(會回報啦)!」
「你講什麼?你唸咒還是說日本話?」
「哈哈!」他一想,忍不住哈哈大笑。
「你這個殖民地的亡國奴!」嚴某十分痛恨。
「強──郭絡!」他怕對方聽不懂,再補一句:「你是清國奴,支那人!哈哈!」
「亡國奴!台灣人!亡國奴!呸!」想想還不夠,加上一句:「亡國奴:我要整死你,你甭想活著走出台北監獄!」
「支那人!看你神氣到幾時!我祇要不死在「背板」上,我就宰了你!」他動了真怒。
嚴某離開了,陰暗的禁閉房沈寂一片。慢慢冷靜下來,悔念也絲絲萌生。他又為自己如此情懦弱的感覺後悔而痛恨起自己來。「摸西,苛訥拖Khi(如果這時),玉絳Khi大拉(阿玉來的話)……」這才是他著急驚慌的狀況。
可是五天之後他就被免去「背板」懲罰了。他還是被關進獨房堙C
他怎麼想也猜不透監方何以如此寬待他。不過送飯的外役難友告訴他:「漏油」的元兇抓到了。不是誰良心發現自首或自動檢舉,而是監方使出撒手鐧:從大家的伙食費中扣錢,大家共同賠償污毀的一百二十刀紙張。
目前的主副食已經是量少質劣──帶皮的腐甘薯、爛肚魚、黃菜葉──再減少降級豈不要餓死人啦?於是難友之間殺氣熊熊,成了仇恨地獄。於是有人承受不了那種壓力,自承動了手腳。
這個人同在十六房,姓江,是一個偷賣公家汽油的犯人。志天印象不深。志天在獨房一週之後就又「蒙恩」釋放,回到十六房來。那時姓江的已送進獨房,從此到他移監為止未再見到。
在他回到十六房時,他發現難友中多了三個新面孔,少了兩個老難友。人事匆匆叫人不勝唏噓。不但如此,這時候,十六房堙A一件很快就轟得傳全獄的「怪事」正在悄悄進行。這是林志天繫獄期間最奇特的「見聞」發生後;如果不是目睹經歷,大概很難相信如此荒唐的事況吧?
怪事的主角是大名鼎鼎的「奉公」。原先難友祇襠道奉公是廣西人,大概是一個官員,如此而已。「怪事」發生後,他的赫赫來歷也漸漸露白了。主要的是工場的蔡主管透露的。
在監獄的隔絕天地堙A是很奇特的生存空間;犯人與管戒人員當然是對峙的「天敵」,可是因被迫地處於同一隔絕空間,彼此間卻又產生一種奇異的一體棲息感。所以經常怒目疾視中,卻在兩者間游移著一絲「冷冷的友誼」;透過怨恨的霧幕,似乎存續著些許寬諒與憐憫。所以許多緊要消息、必聞,難友們總是不難獲得。
「奉公」奉澤民四十二歲,是原行政長官公署、財政處計核科科長;工礦處長包可永的親信。實際上奉澤民又兼了「日產處理委員會」的委員,日處會主任由交通處長嚴家淦兼任。
這個「計核」專家被檢舉處重刑是涉及台中縣縣長劉存忠偷賣公家財物案。劉存忠和台中市長黃克立鬥法,劉屬軍系統,黃是另人脈。黃檢舉劉,因為講據確鑿,但劉的身份「不宜」有罪判刑,祇好找二三個集團中夠份量的人承擔;奉澤民先生就是其中之一。
所謂偷賣公家財物,主要的是「變賣」台中、新竹等地日本空軍留下的軍機。這是必須先「變」才能「賣」的勾當。「變」法是:先在機身上灑落濃度很高的鹽水,一週之後機身鉛皮「鋁蛂v斑斑,於是行文報銷,然後以廢鋁低價賣出。
本來奉某算是第三級犯人,第一二級的劉某不能判,兩機場涉案軍官又早獲消息逃回大陸;奉某順理成章成了主要責任者;也好在背景扎實,不然是要槍斃的。
奉公熟稔官場形勢,了然人世種種,所以表現得悠然服刑不吭不哈。當然這不是沒有代價的,「同志」輸財扶難,家眷那邊已經傳話過來了:「周志未虧待,理應道義一肩擔」,為了形勢,他還指示家人少來探監。他知道,形勢很重要,形勢一變,就以「同志」相捐的那份款子「話動」一番;他有信心,這十年徒刑,不消三載就能重見天日。
然而,人算不若天斷,就在曙光隱若之際竟然怪疾來襲──依據奉公自己自張醫官,以及因為要求難友「幫忙」而向大家「簡報」。情況是這樣:
四十二歲的「奉公」極端重視養生之道,不酒不賭生活起居十分規律;除了「寡人之疾」外,無任可以挑剔的地方。至於「寡人之疾」對於健康是十分有益的;財貨的累積使人充信心而神采奕奕;飽當嚐美色令人筋骨舒爽而延年益壽。想起來這一生可謂無憾啦。
意外的是這場牢獄之災。在這堙A家堛滌]貨不怕耗損,可是情慾是阻塞絕啦。很羡慕那此沒有文化素養的台灣犯人敢公然打手槍。他可不能這樣寡廉鮮恥;不過在如廁或深夜於被窩中,他還是會悄悄之乎者一番的。
他知道長期禁慾是有礙健康的,可是空砲彈畢竟難免內傷吧?他信採補之說,所以財資驟增那段日子,他效法先賢頻頻托請部屬到鄉間採購青娥──這是老祖宗遺下的祕方:「採陰補陽」。他持續施為,結果他認為相當有效……
關於「男人」,他是足堪誇耀同儕的。
不幸進入監牢之後,他發現旦夕間暮雲低垂,奄奄欲斃;至於獨處闇中的之乎者也,祇是溺水前的掙扎,急想證明固有本領仍在而已。惱人的是,事與願違,不免書空咄咄,垂頭喪氣。
形勢顯然不妙,心神焦慮如焚。更惱人的是此事不宜宣;無法通知家人馳救,也不能報請醫務人員急救。
──實際上事況是臻及必需「急救」的境地。換言之,奉公之疾不是陰雨連朝久不「升旗」而已;而是,那個東西竟然越萎越小,越退越縮。換言之,「它」快要「無形於外」而縮入腹腔之內矣!
「它」快不見矣。「它」就要消失矣。
這,什麼話!這怎麼得了?這是神州板蕩中原沈淪啊!情何以堪?民何以生!哎唷……奉公憋著憋著,憋不住啦!脫口驚呼,之後呻吟大作。
這是晚夏初秋一個深夜的事。十六號房堣獉_了小小的騷動。
「安哉?你生病了,素不素?」牢老大戴天送問。
「……不是生病,是,是有病啦!」奉公聲若游絲。
「不是生病,又有病?幹尼娘啊!」一個難友開罵了。
「是,是很……很痛,嗯,很痛哪!」
「盲腸炎?右邊,肚子右邊對不對?」林志天問。
「嗯。唔,不是,是下面,下邊──哎唷……」
──「碰!碰!碰」難友敲打鐵門。
「不要叫!不要麻煩他們,不好意思哪!」奉公這樣說。
「等死啊?姓奉的,你還不好意思?嘖嘖!」
折騰半夜,驚動山監戒人員:要他立刻到醫務室等候醫務人員查診,他卻蜷曲一團不肯起來。
「死不了……」這是大家的共識。
天亮了。奉公面對眾難友,呻吟聲漸消,卻換上羞羞慚慚不勝困窘的神色;雙手還是捧著肚子,人還是、蜷曲側臥木板上,不肯起來。
咦?不對呀!他不是雙手捧著肚子,而是揪著……揪著褲檔堙H……
「不痛啦?」戴天送蹲下來盯著他問。
「……」奉公點頭又搖頭。
「喂喂!唔對唔對!伊唔像腹肚疼咧?伊係抓著卵芭咧!」一位難友大驚小怪。
啊!可不是?奉公的雙手……
「奉公:好啦好啦,到底什麼把把戲?」林志天試著去撥他的手肘,誰知他一聲驚叫,竟然更加使勁抓著──到底抓什麼呢?這一來,他開始幽幽而泣了。
「別抓啦!小心把那寶貝揪爛掉了!」
「是不是……淋病?還是長了東西?」
「不……沒有……不是……」
「那你?……怕給老鼠咬啦?放心!又小又臭,老鼠嘛未愛!哈哈!」
「哈!你是怕被人割下泡酒呀?不會啦,又不是狗鞭值錢!嘻嘻!」
「不是……不是啦!我是怕──完全不見啦……」奉公囁嚅支吾,說了一句話「怪話」。
「不見?……」難友們先是一楞,接著爆笑開來。
「真的會不見的。真的會縮進肚子堙I」奉公吁一口氣,以委曲難辯的而於挺身以對那樣的神情,抬起頭,清清喉嚨:「縮進去,會被消化掉,會喪命的……」
「消化掉?那有可能?」
「胃酸!骨酸很酸──鳥鳥受不了……」
眾難友終於笑的東倒西歪,終於驚動鄰近各房,於是轟動全台北監獄。
這是一九四八年初秋的事。據說奉公的「現象」是確實算是一種疾病──不是生理的病患,而是精神疾病的一種。台北監獄當然無待診斷,因為引起全后甚至全監騷動,而且奉公本人又槁木死灰,發作的時候(一週左右一次,每回約三、四天又自然痊癒。)不眠不食,雙手緊緊握住陰莖不放;有時還央人「幫忙」抓,或找到繩索「綑綁」。起初難友笑作一團,一段時日過後大家沉默了;誰也不知道這個樣子是不是「病」,或是否瘋了;但是很顯然地;這個傢伙確是十分痛苦萬分焦急的。
這件「怪事」後來還驚動了台大醫學院。
每週三上午十時至十二時是外聘醫師來診時間,那天志天去醫務室拿鍶冒藥時遇到一位氣宇軒昂陌生人在跟張醫官談話。
「壓至訥病氣(那傢伙的病),mat──搭窟ton得摩──奈(跟本沒道理的)哪!」張醫官說。顯然談的是奉公。
「伊壓(不)!苛累哇(這是)特酷殊訥syndrome──精神醫學就磨(上也);khi扣(稀覯,少見)搭喲!」軒昂客人說。
「……得哇(那麼)」志天大膽地發問:「卡累(那個人)搭西卡尼(確實是)psychopath──尼?」
他的唐突發言,讓客人愣著,張醫師告訴客人,林是「那個」同室犯人;是「二二八」的重刑犯人。
「林──得是。Io囉西酷(請指教)!」他,大剌剌地。
「阮嘛姓林,台灣大學醫學院教冊啦!」對方很客氣。
「逗──摩。」林改用自己的話問。「到底者係啥瞇病仰係搞怪?之密喔妥理挪捉顧(想脫罪)嘎磨洗浪(也不一定)?」錈一半日語一半台語夾雜出口,這是「特定人口」才聽得懂的吧?
「伊壓」,嗖的得摩耐(不一定這樣)……」林姓教授下去,用相當完整的台語告訴他──一個精神醫學研究者的看法。林教授認為:
奉澤民罹患了一種極罕見的「精神症」:這個疾病和文化背景有關,稱為「文化的特殊精神症候群」。有些精神醫學者認為,個人的潛意識中涵意「民醫潛意識」 --也就是一個民族,族群因長遠的生活經驗的歷史累積,結果此一民族,族群中便形成了共同的潛藏意識:例如:共同的重大災難、恐懼、怨恨,或慾望、期粉等,「這些東西」因為在「強大外力」的壓迫下,長期積存,仰壓在意識底而變形甚而變質,於是以變形化狀出現,或在意識層的縫隙倏而冒出。
這些「出現」「冒出」的「東西」,可以成為特殊的空間藝術(繪畫)、時間藝術(樂曲),或在戲劇、文學作品中透露、顯現。而夢和精神症,是「最豐富」的部門。
「得哇……奉澤民者個阿山仔?……」志天插一句。
林教授繼續他的「學術診斷」:
一般說來,原始部落中由於人際關係較密切具共嗚性較高,社會階級性差異低,所以突發性精神分裂等精神症較少;即使發生,亦較短,預後較佳。例如台灣高砂族的精神分裂症就比平地人少得多。
另外,戰爭中造成的難民堙A「妄想性精神病」頻度相當高。原因除了強烈恐懼的因素外,「遷徒」的影響最鉅。更值得注意的是,這些「恐懼」「遷徙」對於個人精神狀態的作用,又植根於個人的生命觀、人生觀等。生命觀、人生觀的後面就是他的文化背景。
換言之:這些精神疾病是與個人的文化背景有強烈關連的。
中國漢人特殊的精神症候群,據研究有兩種。它和漢人的生命觀、人生觀──生命的來去、價值、意義、表達的方式、災難中的啟示近續的思考等──也就是植根於文化的價值體系,方法方式的取捨絲絲入扣,點滴可查。
其一是「畏寒症」。學名叫做Frigophobia,「異常恐懼」,例如面對壁虎,觸及老鼠,有人會突然暈倒或僵直麻木。這些和個人生長經驗關係較大。「畏寒」是漢人文化有關的特殊疾病;它和中國人注重陰寒之說,腎虧、血氣虛實與疾病相應。實際上漢人多多少少都有「畏寒症」的觀念;這個「寒」除溫度之外另有所指。大家都略有概念不必細說。
第二種就是奉澤民所罹患的,稱為「縮陽症」,學名叫做koro它是一種想像的器質性疾病,一種純粹的焦慮狀態,與文化的有關的歇斯得里的變型。Koro的恐慌狀態是去勢的恐懼;而且認為去勢會造成死亡;也是害怕喪失活力,生病以及衰弱的象微性表現。凡此,又和中國漢人對於性與生命觀念有密切關連……
「可諾喔卡西沙兜亦──搭拉奈(這個可笑算直無法形容)!」志天嘆為觀止。
「伊壓!瓦來哭煞兜mi──價,伊槓(可別當作笑柄看待)!者係:真正個精神病咧!」林教授說得十分嚴肅,而且對他的態度不悅的意味吧?
