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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流轉鐵窗,變幻人間一九五二年七月六日,林志天離開囚禁兩年又兩天的台南監獄,又回籠台北監獄。
在四天前,寄押在三區女監的七名「叛亂女將」已移送台北。總說全島各監囚犯將有一次大調整,因為近中政府完成了兩項「壯舉」;其中一是警總在「火燒島」──現已改名為「綠島」──大興土木,完成可以收容兩千名「叛亂犯」的大型監獄。那個監獄有一美麗稱呼:「新生訓導營」。其二是位於新站暗坑的「國防部軍人監獄」;此獄可囚二千五百人,也將在近中竣工啟用。
這回是三人押一人,「專案」移監。志天心情很平靜,祇是想到北監那「慢性殺人式」的惡劣伙食,他就暗暗叫苦。不過,能夠離開南監這個鬼地方總是好的。
入暮時分到達。不經八卦樓的例行搜身檢查六被帶到二區一舍十六房。這棟房舍當年被盟軍炸成廢墟,兩年前草草砌房,以後就轉給警總收容「叛亂犯」。把他因禁在此,他不感意外。
援例,這個晚飯是免了
第二天他就意外地發現,這婸E集了一大票著名的「叛亂犯」,當然還有「亂判犯」。更意外的是原先囚禁在本舍的二十多犯人已經綑好行李,是束裝待船要往綠島了。
更大的意外是鼎鼎大名的楊逵赫然在焉。楊的種種,傳說紛紛,自台中干城營房一別,他是一判十五年,楊這回是二度入宮──為七百字不到一篇「和平宣言」判處十二年。這個時代,誕個「生存空間」,無言!無言!
綠島的行程不知何故,他們整裝等了三天,又被下令「歸建待命」了。也因為如此,志天有機會和這些人接觸聊天,互相認識。
大致說來,這堙u管理」相當寬鬆。這是「警總原則」的標準模式:絕對禁止與「外界」接觸;「堶情v卻相當自由。所謂「外界」是指一舍三十個囚房之外的人員;包括人和監方人員也都禁止之列,就是本舍管理員,也不許與囚犯閒談多言。例如,挑飯的外役難友,將飯食挑送到八卦樓,點數給值星看守所長或管理員,再由本舍各囚房外役搬進來分發。這個禁區,非輪值管理人員也不許進入。這些人也視囚犯如蛇蠍,誰都避之上策。
禁區堙A可以看書、看報,無人管制,可是書籍需經嚴密檢查始能過關,報紙也不得送入,不過,獄中的神祕管道不少,難友們的「精神食糧」是不致匱乏的。
早上七時是點名時間。這時祇要人在囚房,人數不差,橫臥或如廁露臀都可算數。點名過後,舍內各房打開,難友們可以左鄰右舍自由出入,或討論案情研究時局,或吹噓女色滿足幻想;在與前排監房的後牆之間,約百公尺長,五公寬的「自由地帶」,可以為欲為盡興施展。
上回在北監要強制參加勞動,這次成了回鍋油條卻囿限一角,怕他播散「毒素」吧?他已心平近乎止水,面對境況,微笑而已。
到了晚上七時一律收監封房。於是開始面漫漫沉悶潮濕的黑夜。
五燭的燈泡罩著粗鐵絲,懸於一丈五六處,模糊的光暈實在無法看書;八九個人同房,祇能伸直身軀靜靜躺著。大家都是經驗老到的「坐牢家」啦,都知道這時候得自制自抑,不可以高談闊論,不宜觸及可能挑動情緒的話題,於是各自沉湎於自己的回憶天地,幻想空間。
──「叩!叩!叩!叩!叩叩!叩叩!叩!……」
如夢似幻的敲門聲……喔,不!是……是女人高跟鞋的敲地迴音;由遠而近,節奏勻稱,旋律輕快,然後由近而遠,由重而輕,輕而消失……
那是夜歸女郎的高跟鞋腳步聲!那是燈火輝煌處美食名酒堆積的地方上班女郎的腳步聲──那修長的,渾圓的美腿,挺挺地、傲人地,走過來,敲過來……。
「啊啊!幽味馬播絡細──搭(如夢似幻)!」他喃喃自語,他感到眼角與耳朵之間暖暖的流動著。恍忽堥漲~搭火車北上汐止,躲在車廂廁時的情境明地浮眼前……。
那時面對不斷飛逝的窗外景物;白雲悠悠,藍天默默,而自己是被隔絕的,被棄絕的,於是他想起自己最喜歡的新型和歌:
春e夜e夢eeeee峰e別ee橫雲e空
春夜,夢斷;雲峰,橫掛──那橫掛的雲峰啊,把天空分割兩塊……我的夢給割斷……現在,天空被鐵窗隔為兩塊,應該相聚相親的人更是雲天長阻關山失路……
「Khou──旦拿運命(荒唐的命運)!運命劇!」他祇好如此承受。
然而,住進北監一週之後,他驀然發現在這接近政治中心的監獄畢竟不同凡響──自己在南監的兩年時日堙A太多大事竟然不知不聞。現在和這些大牌的「叛亂犯」相聚,是獲得「補習」的機會。
一九五一年九月八日,同盟國已經在舊金山完成對日和約簽字:中國被拼於外。中日「雙邊和平條約」,在美方對日加壓之下,於五二年四月廿八日在台北簽訂。日本在國內宣稱這是「地方性的條約」……
一九五一年三月起,美援源源而至,包括軍備、食物和軍事顧問。這樣看來,國民政是可以暫且穩定下來啦。世事難料,這都是拜韓戰之賜;毛澤東決定參戰時必然沒想到這種世局變化吧?
也難怪特務機關獵捕殺陽,進行得如此氣定神閒,如此猛烈徹底、如此趕盡殺絕,如此一無顧忌!
而現在,韓戰正在膠著狀態中,和談之議已起,看來世界局勢又將邁入另一勢態吧?
在島內方面,除了獵殺行動之外,「三七五減租」已經進入實施階段,「耕者有其田」、「公地放領」政策也已擬就,安撫軍人的「戰士授田」也開始「頒證」;這些措施不能說不具正面效用,可是物價依然波動激烈;(一九五一年十一月落四日、北市米價創下大漲二十%的紀綠。五二年元月六日起重鄉鎮開始實施配給米的制度,恍然恢復日據戰時的歲月。後來美援中有麵粉學教員薪資約三百元新台幣,北市蓬萊米六十公斤一百一十元。五三年三月七日,六○公斤一百六十元,到了五月廿一日張到二百一十元。)
在控制人民方面,五一年七月,中等學校以上開始實施軍訓──軍官駐校成為教官;十段起,各縣市普遍設立國民黨縣黨部,各鄉鎮佈置「民眾服務站」。一九五二年三月底創設「反共救國團」,進一步掌握青年學行動,這個師法赤俄的青年組織,由太子蔣經國兼任主任。同年五月廿一日蔣氏任國防部總政治部主任──此後二十年,全國各大特務係統眾流歸宗,由蔣氏提網執領一手操持。
很顯然,林志天將有一段「平靜」的坐牢歲月可以消受。到此,對於兩大監獄的次第完成,他才真正顉會到個中的意義所在。
──這些重大的消息,都是眾「叛亂犯」透露給他的。在這些日子堙A老戰友楊逵卻總是冷漠相待,就像前此兩人完全陌生似的。他相當不悅,不過他能夠體會到楊的顧忌──多年的牢獄鍛鍊,什麼狀況不能看透?
第一,楊是「大人物」,身邊必然有「搔耙仔」監視著;隻語片言有失,雙方都將受害。第二,這堨炙k涇渭分明。林志天他表明與謝雪紅劃清界線的態度言論,難友大都清楚;左派同志往往疾目仇視;楊不敢跟他表示親善。第三,是為他楮想,楊的「左仔」色彩,是監方最忌恨的;熱絡交往,對他未來的處境有害無益……
然而,昔日親密戰友今朝形同陌路,他實在難以接受。可是楊就是不理不睬。
七月二十日,天剛亮,大家稱作「ne剋」(貓,日音)的本舍管理員──就大聲宣佈:移監各號立刻準備行裝待命!六點半,他們的囚房提早打開了。
「哇哈!iat──豆(終於),火燒島訥阿沙hi喔姆開路──啅(迎接綠島的朝日哩)!」
「那才是,我輩良心犯的天地嘿!」
大家興高彩烈,好似即將楊帆出國旅遊。
誠然,綠島監獄的活動空間必然寬闊些,空氣陽光好,可是能夠想像,那是一座炎熱火傘下的煉獄嘛!
也許這就是長囚犯人的特殊心境吧?一個政治犯,也就是思想犯良心犯,他願意被囚在世人公認的政治迫害場所堙F貼上標幟、取得身份!
林志天看楊逵提著行李往八卦樓走去,很不甘心,顧不得這麼多啦!喊一聲「楊兄」搶到前面,伸手就要幫他拎行李。這個動作引人紛紛側目而視。「楊兄」可是大牌底,何以這個陌生小子如此親熱而放肆?
楊一遲疑;放下行李,向他使個眼色然後轉身朝原囚房走去。他停頓幾秒鐘,故意蹲下來摸索一下,之後迅即溜進楊的囚房來。
楊蹲在馬桶上裝解放模樣。他笑了起來。楊看看沒有別人便命他臉朝外蹲下來。楊嘆口氣說:
「要講啥?爾、阮,命係撿轉來个;搔耙仔厲害,千萬愛小心;臭頭仔,各地掠人無停,爾唔知?」楊一口氣把幾個話題夾雜著說出來。
「爾十二年,阮十五年,怕啦?」
「艾唷!爾者款人!」楊改以北京話說:「太單純,死腦筋,一條腸通屁股──中國式的,判了刑,還可以追加呀!查到關係,另有發現、可以加刑,再判,甚至就拖出去斃掉!爾者款戇人啊……」楊猛搖頭。
「……」他一時出憂不得。
「蔡鐵城,你的同案蔡鐵城,去年五月間『民主同盟台中案』──廖學銳被抓你知道?」
「有聽傳說啦。」
「蔡鐵城槍決啦!同刑槍決十八人!還有古瑞明──瑞雲的弟弟,去年八月中被捉,判了死刑,不知槍決了沒有?你一定不知道:你『二七部隊』衛兵司令黃晶童與古瑞明同案──判了無期!」
他,站了起來,心底、脊髓堸~地冒出熱流,就像當年補「搖電話」──施電刑過後那樣。
「還有:你在南監大概也有些風聞:你的老長官李友邦補搞掉啦!」
「搞掉?聽說很多單位的人都想鬥他──這個人基層夠、資源足──二二八事件中,三青團被剿,阿無夠,安哉?又抓起來啦?」他以母語、北京語摻雜說。
楊逵衝著他直笑,人站起來,繫好褲帶,要走出囚房──實際是探頭張望,看沒人這才說:
「去年十一月間、警總堂堂以傳票拘捕李友邦,案由是叛亂,理由是早年在折江金華就加入了共產青年團;領導投奔祖國的台灣人在大陸抗日組成的『義勇總隊』──說成是用這個『為匪掩護』──民國三十年李聘一個潘華為秘書,後來台灣三青團李又請潘任秘書,據說潘是匪,潘又吸收嚴秀峰參加匪幫組織……」
「等一下!」他打斷楊的連珠快語:「你說李友邦的老婆也被?……」
「人家目標是李友邦,嚴秀峰祇是牢獄之災吧?可憐的李友邦在今年四月二十幾號槍斃了,公開的。」
「!……」
「據說,李的案子還牽扯到二二八慘死的王天登:農組的──我那個對頭簡吉,還有正「正牌」的李媽兜等等。你知道?這個天羅地網是包抄整個地球的!你知道嗎?這樣發展開來,還未倒下的,誰都有份!所以……」
「簡吉和李媽兜他們呢?」
「……」楊做了「了帳」手勢;「李媽兜和他的愛人陳淑端好像兩天前才送上馬場町吧?昨天保安處那邊的消息,應該可靠。」楊說著,已經走出囚房。
志天失去反應能力,不知說什麼好。
「不要再像一個『菜鳥仔』啦!閉嘴,免招禍;多思考、多讀書──這堶掠炊H異士很多,他們就是你的好『書本』,懂嗎?」楊說得意興昂揚,忘了危險以的。
「苛諾卡搭Khi(此仇),卡那拉至托路(必報)!」
「阿搭哩邁煞(當然啊)!」楊幾手從不說日語的,這時脫口說了一句。接著他說:「美帝的帳也要算!嘿!祇要台灣人民不屈服,勇敢起來跟「臭頭仔」鬥爭!最後的勝利,終歸是我們的!」楊滔滔不絕,倏然變了一個人?
「兄弟:你聽著:」突然,一個鬍鬚滿臉的陌生難友黏在他身邊說:「祖國時時注意著台,解放軍隨時會跨海東征,打倒蔣政權……要有信心!知道嗎?」
志天愣愣地目送這批滿懷社會主義理想,充滿解放信心的難友集會,點名,魚貫走出八卦樓離開北監。這一天,他幾乎完全失去思維能力。自被捕以來已過五年囚犯日子、南北住了四處次監獄,所經歷聽聞思考,絕對超過一般大學修畢的「課程」。對於政治的晦暗、人生的種種,自覺已然頗多心得領會;今天楊逵的一段話,加上那陌生鬍子的話,那一群「赤色理想主義者」所展露已然頗多心得領會;今天楊逵的一段話,加上那陌生鬍子的話,那一群「赤色理想主義者」所展露的「姿態」,加上自己幾年來意識上才盾中思索的,見聞的種種──他,深深震懾了。不是面對事況了悟的震驚,而是更加祊然迷惘的衝擊。
統治者,為什麼如此狠毒?非如此不可嗎?人間,何處才是安全之所?
「紅底」果真如此迷人嗎?他們的理想應予懷疑嗎?他們果真站在真理的一面吧?不然何以如此理直氣壯勇敢直前?然而,他們依據的是什麼?那些崇高理想的論述,日上祖國的熱切呼喚?就這樣?就這樣夠嗎?話又得說回來,就憑自己自覺的不安感,找不到具體實證──如此就足以懷疑人家的正確性正真理嗎?
