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十三、〈冬夜个面帕粄——記白色年代〉賞析

一九五○年出頭

台灣个寒天冷入骨髓

草地也共樣

窮苦年代

大家圍起來分屋家燒暖

有一日冬夜

冷風咻咻滾

暗淡个電火下

一個細人仔擐一碗面帕粄

對巷頭慢慢行過來

伊就是我个同學榮華牯

買面帕粄歸去分伊阿姆食

台灣个白色恐怖年代

盡多讀書人分人獵殺

一足月前伊阿爸就分人捉去了

前幾日有人拿伊阿爸个衫褲同鞋

擲分跪佇地泥上个伊阿姆

伊阿姆叫泣到沒目汁

面容愁燥到打皺

這擺事情過後

一直到伊阿姆過身

我毋識看過伊阿姆个笑容

我个同學榮華牯也避人都市

惦惦討妻仔 細人仔

從來沒尋人聊

〈冬夜个面帕粄——記白色年代〉是一首側寫故鄉的客語詩,也是一首側寫白色恐怖統治的政治詩。相同的白色恐怖悲情故事,不只是發生在詩人的客家庄故鄉。詩人正面寫的是小學「同學榮華牯」的父親,在白色年代遇害,但從側面寫自己看見榮華牯在冬夜出門「買面帕粄歸去分伊阿姆食」。詩的附註已說明,那個年代省儉的客家人家,買粄條回去吃,表示那家人有人發病或胃口不好。也是側寫,詩人不知道同學的父親因何被補,只寫有人把他父親的衣服鞋子丟到他跪著的母親面前,他的母親「叫泣到沒目汁/面容愁燥到打皺」到去世都不再有笑容。

側寫是把讓天人共憤、令人血脈賁張的內容冷處理的方法,於詩人是負責任的書寫態度。詩人記憶這件事的年紀還小,不可能洞澈事件的真相,不可能瞭解、體會當事人的心情,以眼見的事實為憑,不作人物的心理、行為臆測,詩所能傳達的、恐懼驚怖、反而都不會比實際少,可以說是一首成功表現的政治詩。

詩的尾段說,事件過後,直到同學的母親過世,再也沒有看過她的笑容,榮華牯則遠離傷心地故鄉,隱沒在都市裡默默地娶妻生子,埋葬自己的恐懼和悲傷。同樣也是側寫白色恐怖威力的綿長深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