「者款個病,多否?」坐在一旁的張醫官問。
「應該無多,攏在中國南部、東南亞漢人社會中發現;在台灣,可能係第一病例。」
「……」志天暗自感到慚愧,原先他是以玩笑態度應對的。
「人係,極奇怪,也極有限個咧!」林教授好像自語,也凸特別說給他聽的:「環境會改變一個人;人個想法又是家已文化力量決定個……」
「喔哈拿洗,chon──即瑪洗達(領受教言了)!」志天深深一鞠躬,然後轉身。
「oi!林君!」林教授揚聲叫住他,等他回過身來才悄聲說:「好好保重。……受害人,極濟……爾算好運。林君:青春生命,愛好好珍惜喔?khi愾阿累吧(有機會的話),悉加力,奔kio──唏咯(務要努力讀書),洗瘦喔mot──得路(擁有思想的)台灣人尼那累(成為……)!」說到這堙A那一雙眼精銳如刀太,直剌他的心神……
這是一前刻骨銘心的經驗,一次意外的遇合,一位陌生的人啟發,在往後孤寂 漫長的鐵窗生涯中萌生深強的作用。
是的,人是極奇怪的存在!而人,是有極限的。
有機會,一定要努力讀書,做一有個思想的台灣人!
啊啊!有思想的台灣人……。這是從未深刻去觸及的混芒世界呢。
──回到十六房與難友相處的地方,他突然感到有一種透明感。不,是一種對於空間,對於眼前熟稔的人事物,突然感受到一種陌生,新鮮的感覺;反正,不一樣就是。這種不一樣,令他悸動著,興奮起來,也可以說難過起來,困惑著;雖然如此,這種「變界」總是滿好的。因為那模糊的,新的什麼自心底萌生,滋長了。
奉公的「笑話」繼續著,因為不致殞命,難友們田看笑話而嚴肅視之,然後又回到看待鬧劇的心情了。
奉公的症狀是:發作時心狂跳,氣喘咻咻;頭暈、口乾、惡心,有時會嘔吐,同時肌肉痙戀。他總是雙手或一隻手探入褲內,緊緊揪住陰莖。可是肌肉痙戀發作時,四肢就蜷曲僵硬了。這時候就會請求難友幫他「防止」陰莖內縮。難友無人「膽敢」伸手協助;這時他就側臥在地板上扭曲一團,祈求、哭泣,然後暈死過去……林志天聽了台大教授一席話後,很想幫助他,可是實在無能為力。
奉公告訴林:他出生於地方望族,豪富之家;是十足中國傳統的家庭。他是長子長孫。家媬w信民間傳統宗教、五行陰陽之說。
在性事方面,結婚前從未拈花惹草,婚後也守身如玉;直到在台灣發財後才愛上貪取青娥之癖。因為都是青蛾處子,有採補之效,不可能有污濊虧損之慮的,所以他認為「病」得毫無道理……
「專搞人家處女。是上天懲罰你了!」林故意剌他。
「不會吧!我是花錢的,又不是用強!」
「有的東西不是錢就可以得到的,你用錢,所以,你該死!」林有些辭不達意。
「我是……耗得太多了,虛了,腎水不足;是陰邪入侵、元陽不足……唉?這些深奧道理,你們不懂中國文化的台灣人……不會懂得啦!」
「嗯,是不懂。甘願永遠不懂……」林志天口頭上這樣說,實際上很想瞭解擁有深厚「中國文化素養」的這個奉公澤民先生,不過,他沒有機會了──
一九四八年十二月十四日,下午收監前半小時,總務課送來一份九個名字的名單。林志天、蔡鐵城、張水源三個老伙伴在名單內:吳金燦獨漏。其他六名,都是十年以上的重刑犯。
十五分鐘之後,名單上的九人被蔡主管叫到「擔當台」──各工場前空地中央的水泥台,高出地面三十公分高,類似講台──然後正式宣佈:明日九人將移監到中南部,各人應將公家衣物、借書、作業器具等一律交出;自己的東西統統攜入監房。
十五日上午八時,九人上車離開台北監獄。林志天在北獄一年四個月(包括未判刑的羈押時日),現在要離開,居然有一絲淡淡的依依。真是不可思議。
還是搭乘「普通車」火車南下,於傍晚時分才「回到」台中監獄。這次各地移監到台中的有近百人,可見是全島性的定時監作業。眾難友在二區「八卦樓」(監獄處理出入犯人的監控處)點名認可後,志天被安置在二區一舍三號房,囚號五,勞役是在第五工場──織藤工場,張永源同住工場;蔡鐵場另配到廚房當「精算」。
回到台中,勿論如何,距離老母,瓊玉總是近得多了。瓊玉可以更多時日來探監了。這樣一想,他竟有些得意快樂起來。
人總得找出些快樂才能活下去。人認命之後,就在「命」的範圍下找些小快樂來開解自己。
這時候,「瓊玉」便佔領了他腦海心田的全部了。
鞢
林志天移監到台中監獄一個多月了。
鍾瓊玉的教書生活顯得忙亂起來。
志天這個人有時候太以自我為中心,或者說,像一個孩童好糾纏人、愛撒嬌並賴皮!
伊很願意每個禮拜天去「會面」,也答應每兩週攜他老媽媽同行。可是每次見面結束時伊就緊張萬分,因為這個人往往需索無度,除了現款多多益善之外,又要求帶來各種食物,找些難找的書籍;最過份的,居然要求伊閱讀哪些書,然後會面時提出「讀書報告」:
「依壓拿──壓芝!」伊忍不住心婼|一句討厭。
很奇怪,他好像不大能體會家堛熔{實困難;伊不忍心明告 老人家去當女佣的事,老人家面對兒子時又裝得「快樂無憂」樣子。可是他真的沒有異樣感覺嗎?木頭人!
是的,他的粗心是唯一令伊暗自咬牙的。也許獨生子就是這個調調吧?
另外一樁讓伊真正傷心的是:這個人好像對於牢獄有些眷戀?這樣一樣,那就不是咬牙落淚而已了。
──由於志天的案子特殊,又是在台中本地服刑,所以受到特別的優待;例如處獨房,早上五時到晚上十一時囚房任他自由出入,會面時間不予嚴格限制,工場勞役輕鬆,甚至於不上工也故作不知等。可恨的是,這個人在看守人面前經常大放厥辭──說是要與國府比賽,看看他坐牢時日長,還是國府命長……幫助難友跟監方爭取權益,揚言揭發管理人不法等等。
這些事情還是一個陳姓陌生訪客告訴伊的。陳自稱是三青團老長官李友邦的派他來看志天的,因為「二二八事件」涉案判刑的,祇剩下志天一人還在牢裡;誰知道探查的結果監方提出一堆資料,指控志天的種種不良紀錄,堅決反對假釋云云……
會面時,伊怒沖沖責問志天。他都茫然說:
「無啊?看守伊麼,對阮極好!」
「?……」
「有提意見,麼係講道理,哪有鴨霸作風?批評時政?係講笑啦!」
「講笑?爾講看邁:關牢仔久,抑係政府……命長?爾按尼黑白講,敢係討死?」伊越說越惱。伊神色激動而凌厲,可是一瞬之後,淚水陡湧,頓時小臉一片模糊……
志天他,愕愕地,瞪眼,張嘴結舌。他,從未見過伊如此「兇惡」憤怒吧?
「寒sei──悉得(反省反省)!」伊嗓音抖得很厲害,說完翻身就走,「提早」結束會面。
實際上,在翻身之際伊就後悔自己的孟浪了。伊想再轉身向他表示……可是,不知怎麼地,雙腳就是不聽指揮,就是要奔出會客室,衝出監獄大門。於是距離拉大,痛悔加深,自責加深;伊,感到一種對自己的「絕望」。
「絕望」的意念浮上心頭,這才霍然一驚。這一驚不是帶來清醒,而是跌入昏眛晦澀的茫然堙C
還好,神通廣大的林志天在廿四小時之內,居然托人自監獄中送一封「情書」到伊手上。
他首先表示難過──使伊如此痛心憤怒。然後他承認自己在獄中的表現予人把柄,不過他分析說:事情應不是如此單純,獄方的說法祇是「某方面」的托詞而已。何況,放不放人獄方絕無權力。問題關鍵在於他林志天這個犯人的「代表意義」:依國府的「政策設計」:「二二八事件」是中共主導的,謝雪紅是總指揮;謝逃之夭夭,伊手下直隸「二七部隊」隊長林志天便是謝的「代表人」。然則釋放林志天,豈非表示自承「罪責認定」有誤?豈非推翻了「政策設計」?若然,「二二八」的罪責就不能推給中共而要自己承擔啦?
所以,無論如何,他是「不可能輕易釋放的」……
信是以流利的日文寫的,三張信紙密密麻麻的;字跡潦草,但可以想像他是極力自制,寫出伊能看得膽白的文字來。
伊心疼著,笑著,想到他分得入情入理,伊的淚水又氾濫了。信的結尾寫的是:
「密卡拉te大沙比(自山紕漏),洗即罵拿利(無言也);哈那哇喔利搭悉,可芝誒哇他卡悉(有心摘花,奈何枝高),姆khon拿利(無言也)!」
面對志天的信,淚水是流多了;盯著他的手跡,想著壯碩鴨霸模樣的他,不覺破涕為笑。伊堂堂高女畢業生,日語造詣不一定在他之下,對於信末兩句典雅的日文,伊不但能懂,而且那種「味道」──自尊自秣的年輕男人的傲岸神情,伊也能自文句中「看」出來。林志天,就是這樣一個「依壓拿壓之!」
放下信,長長吸一口氣:胸臆的重重鬱悒緩緩紓解了,可是腦海深處、角落堙B或者說是心的深凹幽谷堙A有一些冰冷蒼白的星茫在閃爍。
那些星閃是陌生而又似乎十分熟悉的。伊知道那是一些尚未分化成形的隱晦「語言」,也可以說「語言」後面的朦朧意念,幽忽的卻望,游移的焦慮……
伊很不願意去注意這些:可是,越去忽視「它」,「它」越是頑強有勁,蠢蠢欲動。當那「混合的烏雲」快使人窒息時,伊祇好把心一橫,堂堂正正把「林志天」自心田豎立起來,拿他去扺抗那些「雜念」。
而這時刻的「林志天」不是一些抽象的符號,或「空靈」的純情意像,而是「壯碩鴨霸」、可見可嗅的男性軀體。這是很困擾的。為了抵抗「雜念」把「具體的林志天」搬出來,他卻協助「雜念」純化為具體明確的……的情思欲念……
實際上這是自然而平常的。跟志天已然是生活在一起的夫婦;本來就因聚少離多而青春之火燃燒得特別旺盛的兩個人,而今「可望不可即」,憤怒哀傷加上不平;這些不平哀傷憤怒又是絕對無力無方撫平經解,於是經過遙遠而曲折的心理歷程,之後,都轉化成一種韌韌的、激昂的情思欲念。
不過,心的另一角落卻立刻豎起對應於這些情思欲念的鐵牆──抗拒鄙棄情思欲念!