他陷入深深的,層層的迷惑中。這種感覺很不愉快,想摒棄一拋,可是它還是在腦海浮沉不已。
二區一舍自從楊逵等「大牌底」移監後,似乎冷靜多了。相處一陣之後,林志天的來歷、底牌掀開後,他成了被談論與被詢問的對象:例如:南監和北監有何不同?對韓戰的看法,中共何時解放台灣;「二二八安」人犯,勿論判刑多重,都依「戰時臨時疏散條例」解放了,何以獨他一人在此「獨蹲」?
本來他頗愛高談闊論的,自從「楊逵衝擊」以來,他實在懶於開口了;尤其眼前諸難友,看來不過「蝦兵蟹將」而已……
──這天晚飯後,封房前兩個多鐘頭時間堙A年輕難友賴復新、陳浩圳、林錦泉、黃山水、林慶雲五六個人圍著林志天聞聊「監獄風雲」。賴陳林三人是「民雄電台」搶案「從犯」;黃和林是原日本「關東軍」軍人出身,回台後目睹不義與亂像,組織「愛國青年會」藉此喚醒台人。結果被疑為有不良意圖,兩人分別被判五年、四年徒刑。
志天進來不久就聽說,一些年輕難友跟那些「紅底」大牌政治犯相處一段時日後,個個接受「啟蒙」,思想猛進求知若渴云云。至於黃山水和林慶雲兩人,年約三十、好像書讀得不少;從他們的談話透露,在林彪的「四野」進駐東北期間,似乎曾接觸過一些社會主義的書刊,所以喜歡跟志天討論一些「理論性」東西;例如布哈林的「唯物辯證論」,普列哈諾夫的「歷史一元論」等等。
賴復新等三人好像對林志天頗感興趣,也似乎對他的「罪行」略知二三。他有些驚覺,不過人家起哄瞎之餘,有時難免要吹虛一番。這是人之常情,甚至於是囚犯生涯中唯一「樂趣」了。
不過,當他們追問到。何以二二八涉案人除他之外都已釋放,他的「癥結」在哪堞w─他總是顧左右而不言,甚至勃然色變,然後走開。
「林先生:今暗,一定愛講清楚!」賴某這樣說。
「價(那麼)──姆哩歐救──嘎(強迫同意嗎)?」他笑著說。
「際之哇(實際上是)……」林錦泉瞥同夥一眼,顯然他們是謀定而後動。林改以北京話說:「大家都覺得奇怪,沒有道理嘛!」這個人話中帶剌。
「在二七部隊,你到底擔任什麼職務?」粗壯的陳浩圳說話時臉部朝向別的地方。
「哼!要向你們報告?你們要重新審判?」志天怒火上升啦。
「各位:阿有禮貌些爾咧!林先生擔任二七部隊隊長,啥人嘛知!」林慶雲說。林和黃都是滿州「建國大學」出身再投軍的,旗山人,很冷靜的人。
「林兄,爾安哉知樣伊係部隊長?」陳浩圳說。
「係安尼啦……阮,參加過二七部隊……」賴復新這樣說,然後盯住志天。
「哦?」他著實十分吃驚。他強自抑住惱火,吁口氣說:「二七部隊臨時組成,並無流一隊;你是哪一隊?你說我不是部隊長嗎?」
「我沒有說,祇是……很少看到你,你在做什麼?你知我的意思?」
「我是部隊長,做什麼,要向全體隊員報告嗎?」
「等一下!」陳打斷林的話,搶著說:「我們奇怪:為什麼你不跟隨歐巴桑逃台灣?你是部隊長,現在還留這堙H」
林志天陡地一驚。不對。這些人話中套話,不知目的何在?雖然互相標榜「紅底」,會不會是「藍底」的臥底傢伙。他想起楊逵離開前的警告。他略一思索,沈聲說:
「我跟她分道逃離埔里,她有貴人相助,逃到『偉大的祖國』,我入網──我錯啦?」說到這堙A那一團怒火已難控制,憤然脫口說:「都是那個『剌查某』害人!」
「你說什麼?誰?」幾個人幾乎同時緊問。
「謝雪紅這個刺查某嘛!她一走,罪責我全承擔啦,害得我……」
──話未說完,一個人突然低哼一聲,朝他衝了過來。他練過身手,雖然猛吃一驚,人卻幾乎能一縮肩左閃一尺多,對方衝過來的身子僅擦過右臂──卻自己撲空跌倒。
是粗大個子陳浩圳。陳爬起來時右掌上鮮血直流。志天空著雙手,周遭又無尖銳的東西?……
黃山水和林慶雲適時把志天推開。他一頭霧水,又瞥見陳某手掌鮮淋漓,也就回到自己的十六房。同房難友好像也聽到剛才糾紛吧?關心地查問原因。他祇是苦笑。這個晚上他一直不曾入睡。
誠然,自己不該(一)歸罪給謝某,(二)稱伊「剌查某」;更不應該在伊的信徒前如此放肆。可以想像:以往的謝雪紅是台灣傳奇女子,脫出台灣後又組成自治同盟,目下伊的聲望名氣必氣如日中天;自己跟伊共事過,如此口無遮攔實在該打!
然而,從另一角度看:這些二十幾歲的槍劫犯人,經過三朝兩夕的「薰陶」,對於社會主義,共產理想又懂得幾許?他們一沾「紅色」便熱起來,這一點可以理解,因為他們全是資產階級的受害者,他們有切身之痛。祇可惜他們「受訓」時間不會太長,不大有機會深入暸解。因為「紅色師傅」南北移監,不能「傾囊相授」的。
從這裡也凸顯監獄的特殊文化來:這媞諯垠嗽釭轡吽A而這埵部u紅色師傅」在輪流開講,於是獄成為「紅色思想」方面也根本提不出感人服人的思想傳播,這便是關鍵所在。
──到這第二天,他才聽說陳浩圳是被自己手上利器所傷的──以罐頭蓋磨成小刀片,放在手上把玩;突然出手攻擊卻傷了自己。
這件事以後,大部分的難友有意無意間對他冷漠起來;好像有人在策動,要笑立他似的。
「林志天,反動分子!」有人這樣給貼上標記。
他笑了。笑得很開心。他覺得這樣耳根清靜最好;這些人無一個是討論問題的對手;開口閉口全是貧乏膚淺的左派口號而已。他不想聽這些,而他的餅干盒的小魚干、炒米粉(白米磨成粉、加黑麻、花生油炒熟,儲存食用;不是市上所謂的「米粉」)等卻是這些人沒有的。
在這些「紅底」難友中,有一位名叫許華江的倒是例外。這個人跟誰都冷冷的,但從無不友善的言行神色。奇怪的是跟同大陸籍而又是台大人的周自強之間,卻是互不交談,連搭腔招呼都不曾。
志天好奇地問他們,他們卻投視為幼稚的眼色。他祇好舉手「降參」!
許華江是台大經濟係學生,身材中等,瘦瘦白白的,標準的書生型青年。問他涉案情形,他都支吾以對;舉出幾件出名大案問他,他都搖頭否認。他和周某一樣,大概沒有親人在台;從未見親友探監,也無任何「補品」送來。是難友中最苦的兩個人。看他們彼此這樣形同陌路真叫人難過。
志天看看不忍,有時候會主動過去搭訕,許卻仍然冷冷的。送衛生紙、辣椒醬之類東西,他會接受;如果是小魚干、肉脯等等「貴重食物」他便轉身走開堅拒不受。這樣一來,志天不得不暗自欽佩不已。
有一天,十四房堿曈\華江一個人坐在地板上發呆。志天走了過去。這回許主動問了:
「我有些書,你要不要看?」
嚇!牆角堸齔菑j堆舊書。真服了他。志天翻翻看;其中一本朱光潛的「文藝心理學」吸引住他了。他示意要借這一本。
「你……不看比較硬一些的理論書嗎?」許輕輕一嘆,有些意外的表情。
「在這堙A夠『硬』囉,來些軟的也好。」他想想又補上一句:「這個,也是理論書!」
很有趣,這本書他愛不釋手。這種書不能匆匆瀏覽,而且又那樣厚一大冊。他決定要求許看看是否可以割愛?許爽快答應,方法是「以物易物」。
許一身衣服污垢而舊。他想給一兩件乾淨的內衣褲,可是兩人身材懸殊,實在派不上用場。這時許說:
「我急需的是補充營養……不然怕熬不下去。所以……」終於講出這樣的話了。
志天心媥_重著,決定把半年前瓊玉探監時送進來的一罐澳洲製奶油當作交換品。這是名貴食品,而且瓊玉說是「某大人物」──伊堅決不肯說明是誰──特別贈送的,他也一直捨不得開罐呢。
「這個,可以吧!好好加點營養吧!」他說。
「謝謝。真的謝謝。」許首次出現有些激動的神情。
志天雖然有點「割肉」的感覺,摩挲手中心愛的半舊不新的巨著,覺得還是滿心喜的。
然而這件事卻挑起一場風波。
首先,「愛國會」的黃雲山和林慶雲找上來:
「志天兄,聽說你和那個人,混在一起?」
「那個人?混在一起?什麼意思?」他茫然,很不悅。
「就是許華江嘛!你們親密到交換東西,互相支援?」林慶雲補充說明。
「我要他一本書,我拿一罐食物跟他換,什麼互相支援──」他霍然瞠目瞪眼,大聲說:「你們?管得著啊?」他越想越火。
「你這是跟大家為敵!」站在一旁的周自強說。
「嚇!你們這樣,敵人會很多嘿!」他的眼神是笑著的,希望周能知道他的意思。他不甘心,也怕對方不懂,乾脆挑明說:「許是台大的,又是大陸流浪來台,還這樣挑自己人啊?」
「許華江是『托派』,你不知道?」躲在黃雲山後面的人大聲說。原來是賴復新。
他一愣。許華江是「托派」?「列夫,達維多維奇茨」在十月革命對抗俄皇時代的真正革命家,祇因為在列寧死後跟史達林的主流派意見相左而被放逐;一九四○年被暗食於墨西哥。「托派」就成為掌權者打擊反對者的刀刃……想不到在左仔被壓制得最嚴厲,而且是鐵窗難友間還來這一套?他不覺仰天而嘆。
「這個人太卑鄙!連這種『觀念論』寫的東西,可以丟進茅坑啦,還敢拿來騙吃騙喝!太可惡了!」
這些人看他長嘆不語,以為被說動啦?所以長篇大論朝他進攻。
「喲息喲息(好啦好啦)!」他雙手高舉作制止狀:「請問:關於『托派』,你們知道多少?」
「……你……你又知道多少?」周某冷冷說。
「不多,但在『巢鴨監獄』讀過『露西亞革命史論』;Trotskii的『被出賣了的革命』也讀過。怎麼樣?」
「喔哦……」
「原來你林志天才是真正的『托派』呀!」黃雲山居然倒打一耙。
「我不管什麼『托派』不『托派』,是我想要這本書,是我主動向許華江要的,我自己主張以物易物──送一罐食物給他──你們不能把箭頭指向他!」
「喲!同志愛……」
「朱光潛是不是『觀念論者』,對我並不重要;我是被這些文章吸引,想拿來當『中文範本』──我不像你們有福氣到滿州唸書,或生長在中國,學會一口流利的……國語。我今天三十多歲才學中國語文,請大家多多鼓勵指教……」」他連諷帶剌,半真半假說了一堆,然後走開。
他不想把話說的太硬,主要的是幫著許解圍,可是話出口,好像滿挑釁的。從這以後,這些人對許華江還是排擠孤立如故,視之如瘟神蛇蠍般。至於他,也被打入「托派」吧?何況還當面說出對謝雪紅的不敬的話。所以也被列入「敵對」對象。
不過他在全舍堙A還是『通行無阻』的;難友們固然對這批左仔難友敬而遠之,面對「來歷不凡」的他還是恭敬三分的。
這時候,許華江很技巧的向他示好。看來果然是「托派」吧。他自知自已既未信仰什麼主義,何來認同啥派?他祇好也很技巧地推卸,且也不得不與之維持一段距離。
關於許華江帶來的煩惱,一個月後告一段落:因為一個半月後,許和周被送走了:一說是保安處,一說是逕送綠島。
現在,二區一舍各房更安靜了。也許「大牌底」幾乎「出貨」盡淨,管理方面開始加強;白天不再像以往那樣自由放任了。監方用很巧妙的方式逼難友「自動參加」勞役工作。以往早上七時到入夜七時,各囚房開鎖,難友可以在一舍鐵柵圍起的範圍內自由活動,現在改為放封時間外一律上鎖──不想上工場?可以,那就在上鎖的囚房內「自修」。
這樣一來,除林志天他之外,都「自動」上工場了。
在北監時期,瓊玉始終維持兩週北上會面一次。他曾力勸伊改為一月一回,或三週一次。伊點頭同意,可是到了會面後的第二週,那瘦瘦,白淨淨一臉憂鬱雙眼深情的伊,又準時出現在會面室的玻璃牆那邊……
實際上,每週一回隔著玻璃,或喃喃細語,或點點相視──這,成了一種時間的標誌,一種儀式。欠缺它,他就無從去感覺「時間」的意義了。歲月節氣是鐵窗外的存在;在這堿擐野s做白天的黑夜和晚上的黑夜,全是壓縮心靈困阨身軀的持續煎熬而已。
他真的不希望叫他心疼的瓊玉如此南北奔波,可是內心極端懼怕,怕伊真的聽話──減少北上會面的次數。
在入獄三四年間,陪伴著憤怒、焦躁的是野火狂燒的慾念;或者有時是以狂烈的慾念轉化憤怒與焦躁不安。那是生命全體的激烈衝撞;性慾念的火焰奔騰,正是生命本能逃脫困阨、延續生命信息的必然必需「活動」。困阨不得卸脫,絕滅逼在眉睫,於是燒焦、熔燬、灰飛煙滅!於是憤怒、焦躁、恐懼、絕望化成扭曲的性慾念;這些「慾念」是與青春生命自然需求混合而存在的。
於是masturbation成為洩洪口,「mas」是一種手術,一種治療,「mas」也是一種儀式……
時間累積,歲月推移,過了五年鐵窗生活之後,那「囚犯生涯」的內容與形式,己然被意識與肉體接納、內化。於是一切就進入「軌道」而有些自然起來;精神的存藏,一部分上昇了,一部分麻木了。仍然有變形的性慾壓力,仍然需要masturbation,不過單純化了,就如消化後的雜質體液排而已,單純的憂懼性能力可能消失而做的運動而已。
「五年的監獄生活,可以使一個人『優雅』起來。」他這樣調侃而已。
是的,他成了「優雅」的犯人;身心一切油然中節,不勉強,很自然;那眼神表情,動作以及整個模樣,全都「剛剛好」,「很犯人」。人,是十分有限的,人,很脆弱;人的種種大半是意志力外之的。
林志天自已也清楚感覺到自己的「演變」;十分惆悵,十分的不甘;那是眼看著自己陷入流沙、不斷下陷而又無能自拔的感覺。他驚覺到必須反抗──反抗自己,但是做不上力,不知從何處下手做起。
這個時候,他似乎可以站在「自己的外面」,冷靜地觀察「自己」了。所謂「自己」這個人,是層層包裝的存在,就像新筍被層層竹殼包媯菑@樣,由於成長,竹殼才一層層剝落;竹筍是初期氣指頤使,幼稚惹人的,終戰後自我膨脹自以為是的,逃亡時刻驚慌憤怒的,入獄以後實際懼怖萬分卻裝成悲劇英雄的──層層「竹殼」看來是一一脫落了。今天的林志天,是一個別無雜質的「囚犯」,如此而已。鐵窗外政治性的風血雨正在演出;監獄堣迨悀誘捘`有一二人或一整批難友,在凌晨四五點時刻被拖出去,留下哭泣聲鍋暴烈的歌聲……
「我林志天,算什麼?」這是他的結論。
這些心境認知的轉變深入,尤其是由兩樁的「傳聞」形成了最強的摧化因子:
其一是一九五二年十二月到五三年三月初,破獲了終戰以來最大的「武裝叛亂案」;名稱是「台灣人民武裝保衛隊」,設於台北縣汐止東邊與石之間的山區──曾經是煤礦礦區的山岰──「鹿窟」。據說那一場正式出動軍憲的突擊、包圍殲滅貫;斃匪九十多人,捕獲匪幹一百一十多人。其中有當年台中三青團的同事─聲樂家又是小說家呂赫若?……
其次,韓戰已以不了了之的方式結束,中共吃了大暗虧;大批戰俘表示不願被遣返中國,已在一九五四年元月底送到台灣來。據說有一萬四千六百多人……
看來台灣的國府在美國的撐腰下會越來越安定了。自己的牢,將會是坐到地老天荒吧?既然難友間公然傳述這些事況,想來「左仔」們也一定耳熟能詳吧?唉?這群「熱情純潔」的難友,他們難免感到期盼毀滅的痛苦吧?不過在放幫時看他們各房串連,熱切急促聚談的樣子,看來還是希望滿杯,熱情有勁呢!
