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哈客通訊摘錄,劉惠月,客家劇團團員

內容

那年,大年初一天未亮,我與客家採茶戲班的文武場樂師、前輩演員以及文建會客家戲曲人才培訓計畫之藝生們,搭上戲班的大卡車,來到竹北縣隘口里的廟前,展開一天的野台戲演出活動。

戲台就搭在冬收後閒置的田裡,正好面對土地公廟。此時廟前早已擠滿了前來祈福的善男信女,路旁更有賣棉花糖、糖葫蘆、烤香腸…等小吃攤,把過年的氣氛點綴的熱鬧非凡。在眾人的期待及好奇心下,我們一一的把裝在卡車裡的戲箱、道具、音響、佈景…等搬下來,當這批藝生們出現在民眾眼前時,我見到一種欣喜的眼神在人群中傳送著。

終於有一位老伯伯忍不住的走到戲台前對我們說:「有年輕人加入,客家戲就有希望了。」是的,台灣的野台戲,不管是客家戲或是其他傳統戲曲,長久以來一直靠著一些年老力衰的老藝人支撐。老伯伯的話有一種久旱逢甘霖的欣慰。可惜,沒有歷史包袱的年輕人,聽不懂也無法體會,只能以微笑回報之。

再二十分鐘就要扮仙,我與這批藝生們擠在後台一起化妝、梳頭、換戲服。野台戲的場地沒有冷氣可消熱,而這些厚重的戲服一層又一層的穿在身上,加上臉上的濃妝,可有些不好受。幸好現在是暖冬,換做是炎炎夏日,一場戲下來戲服早就像泡過水似的,不但濕搭搭且夾雜汗味、狐臭味、霉味…等五味雜陳。

這些老藝人的日子就在前台與後台間,以及舞台與現實間,將他們一生中最寶貴的青春奉獻給野台戲,我們不禁對老藝人感到敬佩。

終於扮仙了,嗩吶、鑼鼓聲一出,讓原本熱鬧的廟會更添歡樂。今天是扮三仙,全體演員依角色的不同分別到前台亮相,在人潮聚集的廟前表演,正是展現戲班實力的最好時刻。可惜,除了打鬧台的嗩吶鑼鼓聲以及扮相俊俏秀麗的年輕演員,暫時能夠抓住香客們幾分鐘的目光外,大半時間仍只顧拿著手上的香與神喃喃自語。

此時在台上穿著麻姑戲服的我,看著這一切,只能照老藝人教導的:「沒關係!野台戲不是給人看的,是演給神看的,只要自己盡力就好。」安慰自己一番。

不久,我不經意的看到一位媽媽拖著八、九歲左右的小女孩走開,小女孩哭著說:「我要再看戲,等一下回家,等一下再回家嘛!」

可是媽媽更生氣的說:「這種東西演了幾十年,還不是一樣,有甚麼好看,回家看電視啦。」小女孩的小手根本抵不過媽媽的力量,他們的影子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路的盡頭…。

我只能心裡念著:「這位太太,你可知道你這樣一拉,把小孩子對客家戲的熱情打斷了嗎?」

這顆種子來不及發牙,就么折了……。

日戲演的是古城會、夜戲是狐仙報恩。幸好已演過幾次,今天較不緊張。於是我在日戲與夜戲間的空檔,在廟旁榕樹下的搖椅坐下,不久齡妹也坐下來,她是就讀國立復興劇校(現已升格為國立台灣戲曲專科學校)歌仔戲科學生,在這批藝生中她算是最照顧我的。

我們一起談生活、談理想,只是很納悶客家戲為甚麼不是她的未來?她回答:「我這股清流才不要留在戲班,我只要演文化場的內台戲。」經細問下,原來她討厭野台戲班的種種惡劣環境,尤其亂丟煙蒂、亂吐痰、打赤膊…等常民的不良習性。可是野台戲一直都是這樣很隨性很自由,要如何改變呢?而客家戲已面臨老成凋零無以復繼的命運,年輕人應該要加入吧!

於是我問:「你是客家人,『應該』為客家人做事吧。」

沒想到這句話彷彿是灌輸「年輕人要背負客家的原罪」般的專制蠻橫,她痛苦的說:「我討厭唱客家戲,更討厭唱老山歌,我不要,嗚……」

是的,自己學客家戲唱的第一條歌是平板,那種扯高嗓門、轉音及結尾的唱腔不好學,正是「山窮水盡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最好寫照,可是我並沒有對它一見鍾情,反而想逃。念於「身上流的是客家人的血就要練好它」,硬著頭皮撐一學期才勉強抓到一些訣竅。我又安慰她:「沒關係,習慣就好了,很多優秀的演員都從野台起來。」她反駁:「你看,野台戲這麼簡陋,環境又這麼差,不喜歡就不喜歡啦,嗚……」

唉!對一個受現代劇場教育長大的年輕人來說,野台是破舊、粗糙、發霉、褪色、髒亂、狹窄、不夠自己溫飽的代名詞,下一站永遠在一個未知的村莊,日子就在臉上的妝卸了又上、上了又卸間流逝。

齡妹的哭聲以及廁所傳來的尿騷味,再加上空氣中的冷風相互交流著,真像一首歌,一首野台悲歌,這歌聲隨著夜戲結束後,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卡車尾巴……。

第二年戲班又來此,可是齡妹及一些藝生缺席了,但歌聲仍徘徊在空氣中,第三年我缺席了,第四年、第五年…又不知誰缺席,歌聲仍徘徊在空氣中,怕到最後僅剩老藝人,而老藝人變成了一顆跌落海底的珍珠,隨著海浪一沉一浮,最後消失了,再也沒人記得他曾經有過璀璨的光芒。野台戲若沒人演沒人看,以後有多少人會記得從前從前廟口前的野台戲?

收音機又傳來陳永淘的一首歌-大戲,「…台前做大戲,後台化妝換衫也生趣…」,這首歌道盡看戲的喜,卻隱隱透露出演戲的悲,聽著聽著,漸漸感覺嗩吶、拉弦以及陳永淘歌聲的三個組合,就像榕樹下的那首野台悲歌的三個組合,原來這首悲歌換了包裝,繼續在客家地區一遍又一遍的唱著……。

收藏 分享
更新日期:106 年 5 月 11 日

你可能有興趣的相關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