於是,伊既惱於這些情思欲念的萌生,也不滿對應而生的「鐵窗」;而伊更氣恨這種自身的對立與自我鄙棄。最後伊就是十分恨自已,雖於原諒自己;最誕的最後,伊倒床上,然後覆俯在棉被上幽幽而泣,淚水氾濫開來。
「阿那達(您)西嚕悉得(請原諒)……」
伊混合著淚水,喃喃自語。「阿那達」不全是林志天,還有些許成份是自己吧?另外,還有一些模糊的影子;那是實際上印象明晰而強迫自己把它模糊掉的影子。
伊是青春女性,一位氣質優雅脫俗,叫異性仰慕、吸引人而又有一股不能率而暱就的女老師。也許正因為這份高難度的垣墉,反而激起自許自恃的男性熱烈追逐。
無論如何,有異性仰慕追求是窩心愉稅的事。問題是伊的心板上、肉體上已然鏤刻「禁止通行」金牌;於是愉悅的感卻又換來自責的鞭笞……
「阿khi訥西喀哇(秋天的鹿是)夫誒尼io路(靠近笛聲)」伊時時提醒自己;就像到了秋日,成熟的鹿群兩性相慕,容易被捕獵的鹿笛所誘而換來被捕命運……
為了志天,他為了清潔的自己……伊經常這樣提醒自己,激勵自己。這樣一想,心媯峏Z多了,也「平穩」些。伊本來就是韌度很強的女性,經過一番自我洗丞之後,眼眸再度明亮起來。
另一方面,在老爸的指導下,伊開始依計劃閱讀有關教育理論與實務的書籍;伊發現自己很喜歡教育心理學,於是老爸透過關係向師範學院,師範學校借到許多心理學的專著。那些書都是日文的,正適合伊。
閱讀這些書,不但有助於伊的職業,也摎接可運用於自己的「修身」。例如:心理衛生的理論埵釧瓵蛂u替換」的說法:改除惡習或拋脫情緒困擾,與其用戒律相加或強制抑壓,不如找出新動機活動來取,以引向健庚的方面。
由於這個認識,伊更加努力讀書,盡心於教學。遺憾的是那些志天同案虺友大都釋放了,家族連誼互助的活動大家都冷淡了,伊再也推動不下去。不過伊的關點放在國家大事上;中國大陸的國共內戰、島內政治動向、社會動大事故等,伊都十分注意。
老爸發現伊有熱心政治的傾向,是嚴詞警告伊,伊卻笑笑說:
「無啦。關心爾爾啦!」
「愛記得喔:中國个政治,絕對絕對插唔得喔?並且爾係查某人。」
「查某人又安哉?」
「阮係講:志天在坐政治牢……爾安哉咧?」
提到志天,伊唯有無言。嚕嗦的老爸一提醒伊:千萬要言行謹搷:實際伊自己從教書之始就感覺到,周邊有好幾對冷冷的眼睛,在背後在側旁瞪著伊監視伊。伊夷然,而且充滿了鬥志,甚至於耳邊經常響起志天的「狂語」:
「國府命長,抑係阮林志天刑期長,試看邁!」
是的,時局確實不穩,大小亂象一日比一日擴延且加劇,伊身歷目睹過終戰前後的動燙,二二八的慘變;一路下來的經驗,使伊對於變化異象的感受十分敏銳,伊相信真的新的大變化就將發生,國府真的命在旦夕。
這段日子,閱覽並比較各報刊的國內外消息成了教書外最主要的「消遣」。
一九四九年六月一日,魏道明卸職,改任蔣介石親兵、軍事強人陳誠將軍任台省主席。八日省參議會通過臨時動議:分別致電蔣介石與毛澤東,呼籲和平。十四日,毛澤東提出和談八條件;其中第一條是「處罰戰犯」──蔣氏名列第一。到了廿一日,蔣氏宣佈「引退」,副總統李宗仁代行職權。同一日,作家楊逵在上海大公報發表和平宣言。
在這個時候,大陸用的金元券以崩潰之勢下貶,台幣受牽連,民心不安加劇。社會上流傳一件事:大陸將變色,國民黨黨部重要文書史料運到台灣,國府將撤來台灣……
軍政機關「又」開始逮捕拘禁人民,稍微平愮了的「政治恐怖」又復治了。(一九四九年一年中,至少一萬人被捕,經嚴厲非法審判後,有些人被處長期徒刑,有些被秘密處死。)
元月卅一日,中華人民解放軍兵不刃血進入北京。
──從去歲十二月中旬起,沿海港口的大逃難潮開始了;除政府人員,武裝軍隊外,每日難民逐漸增加到五千人,他們的逃離目的地就是台灣。他們不祇由主要港口登陸,一些廢港、河口或海灘等都成了登陸地。
據說共產黨的間諜也偽裝難民混入台灣。
二月中旬,陳誠主席下令封鎖港口二週,開始建立檢查制度。可是潰散的黑蟻似的難民,以全方位任何海岸灘地入侵;全台灣島南北大小街頭出現各色各樣的難民。
台灣人,從未目睹對這種這樣恐怖的景像。
二月廿七日對台灣人來說是個極特別的日子,前年此日慘變發生,流血成河堆屍如山;兩年後同一日,罪魁禍首陳儀以「涉嫌投共」之罪,被誘捕於上海。當時他是浙江省主席在位大員。舉發他的是原屬下,當時負責抗拒共軍渡江的湯恩伯將軍。
──從二月初起,米價暴漲,一日上升數次。據報刊披露,台南市二月二日幫市時蓬來米一斗突破二萬六千元。(當時台幣與大坐金元券之兌率是六十五:一)
同月月底,台東米價是一斗八萬元。(台幣與金元券兌率是十五:一)
四月一日國共和談開始。島內氣氛非常詭秘。十五日中共提和平協定案,其中還有處置戰犯條文。四月廿日和談破裂。楊逵就在此「倒楣時刻」,於六日因「和平宣言」一文被判十二年。
四月廿一日,中共軍渡江成功。
國府撒據台灣的情勢越來越明顯;台灣內部的不安感更廣更深了;約六十萬左右突然移入的難民與官軍,更使主客間形成疑懼與對峙勢態。
一九四八年八月十九日中央政府在大陸發行金元券時台幣與金元兌率是一八三五:一;一九四九年四月十一日兩者兌率是:一○○:一○○;到五月三日是:一:一○○到了五月廿七日是:一:二○○;六月十五日台灣發行「新台幣」,新舊台幣的兌換是:一元換四萬元。台灣人置身於矌古未有的奇異世界中,財資與血汗果實根本成了不可知的「空洞」。這是一種絕望與恐懼織成的惡夢之網。
然而百姓連憤怒焦急的神情都不敢表露出來。因為「二二八」的血腥未消,因為此時各類的特務,各不同系統的情治人員盤踞了全島;任何一個成年男女或在學學生,尤其學生、知識人,社會意見領袖,家資豐裕者──都隨時有被約談、失蹤、逮捕的「機會」……
四月份是青年學生厄難當頭的不祥季節。
──在一個半月前,也就是元宵節起三天,台灣大學與師範學院學生支持的話劇大演出,結果警方以「暴露社會黑暗,挑起階級意識」──主題有問題為由,加以干涉,並命令「中止」。
結果兩校學生與警察發生肢體衝突,七、八個學生被捕,但旋即釋放。當時新任主席陳誠在南京。由於北市市長游彌堅及地方代表的努力──安撫情治警方,結果做有利學生的處置。
可是陳誠來台廳取簡報後非常生氣,指示部下說:為了防止類似暴亂事件,這些鬧事學生,應當作流氓嚴厲懲罰!
於是警察會同便情治人員,在四月四日開始採取行動,六日午夜動用武裝軍隊與警察,把台大與師範學院學生宿舍全部包圍起來;當場逮捕三十多名學生。次日,便衣特務再往師院逮捕學生;學生們與之發生衝突,結果師院約三百名學生被捕。漏網的紛紛逃離北市。學校呈現停頓狀態。
台大方面,廿五名學生被捕,學生集會決策,除非釋放學生並保證其自由,否則將發動羆課。結果將一個半月前衝突,有關學生中反抗嫌疑者送法院處置,其他一律釋放。
這件校園事件,意義十分重大:一、師院被捕三百人中,有部分是激憤自動隨車受捕的。二二八慘案血腥未清,學生們的義勇令人欽服。二、兼任警備總司令的陳誠聲明,這是整頓本省學風之始。三、師院奉省府明令,即日停課;所有學生一律要重新登記才取得學籍,四、「四六事件」,十九名接受法律審判,其餘百餘人由家長具保才予釋放,五、師院院長謝東閔辭職……
──「四六事件」的影響是深遠巨大的;國府的各情治系統由於在大陸與中共鬥爭經驗得知,學校學生最為「危險」,非高壓強力掌握不可;也因為這種態度,使台灣的智青階層起始就對於國府敵意頗深,這個情勢延續下來,五十年代的「白色恐怖」中,被食害被迫害的以高知職份子為主也就理之必然了。
誠然,亂象畢現中情治特務橫行,可是各機關學校的「讀書會」「時事研討會」卻在暗中蔓延展開:「二二八」的血雨腥風似乎並未把那一代的青年們嚇倒迫退;也許正因這樣,往後十年以上的「白色恐怖」中,台灣青年反抗的火種依然然不滅,持續奮戰不已!
對了五月,省府舉行戶口總檢查,開始辦理「公教人員連環保證法」;不具保都不得任用,廿四日立法院通過「懲治判亂條例」,廿七日發佈正式的「戒嚴法」──集會結社、出版、遊行、請願、罷工罷課、罷市罷業一切行動都非經核准就是「非法」了。
廿九日大批由上海撤退來台的軍隊,駐進台北、高雄各校;以後半年之間,全島國校及部分中學,除少數偏遠地外,都駐進大批武裝部隊;學生以「二部制」──一半學生上午上課,一半學生下午上課;換言之,一學期中一半時間是「在家自修」,尤其市區的一、二年級學生課業幾乎完全停頓下來。
──遠在鄉下的溪洲國校在暑假開始前三天,突來駐進來一隊衣著污穢的「阿山兵」。聽說是一連的兵力,約一百二、三十人吧。這是陌生事況,師生都驚慌又好奇。不過由他們疲憊的笑容看來,應該是「沒有危險」的軍隊吧?
他們主副食很差,不過有時會蒸饅頭,配豆漿;這是本地人未曾品嘗過的美味;就憑豆漿饅頭,軍民的距離一下拉近了。
──關於戰亂,台灣人可以說並陌生──軍伕或志願兵赴死南洋,全島極端的貧乏飢餓,米機的瘋狂掃射與轟炸……等等。但是,眼前這種殘軍敗部到處是,各種難民擠滿各個角落的情況卻是難以想像、無法適應的。
當各地駐紮軍隊底定之後,軍民的衝突開始不斷上演了;財物失蹤、買賣糾紛、調撩婦女這三方面是主要原因。可是這些糾紛卻都以不了了之落幕。因為根本沒有權責機關來管,這些事況發展下去,社會的陰暗面、人際的暗流深化了,不斷擴散了。這個狀態儼然是二二八慘案前夕的再現,不同的是台灣人更沈默了,因為使屠殺而破膽了。
──鍾瓊玉的心情比其他同事更複雜,感懷更深沈。這是自然不過的。因為伊是徒刑犯的女人。又因為伊擔任的二年級的級任老師,自從軍隊駐進,改為二部制以後,伊過的是半休假的生活。時間空閒的發慌;到台中監會面又祇能七日一次,要伊守著寒窗苦讀那些教育理論的書,也實不容易。因為心堬`處有一奇界念頭斷衝撞著;我鍾瓊玉苦讀這些何為來哉?想求什麼?
能求什麼?我的靜靜地、死心地挨過那漫漫十五年空白歲月啊!嗯,十五年,那,空白的,日日夜夜……
空閒的時日多了,無聊的教師們結伴出遊的機會增多;其中一項是附近學校教師們的互訪;一起打排球、躲避球,或象棋比賽,或分組辯論等。
瓊玉窒息般的生活,因而有了些許活力。
因為大都是年輕未婚男女教師,彼此之間隱約急緩的感情遊戲自然難免此起彼落。瓊玉雖然必須時常面對,伊自始就擺出「透明」的態度,把大部份「攻勢」都化解了;剩下二三「敢死隊」態度堅決糾纏不休。最後伊乾脆挑膽說:「已經是」林君妻子;誰還要對坐政治牢的女人動腦筋,那就不義之徒了!