一九五四年元月五日,林志天調離二區一舍,移到二區四舍三房。這堿O叫人首怕卻又暗暗期待的囚禁之地……
二區四舍的監房,都是獨居房,深四公尺餘,寬三公尺左右。這婸P三區的女監囚房遙腦相對,有時可以看到窗內女囚的一瞥倩影。
這埵菑樴畬伝蟈N是收容思想犯的地方;設計是針對死囚而來,所以十分「堅固」,十分侷促。記得二次大戰中,日本憲警織的所謂「東港事件」要角,郭國基、楊金虎;「羅東事件」的李建興;早期「台共案」的王萬得、王溪森、蘇新、林日高、楊克培、楊克煌兄弟等先後就囚禁在這些獨居房堙C
志天囚在三房,同排左邊最後一房──繳九房現在還是牆傾壁倒,雜草蔓生;那奡N是囚禁台南名律師歐清石地方;一九四四年,歐先生在此被盟軍轟炸炸死……
又恢復囚禁獨房的日子。有些意外,心境卻平靜的很。現在的規矩是早餐一律要到勞役場工作,不過囚在獨房的他就是擺明了不上工他沒有誰能對他怎麼樣。自一九五三年起監方實施犯數分級;達到一級者便有「可能」被假釋出獄。至於這個「可能」的認定卻是由監方依上峰意思「自由心詣」而定。總之,這是掛在驢子前方的胡蘿蔔,誘人乖乖賣命勞動而已;至於思想犯那是絕無可能的畫餅。然而,人總是活在盼望與幻想之中,思想犯們縱然知道這是一條「絕望的蘿蔔」,實際上大都數難友還是乖乖上當的。
林志天他堅持不受誘惑。他忍耐楮跟自己的「幻想」作戰;強迫自已冷靜下來「觀察」內心的波動、扭扎,以及一些即萌滅的奇異的、惡德的、陌生的、邪惡的……意識星芒,那是幽邃的、晦闇、扭曲糾纏的,其至於意義未分化,不具人間意義的意識微波。自己面對著自己的這些「東西」,試著去想它、感覺它,並體會這種感覺。這是非常「怪異」的經驗,從未有過的體會。人、自己,是多麼複雜,不可捉摸,難以掌握啊!
他意識的全體存在堙A那驅使人行動出來,或連結成為思想感情的「部分」,祇不過那意識全體中的極小部分而已。然而那未能行動出來,凝成可識的思想鍶情之外的「東西」──其「總數」多大多麼驚人,卻被世人包括自己完全忽略了。這樣追索下去,結論是可怕的;對於也人的行為表現,人世的褒貶似乎要另外看待了。人,太複雜了,人世現象有多少不是荒謬可笑的呢?
這是平生第一次,他發現腦海肺腑是透明的。這個「發現」並未帶來喜悅,而是疑懼,因為他祇「見到」那些「透明的存在」,至於它的意義理解的也是自己。」他算是完全體會到這句話的意義了。
在這堙A自己的存書都讀過二三遍,新書又進不來。他現在「做功課」的方法祇有一途;冥想。起初是思索書本上的那些觀念、理想;後來就拋開這些「題目」,讓思維依循著自己自然展開的途徑往前走去。這不是漫無際涯的胡思辭想,在無月的夜晚到莊子外的樹林「比膽量」。結果他迷路了,在草叢堣@腳踏空,跌下一丈多深的凹谷,好像枯河床的地方。他置身於完全陌生的困境,哭喊失靈,他機械般移動著;漆黑的天空堙A要吞沒他。他不敢靜止不動,要移動,他才知道自己還未被吞末,所以他往前狂亂地衝闖。後來手電筒完全熄滅了,奇怪的是眼前還是有一縷光牽引著他前行。嗯,真的是眼前──在眼珠與上眼皮之間放出蓬鬆矇矓的光芒;有些冷涼的微弱光芒,是淡青透白的光芒;就那樣「不暗不亮地 引導他往前走。走著走著,結果他走出莽草叢,找到一塊柔軟的「毛毯」躺下,睡著。後來是被家人叫醒的;是在天亮之後。他躺在離莊子三里遠的林子邊草哺上。
這是奇異的經驗。現在恍然仍有同樣處的感覺。人是極有限的,但有限之內,「往內走」,那極致的細微處又似乎蘊藏著不可測的潛能呢。
回想起來,三十二年的生命堙A除了七八歲時那場「比比膽量」的二三小時外,自己的生命從來祇有「往外」窺視、觀看、瞭望,很少時分回頭看自己;至於「往堿d看」似乎是從未有過的吧?
他,躺在地板上失笑了。閉上眼,他立刻「看見」短窄囚房堣@個高大蒼白、全身肌肉鬆弛宛若老人的傢伙。這個人除了胸脯微微起伏可知道還活著之外,實在看不出任何生命的積極跡象。那五臟六腑、頭顱腦部也是完全透明的;堶悸讀贗}洞的,沒有多少有「重量」的東西。
這個逐漸衰弱老化的軀體就這樣消耗下去了。
這個斗室囚房正是他的預備棺木,一種預先安排的……他也找不到如何指述這個「空間」的名稱。
許許多多生命的軌道就是這樣,他也是這個「棺木」的過客之一罷了。
一切都注定的,因為他已經進入這個軌道相當長的時日了。他習慣了,他根本不知是在那種軌道之一而以為自己的生命行程本來就是如此……
絕望,是的絕望。絕望便是虛無的意思。虛無緊緊包媯菪L殭直如屍的軀體。
不過,他的雙眼緩緩流出淚水。嗯,淚水。流動的淚水就是生命存續的表微吧。很象以來他就不流淚了,他拒絕淚水。而現在,淚水的湧出卻給他一種近於感謝的悸動、觸激,於是他又從沉溺的意識泥淖堜瑊璆X來。
他又想起瓊玉、想起老母;這時候是一種很清純的悠然的思念。!這侷促的囚室,那台島中部藍天白雲麗亮的故鄉,親愛的老母,叫人心疼的愛妻……這些就那樣實實在在地「存在」著。勿論日間夜堙A這種存在無一瞬間不游移於心頭腦際;而伊倆,也總是思懷著他的。就這樣,就是幸福啊!而這些又是在自然軌道之上。所以就讓它自然運行就好,何必勉強跳出軌道來「反觀」自己以及相關的人事物?何況這種「觀察」幾乎注定是有大誤差的,因為如此已然違反自然。山川穆穆,草木默默,生滅於自自然然,所以不能以痛苦快樂形述它們。而人的苦樂癥結就在這堙K…
這是很奇妙的心靈歷程。他從此獲得一段心平氣和的日子。
他這種安詳的日子卻匆匆結束。在搬進四舍三房一個月之後,教誨課長陳普德、戒護課長李定刲在辦公室接見他,交付一件任務給他:負責設計美化監獄庭園。
原來在元月初二法務部長張知本巡視北監時,目睹二區中央八卦樓前千坪左右的空地,「光復」十載以來依然一片荒蕪,張氏當面指示典獄長林滋培設法「美化環境」,不然實在「難看」……
獄官們研究的結果:一、無經費請專人設計,二、獄官們無這方面專才;結果目標轉向囚犯身上。總之,最後選定由留學日本又學法語的林志天負責設計並帶領難友完成。
「我來設計?怎麼設計你們才滿意,怎麼知道?」
「其實……大方針已定,我請你在美化方面,就是藝術方面動腦筋。」
志天不吭氣,盯住要他有比快放。
「我們決定在二區三舍前那較大的空地上建設一座中國地理模型……」
「……建設?呵呵!在四五百坪空地上?有趣!」
「是……堆砌啦!這樣,大家朝晚面對美麗河山……的模型,嗯,有教化作用。」
「二區二舍前空地呢?不……對稱嘛。」
「你說呢?」陳反問一句。
「……砌七八個半裸女雕像──最好穿草裙、赤腳、跳草裙舞──大家朝晚看看,有益健康!」
「獄方決定了的:台灣島模型──三民主義模範省。你別亂扯了。」
事情就這樣決定。設計由志天術領,需要的助手由二三舍政治犯中抽調。這部份志天可全權決定。至於實際施工需要人手,由戒護課李某從外役監短期犯中選擇。
志天已坐牢七年,健康情形尚可,諷無疾病症候,筋骨體力卻大不如前了。在戶外建造大模型可以多曬日頭,活動筋骨,所以他答應得頗爽快。
首先,他不得不去找「愛國會案」的林慶雲和黃山水;兩人都是滿州建國大學出身,黃是史學系畢業的,由他們實際規畫當然是最佳人選。原先他們對志天多少懷著敵意,這回好差事相招,兩人也就欣然參與了。三人小組成立後又請抽調另外七位是政治犯的難友一起工作。
他們的步驟是:先合十人之力,以磚塊木塊砌成兩公尺見方的小模型;之後依比例放大,砌建大型模型。
這時他們遇上一個難題:陳普德說買不到可用的「中國版」台灣島地圖;中國大陸地圖,三個版本許多「內容」互異,而且沒有地勢分層和物產分怖圖。
最後是志天托人向台大圖書館借到兩種日人測繪的「中國掛圖」,和前「台灣軍」使用的台灣地圖──備用。
他們十人經幾天的校對研究,然後以十幾天的時間完成中國大陸小模型。
這時候戒護課長李定堯帶著三十名外役犯,已經把二區三舍房外的荒草、碎磚廢土等清理得差不多了。
實際的堆砌工作從二月下旬開始。因為使用的紅磚部分需要切割或磨琢,水泥工、砌磚都是很專業的工作,由生手勉強摸索難免錯誤不斷;部分還得拆除重來,所以工程在嘗試中進行。
這個約一百五十坪大小的模型初胚,在三月底才具備模樣;原先預計的地勢高低分層(立體化)部分決定放棄,因為技術層面太高。決定祇做出都城大邑、名勝古蹟、名山大河、交通要道(也祇是鐵路部分)等四個部分。典獄長林滋培要求「標列」蔣介石的「豐功偉業」,以及古代聖賢,各朝代的開國君主……
「大人想得出怎麼『標』我就標──你說!」志天哭笑不得。
「我們用木頭雕幾個蔣介石『釘』上去好不好?」林慶雲問。
「閉嘴!是蔣總統、蔣中正先生──你想『背板』吃鹽水是不是?」
模型的內容大致上就這樣決定,其它待以後增補。黃山水裝得十分嚴肅地說:
「蔣總統說:一年準備,兩年反攻,三年成功──等到那時候什麼資料都足夠了,我們弄一座……」
戒護課長李定堯手中皮鞭「啪!」一聲在空中炸開,制止了黃山水的饒舌。
在這段時間,監工的工作由林慶雲率領幾個政治犯執行,林志天和黃山水留在室內設計,準備砌在二區二舍前的荒地上的──台灣島模型。大小預定與三舍前的大陸模型一樣。至於中央八卦樓正對面,前教誨堂舊址北端,打算建一排球場。
經過紙上作業到移止地板上構圖,匆匆就是二十天;這個時間比大陸模型還久。理由毫不奇怪,「大陸」完全是空中樓閣,就照地圖畫畫勾勾就成了;台灣島卻不一樣,它的南北西東,點點滴滴,除了桌上地圖外,志天與黃山水腦海中各有一幅「實質的地圖」,於是有了異議有爭執,勝景地名的認定也很難堅捨。
另一方面,兩人「密議」一番,決定向典獄長建議;台島部分加上地勢分層──立體化設計;理由是:如果兩個模型大小不同有平衡美觀,如果大小相同,台島「內容」不夠充實……
林滋培索三秒鐘後宣佈:不可。理由是如此會有「輕中重台」之嫌!
兩人同時一愣,又相對一哂。
然而,志天心底騷然。那個晚上久久不能入睡,腦際全是翠綠麗亮的色澤,還有一片碧藍,細細柔柔的白……,是亞熱炎娷聾悒梮酗U蒼翠島嶼啊!台灣!台灣島──就是置身之處,就是囚房地板下;那地板上的島嶼大地是不能切割的,不可能劃分一格一格的囚房空間的!
