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哈客通訊摘錄,賴旭貞

內容

以往提及「六堆」,知道的人或許不多,現今則在台灣鄉土意識的表面化引領下,或多或少能略聞地方事一二,不待詳解,一如大家所知,六堆是指臺灣南部(高雄、屏東兩地)客家的集體代名詞。此刻正值年節將至,筆者應景式地來說說家鄉的過年。

與往年的除夕相同,阿公與爸爸一清早便會在門門戶戶將準備好的「紅紙」貼上,(過年用的門聯與貼在門楣上,寫有「五福臨門」和財官等神祇圖案的小紅紙。在我這客家人的家裡,統稱「貼紅紙」)可謂是除舊佈新。在這同時,媽媽會催促著睡眼惺忪的我們(有時則加入回鄉過年的叔叔一家人),帶著準備好的祭祖牲醴,一起到我們這夥房 1 的正廳(客家人稱「堂下」)祭拜我們這房的遠祖。附帶一提,家鄉的村莊結構有一特殊之處,其不僅是同血緣之族親聚居,更是同姓聚居的村落,所以村莊是由數個賴姓的大夥房組合而成。是以,每臨年節除夕一早,隔壁夥房的各家,也同樣地準備牲醴到所屬夥房的堂下祭祀祖先。

另外補充,農曆十二月二十五日,客家人稱為「入年假」,意謂二十五日即進入過年,各家婦女準備蒸製甜粄。

除夕夜,一到與正月初一交接的子夜時刻,村中即有此起彼落的鞭炮聲,各家並在自家廳堂祭近祖,謂之「奉公王」。在鄰近的佳冬村莊,其「奉公王」的吉時由其村廟三山國王廟涓取,通常皆選在子時(深夜十一時至隔日的淩晨一時)到卯時(清晨五時至七時)的任何時段。萬巒村的鍾姓家族,則由其自家會看日子的先生擇吉時,原先也是子夜時刻,幾經變革,為便利統合祭祖的族親,而改在正月初一的清晨卯時,族親聚齊後一同祭祖,這時刻老一輩稱「天光卯」。

乍聽「奉公王」這名稱時,我這客家後輩是如墜五里雲霧中,完全不明究理。雖然奉公王的儀禮年年皆有,我也不陌生,但可就不明白為什麼稱為「奉公王」,「公王」所指為何。關於此疑問,請教過本村的耆老,但也多不詳其義,而家人咸以為是天公;佳冬村民則認為「公王」是指神明。房學嘉的〈客家源流新說〉提及「客家民間對公王的崇拜很虔誠。公王是什麼?民間認為是守護神,其職責是負責管理下界的鬼魂的。換言之,它是下界陰鬼、上界神仙與陽間的代言人,而陰間可通過公王與陽間對話。據筆者田野考察,崇拜公王實際上是崇拜巫覡的遺風。」 2 另一解釋是,萬巒地區稱「奉公王」為「奉阿公」認為「公王」與「阿公」同義,是逝去的祖先的意思。

若依萬巒當夜祭祖的儀禮來看,所謂「奉公王」的「公王」是很接近祖先的意思。而不論「公王」意指是祖先或民間的守護神,其實這兩者有某一程度的相通共同點,或可說「公王」同時具有祖先與守護神靈兩種身分吧。

接著,正月初一的年是如何過呢?當然與一般台灣家庭相同,只是有著從小遵循的過年禁忌,諸如不得開抽屜、衣櫃;不能掃地、洗衣;不能說不吉利的話等。

年過至初九,別以為年已近尾聲,實則不然,在我熟悉不過的客家村莊,熱鬧滾滾的重頭戲,已悄悄然在各客家村落登場,春節是遠不及此慶典熱鬧的。到底是怎樣的客家慶典,在此先賣個關子,先說說初九拜天公的情景與心情吧!

每年正月初八一過,初九的子夜,阿公即將祭祀天公的桌子搬到屋前的「禾埕」(昔日是曬稻穀的場地),放置好後,並將拜天公的牲禮擺上桌,準備就緒後,就當天祭拜天公,與阿公一起搧燒天公經。今年也不例外,到了子夜,我便晃至禾埕,夜闌人靜,阿公的準備動作也靜悄悄地,之後,爸爸也醒來上柱香,家中其他人(阿媽、媽媽、弟弟、妹妹們)則好夢正酣。

萬巒完福的告示
我很喜歡拜天公時的無聲勝有聲的祭拜景況與心情。看著阿公準備祭拜天公的靜悄悄的動作,在深夜裡,更顯其靜。祭拜時,彼此也沒什麼交談,燃燒天公經的熊熊火紅映在阿公的臉頰上,黑幕攏著的夜空下,阿公的身影與那盆火焰格外顯目。在這靜靜的夜裡,天公靜靜地看著地上的人們靜靜地懷抱著對祂的崇敬,不知祂有何感應。

正如上記所賣的關子,提及在我所熟悉的客家村落裡,每年都會有一比過年春節還要熱鬧盛大的慶典活動。這慶典活動稱為「新年福」 ,或「正月福」,也有人稱「太平福」,更因祭祀的重要內容,而直接說是「拜新丁」。實際上,統而言之,即是客家地區特有的「做福、完福」的祀典活動。

