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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大人
劉秀田在後車路的亭仔腳下劈竹篾,把長長的竹先破成兩半,然後再劈為一片一片,削得細細的。竹刀一邊揮動,竹節爆開的聲音就像音樂一樣,有高有低聽來很順耳,劉秀田聽此聲調,感覺愉快,越劈越起勁,好像已忘記時間的過去。
「嘿!」
聽到炸裂般的一聲怒吼,接著,劉秀田的屁股就被人踢一下,他嚇了一跳,不覺伸手摸摸屁股,忍著痛,回頭一看。
「哎呀!」
不好了,他連聲叫出:
「大人,大人。」
劉秀田愴愴惶惶磕頭磕到地上像螳螂一樣,道歉了又道歉,可是,定了神再看,原來是他的外甥,他看清楚之後就叫道:
「英慶!你應該叫我什麼?」
他渾身顫抖一番,怒吼一聲,可是陳大人全無懼色,不慌不忙的說:
「算來要叫你阿舅。」
說著,傲然指頭上那頂巡查補的帽子接著說:
「可是,我有了這頂帽子,再不能叫你阿舅。」
然後,故意裝成威嚴的聲音:
「在亭仔腳不得劈竹篾,違者要罰,你知道你犯了違警例嗎?」
陳大人嚴斥了一聲,就將佩劍故意弄得鏘鏘作響,裝模做樣的跨起大步,篤篤響著皮鞋聲而去。
劉秀田還用手在被踢過的屁股上摸了又摸,嘴巴雖不敢說出什麼,但在心堣ㄙ噬|出多少句,「蕃仔鬼。」他那股憤恨從肚堛蔗馱W冒,容忍不得,不得已咬緊牙根,忍痛息聲地將做竹篾的工具收拾起來。
劉秀田在此做竹篾,算來也已有很久的時光。歷代的巡查看到都沒有問題。論起這段亭仔腳,因為兩頭塞了不能通行,又是位在後車路,絕不會妨害交通的,可以說是簷下,也可以說是亭仔腳,很難分清楚。劉秀田愈想愈氣,比被別個無緣無故的巡官踢到更不甘願。不單這樣,原來阿舅等於父母,從來在習慣上,誰敢打阿舅;傷了阿舅的尊嚴,阿舅可以拿煙筒頭打外甥,誰都干涉不得。
雖然時勢變遷,那有踢阿舅的道理,真正是逆天造反。劉秀田氣得喘不出聲音,不知不覺地惱恨流淚。他的淚水不知不覺地又變為怒氣;這股怒氣最後遷到他的妹妹,陳大人的母親阿秀身上去。
「這個畜生,無論如何都是阿秀的罪過,因阿秀教子不嚴致使逆天造反!」
此事經過了好幾天,陳大人適逢禮拜日回家去,他的母親見到陳大人就嚷,提起打阿舅事情,一邊哭一邊罵:
「英慶,這個小畜生,居然膽敢打阿舅。」
罵得厲害。但陳大人似乎全無介意,回答說:
「打阿舅,打阿舅,阿舅犯法你知道嗎?。」
「犯什麼法?。」
「亭仔腳上劈竹篾。」
「劈竹篾犯法,逆天更犯法啊!」
「他犯違警例。我不是尋常的人,是官,是大人。這頂帽子是日本天皇陛下所賜,有這頂帽子,那有阿舅,無論什麼人都可以打,可以抓,我的官職雖小,但我的職權很大,無論高等官,敕任官,一旦有事我就這個繩索綁起來,鄉下人全不懂警察的權大,連阿媽妳也不曉得。」
陳大人一頭講一頭拿出繩索給他的母親看,他的母親看了愕然說不出聲,但須臾又大聲罵道:「這個畜生,任你講,日本天皇也不敢打阿舅,你有這頂帽子就可以打阿舅,斷無這樣的道理。你,你,你是逆天,我沒有臉回娘家了。」
她罵了就哭,哭得昏倒了。但陳大人全無羞慚地說:
「這可就是時勢,阿舅是什麼人?清朝時候權勢之家就是劉舉人,現在呢?現在就換了陳英慶,你們大家還不曉得。」