這個政權能囚禁我於鐵牢囚房,可是我身心是如此貼近我台灣的大地……
「啊哈哈!台灣!哇卡(到底)台灣!台灣諾僕牯(的我);台灣斗(與)僕牯,塔秀諾吟nen(多生之因緣──幾度生死長遠牽連的因緣)搭!」他,油然地,近乎是能動意識之下,幽邃深密處驀然湧現,凝聚,排列組成了一個意羡明晰的句子。
嗯,兩個「模型」並置於「天地間」;一是中國大陸,一是島嶼台灣。模型是模型,大陸與台灣卻各自大陸、台灣;我,林志天屬於台灣,台灣屬於這個台灣的林志天;不能單單說「台灣屬於我林志天」──除非設前提:「林志天是台灣底」。當年,文化協會的前賢已經說得很清楚;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
又是一個心靈跋涉的重要旅程。他生養於台灣而不覺不知這種大地人身的因緣牽連;人間,事實是事實,認知進而悟事實的意義又是另一回事,另一境地。
以往,各種政治性文字、語言,聽過,進入腦海過,自己也口說過,然而那祇是微風拂面,流星畫空而過罷了。而今,面對「模型」,他發覺自己的心確確實實已然觸模到模型背後的「實型」:中國大陸是那樣;他所相屬的──是「相屬」──的台灣島嶼這樣;這樣的接近、可感、實在、動心、心疼……
條地,一道無色光芒在眼前畫一個弧型,然後驀地閃入眼珠、腦際、心中、周身肌骨脊髓。他笑了,他知道,他的島嶼台灣化成光芒潛入自己的全部內堙F也可以說自己的全部存在化成台灣島嶼的一種形式,或一部分了。這是享受、這是幸福。他又流淚,他又笑。
次日──一九五四年四月五日下午,一年八個月前移來北監時帶他入囚房的管理員「ne剋」,到「黃河河畔」找他;命他立刻回房收拾行李。
初夏的日頭微微西斜,有一點點寒意。「偉大工程」未竟就要把他移監嗎?他滿懷狐疑,忍不住發問:
「這回,送到那堙H外島,還是新店軍監?」
「送你回去。怎麼樣?回去不好嗎?快!」ne剋是標準禁子,冷靜冷酷,寡言沈著,手勢動作外,臉上全無表情。
「回去」?釋放回去?不敢夢想的事突然天降而來嗎?他周身微微抖著。Ne剋一直緊跟著他。到了囚房還命他脫下囚衣換上自己的衣褲。現在他抖的更厲害啦!
十五分鐘後來到行政區總務課很快就辦妥「出獄」手續,可是不辦「交保」,未見有誰來「領」。他堣@沈:回頭以目光詢問ne剋。Ne兢右手向前遙直並作肅客狀。
提著行李往正門疾步走去,在大門口停著一輛待發的軍用吉甫;一個土官跳下車來,跟著又下來一位年輕少尉。
他雙邊太陽穴猛地一緊,心坎咚一聲似挨了重重一鎚。就在失神發愣間,行李被接過去,雙手被拷上手銬……
吉甫車經東中和法大廈,西門町,最後果然回到「老家」──一九四七年廿三日被捕後關進來的地方:「轉本願寺」媊聒`的保安處。
「敢係……舊案重判?者……死咧!」這麼一想,全身陡地冷汗猛冒。
辦完手續後,意外的是被領上樓來,而且是三樓──難友們稱之為「東本願寺天堂」的獨居房。這堣Q二個獨房成U形排開;中間六間,左右相對各三間。他被送進中間靠左的第六房。
「回老家」的作用在一週後大致明白了。男犯人一週祇能洗一次冷水澡;在洗澡時「二七部隊」老戰友周秀清認出他來。第二週在浴室中一個年輕難友自稱湯力生,問他可記得?
「樂樂野國校?……」他聽出對方特殊的口音。
「阿里山隊……嘉義飛行場訥包圍戰──得……」
「啊啊……」
「湯川桑,矢多先生,田野,山中,田原──命納(全都)……」
「……」他似乎略有所聞,可是……
「劉佳彬、馬溪,記得嗎?都進來了。」湯改以北京話說,模樣沮喪又悲憤:「什麼壞事都做沒有的!」
「他們,人在哪堙H」劉和馬一起霧社之行的往事他終生不忘。
「塔斯給得──喲(救救吧)!洗浪卡歐──得(徉裝不識那樣)!內(好嗎)!」再想說什麼,有人進來,這個人丟下重要的一句話,轉身走了。
湯川,矢多他們(見上冊),這批最優秀的山地朋友難道他遭毒手了?
那個湯什麼的匆匆一段話,他卻是完全有會於心的。
兩個禮拜後,一個早餐後正想回房時候,他被請到保安處辦公廳,讓他喝茶,自由閱報一陣,之後領到地下室──審問室。又來了。他平靜的很。
可是五分鐘又被帶回辦公廳,而且讓他坐在配置沙發的會客室堙C這堣w經坐著一個著西裝中年人恭候他。
這個人真是客氣十階,禮數周到,好像好友重聚那樣跟他聊起家常來。小几上咖啡香噴噴的,還給他「敬煙」。他忍不住端起咖啡,但婉拒香煙。
此人自稱是「副處長」,身高約一六五公分,白皙微胖,才五十不到的樣子,卻有一顆尖尖的禿頭。
「林先生;你的案子,沒事,祇等表現良好,提早假釋出獄。」此人開始切入正題。
他,盯著手上熱騰騰的好東西,專注地品味著。
「這次請你過來,是要你幫忙……看看這個……」說者就遞過來一份「相簿」──應該說是附有照片的個人資料冊。
他祇好放下咖啡、隨意翻翻,然後交返。
「怎麼樣?都認識嗎?一定要說實話。」
「唔……名字,大都有些印象,不過……照片看來……嘿!我在牢堣C八年啦!你還要我認人?」
「實際上,我們祇是為了勿枉勿縱──要你核對一下我們偵查結果而已。」人把肥臉湊到志天的鼻尖來:「主要的,想校對他們對你的說法是不是真話──如果不假,別方面的口供可信度就高些。你說對也不對?」
好傢伙,厲害得很,不過他也是千山萬水走過來的人,他胸有成竹,以平靜語氣說:
「就我記憶中說,這些人都是『二七部隊』前段的青年……
「你說前段,什麼意思?」這個人頗能把握重點。
「你們一定也查過:在三月四日以前,許多小隊伍合成所謂『民主保衛隊』。干城房是埔里隊接收的……」實際是攻下,他避重就輕:「隊長──這個,就是這個──黃信卿,他隨後就回埔里去了……」
「不對!」此人糾正他:「是謝雪紅控制全局後,黃某才被派往埔里!」
「這才是最大誤會:黃信卿日本關東軍出身,這種人最不喜歡『紅的』,所以:謝某決住進干城時,他就反對;當時情況,我也阻止不了……反之,黃一氣之下,回埔里了。你知道:『二七部隊』,亂糟糟的……」他一回氣說到「重點」。
「唔……」
「這個─叫周秀青的,也是一樣,是早期出現的──謝雪紅,到了三月六日傍晚才用計謀混進來的。這點,你們也一定清楚。」他指出那三個山地青:「這兩三個……馬溪和劉佳彬,算是我的學生,曾經跟我到霧社跑一趟,根本和『二七』無關,也沒可能參加什麼吧?還有這個湯什麼……樂樂野社的青年,更沒有關係了。
「……你怎麼認識湯力生的?」
「光復不久,我當過那堸禤晢晡齯@段日子嘛!」
「有一個湯守仁,你有交往吧?還有高一生呢?你很熟,不是!」
「那個矢一生──高一生,在我當校長時禮貌拜訪過一次;湯守仁──湯一丸吧?我知道這是嘉義池上飛機場那邊……軍民對陣時他參加了。他不是後來自首了嗎?自首了還?……」
「這些人,是自首了,哼!假的,三十八年夏天又犯了大案。」
「哦?他們這些人呢?」這回他是真的查問了。
「這也是請你來談話的目的:周秀青、蔡鐵城、劉佳彬、馬溪、黃信卿、湯守仁、高一生、林瑞昌……這些人,就你知道的,說說看,人在哪堙H」
「副長大人!我怎麼逃離埔里,在哪堻Q捕;我在民國三十六年四月廿三日落網,現在是四十三年夏天吧?滿七年,堂堂進入第八年!你還拿這些問我?想加罪於我?十五年還不夠嘛?人在你們手堙A高興就拉去槍斃好啦!何必胡纏亂套!」他心理很清楚,人家目標不在他;如此「發揮」,對那些朋友有益,於已卻也無害。
「這是查核,清理案情關連!」
「二二八案,不是在很早很早就宣佈結案嗎?原來是假的,還在繼續抓人!」
「你閉嘴!這些人,另涉他案,或另外犯案──你懂個屁?」此人發火啦。
「什麼另案他案,問我這被關七八年的,什麼意思?在『二二八』堙A這些人大都跟本無關,涉及的,也全在你們的法條堿O不罰範圍之內;至於你們要藉舊案整人?找我,沒用嘛!」
「……」此人肥臉氣的發白,兩個小眼珠突突地盯住他一眨不眨的。
志天他,毫不含糊,以燃燒的巨眼回敬過去。不過他清楚得很:大家在演戲。
「你給我小心一點!」
「哈!從前不小心,落網了;現在很小心:好好保持健康。」
「林志天:你不想提早出獄嗎?你這種態度……」
「我這種囚犯,有可能提早出獄嗎?」
「你毫無悔意!這怎麼能提早……」
「我坐滿七年牢了,突然又問我八年前的案情,而那些人全是輕微或根本無關的……面對這種情況,你大人叫我如何心平氣和,裝成悔不當初的樣子?八年了!要再怎麼表示!」
這個副處長大人兀自閉嘴瞪眼。足足三分鐘之後起身,招來手下把他帶開。他走到門口,突然叫住他:
「林志天:你的北京話講的很好!」
他一愣。強自抑止轉身開口的意念,昂然走向囚房。
從這以後,一直未再提堂查問他。
意外的是,在三樓房左側囚禁的竟然是彰化籍的吳崇雄──也是「二七部隊」的舊友,可是始終對他不理不睬。在監獄埵酗@不成文的規矩;囚犯之間,縱然是至親好友,祇要一方明白表示「不接觸」,另一方就得知趣而退。他感覺的出,吳某是不願與之交談而不是不方便;因為吳某一直享有特殊優遇;除了入晚收監,囚房是開著,人可以在不算狹窄的三樓自由徘徊,還偶爾與囚房中難友隔門喁喁而語。
一定有什麼誤會吧?如果是為了推卸責任予謝,或與謝扞格不和那一樁,他是認誕。假使另有莫須有指述呢?對方拒人千里,自己又能如何?他很傷感、惆帳又無奈。
一九五四年六月底,這些人據說未解送軍法處即予裁定:「不起訴」並諭知交保放人。
不過,蔡鐵城早在一九五三年九月間就槍斃了。他早就聽說過的。副處長大人是在哄他。
湯守仁、高一生、林瑞昌、汪沽山、方義伸、高澤照;這幾位鄒族、泰雅族、布農族的精英,實際上在一九五四年二月間就槍決了。同案原住民,武德義無期,杜孝生十五年,廖麗川十二年。
在這段期間,還遇到多件「叛亂犯」的重刑犯──至於死刑犯屍骨已寒。到此他才了解,自以為獄中所知受難人案件,不過是實際的幾分之幾而已。讓他最難過的還所「高山族匪諜湯守仁等叛亂案」。當年在嘉義池上機場的對峙中,因為「仕紳」的懦弱寡斷,不但事後能保住民命還造成大量的殺戮;相反的,台中地后因為「二七部隊」退守埔里──事後想來祇不過些張聲勢而已──卻保全了台中事後算帳的命運。記得當時湯川憤怒而絕望,那純潔惱的樣子,現在還清晰刻在腦海。至於矢多一生,可以說是一位哲人(見上冊),林瑞昌聽說是桃園籍角板山泰雅族領,身為省議員。這些人如何叛亂?湯川、矢多在二二八事件後,據說都自首認罪過。依據難友片斷消息所描述:湯等是受「匪徒」陳某唆使,打算組織「高砂族自治會」云云。其中所謂「匪」也不見形貌,所叛事實也是烏有,還遠扯到老農組;「匪諜」之網真正是碧落黃泉不漏,中外古今全收!
「二二八」的屠殺是「政策」的需要;這些「俯拾即是」的罪諜──大如李友邦案──看來至少一半是「政策需要」的創造品吧?幾個怯懦齧類掌國安大政,交頭接耳一陣,毫管輕揮之間,於是淡紅的、清紅的、灰白的、純白的全成了「匪諜」;斷魂馬場町,鮮血澆荒郊;稚兒弱妻老母病父,一室一家一族,海山全島到處哀號悲泣!就是這樣的時代場景,時代如此串聯而成……
林志天靜靜關在三樓六方堙C真到一九五四年九月八日下午,他又移監到新店暗坑的「軍人監獄」。
「軍監」是十七年鐵窗生涯中,羈留最久的一站……
鞢
一九五二年夏,林志天移監台北獄後,鍾瓊玉的生活平靜過一段日子。因為志天在台南監獄時情緒不穩,讓伊日夜提心吊膽不已。
北監的情形如何?志天已有經驗,他也少在伊面前表露什麼。伊感覺得出來,這個粗野男子到此大概認命了吧。不再開口粗話鍋總是批評嘲謹;他目前最渴求的是小魚干、肉脯、鹹蛋之類補品。他還認真地表示過;如果能托人送東西來就好,不一定每兩週南北奔波。這個人就是這樣「拿沙K奈」傢伙……
伊很不服氣。志天坐牢太久麻木了?還是心疼伊奔波之苦才這樣說?不幸得很,四目相對時,伊直覺地認定這個人真的「重物不重人」!
回到家堙A又自問:是自己長期笑寂的怨懟反射嗎?也許是吧?當然「理知層面」上伊不認為自己如此「差勁」,不過,人嘛,伊還是對自己沒有十分把握的。何以對自己缺乏信心?
因為有時候自己會陷入某種恍忽堙F恍惚中似乎渴切地思念志天,可是思念中又好像注滿對他的不滿惱怒──也不能稱為不滿惱怒吧?而是一種……一種奇異的怨恨就是了。當然,在怨恨之情凝聚而明確成形時,「理智」又出來干涉指責啦!而如此指責干涉,又使內心的某一角落更加不滿而形成更堅韌的恨意……
這時候,那細心經營的「寂寞的美感」動搖了,甚而有崩頹之虞。哇!不得了!這是根本啊!根本毀了自己何以自處以何自居呢?