「做福、完福」的祭祀對象,是以福德正神為主,客家人稱福德正神為「土地伯公」、「伯公」。祭祀的程序是,先將村內四週的伯公和村中的諸神恭請至已架好的棚子中供村民到場參拜。並且去年家中有新出生的男丁的村民,除了要做糕餅(以前是各家自己磨米做龜粄,現在已向製餅舖訂製)分送村中之親朋好友外,也要準備一盤的糕餅、花束、酒供奉在棚中的諸神明前,而且在一些村裡,去年頭一個出生的新丁,即謂新丁頭,要敬獻一對燈,懸掛在祭祀的場中。有些村更有集體將小孩抱到棚中的土地伯公與諸神明前拜拜的風俗,故而又稱「拜新丁」。其間,也在村中某一場所,宴請村中滿六十歲的耆老,名為「吃福」。同時也舉行祭拜儀式。其祭祀儀式包括「拜天公」和向土地伯公為首的諸神行「三獻禮」。

所謂「三獻禮」,簡而言之,是選有主祭者數位向神明行三跪九叩禮,並三獻牲禮(酒、肉等供品),再讀祭文、燒金紙等表尊崇敬意的祭祀儀禮。「三獻禮」多用於敬神祭祖的時候,而且特別是客家人,其在拜神祭祖時多會舉行「三獻禮」這樣隆重的儀禮。而這「做福、完福」祭祀活動,最主要的目的是,向土地伯公為首的諸神明祈求並感謝其保佑一村境內風調雨順,居民、牲畜平安,農作豐收。

在高屏的客家地區大多皆有舉行「做福、完福」的祭祀活動,但細究其祭典的內容、舉行時間(有些地方是在年節以外的時間舉行),卻非相同一致的,而是有區域性的差別。

其間多元不同的風情,粗略擇一、二記之。佳冬、新埤的客家地區,一年只有一個「新年福」,代表了既是祈福也是完福(向上天、土地等諸神明表達感謝之意),也因此特別盛大。而萬巒地區一年之中有春、秋兩次祈福,國曆除夕的一次完福。萬巒人認為有祈福當然要有完福,因此他們會在年底時舉行祭祀儀式以感謝神明一年來的護佑。

另一差異是表現在祭祀儀禮上。佳冬、新埤兩地是在所訂祈福的日子的前晚拜天公,而後,隔天才行「三獻禮」和攜新丁到場上參拜。萬巒地區則不同,其拜天公和向土地伯公為首的諸神行「三獻禮」皆在祈福當日晚上,準備一祭桌放置在場子外,吉時到,執事者與眾福首即當空行拜天公的祭祀儀式,完事,接著,再背轉向場內,行祭祀伯公等諸神明的儀式。附加說明,萬巒的祈福場子是搭在福德祠前,有別於佳冬、新埤是擇在村廟前(有一原因是村廟前有較大的空地,得以搭架祭祀用的棚子,便於絡繹不絕的村民來參拜。)

在佳冬、新埤兩鄉的客家村莊,分別在正月的初十、十二、十五、十六舉行「新年福」。為何如此排定時間,老一輩的說這樣較便利村與村的聯誼,因為當地有在「新年福」當天宴請鄰村賓客的習俗,選定不同時間,可輪流當東道主與作客。若將佳冬與新埤分別視之,選在初十與十五的村莊較多。而且別以為這只是一天的慶典活動,實際上,如上所述,因這樣的「做福、完福」行儀禮、參拜活動頗多,大致上皆要花三天的時間,所以在佳冬、新埤兩地,從正月初九早早就已進入「新年福」的熱鬧準備中,而直到佳冬萬建村的初十七送回土地伯公,新年福才算正式結束。由此看來,兩地的「新年福」時間有高度的重疊,因此若要同時間觀察每個村的整個慶典活動的過程,是不可能的任務。

而萬巒地區一年雖有三次關於「做福、完福」的祭祀活動,但以「正月福」(春福)這次而言,萬巒各村的祭祀時間也多有重疊,更甚者,也多選在正月十五前後舉行(萬巒是正月十三日行之)。附帶一提的是,萬巒舉行春福時,頭一個活動,即是迎請境內的土地伯公至福德祠前已搭好的祭祀場子,村中所有的老壽都參加這迎請土地伯公的行列,有別於我家鄉的迎請景況。另,又有幾個客家村落所舉行的新春祈福儀禮,是在農曆二月初二民間所謂的土地公生日時候,因此這時的春福應屬年節過後的慶典節目了。

有一說,過年的尾聲是正月二十日前後的「天穿日」,甚至認為是客家的風俗 3。但據文化人類學者在香港所做的田野調查和大陸地方志研究顯示,「天穿日」不見於客家地區,而行於廣東本地人地區 4。不管如何,就己身目前所見聞,六堆地區也不見所謂「天穿日」的風俗,也因此家鄉的過年戲碼,可說是隨著「新年福」的完結而隆重落幕。

(本文作者為日本東北大學國際文化科論文博士候選人)
1 提到夥房,對於從小生長於客家村莊的我,是一點也不陌生的成長空間。其居 住空間 的結構,往往是近親、同出一血緣的叔伯兄弟,即使成家後仍同住一起,以圍屋的建築 型式發展,各家分配至因人口增多延展出的數條左右護龍建築裡,如此形成一同族聚居 的夥房單位居住空間。
2 房學嘉,〈客家源流新說〉,《客家宗族與民間文化》(香港中文大學,1996,頁21)。
3 《台灣客家地圖》(台北貓頭鷹,2001,頁93)一書提及正月二十是「天穿日」,此風 俗在華南地區僅見於客家,此日意為「天穿地漏」而不用工作。
《儀禮.民族.境界─華南諸民族「漢化」 諸相》(風響社,1994,頁203-2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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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新日期:106 年 5 月 11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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