結果,從此風平浪靜,再無人敢動伊的腦筋了。不過,另一批人卻以迂迴漸進的方式接近伊……
在志天被捕之初,伊就主動和吳金燦、蔡鐵城等家人連絡的。志天知道之後堅決反對,老爸也色變而命令伊立即中止──在中國社會中,這是自殺之途,尤其國共鬥爭在生死關頭上,誰沾上「思想問題」,誰就注定死路一條了。
伊從善如流,不敢接觸這些人與事。
可是,自一九四九年四、五月之後,伊隱約發現在教師們中某些行動在稍稍進行。他們好像每週有定期的聚會,傳閱一些書刊;到了星期日還會「集體出遊」。在好奇與不服氣心理下,伊曾向比較談得來的邱桑暗示:希望參與他們的活動。
「不大好。大概不行。因為……」邱支吾半天,悄聲說:「因為妳的背景,打卡拉nr(所以)……」
「怕我告……密?斯拜?我是……受害者啊!」
「不是啦!妳的身份……很多人注意,有人監視吧?所以……請別誤會……好嗎?」
伊默然。不能辯白什麼。老爸說得很清楚:這一輩子,怕要在監視中過啦!這太不公平啦!
「逗悉得……搭(為什麼嘛)!人,認罪咧,服刑咧,加愛安哉才甘心!」
「者就係『中國式』,一者無安心;必卻爾死我活,鬥到底。就安尼!」老爸神情一肅:「愛緊記在心:絕對唔好參加啥讀書會,時勢討論會;者兜無久一定有一串人乎掠起來,會有人丟老命!」
「阮嘛感覺,除老師外,抑像有生疏人參加──一定係『阿卡』(紅)個……」
「沒無對。不過,嘛可能係特務家已放個暗坑仔,等唔知個人落落去,者時陣一網打盡,呵呵,大功一件……」
「……阿酷khia酷姆鬥(惡逆無道)訥磨訥(的傢伙)!」
老爸又再一次提醒伊:這就是「中國式」,中國人的易治「藝術」;沒有所課分配和諧的共存,祇有全勝與全敗的結果。然則,林志天的家人、親戚甚而至友,祇有徹底臣服,完全不沾染絲毫政治,不然祇有死路一條……
「為了志天,也為了阮一家人,志天個老母、阿叔……爾係一點點都沾唔得……」
到此,瓊玉算是真正長大成人了。伊是認真下決心上絕對與「那些人」維持距離以策安全。不過,一個有心人,總是有機會以間接的方式知道一些「秘密」的。
例如:北部有某省立中學,定期刊行油印刊物,以隱秘的方式傳送到全島各地供年輕人閱讀。
在北部,中部都有話劇團的組織,並定期演出;伊會巧妙地參雜人群中去欣賞,回來後並認真思考其中意義。
時局越來越亂,紛亂中居然傳述一則驚人消息:已經席搶三分之二個中國大陸的中共當局,已經派出大量「先遣人員」潛入台島;不但在全省建立連絡網路,而且在嘉義山間,台北縣宜蘭縣之間已經據有武裝基地云云。
女同事某某,好像是負責「吸收」伊的人。在暑假期間曾經很露骨地告訴伊,「某方」吸收伊的希望。伊是胸有成竹;伊明確地表示:伊的志天在服長期徒刑,說是「使命」吧?算已盡到了一份,所以目下絕不涉入其他。伊希望從此「各行其是,互不認識」。
是的,伊不要再為其他事務煩心了,更不能再給老爸老母帶來任何苦惱。
「娃達悉哇(我是,女性自稱),啞摸楣苦拉細──摸諾(獨居不能自由活動的女人)啊!」
人的情緒,如瀛海的潮汐起降,在退潮的沉靜時刻,伊會心靜如井水般告訴自己。然而,當潮湧搶天之際,伊還是難以自抑的。
日子,就這樣過去。暑假中,伊參加了一次「暑假國語科演習會」,五天四夜,地點是設在台中郊后接近南投的地方,那是一個常設機關:「省訓練團」;這一梯次是專為矯正國校教員國語發音而設的。伊欣然參與。
報到的第三天,很意外的伊見到了「傳說人物」──在花蓮「約瑟國校」任教的葉貞子老師……
人,是很難隱藏秘密的,葉的一些故事,很快就到伊耳堙C不過伊強力忍著,不敢把伊如何知道彼傷心事的經緯透露出來。
至於伊鍾瓊玉卻也是一位「透明人物」;台中彰化一帶的同事不少人知道伊的「故事」以及這個人,伊的種種也難免以耳語傳開的。
學員中有兩位特殊人物的秘密很快就傳開;在有心人導演下,兩個傷心人就「很自然」地互道名諱見面了。那是在分組練習的時候;早先有人指點伊過了,手上又拿著貞子的籍貫,服務學校名稱。「自由交談」時,伊頻頻朝對方瞧去;貞子竟大方地走過來。
「鍾……老師吧?葉,貞子得是。逗──左,io囉西固喔內該瑪斯(請多關照指教)……」
「悉──得瑪斯內(知道我囉)?哇搭悉,鍾,瓊玉逗謀西瑪斯……」
「哈伊!台中,臨時拘留所得,林桑尼,仇囉依囉喔se襪尼拿利瑪悉達(承蒙多方面照顧)……」葉說不下去,深一鞠躬。
「……阿訥hi兜科瘦(那個人更是)……」伊也是日式的九十度敬禮。
匆匆一瞥左右背後、正如所料,無數對眼睛正對著伊倆「仔細觀察」呢?妙的是,彼此乎都在對方的眼色中找到傲然不屑的神情。伊們繼續「輕鬆地」聊著。貞子給予伊的感覺是:眼神有些凜寒,眉宇鎖著一股沉鬱;長髮披肩,鼻準雙唇都那麼柔美可愛……
伊看得發呆了。愣著,是因為同情相應,自已太多深埋的情緒也給挑引而漫上心坎腦海?
「台北尼……得休(在台北吧)?」葉試著問。
「伊壓(不)!摩,台中監獄窟尼,寒托細得是(半年了)!」
「啊!io khat──大(好在)!」葉的神情一激動,卻又陡然下沉,因為太多太多「心的沉澱物」倏然給挑起來吧?
瓊玉也不是擅於與人交往的人,交談一陣之後就很生疏欠自然地互道珍重而分散了。
瓊玉完全能夠體會葉的心情;葉的「故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而且那是天無人能夠真正幫助伊的;如果過份熱心的表示,祇有加深伊的傷痛吧?
在貞子方面,生活是大致安定下來了,一個意外的事況卻深深苦惱著伊:一直細心協助教學理上默默教導伊的楊武雄,在意外的場合明確地表達了對伊的愛意。
成熟的女性,條件不差的男孩嚴肅示愛,這是美好的事。可是對於身心傷痕斑斑,曲淚潸潸的伊而言,卻是神心震顫的一擊。
在伊勤奮向學的青春歲月堙A並未真正情海浪起,認真嚐過戀愛滋味。同鄉學弟郭瑞清與伊之間,確曾萌生超乎友情之上的情愫,尤其當他一身鮮血在伊懷娷_氣而去的瞬間,伊確實感受到郭的消失,自已的心的情也在同一瞬間「消逝」而去了,那是不是就是愛情?伊無法明晰地認清理解。
接著,非人的遭遇來襲,以心死身活的狀態摻遭獸吻;伊心神的自我脫離肉身,俯視生理身體所受的污辱摧虐,伊是徹底地拒絕了自己這個肉體的。可是自我又宿命地不得不附隨軀體而存在而思維運作;伊能做到的,就是努力區隔自恃自覺的那個精神的自我,而又不得不日夜接受這無可如何的軀體的葉貞子這個冷冰冰的事實。
而這個軀體,顯然的,還洋溢著青春氣息,散發女性魅力;這個軀體肉身,還是美麗動人啊!這是一種不幸!
這是很無奈的。卻是愛伊、關心伊的父母親友人最為開心的。媽媽,親人要為伊這個軀體找到「歸宿」,所謂幸福的歸宿。
楊武雄的義母是透過秋生嬸向媽媽提出的;貞子面對因興奮而眼睛發亮的老母,祇有低頭,默默苦笑。
「仰般?唔管仰想,總係好意啦……」媽媽的心意,想法,伊完全知道;對於媽媽找不到適切詞語──既不致傷害伊,意思又能完整表達的詞語-伊反而心疼著。
「卡──江:堨顙ヾA捱會詳細考慮-反正佬拒日日都見面嚜!」
「砂大:莫想按多……越早越好……細囝仔……」
「卡──江:捱答應爾:就近下一兩個月決定,好否?」伊想想,再補上一句:「卡大個災難都堵過去咧,怕麼介呢?」
實際上,在武雄方面,首先是以信件,其次是當面表示──他希望能娶伊為妻。他不是一個很羅漫蒂克的男孩:他明白說:在不同的情況下,他是不敢放膽追求伊的;這是實話,正因為是在完全接受「既有情況」下,毫無遲疑地愛伊、愛伊全部之所有:包括「浦實」這個孩子。
屈指算來,葉貞子到約瑟國校快滿一年了。人,是好奇的動物,卻也是容易忘懷的族類;「葉貞子的種種」,在花蓮港,在學校同仁間,已經是「視若平常」,不再被指指點點了。
不過,對當事者貞子本人來說是不可能的。據於人自衛的本能,以及外界四方八面冷森森銳尖尖的剌與刃,伊倏而傷口掩蓋起來,包裝起來而已;內堙A依然是膿瘡血水淋漓的。
武雄的「仁慈」用心,甚或說是痴痴情意,伊能夠體會,而且感動激動得很。是的,這個男孩的用心,多麼叫人心疼心動。然而,就因為他這份用心與情義叫伊如何以「平常心」接受下來?
記得是寒假開始前的禮拜日,貞子排班到校值日。楊武雄和伊幾乎用時進入辦公室;除工友偶而出進外,就兩人相對了。
平時,武雄言行就是比較嚴肅的,今天早上秏起來更有些怕人。伊心埵頃ヾA是伊一直不肯在信給予明確的回答……
「砂大蔻桑:妳知道今天我會來學校吧?」他說。
「哈伊!可苛略尼oi得瑪斯──阿那大的哈那洗……」伊用日語說:你的話,我是放在心上啦……
貞子突然挪動椅子,直直坐在武雄的正對面:兩人面對面的距離祇有兩台尺左右;那是迫近過去,以一種不予雙方退路的「壓迫距離」作最嚴肅的對答談話。
我相信,你信堛爾亶ㄛO真的。伊說。
當然。而且是認真想過,一反問自己的答案。他說。
什麼時候開始?伊雙眼圓睜著。
說不上來。就是有一天,發覺自己……我自己也嚇了一跳?也一檢查自己,結果我知道我是的……他臉紅了。
武雄:你不會不知道我那些……故事。伊低頭說。
我是知道。最知道,所以我,鳥飛魚游、日落月出、沒有什麼阻礙──砂大:妳不用在意這方面……他有些詞窮。原先想好許多貼切語詞的,臨場卻說不上來。
老人家呢?你還有兄弟。我不相信他們,尤其是老一輩的人能夠坦坦然接受一個……你還是長子對不對?伊說著說著,不斷提醒自己,強迫自己不許落淚的,可是伊還是淚珠紛紛迸賤而下。
「這部份,妳聽我講……」武雄改以相當流利的北京語說:「第一,老人家從來不會反對或強制我做什麼,我想我的婚姻也一樣:第二,我們楊家不是什麼名門世家,講究什麼世俗的那一套;第三,這問妳了……」
「問我?……」伊正被一點二點說託搞得心旌顫膿,話鋒一轉真把伊嚇了一跳。
「實際上,一兩個月來我就在動腦筋──抱歉沒有先向你說,實際上我也沒有向你提的立場──總之:我想另找工作,離開教書這一行……」
「你是正牌的師範畢業生,太可惜啊!」
「我是這樣想:」他顯然不直接回答伊:「我剖心掏肝……都得不到妳的話……我也沒臉在這堳搕U去了。」
「武雄……科斗嘎納(事況有望,夫e扶抗(則吹笛以待)!)伊是笑著說的,卻又泫然。
「還有……這個學校……大家都太熟了,換個環境也許比較好──妳也是一樣。」
這段話得很婉轉,用心。伊能夠體會他的苦心,卻也無法不觸及那婉轉用心背後的一絲灰色影子。
雖然武雄在說明彼父母家人的反應態度時,聽來是雲淡風輕飄然過關,不過伊不能相信──將心比心,這種事如果發生在葉家,葉家秀雄愛上像伊同一情況的女人,伊,伊的母親反應會如何呢?
這樣一想,對於武雄的情義,伊更是不知如何去償報了。而武雄卻在此刻提出一個同樣嚴肅而難以遽答的難題:
「砂大蔻:俺哇(我是)哈窟細依佞就(白紙委任狀,意指純淨感情,任憑決定)!逗搭(怎樣)?」
是的,自始,就因為自已身負「特殊情況」;本來男女情愛的選擇取捨,應該是權利相對互相平等的;前此伊就未曾「使用」自己的平等性權利,而對方也似乎未從這個「平等的立足點」去考慮雙方的進退可否吧?