於是,「整個自己」震驚了,驚醒了。伊對自己很灰心。然而伊知道自己沒有灰心的權利。於是伊又自基礎做起,慢慢建設自己。
人生的旅程千山萬水,一程一景一困境;生命的蛻化更是層層曲折層層困阨的;以往的想法太天真了,以為智珠在握從此月白風清,誰知一程一層一段一滴全是不同的疑山惑水呢!
也許這正是上蒼的恩情吧?給才受命運撥弄者成長成熟的機會;而這個過程正好把妳的寂寞時間貧乏空間耗盡填滿……。
記得在前幾年的時候,伊經常有被囚「鏡室」的壓迫感;所謂「鏡」是那四面八方的冷冷眼眸、好奇眼神。伊是從那些眼眸眼神堿搹菑v的模樣。原來「自己」不是由自己造形而是被社會雕塑的。伊不甘心,卻也莫可奈何。是的,伊是一個守活寡的……一個很驕傲的……的女人。對,一個女人。這個時代多麼殘酷,這些「男人」多麼無情──以不同的方式製造那麼多無辜孤寂的女人。
這樣想下去,伊就會覺的自己是懦弱毫無「抗力」的女人。女人女人!什麼時候女人以什麼方法去作女性的復仇?伊,腦海突然閃現這樣一個念頭。
不過,平靜的而自怨的日子並不久,在一九五三年元月下旬,也就是志天移監台北監獄半年之後,一場「天外風暴」悄來襲。那時剛放寒假,再十天幾就是舊曆過年了。
過年的時候,志天的三叔四叔希望大嫂子回去團聚;想來體諒伊的處境吧?伊畢竟還未正式過門,大年節豈可離開父母去守著「未來的婆婆」?當然也不方便把老人家接回自己家過年啦,總之,這天傍晚,把租賃的房子門窗關好上鎖,帶著剛購買的大小包禮物騎自行車回家。
心情是枯寂的,伊努力使自己顯得快樂的樣子。這樣很重要;這些年伊已然領會一些生活的奧秘,其中之一是:快樂、輕鬆有時候必須以「裝作」來誘導;明明是裝的,可是裝著扮著,就堂這時候「快樂」或輕鬆會悄悄萌生的。也許一直是真假難分的,卻也樂得不去分辨;其實分辨又如何?祇要逐年衰老的雙親以你妳好像有些快樂,而且伊發現老人家如此想那就是好的。
位在北斗近郊,老舊的紅磚二層樓房出現在。這瞬間真正的快樂浮上心頭。家,雖然每週都回省,是這樣熟稔;這一映入眼簾還是滿懷欣喜的。
伊正要拉開嗓門請「接駕」──姐姐攜帶過年禮物回來了──卻瞥見一個深色中山裝的;喔,不,是兩個……四個、是五個一色衣飾的陌生人突然從那叢多鬚棕梠葉後走出來,以四方抱抄之姿迅速接近伊……
「逗……訥──做什麼?」伊陡地感到心口狂跳,喉頭也被猛然加速的血潮撞得微微作痛。
「妳是?……鍾、鍾瓊玉……老師吧?」
「嗯,你們是?……」
「有關單位的。」站在中央最矮小的中年人說:「我們奉命……唔,這個請妳去談談,這個是請妳去幫忙;純粹幫忙,唔這個……去證明一下……」
「是不是林志天?志天他……」
「不是!絕無關連!」這個人截斷伊的話,還不客氣一手按在伊肩膀上:「妳未婚夫很好。不用擔心。現在就跟我走一趟。說不定一小時後就回了,嗯!」
這個人指手畫腳,命同夥人替代伊牽自行車,也命伊把身上大小包東西放下,由他們代伊送進屋堙C
「他們會向妳老人家說明妳的行蹤,妳放心──走吧!快,天就黑了哪!」
自從對方開口一句「有關單位」,伊腦海就有些暈,有些黏膩發糊起來;似乎注意力一放鬆人就會崩頹下來。伊用最大心力來抗拒暈昡與崩頹的威脅。伊嚴厲提醒自己;不可失儀,不可示弱,不可有損志天的……
可是,人家說是有關單位!啊!「有關單位」!這是台島人的夢魘,心頭腦隙最怕觸及的字眼!而現在「有關單位」就在眼前,有五個,明白表示要抓伊去「問案」。問什麼呢?
伊的雙膝一痠一軟,人就要打個踉蹌「滑落」地上了。這些「有關單位」可不含糊,倏地左右一挾把人給穩住──拖入三丈外黑色轎車堙C
……伊驚慌過度,進入半昏迷狀態中,然後失去知覺,失去一段時間……
「喂喂!醒醒!夠了!起來!喏!吃碗麵,然後好好回話。交代清楚了,立刻回去──過年到了不是?快──」
伊感到被強烈搖撼肩背,長髮也被揪著左右搖晃著。伊建漸清醒了,意識完完全全清明了。伊發現電光剌目;伊曾在晚會上見過的,這是一千燭光大燈泡;它就懸掛在離鼻不遠的地方。
唔,有些記憶浮上腦海。唔,什麼時候?好一進來就被問過話了?是還是不是?那麼,這是第二次問話?突然,伊感到褲底濕濕的……
「我再問你:民國三十五年到三十六年,林志天被捕之前,你們就同居了是不是?」
「……在一起,沒錯,但不是同居在一起……」伊腦海卻緊緊揪住這個話的第一句:「再問」,那麼,這是第二次問話了,那麼剛才──或什麼時候問過話了!伊想:怎麼可能這就完全忘卻呢?
「好。那,這些人,你不可能一個都不認識!」問話的是穿著草黃色中山裝的四十開外漢子,一臉陰晴不定。
「失禮──我,實在現在很亂……你說的 是哪些人?」伊極力維持冷靜並力圖意識清明。
「湯守仁、高一生、蔡鐵城、黃晶童,這幾個人,妳見過吧?」
伊實在答不上來。伊說:林志天從未與伊談論「公事」。這個人不死心,又把這些人的案子「介紹」了一篇:湯守仁、高一生等山地同胞,在「二二八」後自首,卻是假的,最近補捕了,這些人在「二二八」時是嘉義機場包圍事件的主兇,現在又涉匪諜案。蔡鐵城在「二七部隊」是負責宣傳的,現在又犯匪諜武裝叛亂案;古瑞明是「二二八」要犯古瑞雲親弟,去年又犯罪諜案,其中還有黃晶童和林西陸都和「二七部隊」有關。尤其是黃是「衛兵隊長」、林志天親信……。
「我再說一次…這些人都另涉匪諜案,這回被捕和『二二八』無關,所以,不影響林志天什麼!妳懂吧?我們祇是……查清他們的歷史,作為……以後保防教材。知道吧?」
「我……」
「另一方面,坦白講:這麼多年來我們一直注意妳的言行;這次找妳來,也可以說:做一個總結──大致說來妳沒有任何問題;當然今天妳的誠意,說實話是結案的主要依據……」這個人說。
「這麼多年來」?「結案」?
「我想看看:黃晶童,台中人吧?好像聽過,還有蔡鐵城……不過,是志天說的,還是外面聽來的,我現在也記不起來了──七八年前的嘛?」
「這些人,現在都在牢堙C」
「喔……」
「妳很狡猾!」
「沒有!我……絕對沒見過這些人,一個也?」一急,句法彎成「日式」的啦!有以「日式」表達冤屈的衝動,可是瞬即放棄了。
「鍾瓊玉:這些人都得死!林志天罪大滔天,拾到一個十五年的便宜,而妳,叛徒的女人,還安然讓妳在學校誤人子弟。太寬大啦!妳該感恩,知道嗎?」
「……知道。我實際是什麼都不知道!」
這時候有兩個同一裝束的年輕人員進來,交予這個人一個卷宗,這個人表示知道了,示意他們就旁坐下。
「好吧。以上部分告一段落。我提醒妳:妳這輩子,都有專人盯住妳,小心了!祇要露出狐狸尾巴,我保證:一定送妳幾粒花生米!」
「你們就永遠監視下去吧!」伊憤然說。一股氣往上衝,管不得這麼多啦。伊補上一句:「我沒有什麼尾巴!」
「好!現在談下一件……」這個人遞給他一本陳舊的筆記簿:「看清楚了!這是不是妳的筆蹟,妳自己的簽名?」
這是本乏黃的筆記簿,攤開的這一頁上有密密麻麻的人名;看來是簽名吧?大是鉛筆字,也有幾個「自來水筆」和新鮮玩意原子筆筆頭。
不錯,在右下角醒目的位子上果有「鍾瓊玉」三字,不過因為是鉛筆字字跡相當模糊了。
「怎麼樣?有什麼話講?」
「……是我的簽名,我不知道是……」伊邊說邊翻簿子──唔,幫面上的名目是「台灣省省訓團」……
「誰叫妳擅自翻動?……」對方猛地伸手搶過去。
「好像……哦!是,很多年以前去教員受訓……嗯,『省訓團』的『國語講習』吧?對,怎麼樣?那是……是結業時學員簽名留念?……」
「想起來了?很好。現在再看清楚:幾個妳認識的──是說:妳的朋友!」這個人又把舊簿子遞過來。
伊祇好看了半天,然後搖搖頭。實際上有一個名字伊是有印象的、那就是葉貞子。
「妳又不誠實了!快說!」
「先生!這麼多年以前的……的幾天受訓,結訓時大家簽簽名,以後分散全島,沒有機會見面;突然要我說認識那些人?……」伊因惱怒蓋住了懼怕,竟昂然直視對方。
「這個……」這傢伙開始指名認人:「羅金蓮,這個羅生淼,這個邱淑景……還有吳玉霞,這個林玉香……說!妳認得幾個?」
「……」伊用力搖頭:「也許受訓時說過話,現在,實在……」伊緩緩搖頭。
「反正妳是推得一乾二淨就是!」這個人臉色一沉:「告訴妳:這些人都涉及匪諜案!妳和他們有來往,妳不肯坦白,這就是知匪不報!」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我沒有!我沒有哇!」伊終於失聲而哭。
「鍾瓊玉!告訴我:就憑這個證據,就可以把妳關起來。知道不知道?」
「?……」
「我問你知道不知道!」
「知道……」
「相信不相信?」
「?……相信……」
「那麼妳!現在,妳要坦白!說!」
這是極難相信的狀況。伊被留置幾天,其中部皆情況伊記不起來了;祇記得直到常年夜晚上七時過後才又被送回北斗的家。
整個過程都是荒唐猶如夢魘。疲勞轟炸中他們提出「上一次」問話的記錄。這時候伊才恍然,「原來」前此曾經被抓去「審問」了一次?奇怪的是,自己居然完全忘卻了那回事;面對「筆錄」時引起模糊記憶外,伊就是記不起「上一次」的情狀。在心理學書籍堨鴐搮L類似的例子:當人面對極端恐懼、厭惡的事況而又無能抗拒或躲避時,人會在意識層堞w─包括視覺聞覺嗅覺等都「拒絕」它而不見不聞……那麼第一次被審問的狀況,以及之後到底又發了什麼嗎?伊怎麼想也想不起來其中「遺失」了五六天?這個情況更使伊懼絕而憂心忡忡。
這個舊曆年,前後都是細雨綿綿,伊的心境,父母弟妹和伊的心境又豈止愁雲霧而已。
伊本來就是比較內向的人,志天入獄以後伊雖然努力逼使自己看起來「一如往常」,可是為了這個「形象」伊「表演」得很辛苦。當母親在親朋間面前稱讚伊,朋友們當面或背後表示「佩服」伊時,伊總要找一個地方「深呼吸」或偷偷拭淚。
「實際上我是喔哭pio摸諾──搭(膽小鬼)!」伊這樣認定自己。
是的,從此伊是更沉默更「收斂」了。實際上小小的北斗、溪州這些農村形態的鄉鎮,社會上的落葉飛絮都能日夕傳遍鄉里,何況本來就人人注視的鍾瓊玉?被扣押幾天,或失蹤幾天;可能是林志天的案子未了,或者因心懷不滿而參加「匪黨」組織……總之不得了,總之謠言四出,總之開學現身之後,同事親朋友就順理成章更加不敢多與接觸了。
於是伊的曲周無形的網更密更高了,而伊自己也主動地跟一般熟面孔、同事們拉開遠遠的距離。
在學校,伊自動要求擔任一年級的課。學校試探請伊擔任勞作和音樂的「科任老師」,不擔任班導師。「班導師」和學生接觸多,怕有「不良影響」,他知道校方的考量或壓力,伊欣然答應。
以後半年的時間,還被「約談」了兩次。內容差不多;彼方表示查證而已,例公事一樁。這兩前,對伊都算客氣,並向伊保證:與林志天案情無關,也不影響伊的職業。
伊卻越來越坦然了。伊清楚得很:說無關、不影響,就是暗示有關聯,將影響伊的飯碗的意思。其實伊早有「覺悟」:教員的工作丟了也無所謂,真要扣以莫須有的罪,伊也以沈默受之。抗辯是無用的,不如無言受之,無懼無求的時候,彼方又能如何?