事實上,臺灣淪陷的當時,最有權勢的,不消說就是陳英慶,他的翻譯所的隔壁就是拘留所,誰都怕他,陳大人的頭銜就是從此來的。他自己也儼如清朝時代的劉舉人一樣。劉舉人是該地方的紳士,又是德望之人,地方的人民都尊敬他,心服他。但,時過境遷,臺灣淪陷了,劉舉人也被人視為過時日曆,所以,陳大人自稱元帥,自以為可取劉舉人而代之。
陳大人不過是一個巡查補而已,如何又這樣了不起呢?。因為當時他就是臺灣人出身的最高官吏,不消說,這才促使他比擬劉舉人的說法。
他因為曾經讀過些少漢書,雖識字不多,就巡查補而論,總算比別的巡查補稍高一籌,所以他會用漢文語句,又識得幾句日語名詞,混在一起就替人翻譯。
「鳥肉,食べるある宜しい。山羊肉くさいある,食べるいけない。鴨肉かたいく。これ豚腸,うまいある酒,淡淡一杯,主人公云うある,支廳長閣下,あなた食べる宜しい,好好。」
他的翻譯雖是離奇古怪,論起當時還算是第一流的,所以支廳長很信任他,因此他的得意也就可想而知了。他的巡查補不比他人,職權超過職位,兼刑事又兼特務,地方上凡有大小事,不論行政及司法他都可以過問,所以,紳士、商人、老百姓等都怕他,都奉承他。當時,不知道什麼人說出這句話,就可以證實當日的情形:
「花是苦煉,人是警官。」
這句話是當初諷刺警官的,意思就是比擬日本武士時代的,「花是櫻木,人是武士。」警官就像武士一樣,愛殺人就可以殺人。當時的警官雖不能亂殺人,他的權勢與武士是差不多的。其中陳大人的作風,比別的警官更令人咋舌。
有一日,陳大人跟隨支廳長巡視到了劉舉人家。因為支廳長突然到來,劉舉人怕得戰戰兢兢。吩咐婦人和小孩子們躲入內室,不准出來,生恐失禮,劉舉人親身出大門外伺候。支廳長不理睬他,威武堂皇由中庭入正廳,坐了上頭,然後左看右看,捋著八字鬚,睜圓著眼睛,好不威嚴。陳大人坐在支廳長的旁邊,劉舉人在下頭鞠躬如也,表示和順。家人戰戰兢兢地奉茶,半晌,支廳長才對劉舉人問起他那一年科舉及第,然後很嚴肅地問:
「日本的政治,你想怎麼樣呢?」
劉舉人聽了,倉卒間實在很難回答,不暴露現實,恐怕難回答,暴露現實,恐怕惹禍上身,說不知道又恐怕他懷疑,考慮片刻之後,徐徐開口:
「論起政治,堯舜即位,天下大治,人民鼓腹謳歌無不喜歡,古來善政都是這樣的。現在,支廳長巡視各地,親視萬民,熟知下情,還有何問。」
陳述一番。支廳長聽到似乎感覺有諷刺味。
「唔」了一聲,再捋捋八字鬚,眉頭皺了一皺,不再問了,然後,不經心地站起來走近神棹邊看棹上的陳設。神棹上排著很多古董,江西花瓶,呂洞濱,鐵拐仙,何仙姑,玉石觀音,象牙大圖章,古硯等,樣樣都足以代表大戶人家的排場。
支廳長看到江西花瓶垂涎三尺,用手把弄,愈看愈入神,輕輕咳了一聲,回顧陳大人說:
「這件東西是罕見的,精緻得很,可稱絕品。你替我交涉,叫劉舉人讓給我,諒必沒有問題吧。」
「當然。」
陳大人將支廳長的意思傳下去,可是,劉舉人不肯答應。因為這個花瓶是劉家的寶貝,世代相傳,已二百餘年。原來劉舉人的祖宗也是地方的名望家。在乾隆年間,江西太守送他一個花瓶,經歷好幾代,傳到劉舉人的手堙A是一件家寶,那有讓人之理,所以死也不肯送人。支廳長看這樣的情形,表面上雖不敢說出,內心在想,不論如何總要拿到手。這樣決心後他就不談了。把八字鬚捋了又捋,像是要發脾氣的樣子。
不覺到了中午。劉舉人不得已開棹請他,表示歡迎,內心卻切望這個兇神惡煞趕快回去,奈何他又不回去,祗好裝出笑臉奉承了。酒到半酣,支廳長借酒勢,裝成更威嚴的聲音喝道:
「不喜歡日本政治的人,趕快回支那去。假使有輕舉妄動的人,我有這柄日本刀,可以制裁。」