這樣想下去,心媄孎K不快。而武雄就當面這樣提出「問答」了;如果其不存「特殊情況」,一問一答倒是自然不過;而現在,伊就極難明白作答了。而不予利落回答,對如此誠心痴情的武雄來說,卻是很不公平的。
然而,進一步去挖掘探究,「自己」是不是真的「很愛」武雄這個憨厚樸實男子呢?
「愛嗎?很愛嗎?那個叫做愛情的神秘地如何?就是這樣嗎?」伊不由地如此沉溺追問下去。
「砂大:我知道,妳實際上並沒有真思考這個問題。沒有關係,現在什麼都不要說,等想清楚了,告訴我好了。」
「武雄……」伊又淚流滿面。
「砂大:我是決定的。」他想想又補充一句:「有任何困難都可以解決的。至於工作的事,小事情,由妳決定好了。我怎麼想都可以。」
武走出辦公室,在操場專一圈然後離開。
伊現在覺得自己的思緒全亂了。武雄的用情伊早就暸解,但當面如此赤裸裸表白,伊還是震懾得幾乎魂散魄飛,難以凝思什麼。
其中讓伊最感剌痛的是:武雄逼問伊:是否真正愛他;也就是說:如果不是「特殊情況」伊會愛他嗎?堵在眼前的「現實」是:因為事實上「特殊情況」純淨地表示「愛他」了?不是嗎?大痛、大恨就在這個地方!就這樣!就這樣!就這樣不能,或不再擁有說「我純淨」的愛的權利?我不願意,我不甘心!我就不!然樂,「事實」又能如何。
另一方面,心底卻經常幽忽地響起一個聲音:貞子啊,妳,還能去戀愛嗎?還會去愛……愛一個男人嗎?
這是非常惱人的疑問,疑問中又隱藏憤怒;而這個憤怒又是難以辯解的。因為辯解的過程不又是再一度傷害嗎?
無論如何,妳還活著,妳又還是青春未逝的女人。
那麼,愛情還是難以不發生;愛情的後續發展就是雙方的接近、接觸;男女的接觸由語言而指手而肌膚而整個肉體──這是整個肉體的相互開放……
「貞子啊貞子;苛諾(這個),糾巴酷灑累人(被咒縳的),擬桂擬古代(可憎的肉體)……」
伊,臉上的神情是怨與冷笑之間的混合呈現。伊抗拒這個事實,可是又不能夠不面對這個事實這個事實又無境地激起抗拒的意識,而且那挑戰的意欲隨著時序的推移而越來越強。
人,具備生物本能的特性,而人又擁有超越生物性的特質,在這個時刻最能顯現出來。貞子伊,以兩句古語來寄託伊心靈深處的意念意欲:伊吟著:
「枯漠暱、撒喔薩似;托利嘎那酷,阿芝罵諾窟暱膩……」在映著雲影之清水上行舟;雞鳴於東方淨土上。(見枕草子,萬葉集)
這是很奇異的心境……
對於楊武雄的感情,伊始終無法理清自己的真正心情,以及「應該」的態度,而且根本找不到表達心情態度的「立場」。這就不僅頹喪無奈而已誕。然而,長久不以明確的回應又必然造成對楊的傷害。怎麼辦?不知道。
伊試著以筆談表達自己的困擾,可是這時刻文字已經難以承載伊糾纏繁雜的心思意念……
也許,死亡才是真解。這個「雜念」時時入侵,不過那祇是雜念而已──「烏拉密」浦實,「烏拉密」怨恨這個存在,伊是非活下去不可的。是的,烏拉密這個孩子因為烏拉密而生,而獲得;伊不得不,是根本的不得不,因為愛來自人的本性,而伊的愛卻植根於烏拉密。伊,除了崩潰之外,實在無可能突圍,而伊的豐學知識卻有效地防止自己崩潰……。
最後伊告訴武雄:愛,實際上是「具備條件」的,而伊已然「不具條件」。伊不能表示什麼,因為伊「沒有什麼」好表示;他「怎麼樣」,他都可以;伊都喜愛,伊是不設防的空無城市。他是自由的,他面對的是月沒星沉下頹垣殘壁的廢墟!
武雄接到這樣「纏綿緋惻」的信的第三天夜堙A突然到伊的賃租小屋看伊。前此,他不曾來過的。伊很意外,很緊張。他坐定後,揚一揚手上的東西──是伊的信件,然後定定地盯住伊。
「逗──得是(怎麼樣)?」伊也直直盯著對方。
「逗──悉得(為什麼)?」
伊慘然一嘆,伊緩緩垂首。他寂然,當伊再度抬瞧過去時,伊發現他滿臉淚水,而那個淚眼是滿滿的溫情與疼惜……伊一愣一驚,然後撲過去;雙手按住他的臂窩,把臉孔、上半身貼在他寬闊的胸脯堙C
伊,堅決不讓自己洩出一絲哭聲,可是,淚水是難以制止的。那麼,就任它決堤狂流吧。
「砂大──科桑!」他把伊擁得緊緊地。
「可芝拉尼愧唷!(自慚形穢呢)!哇搭悉(我)……」
「砂大蔻!」他的嗓音卻是伴著嗚咽的:「then喔阿募khi得,芝龍ki是(仰天而唾);阿禡哇洗拉枯漠(天上依然白雲悠悠)……砂大:可諾可苛咯(此心),瞇thot得枯累(請予看清)!」
伊,祇能回以無盡的清淚。武雄的純情是打動伊的心,震碎那冰霜鐵壁了。然而,正因為如此,正因為他的情太純,他的人太好,反而緊緊牽引伊「可芝拉尼愧」的心象心影。
這是一個寒冷卻十分充實的寒假,一個複雜的冬季。
伊的冰冷的心,被暖暖的情焰烘炙著,於是心的內堛漱黤嗽I燃了。可是心內堛熄攭酗斯M是森森一團陰冷。這這一種水火寒熱的煎淬熬煉。最後伊突然向武雄提出一個奇界的想法:
伊願意為他獻身,但不要婚姻的形式。
他有完全的自由,包括任何歲月時日他可以和伊以外的女子結婚……
「巴卡那奇想!」他很生氣。是真的生氣。
「時間──得,解決之…」伊提出這個緩著。
他允諾。他正容說:他願一直等下去,直到伊明確表示yes或ho為止。勿論如何伊要給他一個答案。
事情就這樣蛝作「安頓」。而時間是很可怕的東西。伊想。當然也有時間消解不了的人間種種。
另一方面,外邊的世界,情網情困之外的空間,卻目不暇給之勢變動著、流轉著……
蔣氏政權在中國大陸的總崩潰自四、五月起引起的大逃亡潮,到年底告一段落;台灣蕞爾島嶼突然湧入近兩百萬的軍與民。台灣社會發生根本結構的變動。
為了政權的最後命脈,統治者加強壓制,收緊法網是必然的。於是各種「措施」,自七月中次第展開。例如:各級公務員,包括教員在內,實施「連坐保證」制度。這個制度在以後十多年「白色恐怖」歲月堙A為特務機關「製造」了豐盛的業績,也替特務們憑添可觀的獎金。
八月五日,美國發表「中國白皮書」,指出蔣政權的敗因,也替自已找出退路。到此,真正是風雨飄搖,「河山」動盪啦。八月十一日,警備總部發動「肅清全省游民散兵」,這是全面性「抓匪諜」的開工大典,以後任何「政策需要」,或奪權奪財,或特務各系統的剷除異己,祇要貼上「匪碟」標籤,正當性立刻備焉!
八月廿四日「有趣」的日子,省警務處長王成章在「治安座談會」上──參與者除有關軍政幕僚長,民代參議外,知識界及其他知名的社會意見領袖也應邀參加──在主席報告之後,王突然宣佈;舉行「安全突擊檢查」,並下達命令:反抗者,當場格殺勿論!於是,人人面如土色,呆若木雞!
──為了配合「安全至上」的專責要求,台灣警備司令(原名保安司令部司令,由省主席兼任(一九四五年九月一日至一九四七年五月十日;陳儀;一九四七年五月十一日至一九四九年二月一日;彭孟緝,一九四九年二月二日至一九四九年八月三十一日:陳誠)自一九四九年九月一日起改為專任。(其中十二月十六日由彭孟緝再度出任)
一九四九年十月一日,是中國暨亞洲史上的重要日子:中國共產黨主席毛澤東於北京天安門廣場發表「中華人民共和、中央民政府」成立宣言。蘇俄於次日宣佈承認。
中國的主權更替完成,在外國人歷史眼光眼堣@亡一興事實俱在,可是蔣政權的「中華民國」是不可能甘自罷休的。
──總統蔣介石於元月廿一日「引退」,副總統當了近十一個月有名無實的代總統。十月十二日,李宗仁把中央到四川重慶,十一月三十一日重慶陷落。到此整個中國河山易色。
李宗仁於十二月五日飛美。七日宣佈「中國臨時首都」遷來台灣台北。十二月十日,蔣介石在台北露臉。同一天,警總宣佈破獲匪組織,四主犯一律槍決示眾。
十二月廿五日,中共以五個團兵力攻打金門古寧頭。經近一週的血戰,來敵全殲,守軍也傷亡慘重,但中共雄心稍歇,從此各自獲得喘息機會;下一次雙方對決性接觸,是在九年後的一九五八年廿三日「八二三砲戰」……
蔣介石正式「復行視事」是在次年──一九五○年三月一日。在這段日子堙A蔣氏全力處理兩件事,一是強力穩住經濟,整頓金融系統,二是整頓重建各特務系統,並予長子經國總管權責;其中最重要的是,「可疑者」儘量追捕囚禁;寧可錯殺九十九,不許漏脫一人。這不是殘酷,而是非常時期的非常手段;它是一樣「震懾教育」,和一九四七年三月九日到十二、三日的血腥行動,意義是樣的。
──這是「中國式」情治特務組織的特別精妙之處:各系統獨立作業,絕對禁止橫的聯絡,而以五六個系統──分屬軍部、黨部、警務、司法行政部等外,又另有蔣氏父子直控特別行動小組、特務縱橫交錯於密網之間。
這也是痛苦經驗獲得的教訓:對日抗戰時,情報工作做得相當成功,與中諜對諜之戰卻徹底失敗。所以「保衛大台灣」,非「肅清匪碟」不可……
實際上,自一九四九年三、四月起所發動的「滅諜行動」,做得相當成功而「成果輝煌」;依據後來的「戰果」統計分析,除了「政策需要」的攀誣,以及特務系統務爭奪鬥爭的「消耗品」之外,真正匪諜可分兩類:一是中共直接派遣水入台灣,積極從事諜務的正牌間諜。這一類又分兩種,一是各自獨立作業的小組,一是利用原先在台的舊關係,從事大組織全面佈建的間諜網;前者是以特定對象,特定目標為著眼點的重點諜務,後者則以特定對象,特定目標為著眼點的重點諜務,後者則是配合全面政治目標與軍事行動的長期性全方位的組識。
另外一類是死火山潛伏份子──在大陸時期參加共黨或共青團等外圍組織,甚或接觸過左傾刑物、親朋交遊者,一律列為消除或清理的對象。
如果依「白色恐怖」十年的時間分,大概前幾年以第一類為重點;那些重點,把有立即危險的「病灶」消滅,後才漸及第二類「灰紅色地帶」也一併清除。
再就判輕重看:是以第一類第一種殺戮得重,這是可以理解的:那些直屬中共特務機構的特定對象間諜,為害既大,成分也最純:所以一經破獲,都以「二條一」送上刑場。至於第一類第二種,因大都經有展組織,吸收了大部分本地人:人數多,品質較低,而且判刑的牽涉較廣。所以除主要分子外,大都保住了性命。不過就槍決及重刑總人數而言,還是這一種最多。
這一種匪碟案,最可怕的是它的連鎖性;一線被破,由於本地人的親戚師友關系,縱橫觸動,逐步牽連,於是全盤暴露大半……
例如,一九四九年十月間,在高雄無意中發現一個國校教員朱子慧「閱讀反動刊物」,結果偵破了所謂「匪高雄工作委員會叛亂案」。此案判刑槍決七人,五年十年徒刑三十八人。
這一案,逃脫了李丁福邱連球、鍾國輝等人,以後李、邱、鍾等被捕就引出幾個案子。又由於本案主角劉特慎口供,獲知極重要幹部陳澤民、洪幼樵的活動;而有一上級領導蔡孝乾是台藉人,已經術命在台展開工作……
這是重要線索,顯然一「大尾底」若隱若現了。
於是同月三十日在高雄市三民區抓到陳澤民。原來此人是「台灣省工作委員會」副書記。書記呢?書記就是蔡孝乾。蔡孝乾早年赴中國之前名叫蔡前。他是一個老共黨,據說參加過「長征」……一九五○年元月廿九日在台北市把蔡捕獲,到二月十六日,洪幼樵、張志忠先後落網。張志忠正是「二二八事件」中,包圍嘉義飛機場的指揮之一。
這就是最具關鍵性的,「匪台灣省工作委員會叛亂案」。死刑兩人:嘉義的張志忠,台中的謝富;十五年徒刑四人,三年徒刑一人。其他,正的首腦人物:蔡孝乾、陳澤民、洪幼樵等八人卻「自首」而免刑……
等蔡某按刑例非死不可,何以自首而免刑?因為他們把有關組織全部供出來──包括蔡直接領導的「台灣學生工委會」、「基市工委會」、「台灣山地工委會」、「台灣郵電職工工委會」、「蘭陽地區工委會」、「台北市工委會」、「北峰區工委會」等等;其他間接支援的台南、高雄、屏東、花蓮、海山、桃園、新竹、苗栗……等地方的秘密組織,甚至連絡人全都供出來了。
於是,這些組織被毀了,人,被捕了,槍斃了,坐牢了。
而這案子往上推,卻在一九四九年秋,基隆中學校校長鍾浩東的「光明報案」中找到蛛絲馬跡。
也是同一線索,在一九五○年春,在台中破獲所謂「省工委會台中武裝工作委員會叛亂案」。此案當場擊斃四人,槍決九人。至於兩年後的汐止「鹿窟武裝基地案」,那是血洗清鄉「境界」了。容後再述。
──「間諜」Spy,這個「物件」在二次大戰期間,台灣人在日報上,宣導小海報上曾經見過這個名詞,可是到底是何種怪物,誰都欠缺具體概念。
「光復」之後,很快就耳聞目睹「匪諜」這個名詞,又經一段日子才知道,「匪諜」也是「間諜」,不過是更壞更惡毒的一種間諜吧!