伊平靜地把自己的決心、態度告訴父母。老父沉吟一陣後說:
「做者拍算,有決心嘛好。注意健康,雖持心平氣和,阿后,隨在伊嘛好!」
「喔逗──絳:由路悉得(請寬恕)!」伊深深一鞠躬,然後低頭轉身回房。這是「日式」請罪。
伊又逐漸真正平靜下來。「有關單位」的約談、審訊是伊一生心坎的一道深深烙痕。其中好像有幾天是被自己強迫完全忘卻的,「可能有過」的那些審問──深埋密封在意識底層了。不過伊以意志力「輕忽」它的存在。記得志天曾經說過一則俄國小說的故事:一位政治犯的妻子被嚴刑拷問,要伊承認丈夫的犯行。伊拒絕。施刑者剝光伊的衣物,囚在眾囚之間的獨房堙A並以強光日夜照射在伊的裸體上。這時鄰房的眾囚都把臉轉向別的方向,而伊舉止俯仰如常,臉上沉靜而安逸,好似什麼事都未發生。接著小說家藉女主角的內心獨白說:「如果把身體裸露在眾目睽睽之下是一種羞辱,羞辱的不是我而是施予者:人被拋置在非人的境況而活得自在自然,這才證明人非一般動物而己。我以清白赤裸之軀展現於邪惡之前,邪惡的目光意念全部反射回到邪惡者上面,我依然清靜無瑕的……。
伊腦海經常縈繞這個故事。伊知道心底隱藏著某些憂慮。然而伊不斷自我消解:在自己身上不可能發生這類故事。或者,縱然發生「類似」情況,自己就不不能像故事中女主角的自我超脫嗎?我的心我的身軀清淨無垢──垢自它為污垢何能真正沾辱於我……
意念游移堙A驀然閃現「有關人員」提示的那本泛黃的筆記簿;那些羅什麼蓮、邱什麼林什麼吳的……真的伊是完全陌生一無印象,不過有一個名字卻是難以忘懷的。當時是瞥一眼就認出來了;葉貞子。這三個字工整秀麗,大大方方簽在中間偏左的位子;這個人,在省訓團受訓期間面對面說過話,而志天告訴過伊這個人的遭遇。是的,「有關人員」也問伊認識不認識葉。伊故作茫然的搖頭,這是唯一向他們說謊的一樁。伊受的家教是絕不許說謊,然而這件事伊凝思三秒鐘就決定理直氣壯地搖頭;伊並未「說謊」,伊心安理得。
可憐的貞子,而今不知如何活存?那個算起來五六歲的「孩子」呢?也許並未生下來?
也就是「打胎」。如果生下來……唉唉!
瓊玉轉眼就是三十大關之齡,應該是豐盈成開之花朵,女人生命熟透巔峰季節;伊有過淺嚐人事的經驗,卻換來漫漫隔絕的相思。那美好的繾綣情天,經由曠遠時空的蹂躪,意念卻念情田波濤全都蓬鬆了,扭曲了,碎裂了,風化了;卻又不肯消散,不能放逐,於是形成流星雨,迴漩渦;灰暗的,陰森的,白日以譫語幻覺出現,夜奡N成為夢魘囈語了。
伊,少女時代就是修長而有些蒼白,短暫的情海同浴,伊的瘦瘦顏頰平添些許嫣紅,肌膚明艷連自己都暗暗吃驚。然而春潮退急,月冷窗寒,伊幾乎未經盛夏的燦爛就進入秋風秋雨的生命邅遞!也是暗暗不甘心,卻又被自己輕叱還鄉水分不安分的輕狂意念?
於是,伊看來是更修釀。伊喜歡把頭髮全婺往頭頂捲堆;伊白皙瘦長的身材宜配以披肩飄逸長髮。可是伊不願如此美化自己,伊要示人以高高瘦瘦情致全無的形象。伊的皮膚很細很白;伊祇用潤膚膏,伊絕不用胭指紅粉;唇膏也祇用透明的,不肯加顏色。伊發現自己很喜歡這種蒼白調子的素雅,甚至於迷戀著自己釀造成的蒼白天地。伊也發現蒼白是一種保護色;既可防備外來的侵擾,也能夠阻遏自己幽深處的古井生波。
伊祇要無聲無色,平順地過日子。伊想:祇要,有關單位不再打擾,日子是可以安穩過下去的。
伊不認為自己是處在退縮狀態中,而是找到另一層次的自然的生活姿態;屬於這種境者的自然。在有關單位出現之前伊已經找到「自然的生活姿能」;不過現在伊覺得那祇是誤會。原本不考慮「處境」的一些自以為的領會悟境都是幻覺罷了,唯有從「處境」出發才是真實的。也許有一日能夠超越處境的囿限,那可能是誠實生活之後的事了。
也許,伊又克服了一層困阨,所以有些輕爽的感覺。
伊又莫名地想起葉貞子──在泛黃筆記簿上,除自己之外唯一認得的名字。可憐的女子。
伊在心媕q默祈祝:在島嶼某角落的那個人,希望也能找到屬於自己的自自然然的生活方式……
鞢
一九五五年,葉浦實八歲,九月升上鳳林國校三年級。
張期朗三子行仁的遺腹子張至全雖然大一歲,因為浦實是「年頭人」,五歲半提早入學,所以二人同在一班。
張期朗長子周仁次子安全 十一歲,九月升上鳳林國校六年級。至於周仁長子文全,這年九月升上義民中學初中部三年級。義中在竹北;住宿在附近親戚家,所以算是離開家鄉在外求學了。
浦實的成績始終維持第一名。人瘦瘦黑黑的,平時木訥寡言,可是課餘時間好似變成另一個人;粗嗓子大動作,尤其喜歡逗弄搗蛋,同學們對他十分頭痛。
漸漸地,同學們疏遠他了,尤其粗壯能打鬧的一群開始圍攻他,為了自保他祇好把一些小兵小卒組織起來與之對抗。
可是他失敗了。因為這些小兵小卒很快就一個個離開他,投凳對方。他聽到一些風言風語,那是從小就聽慣了的話題。這方面他成熟的很,並未被激怒。他不受氣,於是「往外發展」,找些畢業了的,或失學的青少年結夥作伴;一起玩樂,「必要時」就跟校內嶒群大傢伙開打。
進了國校三年級後,葉浦實就是全校知名的問題學生了。他的「問題」和別的「問題學生」大異其趣。平常所謂問題學生必然「學行俱劣」;他卻學優行劣。就一般習慣,品太差的,「學業成績」在老師的「印象分數」七折八扣之後,最好也祇能評定為中上而已。浦實的情況比較「麻煩」,因為他的家庭作業、教室內秩序、音樂、體育、美勞等都是全班最優。至於大小考試,幾乎都是滿分;他綜合的成績和其它同學之間有一段明顯的距離。總之,「無法」不給他第一名。
而這個全班第一名,卻在校內外結隊打架,或搗蛋時隱約現形。氣人的是不易逮到他的月確把柄!
另一方面,葉浦實有一位很嚴厲的媽媽──當老師的──而伊往往護短,必要時暗助寶貝兒子渡過「難關」
鳳林是樸實的鄉城,客家人居多;客家人容忍不計較的性格表現在各行各業,學校的老師們也不例外。
至於葉貞華老師──葉貞子改名後這個人,和改名前確確實實可以「判若兩人」來形容。而這個變化不是不知覺的,而是伊強烈意志力表現的結果。換言之,是伊厭惡自己以往的種種以及那個樣子;伊要求自己「昨死今生」,做一個截斷陰影尾巴、全新的一個人。
伊知道周圍的人拿什麼眼光凝視伊的「改變」,伊不在乎。伊早就衡量過了,人們以往投來的眼光,無一不是鄙棄或憐憫的;伊不要這些。伊不能改變以往的種種,就該勇敢做現實生活上的勇者而忘卻以往種種。換來新的鄙夷是在意料之中,伊決心以挑戰之姿回應。果然,那些眼光,神色逡巡了,溫馴了。
「這些人絕對不比我強,祇是幸運未遇災難而已。世上沒有誰夠格批評我如何如何;我愛採取什麼姿態生活是我葉貞華的事!誰都礙不著我!」伊,總是這樣向自己宣示。伊於最短期間砌建自己生活姿態的理論城堡。
當然,醞釀造就伊改變的最大因素還是浦實這個孩子。
這個予伊永生永世恨愛交集的存在。
當然伊在乎浦實的「來歷」。好像全世界上的人都知道浦實是一個雜種,而且是羞辱、污穢、怨恨之下出現的雜種。伊心堨疇穸疇@剌痛滴血就夠了,世人絕無權利揚聲明言「雜種」來顯示自己的優秀品種──非雜種!世人在心底,在暗地塈N言譏笑也罷,就是不能如此當面欺侮人!雖然浦實確實是雜種!如此當面羞辱人就能表現自己的光彩?
伊無任何力量去作有形的反擊,於晸尹以一夕之間改變自已──改變的方向是令世人驚訝,不滿,以及另一種鄙視。伊知道,卻是伊要的。何況,伊很清楚:時代趨勢如此,很快地那些人就會發現:伊是遠遠走在時代前端啦!那些多嘴勢利傢伙,終就要乖乖跟上來的。
不錯,在深夜人靜時,心底深處那「不安」的小蟲會稍然爬上心板,不過伊還是能夠擺平的。尤其親愛多難的老母已逝,秀雄吉雄兩個弟弟各自成家之後,伊儘量不跟他們接觸,通信;花蓮方面的秋生叔一家,伊也不走去動。伊要無牽無掛,伊決心任性而為。伊的深痛長恨,無人能解能慰,然而伊要何去何又何需左顧右盼?
至於浦實這個孩子,伊心堨羶楓O在愛恨兩極中「東倒西歪」「踉蹌跖躓」,難有一個中道可行……
不過,形之於外的,卻是心平氣和,嚴寬適度的好媽媽。然而,伊卻不能容忍任何人加諸浦實負面的批評。這時候伊會挑釁地,故意明顯地袒護浦實。甚而伊會說:
「不錯!我就是偏袒他,怎麼樣?」
「這樣,對孩子嘛唔好!」同事好言相勸。
「他來到世界上就『唔好』啦!能怎麼樣!」伊如此強詞奪理。
「妳這種態度養孩子,會害他的!」
「哼!不害別人就好!別人,也管不著!」
同事謂然長嘆而退。伊這才悚然而驚;失言了,失態了,居然莫名其妙地說了這些話!是的,浦實絕對無辜,浦實聰明驚人;伊疼他,憐他;隨著歲月的沉澱,伊已然強力說服自己;他是自己的骨肉,要他承負人世的罪孽是不以平、無道理的。生命的形成需要一個種子,但一但生命成形就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就像植物花果成熟的種子,再孕生命是在脫離母體落地之後,藉著養分水份陽光而新生。這新生的植物與種子之前己無瓜葛。生命來自自然,精卵祇是自然生命的工具,承載體罷了。然則每一生命都是獨立的,拿「工具,承載體」的優劣算獨立生命體的帳,豈是合理有意義?
伊如此徹底析解理由,徹底洗淨身心的污垢。
然而,這是純理性的演繹與思辨。伊是人:一個身心碎裂過的人,在生活的實況堙A理性半眠狀態的,於是還是浮沉在常人的哀榮喜怒堙C
於是在同事鄰里眼光中,伊顯得很「失常」;是的,唯其失常,伊才是「正常」的,因為伊是一個人;一個女人,攜著「與自己同姓」的兒子而接近中年的婦人家……
這就是伊母子的處境,伊的複雜心境。
浦實的學業成績紿終是最優的,行為卻越來越難以管束規範。起初,伊有一種近乎惡作劇的快感──面對這個環境,也是衝著浦實而來。這是幽晦而曖昧的意念心態:伊深愛浦實,有時感到自己愛的心坎隱隱作痛;可是卻又在親情深愛媊かB著絲絲──加以折磨而獲得快感的欲求。當然,在浦實真的受到折磨時伊又心痛不忍而深深自責。
於是,伊的管教準則不定,尤其在自責後補償性的護短偏頗、溺愛放縱,連浦實的眼神堣]會閃現驚訝的異彩。
這是潛伏著重重危機的狀態,伊知道。問題是伊認為這樣發展下去,似乎是自自然然的。伊內心深處有一個奇界的念頭:不幸與苦難總是要來的,遲早而已,「管它」!伊想。當然,下一瞬間,伊又自責起來。
──一九五六年初夏,浦實升上三年級下學期不久,預期的事故終於發生了。
是四月的最後一個禮拜。葉貞華被派參加教育廳舉辦的「衛生教育演習」──第二次到「省訓團」講習三天三夜。
在第三天下午第三節課「學童寄生蟲的治療與預房」,剛上課主辦單位就把伊叫出來,告訴伊服務學校來電報,要伊立刻回去,原因是…「子出事」……
汽車,火車路遙遙而車慢慢。坐立在車上伊一直無聲而泣,淚水不乾,由驚絕而醒而懼絕而再醒而陷入清醒的自責中……
浦實出事了,但願有救……
我,我這個母親怎麼樣了?這些年來我想什麼?做什麼?我要走向何方?我要把浦實帶往何處?而現在浦實他,他可能,可能已經……
「這就是妳要的!妳故意往壞的路上走……」冷森而熟悉的聲音在耳邊縈繞著。
我不是!絕不是!如果我說有毀滅的潛藏意念,也是自毀,絕不是指向浦實;我要把浦實養大成人,一個完全與過去切斷,無關連的「陌生人」!
「可是妳的所思所為,給予浦實的卻不是這樣!妳是在復仇,拿自己與孩子,向全天下尋仇!」
「我沒有我不是!奴!le khi怒──得是(冤枉啊)!」伊幾乎要破窗而去,跳出車外。
「不承認!這幾年來,妳自己反省吧!周圍的人拿什麼眼光看妳,妳會不知道嗎?妳知道的,妳不要自欺欺人啦!」
「我不知道,我沒什麼好承認!我……」
「妳!妳自己!妳自己才知道!妳掩飾躲避;何必呢!結果──苦得自己嚐的!」
「……」
「浦實是受害者!第二度傷害!妳這個母親給的!」
「不!不不!不是──是第三度傷害吧!第二度傷害是你們!你們社會!知道嗎!」
「是吧!可是妳能向社會復仇?妳!祇有更加傷害孩子!當然也傷害自己!」
「……」
「因果循環宿業輪迴!除了你自己,誰能奈何?」
伊,陷入深層的恍惚堙C伊被陌生又熟悉的嗓音徹底攪亂了。瞢騰堥漱萿熄灝絨B卻是清明澄澈的。那些責備語言不是來自天外,而是自己的心聲;漫漫矇矇的歲月堙A這些思考這些警告,早在心坎飄掠千百遍了。伊知道,伊就無能掌握什麼。
命運就是這種東西吧?它就是這樣緊緊攫住我了!伊如此俯首認了。
回到鳳林,是第二天的傍晚。
浦實自從進入國校後,伊偶爾外宿時他就要獨自看家了。伊想這個時候他不可能一人在家的;伊直奔鳳林國校找值夜老師。
「才回來呀!看到葉浦實沒有?」值夜的黃老師說話說的顛三倒四。
「人吧?怎麼樣了。會不會……」
「一隻腳骨斷了。鳳林沒有外科專門,所以戴校長載他送到花蓮醫院去了。」
「……他,闖了什麼禍?他,其他部位沒事吧?」
「無!左腳膝頭下幾寸個地方,骨頭斷俐俐!皮肉還好啦!」黃改以客家話說。想想,又補一句:「倒在河壩塍項。麼介原因,捱乜唔知。」
東部火車車班不多,伊就留在鳳林車站等到凌晨四點零五階火車北上,在天大亮時刻到達花蓮市。
浦實還留在急診室堙C斷掉的是左腳,已經敷上石膏,高高吊在吊架上。人是睡著了,眼角卻掛著兩滴淚珠。浦實!這個……
伊是內行人,稍微打量觀察就知道,大概沒什麼內傷吧?
