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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我的母親--土地生命
什麼改朝換代
無多少好著驚
那是有錢人家的事情
蕃仔林 依然是蕃仔林
大家住在深山深谷
也見不到什麼黃頭兵
天大困難是 葉阿添
那補償金
半年一付 一分五厘
如何除去鯁在咽喉的尖剌
新法律對頭家的益權
保護得更加周全
蕃仔林居民啊
永無出頭的一天
越勤勞越貧困
越陷越久就越深
又捨不得血汗開闢的田園
逃往他處謀生
最老的蕃仔林蘇阿錦
繳不出利息 荒地又變官地
想前想後 往事前程想透
渠藏一條麻索在褲頭
透夜摸到社寮崗
要請吊頸樹主持公道
不幸 繩索太短
又無力爬上樹幹
衹好留下殘生繼續受難
阿強伯夫婦去探看
滴下老淚 牙齦又發癢
今年的寒冷拖得很長
旱禾不發芽 改插蕃薯秧
阿漢陪同一個高大粗壯漢
出現在彭家的禾埕上
阿燈妹正在餵豬
胸 一窒 跌下葫杓
喊不出 也哭不出
彭家兩老 先是愕住
然後微笑 還打招呼
兩人背銃 還佩喀希剔密
穿的是鮮豔的蕃服
無想到生還 岳母講
轉來就好 岳父大人居然說
燈妹轉身入茅屋
阿漢吸氣填滿胸部
跟邱梅走了過去
茅屋右側竹床上
一個細嬰仔眼碌碌在張望
阿漢 釘死在當場
臉色死白 手腳麻冷
唔 相貌堂堂 邱梅講
阿漢儞 儞儞仰般哪
阿明快滿四個月 難道儞
想道哪堙@畜牲儞 一年
音訊茫茫 拋妻棄子儞子
在肚子堙@儞知也不知
阿漢臉色轉紅 凝立床前
燈妹又喜又恨 目汁漣漣
阿明看著陌生阿爸露出笑痕
邱梅臨時就在客廳打地鋪
第二天岳父把條件提出
將來補出三對銀贖身
答應母子一起放人
抱隘不成 燈妹又添丁
阿漢明明又是耕園的廢料
不看破 又如何
阿漢笑吟吟看著燈妹
燈妹目汁又流出來
蕃仔林好多石壁窩
找一處避風雨總是有
邱梅懂得地理風水
三天察勘端詳
在那蕃仔林上端
一座烏石壁 巨岩底下
寬敞的凹縫正好安身
邱梅正經十分地講
窩字格地勢
正是多災星好屋場
坤造大吉適於臥虎藏豹
將來子息繁多
揚名大發要在三代之後
阿漢笑罵一聲 戲問
儞邱梅哥如何 渠認真說
(★左人右厓)駝龍孤鸞人命定無後裔 宜住高山頂 靜觀悲喜劇
阿漢已經心甘滿意
哪聽渠胡言亂語
轉來哩 無論如何
蕃仔林啊 今生今世
血肉相連 這塊大地
生養於此 老死於斯
不再觀望 無用徬徨
落地生根 唯一的故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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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漢一家三口
在烏石壁石窩窩半月
就在山溪對面搭一茅寮
彭家送伊一碗兩雙竹筷
一個枕頭 三隻麻袋
燈妹怕出草 腦袋搬走
阿漢笑指蕃服和喀布剔密
(★左人右厓)堸 結同年底
哪媟|拿(★左人右恩)堸禮@仇敵
阿漢弄來一個木板牌
請求邱梅寫上袓宗八代
又鋸一短截大麻竹
灌泥沙當作香爐
從此劉家茅屋有了阿公婆
晨晚上香 還加呢呢喃喃
一個家 有一家的生涯
阿漢釣竹雞獵狐狸挖蟹摸蝦
向阿陵姑丈借
一把大山鋤開始除草開挖
燈妹興孜孜來參加
小明旁邊放喀布剔密一把
這就是自己的天地自己的家
阿漢 不要過勞哈
燈妹 莫不要命哪
汗水濕濕 風吹汗水涼涼
新汗冒出 冷汗濕濕好爽
滿臉滿手滿腳滿身全是泥土
泥土有點澀澀 有些暈暈
就和肌肉混合泥肉不分
渠發現 力氣是練出來底
肌肉和泥土共下練來底
且是源源而生
伊想到 生命是喜悅底
在出力出汗中顯現
且是自由無邊
赤貧原始的歲月
卻是美麗愉快人間
有一天晚上 入睡之前
燈妹燒一鍋溫水洗腳
阿漢 笑嘻嘻蹲在一側
伊專心揉腳盤的污垢
奇怪的是
揉脫一層又一層 它總是
脫下新一層的污泥
伊有點心疼 有點慌急
阿漢笑著伸手要幫伊
伊推開渠 繼續揉媦h底泥
人本就是泥土做底 阿漢說
揉盡命揉骨媮晹酗g泥
人離不開泥土
愛泥土依靠泥土
無泥土 就不能過活
儞看蕃仔林人 全天下人
就是為泥土拼命
泥土也帶給人生痛苦
將來還是回到泥土
阿燈妹停下揉腳 說
生命從泥土來
生命到底不是泥土啊
阿漢搖搖頭 笑著回話
不是泥土 究竟還是
泥土啦 人有一點點
不是泥土 所以孤單
又痛苦 最後
又不得不回歸泥土 阿燈妹搶先講
回去前痛苦 回去時更苦
回去後就無痛苦
無痛苦就是無生命啦
所以 阿漢也搶話講下去
生命就是痛苦底
好在 有一塊土地
痛苦 會減去少許
但是 (★左人右恩)媯L土地 燈妹講
不過 總會有土地 阿漢答
土地總是分壞人搶去
搶去就當搶轉來
搶來搶去幾時休 燈妹問
死了就休 阿漢說
那時土地人人都有 死了不是萬事休麼 燈妹笑
阿明青傳後代 哪能休
阿漢長長一嘆 繼續講
一代一代 新人換舊人
一命一命 個個痛苦降臨
這就是生命 這正是人
幾年來 (★左人右厓)已經想清
阿燈妹洗好腳 水還是濕濕
那雙腳 還是有層層的泥分
而蕃仔林人 已經開始
為土地為生存 流血落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