到了一九四九年四、五月之後,台灣人炵於有機會目睹看到「匪諜」;那是被判了死刑,正要執行槍斃的那一種。
就台北市而言,起初是在火車站前,台北橋下或新公園空曠的地方。那叫做公開槍斃匪諜;執行單位事先會通知街坊閒人跟去「參觀」,甚至據說還曾經命受刑人家眷隨侍在側。
還好,這種比較不文明的方式很快就被廢掉了;到了那入秋之後,除了秘書處決者之外,一律改節「馬場町」(今北市中央批發市場外河堤)一帶去執行。不過還是採取開放的方式,行人就自己的膽子衡量,可以遠眺,也不妨走到近處仔細觀看。
有一狀況是台灣觀眾無法理解的;第一,那些事先揭示的罪名罪狀,幾乎所有死囚都是相同相似的。可是所謂叛國、叛亂,而且又是「著手實行」──在實際台灣的哪個角落,都從未見聞過什麼「叛亂行動」?叛亂,總要做些事,有些行動吧?不然,那活生生年輕輕的生命,怎麼可以一陣砰砰就鮮血瓶濺、一命歸陰?
這些,總是怪怪的,好像不是真的。可是卻不是夢啊!哪有如此連場連月惡夢?而且大家都做夢?
尤其那些待決「匪諜」,都那樣年輕、優雅俊秀;有的茫然木,有的冷靜沉著,還有淺笑輕語的,高歌呼喊的……台灣人已經幾十年未見「土匪」了;匪,總是兇狠強悍的吧?這些「匪諜」這些人,真很難把他們跟「匪」連綴在一起呢──
可是,官爺們在廣播堙A在日報上切齒指控說:這些萬惡的匪諜如何如何……凹灣人偷偷地有些迷惘;匪是什麼?惡是怎麼樣的呢?那麼,善良呢?偉大呢?其中的標準在哪堙H
台灣人迷失了,這是很苦惱的,也是不安的,恐懼的。因為,好像人間沒有什麼明確可秣的定則,或標準可以依循了;誰知道,什麼時候,自己會不會因為一些自己根本不知,或無心的言行,突然被貼上什麼「匪」呢?
在「二二八經驗」之前,台灣人被日本人訓練成為「呆板」的國民;做錯事,違法了一定跑不掉,難逃法律制裁;未做錯事,不違法誰都不怕;可以「恃法」做人做事。「二二八」之後,台灣人經歷血的洗禮,終於領會災難來臨時「逃為上策」的生存哲學,行為方式也跟著情勢改變的。當「浪潮」來襲時,管你犯不犯法,首當其衝的一律滅頂;浪潮過後,因人因事都可以大化小小化無的。
可是自從政府「宣佈」台灣到處「匪諜」橫行之後,台灣人再一次領受嚴酷的考驗,因為「匪諜」無形無影,更不現可見聞嗅觸的「浪潮」,所以誰什麼時候被吞噬都不可知不可測……
就如偏僻的宜蘭、花蓮,單純的國校教師也有人涉入所謂「思想問題」──也就差不多是「匪諜」的恐怖之中。
一九四九年秋未冬初,若瑟國小的大嘴巴紀如秀老師在上課課堂上,突然被兩個陌生男子帶走。陌生男子據說是「有關單位」的幹員。
這個「有關單位」和「幹員」是新名詞,新事物,大家好像都知道它的意涵,可是真要誰說清楚,卻又無人能答;反正那是怪怪的,極神秘而握有生殺大權的機構與人物就是了。
紀如秀被帶走七天,然後悄悄又來上班了。伊好像變成另一個人;再也聽不到伊的大嗓門高分貝了。可是半個月之後,紀就辭離開了。辭職是紀曠職三天後校長宣佈的。真相如何沒人知道。
後來有人到紀家看看。紀母祇是搖頭落淚不肯說一句話。看樣子紀是被「有關單位」帶走吧?在紀消失之後,校長蕭青木與教導柯金生,聽說也被「幹員」約談了兩次。「約談」也是新生名詞。
還好,「案情」到此打住。校長和教頭「一切如常」。不過,從此以後,學校、教師之間,好像多了一層透明的什麼間隔著;辦公室的笑聲也似乎消失了。
在校長與教頭被約談時,葉貞子為楊武雄捏了一把冷汗。因為他是訓導主任,而且平時說話滿「衝」的;在伊面前還直接「批評」了政府──伊找一個機會問:
「是不是……老師們涉及什麼案子?」伊已經習慣於用北京話交談。
「唔……紀如秀好像……被宜蘭一個朋友……反正被……被弄倒的。」他找不到適當的語詞。
「匪諜嗎?怎麼會這樣?」
「大概沒有……嚴重這樣吧?聽說是:紀的朋友給伊一張油印物,叫做什麼『光明報』的,那是有問題的印刷品,所以……」
「所以如秀就被抓起?就看一份油印物嗎?」
武雄點點頭,然後凝然盯著伊。
「你平常說話……我有些害怕呢……」伊說。
「害怕我?」他愣了一下。
「……我是說……行拜──搭喲(擔心啦)!khi密諾(你的……)!」
「得哇(那麼),結婚悉酷累(跟我結婚吧)!」他突然這麼說。
話轉接得太突然。伊一時完全失去反應能力。
「哈!偶兜Loi──搭嘎(嚇著啦)?行拜──斯路那(不用怕),僕估、逋際(無事)搭!」
「楊桑!府札K路兜、chon積洗奈軸(愚弄人可不成)!」伊正色說。伊是有些不悅。
「伊壓(不)!馬科兜膩(誠心實意的)。」
──糟糕!這是一段歧義叢生的應話。伊說擔心他言語招禍,他卻想成怕因他而惹禍。他會過意後趁機「輕鬆求婚」,伊嚇了一跳;他趕緊安慰伊「無事」。「無事」,可以指伊擔心之事、也可以是指求婚,戲言而已,不必緊張。伊不稅地說可別愚弄人家。此處愚弄,釓可以指安全問題或求婚的真假。他不知無心還是有意,回一句語意完全轉後的──「誠心實意的」,當然指求婚。但是前面曖昧對話還是可以用來裝飾這轉折後的「結論」的──萬一被當面拒絕;實際上對方明白拒絕有指為誤會的危機,自己的自尊還是保存了些許……
「搭K歐──桑:芝Lui寧ken──搭(滑頭傢伙)!」伊嬌嗔地,似無責備的意思。
「哈伊!西卡西(但是),馬科兜膩!芝khi hi卡thon得摩(儘管時光流逝),芝khi媽兜──禡斯(會糾纏不放的)……」他,用的語詞很強硬,語氣神情卻是溫柔疼惜的。
「宜──喲!科逗挖利──搭!」伊說。
他開口不得。「宜──喲」是允諾,答應。下一句「科逗挖利」,平常是拒絕,可是「理所當然」也說成「科逗挖利」,尤其和表肯定語氣的「搭」一起用的時候。何況上一句還有「宜──喲」!可是「宜──喲」也可以是表示「隨你高興」的。
「砂大桑──摩(也是),芝Lui寧Ken──拉細哪(好像呢)?」他說著說著,卻低下頭,輕輕嘆口氣。
貞子心底一震。一陣溫熱湧上心坎,也湧浮雙眼,伊不加思索地,似乎是來自意識之外一句話衝口而出。
「搭K歐桑!馬科兜……膩!」
搭K歐一聽,臉上陰霾陡收,綻放春陽般的亮光;不過陽光中卻瓶濺著雨珠──他,高興得淚水紛紛。
貞子再一次被這深情的一幕震懾了。
這是奇異而美妙的感覺、感受,陌生而嶄新的經驗。伊終於知道:原來自己二十五六年的生命上所未曾領受的──這才叫做愛情啊!以往,對於愛情的感覺純粹祇是想像而已,原來真正的愛情是如此生鮮高熱的,是一種猛烈燃燒的存在。而它,就這樣漫天瀰地地撲向伊,吞噬伊。
雖然奔騰的情焰的中心部位,偶爾會露出不大不小的烏黯影子,卻總能被亮燦的情焰迅速掩蓋起來。
伊整個人的神色模樣好像換成另一個人。
同事以驚異眼光看伊。媽媽和弟弟們知道伊的「變因」後更是欣喜萬分。大弟秀雄高興地向伊宣佈:馬Khe奈得(不輸於地),香子兜諾結婚喔準備西禡是!」
媽媽真正開懷而笑啦。還是笑出一臉淚水。驀然回首,貞子自覺罪惡深重──兩年來母親與弟弟們,這個家為了伊……伊想:趕緊把自己嫁出去,大概就是最大孝行啦!這樣一想,不覺滿臉羞紅……
一九五○年,在島嶼,台灣而言是正式「陷入」另一場漫漫惡夢的入口;對貞子而言,卻是美麗的春日,涼爽的初夏。愛情,戀愛能把主角們與外界間隔起南;兩人之間祇有痴情溫柔,不聞外界的哀啼悲聲。楊武雄和葉貞子正在熱戀,而且正籌備結婚。這件成了花蓮市茶餘飯後、街頭巷尾的主要話題。伊的不安不斷增加;主要的是推想武雄可能承受的壓力。伊還是提出原先的想法:
「搭K:我想還是不要「結婚」這個形式吧!」
「妳?……」他愣住一盯,然後以凝祖表達心意。
「……」伊也是凝然相視。
「唉!砂大!這堿O花蓮港啊!」他又改以日語托下去:「瘦斯累巴(這樣做的話),khet卡哇(結果是),khi密訥右意兜(和妳的用心),寒帶待鬥喲(反對對當,即兩者剛剛完全相反)!」
「……」
「不要……三心兩意好不好?」
「不是。三心兩意價奈!(不是)!」伊顯然會錯意了。
「啊啊!是說……不要……猶豫!打昧澇洗奈──得、搭(不要躊躇不前,這樣啦!)」
再經過這一轉折,貞子終於一切任由武雄安排了。
結婚的方式,貞子原先想,採取傳統方式,對武雄而言可能有些「傷害」,所以主張到法院公證結婚,可是伊又十分排拒「法官」──在陌生不熟的法官面前完成婚姻大事,實在難以想像。
至於武雄方面,希望一切照一般人的方式;不然,反而予人「奇怪」的感覺。伊祇好「沒有異議」。
結婚時間,預定在五月節前後;預定請假一週。
其次一個比較複雜的問題是──還是由貞子提的:在同一學校任教,而伊……總之,對於武雄,可能不大好……
「不!要調職或換工作,一定要在結婚一段時候!」他,突然十分不悅。
「?……」伊反而有些心慌,不知道他何以動怒。
「貞子:到現在,妳還,還……有心魔在作怪啊!」他搖頭又嘆息。
伊又俯落淚。他把伊擁入懷堙A把伊臉上淚水吮乾。他實在找不到語詞來表達自己的情意。他有些怨,怨伊何以至些還不能完全理解他的心與情。他,祇好緊緊地,密地抱著伊,好似要塞入自己胸膛那樣。
「宜──得是,兜得磨(不論如何):khi密訥府卡拿沙k(你的深情),一sio愾──得(以一生)……」伊喃喃而唔。
「瘦得是(誠然),soi愾──得,khiu蜜喔愛斯路!」
「哇達洗(我)kho夫顧──得是(是幸福的)……」