急診室已有其他人走動。看樣子「校方」把人送進來,做完必要的「手當」就丟下人走了。那走得很近的幾個同事無一人留下來!
「是我自己……我自己造成的……」想到這堙A自己由「葉貞子」而「葉貞華」的種種驀然全浮上腦海。
伊搖搖頭。不,不要想這些;不檢討,不要後悔;自己的選擇、改變絕對是正確的;以後還是要做「貞華」,走在時代前端的「葉貞華」,也唯有如此才能擺脫往日「葉貞子」的夢魘……。
伊替自己找到理直氣壯的出路。然而,面對傷腳高架沉睡中的浦實,伊,伊還是終究淚水潸潸而。
「媽……」孩子醒了。
伊伸手猛「揉」臉頰,站起來,靠近病床,咬著嘴唇,咬不住了,還是開口說話了:「痛不痛?好一點?不不!不要動……」
「捱……唔敢咧啦!」這是客家話式的求饒,接著以國語急急解釋:「沒有想到會……會這樣。媽:好在沒有其它人受傷,妳不用膽心……媽:請原諒,妳就不要生氣好不好?」
「妳?……又打群架!對不對?或者偷人東西?」
「是打架。我不會偷東西的!」這個孩子臉色一凝,以大人的沉重語氣說:「媽!不要追查什麼好不好?要怎麼處罰我都可以。不要去打探,也不要強迫我說,好不好?」
「你?……怎麼這樣說話?你想氣死媽是不是?『早死爺娘無教招?!』」說到後面突然冒出一句客家人罵人的「毒話」。
浦實聽的懂這句話的,本來急煎煎要「堵塞」伊的審問:伊這句話出口,他一愣,伊也同時一悸一驚。於是彼此都沉默下來。
這時刻,母子都有一肚子難言的什麼吧?
伊果然沒有追問根由。不過,戴校長和訓導主任林老師「約略」地說明了事故的經過:
在校外打群架時,浦實採用奇襲,載對方打敗幾次。幾個六年生會同三個校外青少年──前天黃昏逮到他落單的機會把他誘到河畔算帳。
當時身陷重圍的浦實,祇好任憑對方嘲弄,手打腿踢,始終不予還手。
「浦實這個孩子不簡單,能屈能伸。」林老師說。
「結果不還是被打斷一隻腿!」伊淒然而笑。
「那是以後…:他還擊了──一頭撞去,把一個十六、七歲的傢伙撞倒在地上;另一個的那個……被抓傷。結果……」
「是這樣:聽說他們用很難聽的話罵他,取笑他。」
「罵什麼?這……」
「……而且,還,還把妳,葉老師,也罵了,說得很難聽──我是說:葉老師;妳不要責備浦實了……」
「喔……」伊,恍然若有所悟。
實際上,林老師把話講到一半,伊就暸然了。
伊以乎閉上眼睛就可以「看」到浦實的那種混戰的來龍去脈了。當然伊知道浦實是被哪句話激怒的。
「那……腿又怎麼斷的呢?」
「聽說,倒下去的兩個之外,四個粗壯傢伙把浦實團團圍起來,而且手上抓一塊大石頭傷言要砸死他。結果浦實衝重圍──前面最近兩丈的坎坑他祇好往下跳。結果左腿砸在石板上,斷了。
伊能說什麼?這是浦實,有伊的宿命了。
是的,「罪孽」發動的瞬間,潢定就要有人受罪了。荒謬的是受罪者竟然是受害者;浦實身負雜種的原罪,而伊是造就受害者受罪的「幫兇」?或者說!也是製造者?是這樣嗎?若然,伊陪伴受苦是應該的。問題是:應該的嗎?天理何在?
然而,任你如何上天入地思索推論,現實人世就是這樣!我們幸運無事的全島同胞,是以如何冷靜優雅的姿態在觀察,批評我母子倆呢?
喔喔!我不要;我們母子不要同情不要憐憫;祇要大家漠視,不去注意就夠了。讓我默默地過下去;讓我消耗我污濁的生命之泉,然後死去,讓浦實無可如何的新鮮生命自然成釀;如果可能,也獲得凡人俗世的些許幸福,然後了結被污辱的一生。就這樣。多麼卑微的祈求!可憐可憐吧!
可是現實生活上,伊是一個「僵硬的強者」;伊力爭上游,伊教學的表現十分出色;伊和「組長以上」的同事維持良好關係。有人在私下調侃伊是急想躍龍門的鯉魚,緊附牆垣的「爬牆虎」(一種蔓藤植物)。伊笑笑,不承認也不否認。實際上,對於同校同事,大半伊相瞧不起,這些人缺乏上進心,尤其光復了十年了,國語還說得這麼爛,真是可笑又可憐。
不過,深一層想,還是滿能諒解的;自己是台大醫學系落難才女,這些人的天資稟賦又豈能相比?伊看不慣的是,這些人應該自知天資有限那就更該以勤補拙呀!
另一方面,伊有一樁「內傷」,那就是浦實這個混蛋,雖然考起試來無人能比,可是那動作、模樣,神態百分之百是鄉下最土最差勁的少年樣板;全無一絲「文化氣息」……
尤其叫人不能忍受的是:一、福老話、客家話的黃色粗話全學會了,而且使用起來精確自然,十分「動人」。二、這個人不知哪根口腔肌肉失調了,就是不能練就比較準確的北京話國語;他滿嘴是福佬腔客家調「台灣國語」!
就以伊個人的「國語能力」來說,一年多以來,跟伊首次接觸的人,都認定伊是外省人──本省人不可能擁有如此道地國語能力的。這一點伊從不諱言自己引以為傲。
伊的穿著是外省人款式色彩的,伊交往的也一律是外省籍同事或其他外省人公務員。所以慢慢地,本省人生活圈似乎把伊「分出去」;也可以說,伊完全脫離了本省人的生活圈。雖然小小樸素的山城鳳林鎮,外省人祇有屈指可務的幾十個人而已。
這個處境卻是伊需要的。尤其外省人人際之間,比較起來分寸拿捏的恰到好處,少會令人難堪的言語出現。
然而,難題卻出在浦實上面。他就是一副土腦土言土語樣子,十足鄉下台灣人囝仔!他就是不能優雅一點,比較「文明」一點!
新結交的鳳林警察分局長夫人任太太就警告過伊:
「妳不注意的話,妳那孩子會變成野人生蕃了!」
「沒辦法哪!又不能成天綁著他!」伊長眉深皺著。
「環境!知道嗎?古聖人孟子、他母親就為他搬了三次家──『昔孟母,擇鄰處』聽說過嗎?」
「我們母子倆,怎麼去擇呀!」
「這……這得想想辦法嘛!」任太太靈活的小眼珠一轉:「咱中國人,門道兒,多得很!就看妳怎麼鑽啦!」
「……任太太!我知道您!嘻嘻!任局長人脈廣,本事通天!您說:我該怎麼鑽?指出一個明路──貞華我……會,會有所報答您的……」
無意中的一次閒聊成了鑽營門道的開頭。也可以說一語驚醒夢中人。尤其任太太直言指出伊完全忽略了的:
「妳不是台大醫學系畢業的高材生嗎?」
「是醫學系,五年級上肄業……」
「比一般科多讀半年,算是半個醫生對不對?」
「可以這麼說!這……也不能開業呀!」
「誰說不能?」任太太玉手微揚,阻止伊開口:「祇問你:一般打針開藥──感冒、頭痛、肚子疼,可以吧?」
「感冒,可以,肚子疼……哈!」伊笑了起來。
「這就成了。趕快開業,而且要到都市開!」任太太的話說到要訣啦:「半開門兒的──密醫,或者借一個牌照堂堂營業都成!」
當密醫?無執照開業?真是匪夷所思荒唐怪招,虧伊警局官員太太說得出口。
「哎呀!死腦筋!你們台灣人就這麼死腦筋!話是人說的,路是人走出來的;法律?法律不外人情嘛!把關卡打通了,包妳開門大吉,財源滾滾了!」任太太陡地嗓門一沉:「當然,這關卡,得花點銀子打點打點──妳懂了吧?天下無難事,祇怕有心人!」
「……」伊突然頭暈的很厲害。
「貞華呀!我說:別地方我敢吹牛,單就花蓮縣──例如花蓮市,我向妳保證:就憑分局長一通電話,妳掛牌看病,沒誰敢吭一句話!」
這是一次叫人十分迷惑的談話。伊這些年來自然知道「中國式」的許多「法律不外人情」怪異現象,現在指向自己了,陡然之間仍不免心驚肉跳。惱人的是自己一直努力改造自己成為「中國式」的想法,面對「挑戰」卻表現出自己十足不合時寥的心性來。
不過,任太太的話堶豸]予伊一些啟示:第一,何必一直窩在鳳林山城?何不往都市尋找出路?第二,台大醫五的學歷,一世留在小學教書是否可惜?以往卻從未想過。第三,憑自己學歷能耐,不一定要教書,還可以另謀發展呀!
於是伊試著運用「關係」了。任太太,袁老師都滿口答應替伊找關係尋門路。不過,伊婉拒「開業」這項恐怖想法。
「貞華:妳得知道喔:中國人,尋門路,總得花些……俗話說:偷雞,也得備一把米嘛!妳知道這意思?」
「知道知道。這麼多年……耳濡目染……放心!應該孝敬的,少不了啦!」伊說的月白風清,爽爽朗朗的。
果然,這些外省朋友消息既靈通,也富於同胞愛,幾個月之後就給伊一個好消息:歷史悠久的省立花蓮女中有兩個教缺:一是務學教師:一是生物教師。
葉貞華拿著經由任分局向花蓮警局莊局長出具的介紹函去應徵。花中楊校長一看介紹函再經查學歷,有些為難地說:
「憑莊局長的介紹,沒話說。可是,妳大學肆業。又不是本科系出身……」
「校長先生:醫學院五年級,還比一般大學多讀半年,尤其生物科,是我的專業,其他,數學、英文、理化,我都能教的。」
「唔……對了,妳還可以教英數理化呢!」校長在自言自語:「也許妳一個可以抵兩個唔……」抬頭瞧伊一眼:「可是,非本科,祇能算是臨時教員。或代用教員。妳說呢?」
「……就不能當正式教員嗎?」
「……唔,代用一段時日後,可經檢定考試或檢覆的手續取得正式教員資格── 不過,很難,要有本事才行。」
本來伊有些猶豫,楊校長後面那句話卻挑起伊的好勝心。伊說:祇要聘伊當代用教員,其它伊自己會負責。
就這樣,一九五六年秋,葉貞華以國校教師一躍而為省立花蓮高女的生物教師,還兼了高一忠班數學課。不知伊學歷實力的人驚訝不置,瞭解的人卻認為順理成章的。
最令伊欣喜不已的是校方配給伊一間宿舍;雖然是破舊的老屋,那日式的榻榻米、紙窗、檜木地板的構成,正是伊夢寐以求的起居空間呢!
把升上四年級的浦實轉到距離花女不遠的「北濱國校」來。這媔Z離首次落腳花蓮的地方不遠;西側鄰近多種軍警黨務機關,心媄孎K絲絲幽忽的不快不安,不過住處、母子工作與就讀的地方如此接近;每日生活安詳而簡單的空間堙A伊已然十分滿足無所他求。
在學校堙A伊成了棟樑之材;高中好的英數理化老師難求,伊是這些學科的全才,不但「升學班」要求伊課後補習,老師們有醫難也以伊不請益的對象,伊變成大忙人。
浦實進入新環境,除卻熟悉的人群的「剌激」,不再逞強鬥鬧,功課方面更是鶴立雞群無人能比。
花中的同事跟鳳林國校最大不同是外省籍佔大部分;文科清一色是外省籍,物理英文各科一半以上非本島人。如此一來,伊交往接觸的範圍擴大不少。不過有一狀況叫伊有些為難,那就是這些外省同事說的「國語」,聽起來非常吃力;那不是「北京話」;南腔北調的,除了東北籍的朗、甯二位外,他們的話都得注視說話人的神情,加上猜測想像才能完全聽出「奧妙」來。可笑的,伊成為全校國語最標準的老師;交談之下師生無不誤認伊是外省人。這一點,伊引以為榮;回到宿舍聽浦實那不會捲舌音,ㄣㄥ不分,誤ㄈ為ㄏ的台灣國語,伊實在受不了。伊軟硬兼施要求浦實改正,可是效果不彰。伊知道,孩子成天接觸的同學,玩伴是全是荒腔走板的話語,要求「處污泥而不染」幾乎不可能的。
為了這一點,伊甚至儘量不讓浦實在同事或友人前面開口。浦實很敏感,曾經冷冷地瞪著身為母親的伊。伊心堣@懍,卻不知如何調適。
在花中,教書生活忙碌得很,心情卻愉快舒爽。在生活上倒有些困擾,而且隨著時日相處的熟悉,「困擾」有逐漸加重之勢。
──一來花伊就公開表示:已婚,有子十歲:丈夫,卻含糊地拿「不在」以對。話是這樣說,伊當然明白;不要一月幾旬,「有關種種」一定會傳遍校園的。伊有心理準備,甚而心存挑釁:就是這樣,又怎麼樣?「知道」最好,少來打擾就是……
實際上,「打擾」卻很快就來了:幾個男同事,在「適切」的時機,語詞或神色間會出現曖昧逃逗的意味:而這些傢伙是已婚的中年人!
在國校伊不曾遇上如此齷齪事況。伊憤怒多過驚嚇;伊三十三、四歲了,經歷那些慘絕事故,之後又「專心」學習「中國式」的處世因應之道;而今面對這些小角色嘴臉豈有駭怕逃避之理?
伊好整以暇,以靜制動;看看小角色們能否沾到「老娘」的便宜……
──啊!伊被自己嚇了一跳:自己居然使用純中國味道「老娘」一詞來指述自己?
這一驚又好像挑醒了心底奧底沉睡著的某些東西;在這古老日式寓所堙A自己這個被摧殘蹂爛的軀體,被多重扭曲的心靈──是多麼地苦澀、尷尬不諧調啊!
「不好……這是懦弱退卻的心理……」伊及時全力提醒自己,並努力排拒這些無聊的念頭。
是的,這些年來,伊拒絕憂傷、拒絕回憶;伊全心全力往前邁進,伊決心做一個現實人間的強者。伊今天做到了,這個時刻突然自艾自憐起來,多麼可笑?
為了持續表現強者的生活態度。武雄,這個伊一生唯一「愛」過又「很接近」過的男人,而今不知生活在何方?不知有幾個孩子了?好想跟他見一面,也看看那個幸運的陌生女人和他的孩子。
可是,那是不可能的。
也許現在來一場戀愛。一個三十四歲的「婦人」談一場戀愛:如果「一切」合適,結婚又何妨?反正浦實已經十歲了……伊這樣胡思亂想起來。
伊不但這麼「想」,而且生活態度上也「活潑」起來。伊被自己的改變嚇著了。可是伊不想遏阻自己的經化。這年的春日似乎特別長,北台灣的日頭到四月底還是挾在細雨中溫馴而柔和。在伊周圍追逐者中,東北籍的朗吉文是最讓伊感覺「順眼」的一位。
朗吉文看來比伊大幾歲,能以日語交談,教國文,會唱各種北方小調;眾人面前不多話,單獨相處時娓娓訴說而話語有味。跟他相處不像其他外省人那種「尾毛末節」的客套贅語。清清爽爽地令人喜歡。
最「奇怪」的是,朗的模樣、身材輸廓有點像武雄;尤其仰首而嘆那個樣子。伊真正有些心動了。
實際上朗吉文予伊最先的印象很糟:記得伊就職兩個多月的一個週末,第四堂沒課的老師聚在教務處聽朗邊說邊東北的「高粱肥大豆香」。
伊發現這個人的習慣動作;十指交叉相握時不斷現「附加動作」──指根部位不時相互揉擦,那是因為……啊!伊發現指根有點點瘢痕;那是疥瘡哩!
伊目瞪口呆!手指間出現瘡,那是不清潔的標幟啊!一位高中老師長疥瘡?真不可思議!
因為彼此談過話,學醫的伊忍不住在下週一個適當的時間,伊悄悄問朗:何以掛上這個標幟?想不想趕緊治好?朗滿臉通紅,可見他知道疥瘡代表的意義。
「我是東北的抗日份子,打游擊的時候,逃亡的日子,住牛欄羊舍,藏山洞地窖……每個人都疥瘡白癩,有人還皮膚潰爛、瘡毒攻心喪命的哩!」朗仰首喃喃,好像不是跟伊講話。
「……那是皮膚內層的潰爛──客家人稱作『飛瘍』,膿汁流到哪奡N潰爛到哪兒,很可怕的──在現代醫學來說,並不難治好。」
「我這疥瘡,百分之九十都好了,就惔下這手指Y,丟臉丟到家啦!」
「不!九十%痊癒?不對,!手指Y上是症狀,你身子媮椇蟡韙d軍萬馬的疥瘡菌體呢!」
「那……我死定啦?」
伊當場給開了外敷的處方,再開內服的成藥:伊交代他:如果買不到成藥,到西醫診所掛號也成。
「假若醫師開不山跟這藥成份的藥方呢?」他說。
經過一陣折騰,結果是伊「見義勇為」,陪著他到省立醫院看門診。朗吉文的疥瘡治療一個月左右才完全治癒,兩戀愛之說也就此傳開了。
伊,心的深處朦朧中有些準備的。伊清楚得很,在理智層面,可以掌握的感情層面,伊相當排拒再「枯井生波」;可是意識底層潛隱密部分,那「欲望」的力量相當強烈。伊知道這個存在;伊清楚自己是一個女體的事實。於是伊放任那隱祕潛藏的力量驅使自己去跟朗接近、接觸。
這件事,似乎是全校同事所祝福的。
可是,出現怪異的干擾:在第二學期第三次月考的時候,那天下午伊在教務處改試卷;校長室的工友告訴伊,校長有事找伊。
上二樓,走進校長室,楊校長不在;正轉身問工友,門口站著一個瘦瘦高高白臉的中年男子──教公民科的方主任,直挺挺站那堙C
「方……老師……」伊有些慌亂。
這些日子以來,伊知道「方主任」是一位「神密人物」,教公民課算是「兼職」,他的頭銜「主任」可是非等閒的名位,而是「安全室主任」──私下同事們稱之為「東廠廠長」,是掛牌營業的駐校安全人員。
貞華來花中任滿一年了,卻祇知道此人姓方,頭銜是主任而不識其名諱;沒有人直呼其名,伊也不敢問。實際上,誰被他找去談話誰就「差不多」啦。這一點伊倒是早獲同事暗示,也目睹一二……
「葉老師:您坐。別拘束。來,坐下。」方某完全是校長交代教員那種客氣法。
「是,是…方主任:有事嗎?什麼?……」
「很早就想跟您談談啦!唔,這個……」
「什麼事?有什麼不妥嗎?我的?……」
「沒有沒有。」方某把目光投向窗外:「我發現……這個,您和甯之霖、朗吉文兩位,滿談的得來嘛!」
「是……這個,因為他們的國語,比較聽得懂,而且……他們是國文專長,我可以多多向他們學……」伊有些語無倫次,於是更加手足無措。
「好,很好。」方這回是肅然盯住伊:「妳是很單純的本地人,那些經過大風大浪的人可難纏的很哪──這不重要:今天是要妳幫個忙:替我注的意一下他們,第一,有什麼不滿現實的言論,第二,看看他們校外交往情形。妳知道我意思吧?」
「……我不懂……」伊感到手指頭冷冷的。
方的臉色頓現不悅,不過好強忍下來,耐心地「指導」一些「工作要訣」。
「方主任……」伊站了起來:「甯老師、朗老師,和果有些問題,我可以,可以慢慢少和他們交談,交往;但是,我不會,也不要做……好像監視人的工作……我是教書,的……」伊感覺得出自己一定滿臉通紅,因為雙頰燙燙的。
「哈!妳不可以這樣說:第一,國家安全,人人有責,教員當然也有責任,妳不能能拒絕。其次,教職員,每個人的言行交往情形,都有人觀察、記錄──包括妳的也不例外,所以,妳不要這樣大驚小怪!」
「我……我不會呀!」
「妳要知道今天復興基地台灣,能夠安定下來,就是層層的保密防諜工作得滴水不漏──妳知道嗎?自民國三十七年以來,八九年來抓到的匪諜、槍斃的匪諜,共產黨有多少嗎?」方雙眼緊閉著說:「十幾二十萬人,幹掉好幾萬罪過重的傢伙!」
「有這麼多啊?」伊幾乎脫口而言。
「當然。匪諜,匪黨人,同路人,無知受惑的可憐蟲,就危害國家而言,都是罪該萬死!應該一律格殺;政府寬大為懷,部分還是分給予自新的機會-長期囚禁起來!」
伊從驚駭中鎮靜下來。伊是能夠好好反駁的,可是伊不敢,也知道毫無意義。伊祇冷冷告訴方:伊會試試,不過,伊會慢慢疏遠他們。伊忍不住加上一句:
「方主任:這種殺頭大事,一定得罪證確鑿才好辦人,不然……。」
「當然當然。所以我們要人人保密人人防諜!當然,為了國家安全的最高原則,我們寧可誤殺但不許遺漏?這是沒辦法的事。因此,我要求您:和其它教師一樣,負起責任來。」
「其他教師?」伊直眨眼睛。
「剛才不說過嗎?互相……看顧嘛!每個人都有一二個或三幾個『注意』的目標。懂了吧?」
伊,無言;伊,沉沉的心,更往下沉落、下墜。
「怎麼樣?您和朗吉文老師的戀愛,進行到什麼程度啦?」方突然轉了話題。
「……一起聊聊,不算戀愛啦!」伊閒閒一哂。
「其實,利用這層關係去徹底瞭解一個人的思想,是最好的一條路。」
「……」
「其實,戀愛和工作──徹底查清愛人的底細──兩者並不衝突啊!」方以宣教人口氣說:「想想看,如果妳愛的是個匪諜──一個思想有問題的人也好,請問:有幸福可言嗎?夜堙A躺在身邊的人突然被抓走,從此音信全無。有一天,警方叫妳去收屍?妳說:結婚前,可以不弄清對象的真正身份?」
「好啦好啦!我知道了,別在說了!」伊站了起來。
「葉老師!我是要您好,其次給您一個任務……」
「我知道了。」伊走出校長室。
「當然,我不是說甯之霖、朗吉文就是匪諜,而是懷疑每一個人──保防原則嘛!」方跟了出來。
「……」
「至於葉老師您:我們也清查過了,您很清白。您的不幸往事,我們也知道。總之,一切不幸過去了,希望您好自為之。」
「謝謝。沒事了吧?」到樓下了。
「唔,沒了。唔,這個,」方還是緊咬不放:「那個亂職他就的──就是跟您……辦過結婚手續的小楊,楊武雄,可有連絡?」
「?……沒有沒有!他,怎麼啦?」伊陡地一身汗水。
「祇是順便問問。這件事,以後再聊聊……」
這是一次「震撼經驗」,把一些陳年往事、舊傷老瘢全給翻動攪醒了。十年來身邊無數或遠或近的政治恐怖,就負重傷的伊而言,畢竟是局外人;這回的「約談」伊恍然體悟到,這種恐怖任何人都隨時會降臨身上的。
伊由憤怒多於恐懼轉而為恐懼多於憤怒了。伊知道,一旦被貼上罪諜,匪徒同路人的標籤,此生此世便難以洗清了。
伊的心境是枯寂的,心情是哀傷的;近年來自己努力學ㄓㄔㄕ捲舌音、ㄦ化韻,穿旗袍仿上海流行髮型──極力改造自己成為很道地的中國人、中國女人,或大陸女人;今天可說「幾可亂真」了。然而,這種改變並未能改變伊的命運。匪諜之網是不分省籍的;外省人嫌疑更大,殺得更兇。伊驚駭又慌惑。
然而,不能耽胡思思索了。伊必須要有所改變:把自己孤立起來。這幾年困頓的經驗教會伊自保救人的方針;那就是沈默,不接觸。伊知道不能「救」朗與甯什麼,但祇要不接觸,由伊而來的劫難更無由產生了。
這時刻也逼使伊檢視自己的心理狀態:是否跟朗吉文已然萌生臻至於愛那個境地的情?答案應該是不肯定的;由於生理上自己是「女人」這個存在,對異性勿論心理生理的哪個層面,萌生矇矓的意義未分化的「思慕」,勿寧是自然而然。但距離愛情極為遙遠;尤其落實身心合一的情愛時,那個「思慕」的構成就潰散了,淡化了,遠颺了。
尤其再一次在心理「模擬」;自己的肉體被異性接觸,再而進入的時候,伊身、心的舊傷舊創立即迸裂,劇痛,鮮血淋漓!而全面的激烈身心反抗,戰鬥必然立刻發動、展開的……
伊明確地知道自己不可能再去愛一個男人了……
「咦?「再去愛」?那表示曾經深愛了?」
是的,楊武雄,那個有名無實丈夫,可憐的楊武雄是此生唯一之愛吧?也許……也許因為這份「未完成的愛」不倒引發舊傷舊創所以能永遠完整地安置於心靈的殿堂吧?
──很久很久了,那久曠了的柔軟詩情又回來了;吉田兼好的「徒然草」詠情的句子稍然浮上心頭:
塔累苛昧te、哈路訥伊估e洗怒摸、拿呵阿哈累膩拿沙K府卡細。
(門閉簾垂不出戶,不知芳春步,最是可憐情深處)
伊不禁清淚潸潸。不過,片刻之後伊又恢復精明能幹的「葉貞華」模樣了。伊下決心而且付諸實施;逐漸跟甯朗二位疏遠,切掉與吉文可能滋長的情苗。
「方主任」未再拿「任務」去打擾伊,也不拿楊武雄的行蹤為難伊;這個人卻以異性身份糾纏過伊一陣子。這個人約四十歲年紀吧?不住在花蓮,無人知道他已婚未婚;除了「工作」從不與同仁閒聊相處,大家也敬而遠之。
伊的對應之道是不亢不卑、清清楚楚不假以辭色。伊這時候才發現自己:不怒而威,是絕對可以「滴水不漏」地摒絕一切蠅蛆鼠類的。
伊是鋼鐵決心的。伊也隱隱體會出,自己的「經歷」加上「病歷」,應該比一般人更具「免疫」條件與力量。
果然,一段時日之後,方某不敢再展現出下流嘴臉,輕佻言語。意外的是,某體拜天久違的葉淑珍老師突然到宿舍找伊,打聽方某這個人。
「二二八事件過後,四月四日鳳林慘案……妳聽過一些喔?」葉淑珍很快就話入主題。
「嗯。三位醫師妳先生……」伊垂首作答。
「事件中,監視,提供情報的『惡酷魔昧』哇,方廷魂抖右摸諾(叫做方廷魂的傢伙)──價!」
「得磨(也是khi khi禡悉遠哇(曾經聽說過呢)!)伊已經很久很久不曾開口說日語了。
「妳們花女中,有一個什麼方主任,對不對?」
「對。哦?……」伊雙目圓睜。
「他叫什麼名字?長成什麼樣子?」
伊說全校同事都祇知道此人姓方,別的,一無所知。接著伊把方某的模樣描述一番,葉淑珍臉色隨之大變,眼眶全是淚水。
「淑珍桑!苛代e尼(請多保重啊)!」伊深深鞠躬。
可憐可敬的淑珍桑走了,瘦弱的伊,背脊卻是挺挺的。淑珍桑是留下的一句話:一定要親眼目睹一次此獠的真面貌。貞華不好表示什麼。伊說可以協助指認,淑珍桑說不用。
這件事如何發展伊不知道。因為淑珍桑未再找伊。伊多次想去鳳林問清楚,也順便看看銀柱老媽媽,以及珍娥等。可是始終鼓不起勇氣。心底堙A對於張家、淑珍桑,伊自覺有所愧疚,甚至有某種「背叛」的不安……
唉唉!算了,往前看吧!前面才是我能掌握的。伊這樣激勵自己。
是的,葉貞華是告別了葉貞子的啊!別回頭,別回顧!向前走!伊一再提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