「僕估,苛瘦(更是)……」
「阿里嘎戴(很感謝)……」
「僕估、荷瘦,阿里嘎戴煞!」
──這是一段曲折崎嶇的感情踐涉,艱辛蹭蹬的姻緣之,然而走過曲折蹭蹬,終於還是披上喜紗上了喜堂。
在結婚前三天,貞子特別抽出半天,到許家跟浦實「好好」相處一下。實際上越近婚期,心媔V牽掛著浦實;不過伊努力強迫自己裝作著無其事的樣子。浦實能跑會咷,會認人,不怕生。福佬話說得很好;貞子卻勉強祇能說幾句,伊想自己非好好學不可了。雖然許家夫婦總是明確表示不希望伊常來打擾。
在決定嫁給楊之後,楊幾次暗示「不妨」去看看「那個孩子」,伊卻神情僵硬,粗魯地拒絕了……
婚禮一切從簡。不過新郎到苗栗女家迎親,一對新人在新郎家拜堂,卻是行禮如儀的。
本來貞子母弟要一起「送嫁」到花蓮,可是伊不肯;一是路途遙遠、交通與住宿都麻煩,二是喜宴結束,到了傍晚,新人就要搭火車到台東,然後到屏東「蜜月旅行」。留在東部而不到西部渡蜜月,是兩人不約而同的主張。
一切都依預計順利而愉快地進行著。
貞子一直保持著歡喜悅的心情。可是意識的流動有些許漣漪、陣陣的浪波;曲折處還會揚起漫天驚濤,於是一些混亂混擾,於是時而陷入近似夢境的恍忽堙C
這種意識狀態在坐上火車,開始蜜月之旅起,伊就很難自拔了。對於武雄的耳邊呢呢喃喃,伊努力哼呵以應:實際上伊以大部份力氣去抵抗那意識層「夢化」的勢力。
幸而,心的奧底深處還是十分清醒著的。
「哇達洗,kho夫顧──得是……」伊憂心堣斷提醒自己,轉而喃喃出聲。
「砂大:爾,講啥昧?」武雄不知怎麼,母語出口了。向來兩人在一起都是以日語為主,北京話為副的。
「哇達洗,kho夫顧──得是……」伊還是這句。
「……」他不顧啥公共場所,伸右手搭伊右臂,把伊擁入懷堙F左乎緊握伊還戴著白手套的掌指。
「阿里嘎戴……」
「苛基拉(這邊,我),苛瘦……」
這兩句對答,好像說過好多次了。這些話原本是「日本式」的表達方式──對於被愛、所愛時懷感謝,而且適切地表達來。可是一樣言語出於伊葉貞子之口,意義用心似就複雜多了。伊已然習慣於「日本式」表達法,不過話出口之後,心婺聸H而激蕩的,就非一般「日本式」套語而已了。
伊的雙眼,慢慢漾起濃霧,霧水,然後凝成水珠;盈盈的,之後滾落。伊原是微笑著的,水珠悄悄滑進嘴堙C微微一驚,微驚帶一絲清醒。伊搖搖頭,趕緊補上就要崩頹的笑容……
武雄深情地、專注地凝盯著懷堛滬s子。心媟L微一懍。不為別的,是伊的嬌美模樣令他陶醉。同事一年,朝夕相處相愛,他是被伊特有的高雅氣質、成熟沉著神態深深吸引著了的。伊予人一種仰慕而不可及的感覺;令人很舒服,很「安定」的力量;說實在地,他從未以美麗──女性的嬌美去標示伊。誰知成為自己新娘子的伊,他以「男人」去面對時,這才「發現」貞子竟然有令人忍不住要抱在懷堥犖堣O量……他呻吟一陣,然後說:
「伍之窟西,五芝堀細……」
「……」伊眨眨大眼睛,痴痴望著他;小嘴微張,卻語還休。伊顯然未聽清楚他那句話。
「積──沙khi摸諾哇、瞇納伍之窟西……」他悠然說。他用了一句古句:小巧者皆可愛也。
「伍之窟西」是可愛可憐,令人忍不住要抱在懷堹k惜那種可愛。幾乎相同發音的「五芝堀細」是美麗之謂。武雄受過日制師範教育,古語文能力很強;他以這諧音的兩句話來描述目之所見、心之所懷吧?
貞子因為未能即時聽懂武雄那兩句古語,臉上一熱,人一醒注意力也集中起來啦。伊想想,白他一眼說:
「伊揠拿壓之(討厭的傢伙)……」
「扛──pen悉得,喲(饒了我吧)?」他叫了起來。
「……伊壓hi ke膩!」伊以「詩吟」方式幽細而出。
「hi ke訥瑪砂拉巴!」他也以同一調子續了下半句。
兩人同時一楞,也同時看到對方眼眸一閃的驚喜與情愛。
在幾個月斷續交往中,彼此發現對方是日本古文學的愛好者,兩人進入「談情」階段後,日本最老的故歌集「萬葉集」,松尾芭蕉的俳句,正岡子規的俳句與短歌等,往往成為情話的序曲與終章。武雄發現貞子的小書櫃埵酗l規的「病床六尺」,芭蕉的「芭蕉七部集」等。而貞子看到武雄的床頭上橫豎放著鹿特雅澄的「萬葉集古義」。伊是確確實實對他另眼相看了。
「伊壓hi ke膩,khe──訥瑪砂拉巴」:描述的是一種自然萌生而自然累積的情愛。
這是貞子心境與這一份情愛的真切感受,沒想到細吟半句,武雄居然能夠水流無痕地接續下去。啊啊,人生到此,尤其自己的「人生」,真是真是……是蒼天太過於寬待自已啦。想到這堙A伊再也忍不住了,伊讓淚水決場洶湧而下。
不過伊怕武雄誤解:伊儘量維持唇邊一絲淺笑,睜大淚眼痴痴地瞅住武雄……
「砂大:休息一下……閉眼、養神,好嗎?」武雄大概是要伊情緒平緩下來。
「不,我不累呢。唷咯khon──(很高興地),阿那達兜唷嘎搭里斯路哇(和您夜話長談哪)!」
「伊壓(不)!喔押斯密那賽(敬請休息)……」他壓低嗓音,在伊耳邊悄悄說:「僕估諾搭楣尼(為了我)……」
「塔──K──歐……」伊惱火地,想大聲吼地,可是嗓門拉不上來,接著一團火熱撲上臉頰……
搭K歐這句話說得太、太露骨啦。也許,他的本意祇是「單純的疼惜」吧?可是此時此境此情──哪像耽讀古歌俳句的雅士?「伊壓拿揠之!」伊偷偷輕輕圍他一句。
這是一列夜車,終站是台東。「新婚旅行」的第一站是「瑞穗」;這樣選擇的理由有二,一是車班的關係,到達終站是午夜凌晨,既不能事先安排,住宿怕有不便;二是瑞穗路途不遠,天黑之前可以到達。更重要的是住在的同事蘇老師相告,瑞穗一家溫迫旅社剛剛啟用;還有名的「紅葉溫泉」距離也不太遠。
兩人都接受了「日式生活」的人,日本人的生活中「泡溫泉」是重要享受;於債同心一意選上了瑞穗。
東部的火車還維持「日式」的方針──非常準時;入暮時分就到達了;蘇老師在收票口揮手迎接。二十分鐘之後新人在蘇的招呼下,入宿設有溫泉的「瑞樂旅社」。蘇「知情達理」,也不表示接風請客,轉身就告別了。
「累不累?」武雄要給伊作肩膀按摩。
「不累──」伊輕巧地躲開武雄的「接觸」。
武雄眉頭微微一皺。兩人由友情而戀情,進而決定婚嫁以至坐在旅社新房相對,伊,總是不大願意跟他肌膚接觸;伊是愛他的,他信心十足,可是隨著情愛的濃密,耳鬢廝磨是極自然也極需要的。伊卻以乎儘量減少,或者情難自己時也會主動抱擁,可是會倏而「撒退」,好像突然被什麼針尖戳了一下似的……
很無奈。他站在窗口,望著點點燈火的小街夜景。
「……那尼喔(為什麼……)?」伊輕輕從背後偎上來,卻又把距離拉開。
「幽寐瑪玻呂悉諾右──搭(好像夢幻般),雅瑪姆剌諾(山村的)hotel尼,新khon lio蔻(新婚旅行)……」
「……」伊一楞。
武雄這句話,語氣全有些曖昧?伊心堿藒牏@絲奇異的不安。是自己剛才的「冷淡」使他有些心傷,還是另有感觸?喔!不行,振作起來!伊提醒自己。伊提高嗓門說。
「薩!先晚飯?還是扶落(洗澡)?」
武雄這才心神一震,從「幽寐瑪玻咯悉」中掙脫,赧然一笑,然後表示自己先去叫飯菜,要伊去「伕落」。
這座「瑞樂旅社」的溫泉浴,還是樸素的「日本式」──祇有男女分開的「大眾池」,並未在各自的房間堻]置浴缸。在這種「大眾池」裸浴,伊這一代年輕女好已經很習慣了,所以伊並無「困難」。
很意外,女性「大眾池」空蕩蕩地,祇伊一人享用。這樣伊更是身心放鬆,非常愉快地卸衣,淨身,然後緩緩滑入白霧迷漫的溫泉大池堙C
嗯,舒才。冷熱剛好。幽寐諾右!嗯,結婚。新婚,旅行,今晚,雅瑪姆剌hotel。堆密io(闇夜)。搭K歐……。貞子。悉──個(失誤)。悉──夠(失行)。裸體。乳房。……。悉──夠。悉──信(失心)。悉──芯(失身)……悉──……悉……失……失……!
「喔喔!訥K訥K(滾開滾開)!訥K訥K(除掉除掉)!」伊突然手揮腳踢,叫嚷起來。
伊,自上了火車,輕輕的恍惚就一陣陣來襲。實際上,伊一直努力把「結婚」的「意義」抽離,或者壓抑自己不把「結婚」和「結婚後的後續行為」連接在一起。實際上伊知道不可能的於是伊回過來說服自己,想「制服」自己。可是好像不成功。
而,那「結婚的後續行為」已經進行到「臨界點」來。伊知道伊不能躲,無可能不面對;伊將裸裎以對!啊!哇達悉,訥K!訥K喲!雅瑪,苦之累(山,崩頹吧)!烏密(海洋),塔喔累(傾覆吧)!砂大江,塔喔累(死了吧)!
「嗚……」伊終而幽幽哭泣著。
──「砂大──江!摩,宜──得是嘎!」新郎在外面摧啦。
──「哈──伊!摩(已經)……」
山未崩頹,海未傾覆;伊貞子不死,那就面對吧!伊告訴自己。伊本來是攜來睡衣睡袍的,不過伊還是「盛裝」走出來。伊的行動加快,動作加大,結果心堛甄攭懂N逐漸撤退縮小了。
伊發現到這個奇妙的互動,於是伊以笑臉迎上武雄。武雄祇是痴痴而笑,笑得伊差不自勝;伊不服氣,於是勇敢地以粲然的笑顏「反攻」回去。
原來武雄也沐浴完畢。八疊榻榻米房(四坪,旅社堻抯e的一間)中間,日式矮桌上已經擺好四菜兩場;還有溫好的兩樽酒,兩鬆「灑卡芝khi」……
「苟──窟漏(辛苦啦)!」伊說。伊想自己在沿池堿O呆太久啦。
兩人謙讓一番,相揖而飲。
伊努力於集中注意力,努力於營造歡愉的氣氛,雖然他是為武雄,主要的還是為了「套牢」自己……
夜,已經深沉。窗外小街燈火全熄。這是節儉社會的老規矩。這個山村小街,悹堨~外祇這一間客舍燈火熒熒吧?
起初貞子不肯沾酒。後來小飲兩口。先講閒話,後說情話,之後聊家常,最後又口到綿綿情話。伊始終有些心不在焉;不,是一直花一分心力去抗拒心底的混芒幽邃因擾。於是伊把灑樽瀝點滴喝光。
「iot──價,伊K──內(醉,可不行耶)!」武雄這句話卻是用了醉人語式說的。
真好笑,兩小樽紅露,他不過下一樽半,不過是半瓶不到吧?居然就醉了,好孩子,好男孩,卡外──喔逗蔻(叫人疼愛的男孩)……哈哈!伊,笑著,笑得很開心;笑聲把一切幽邃混芒的困擾驅逐得清清淨淨。
「貞子;妳,醉啦?」他以北京話說。
「哈──伊!是的!嘻!」
「阿多西媽至哇(處理飯後的是),由我來」他真是醉得可人。
嗯,酒盡菜殘,夜深人靜。是的,這是新婚之夜:嗯,新……婚……那是……那麼KHON壓(今夜)哇達洗哇(我是……)……哇達洗諾(我的……)哇達洗嘎(我如果……)……
「……砂大──江,帕價──瑪,喔(把睡衣……)……」武雄柔聲說:「阿卡利哇(燈呢)?」
「……K甚──搭(要熄燈)!」
武雄心堣@震。伊用了很重的語氣。平常是說:「K悉──得」表仰請的意思;在女孩子向情人或丈夫開口時會說:「K悉──得,chio──戴!」,他搖搖頭。
伊走到被櫃的角落奡咫W帕價──瑪。伊低著頭,離他「遠遠地」,好像武雄推開矮桌,舖敷墊被枕頭這些……伊都「不感不覺」……
「喔──壓司密(晚安,敬語)」伊說。
「……哈──伊!」他扭熄所有電燈了。
「……砂大:芝卡累達──嘎?」他問疲累了嗎?
「……嗯……」伊意思模糊地嗯了一聲。
可是未容伊多想,武雄已經輕輕挪了過來;不容伊推拒,身子就給半抱半推,「捧送」到墊被上。
「……喔壓司密──得……」
「由嚕悉得(請寬諒)……」武雄還是抱緊伊,擁著伊,氣息有些急促。
「──依壓!依壓(不)──電竇(電燈),阿給──得(扭亮來)!」
武雄,他,笑笑,起身把電燈扭亮……
伊,瞥見自己睡衣已經半敞,胸脯半露──
「K悉──得!K悉得!啊──」伊有些失控。
武雄嘆一口,關燈,躺下。武雄好像在做深呼吸,約五分鐘之後,他又說一聲「請饒恕」,一個翻身撲了過來。這回,伊的身子完全被「覆蓋」著了。
這是很自然,也是「必然」的行動。伊在心堣w經偷偷地,「故意模糊地」想像多次了。可是,真的事況來臨時,伊還是難以「開導」自己……
伊感覺出,自己周身,尤其四肢倏然間木然地、僵硬了。伊忍耐著,伊以全部心力控制自己,迫使自己「順從」事況的發展,讓武雄繼續於男人、一個新郎的動作、行為……
可是,伊的意識有些混亂了,連中心部位都震動著,搖撼著而逐漸變「薄」,以弧形之姿「蓬鬆」起來。是的,那是手足無措地「看著」自己的中心意識變「薄」、漸漸「蓬鬆」的孤絕感……
「唔……」武雄在耳邊情話喃喃吧?
不,不是武雄的嗓音,題陌生的,遙遠的話聲碎片……
「啊……」伊心神一凝。因為上身的衣物,全都給剝落,脫掉了,現在是以赤裸之軀展現在……
──陡地,薄薄的蓬鬆的意識中心部位撕裂了;從中間裂開,自裂開的空間冒湧血紅的……什麼?那血紅的什麼瞬間即佔領了所有空間。
「啊──伊壓!伊壓──搭!救!救命喔……」伊終而以母語客家話嘶叫起來。
「逗──悉搭(怎麼啦)?」
──「我操!還叫?我操死妳!哈!哈!」
「唔好!唔好啦!救命喔!」伊,以拚命的方式掙扎,喊叫。
「砂大!砂大──江!灑昧──得(醒醒)!」
──「操她!操她!操死她!嘿嘿嘿!」
哇!啊啊!伊,腦海一片亮光。白亮中有血紅的影子晃動,赭紅的軀體舞動,赭紅軀體向伊俯衝攻擊,還有暴烈的吆喝叫囂狂笑。伊是完完全全「清醒」過來了,那深深掩埋的幽闇事件事況故全給喚醒了;就這瞬間,伊回復「葉貞子」──葉山貞子」的心理生理狀態了。
(按:台人在日據未期,不得已「改姓名」時,總是設法保存原姓之一部分;姓葉改為「葉山」十分自然。)
貞子,完整地口到一九四七年三月中旬,「中山堂事件」(見上冊)倖存下來,被捕後囚禁期間的「悲慘恨絕」時刻……
「苛啦!K搭摸諾昧(禽獸們)!訥K!訥K(滾開)!啊窟兜──昧(壞蛋們)!支那人!天罰之the khi悶──喲(不爽)!哎!哎!哎唷──」
「──哇哈!哈哈!來呀!老子爽啦!換班!哈哈!」
「擠窟──鏽(畜牲)!煞(那麼),擠個酷投kio──搭(地獄同行)啦!」伊上下幾乎全裸,伊上下血漬斑斑,下面鮮血直流。伊的恨怨之火燃起,伊以本能奮起反抗。
伊騰身而起,伊長髮燃燒般上騰,伊齜齒為皓皓白牙,化掌指為銳爪,向那赭紅仇寇撲去──
「喲!小妞兒瘋啦!哈哈!操她!操死她!」
──「唷息唷息(好啦好啦)!砂大寇!押昧──得(停下來)!押──昧──得,內?……」
「……」
──「stop!內?stop」
「──嘿!格老子!我── 我打死妳!嘿!他奶奶的!我操妳── 我可以以姦屍!怎麼樣──呀嘿!」
「唷……唔……」伊暈了過去。
「砂大江……砂大──貞子!貞子啊!」遙遠的呼喚,一縷既陌生又熟悉的呼喊繚繞不去。
之後,四周闇暝往始旋轉。旋轉中好全體又往前飛行。速度不斷加快。驀地,一縷亮光閃現。亮光在前方。伊的意識如雲絮般飄浮著;飄浮的意識向一個點攏集,於是伊有了明確的感覺;伊醒了過來。伊呻吟著。
伊睜開眼精。四周漆黑。窗外是紙剪般山巒的輪廓。原來天邊斜排著一勾弦月。眨眨眼。室內的高低輪廓也大致可辨。靠近窗戶抱膝而坐的一個高壯影子是……楊武雄,嗯……。
伊,有個概的理路了,對於這段時間堛漲菑v的種種有個大致的理解了。
「──斯密瑪──森(對不起啊)……」伊遲遲地。
「……」
「……嗚……」伊幽幽而泣。
「壓司密那賽(睡吧)!喲──窟(好好地)……」
「斯密瑪森……」
「喲卡累兜,歐mot──大諾尼(原以為會是美好的……)……」武雄嘆了一口氣。
是我的罪過,請原諒。伊以「日式」的道歉表達深深的自責。是我的過失,我嚇著妳啦。他說。我是不幸的女人。伊說。不,那,一切過去了。他說。不,還未呢,我是不祥的女人。伊說。不許這麼說。伊壓!事實擺在眼前:我,仍在惡魔攫劫之鞏,心靈上、肉體上都是……伊說。砂大江:時間,時間能醫治創傷,還有我的愛。他說。伊嗚咽著。感謝你,我好幸福;不過,我是人,不能拖累你,何況以殘柳之軀事君,屈辱你,我愛你,我不安,請諒解……伊說。
「則hi(無論如何),施te路納(別放棄);僕估khi愾,阿給他邁(給我機會吧)!」
伊,深深感動,心靈震撼著。是的,這樣的男人,這樣的愛,今生斯世何處可尋?伊下決心不放棄,給予自己機會;為了自己,當然更為了痴情疼惜的武雄。
可是,一週的「新婚旅行」過去了,伊不論如何努力,就是無法驅逐心中的惡魔;伊的肉體不能擺脫惡魔的禁臠,伊的肉體不由伊使喚。
伊不能接受武雄的撫摸,肉體接近;尤其當接觸範圍撗及生命之神秘花園時,伊立刻心神恍惚並進而呈現歇斯底里狀態。如果「侵犯」不停止,伊不可遏的反抗攻擊便發動了。伊變成另時空中活存的另一個人。侵犯者撤離,伊便暈了過去,然後甦醒,回到現在。
問題在於那「暈死」。呈現這個現象。表示伊對入侵者的攻擊,是「非現在的貞子」的行為。換言之,如果「情境」不予立即控制──消除「入侵者」,伊便有再罹精神病症的危險,而且幾乎是必然的。
由屏東而台東回來時,貞子清醒明確地表示,希望「中止」這段姻緣;希望回去後立刻宣佈,反正未完成戶籍上婚姻登記;這樣對武雄傷害可以減到最低。
「斯密瑪森……一繡愾──得(以一生),咱給西瑪斯(用於懺悔);一繡愾──得,阿那達諾摳扶顧喔,喔依諾利瑪斯(祈禱您的幸福)……」
武雄也愀然而泣。他還是勸伊不要放棄,再予他機會。伊搖頭。伊說這樣太不公平──對他來說。伊原以為在精神上,伊還是可以奉上「完整的自已」給他的;誰知道,「惡魔」仍然盤踞身心而不去。就這樣,伊絕對不能,不敢,也不忍以此身心去「侮辱」心愛又可敬的武雄!
兩人回到花蓮港。路,走盡了。
「明天,我用信辭職,我離開才是。不過,馬上,對妳也不好,所以,慢慢來。」武雄也冷靜下來。
「一定馬上宣佈……取消。不然對你太……」
「……暫時,一切不說,然後……一起離開如何?」武雄苦笑一下:「反正,以後,誰留下來都……喔,我會盡力幫你,另外找工作──還是教書吧?」
這個晚上伊就不肯跟武雄回去;伊租下的小紅瓦平房賃期日未到,所以並未退還。伊就回到邊。
第二天一大早,伊把辭職書放在校長蕭青木桌上,另加一封日文信,內容是陳述辭理由和「婚而未結」的事況,並請代予「宣佈」。
伊辦完這雜務就離開學校,然後去看浦實。在晌午時分伊就搭火車北上,到台北轉車南下回苗栗。
在苗栗家的第六天,伊同時收到兩封掛號信:一封是武雄的,另一封是在花蓮縣鳳林國小的公文。前此,武雄已經以長途電話告知一二,所以伊不很驚訝。不過還是感動得落淚不已。
公文信封埵雩荇晡滿u臨時教員派任狀」,以及戴校長的邀請私函。意外的,還有一張日文小紙條;是有一面之緣而印象深刻的葉淑珍的鼓勵小語……。
葉淑珍在二二八中慘案的種種驀然浮現腦海,而且萌生奇異感應;受苦的人應後該且可以處在一起相濡以沫,自己是該到那清靜卻染滿血淚的小鎮下來吧?
留在故鄉,自己,母弟都是一種負擔呢!
武雄的好意也是一種動力;感激他,安慰他,自己有好好生活,而且讓他知道伊很好──當然,也不能予他不必要的「妄念」……
於是伊第三天就去「鳳林國校」報到。報到時伊在若瑟國校的人事資料已經送來;伊的服務資歷算是未曾中斷吧。伊很感激原服務學校的體諒。當然伊知道誰在為伊安排這些。
鳳林鎮位於花蓮中心部位,在中央山脈與海岸山脈北端起點的縱谷平原上,也就是壽豐溪萬里橋溪交匯的小平原上。是個寧靜的小山城;街上居民客家語係人和福佬語系人,各佔四成左右,其餘二成是阿美族人。至於郊后卻是阿美族人的天下。這堛漫~嚴特點是各語系人相處融洽,語言大都能夠相通;像世居鳳林的戴校長、葉淑珍老師等,不但能聽阿美族語,一般日常用語還琅琅上口呢。
因為臨時調動而來,又是一個單身女子,很難找到住帕的地方;結果葉淑珍表示,如果不嫌遠,伊居住的農莊「太古巢」空間不少,可以讓伊住下。(「太古巢」農莊,見上冊第七章。)
那個農莊離鎮內學校有一段距離,不過朝晚有葉同行通勤,而且那真正清靜的地方,極適合伊現下的心情,所以葉領伊參觀四周環境,跟葉的婆婆空銀柱女士簡單談話後,伊決定接受這個好意的安排。
伊就這樣,未加深慮就搬來葉淑珍的農莊住下。
伊心媊腔接菕A自己的精神狀態有些混亂;那出獄後剛返苗栗時的「情況」仍有再發的徵兆。伊知道這是場「婚而不結」的剌激所引發的。
伊是準醫師,伊知道如何處理這個危險情況。
──關於葉淑珍的夫家慘事,張期朗父子種種,伊一年來耳語私談堣w經知道不少。可是當自己置身於這個慘事的發生地,與詹銀柱、葉的妯娌張珍娥等見面之後,伊還是不由地陷入懼怖與痛楚之中。
這是意料之外的困惑。可是,既然接受了人家好意,似乎很難又倉促遷出?伊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又是另一段艱苦旅程的開始。雖然遲疑著,卻不能不一步步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