一邊拿起日本刀來,搖出聲響給劉舉人看,然後又說:
「假使你們全島的臺灣人妄動起來,日本有槍,有大砲,有軍艦,任你們去幹都不怕。」說完了,睨視著劉舉人。劉舉人愕然不知所答,只得低頭喪氣,假裝恭順而已。
飯後,支廳長帶了陳大人搜查後堂,後堂的夫人、小姐、姑娘們等,怕得魂不附體。陳大人又藉支廳長的虎威,變本加厲,裝腔作勢,嚇得個個失色,胡亂搜索一番,到了後花園拾得一支舊鐵管,便得意揚揚的,拿到劉舉人面前喝問:
「這是什麼東西?」
劉舉人看到不過是一支廢鐵管,鏽爛不堪,難覓原型,呆了半刻,支廳長不管五三一十五,就喝道:
「豈有此理,你不曉得?」
劉舉人愈不解,愕然莫知所答,支廳長看到劉舉人不能應答,就拍起棹子罵道:
「你藏匿軍器,還假裝不知?」
劉舉人聽到,不禁全身發抖,那有人曉得這支鏽爛不堪的舊鐵管就是一支舊鎗的鎗筒呢。陳大人看到支廳長別具心腸,他就幫兇大罵:
「你不知死,還說不知?」
比支廳長更厲害,罵得劉舉人戰戰兢兢。劉舉人因為實在不知其所出,無可奈何再三說:
「不知道。」
陳大人那肯干休,強迫劉舉人要承認罪過。劉舉人忍不住憤怒說:
「這不是軍器,你是指鹿為馬的。」
陳大人聽到就向支廳長說了三兩句話後,就用臺灣話大聲罵:
「這個畜生如此大膽,居然敢藏軍器。」
同時就出手打劉舉人的嘴。劉舉人的辮子也被陳大人打垂下來了。長長的辮子搖過來擺過去。劉舉人用遮了嘴巴退後兩三步,頓悟這場禍患一定是從江西花瓶惹出來的,斷留不得江西花瓶了。劉舉人不得已祗好打定主意,假借要調查鐵管來歷為理由,就入後堂去了。
這鐵管原來是濬挖池塘時,從泥濘中掘出來的,被小孩子看到覺得有趣拿來做玩具的。
劉舉人想來想去,無計可以解脫此難,和家人商量結果,除將江西花瓶贈給支廳長以外,沒有別的好辦法了。
劉舉人出來就拜託陳大人入後堂,陳大人會意入內。劉舉人將自己的意思表示,並拿一個紅包給陳大人,陳大人看到紅包口雖推諉,終於納入袋中,唔了數聲,出來和支廳長吱哩咕嚕了一陣,總算把問題解決了。
劉舉人馬上就將江西花瓶送給支廳長,免得再生是非,於是陳大人和支廳長便得意揚揚地回去了。
在歸途中,陳大人想:
「警察的力量是絕對的,若是清朝,我即使拼命讀書,莫說舉人,就連秀才也考不上,那有今日這般地位呢?那能得舉人爺來托我說情?想我陳英慶不知不覺做到了不起的大人物了。」於是,他在大路上走路更威風,聳起三角肩,遇到有人借問,口中唔了一聲就不應了。若是遇到多人時便故意弄出劍聲,跨起大步,把鞋子更踏得蹬蹬作響。
× × ×
割臺當時,凡是反抗日軍的人,日本政府一概視作土匪,錢鐵漢也是其中之一。錢鐵漢隱山伏野,神出鬼沒,行蹤難於捉摸,日人憲警都無法逮捕。有一次他不幸誤入搜索網中,幾乎成為籠中之鳥,可是英勇的錢鐵漢毫不慌張,決心突破這一次危機,拔出山刀,擊倒兩個警察衝出重圍,然後拚命逃亡。日人憲警都難覓其蹤跡,因為地方上有的老百姓雖知道他的匿身處,反而都為他掩蔽。
可是,陳大人是臺灣人,錢的行動瞞不了陳大人的耳目。有一日,陳大人偶然得到一個消息。陳大人馬上報告支廳長,他自願和中野巡查前往逮捕。中野巡查是中尉出身,個子高大,又具有柔道三段的實力。
拂宵的天空,明星閃閃,露水重重,只有貓頭鷹「咕」的啼聲破此寂寞,陳大人由山徑撥開蔓草迫近炭窯。
錢鐵漢此時還在夢中,正以山刀作枕酣睡未醒。陳大人偷偷摸摸爬上炭窯內,憑著月亮的幽光,看清楚錢鐵漢的動靜,知道劉舉人還在鼾睡中,敏捷地搶起山刀,同時拱到錢的身上壓住,錢突然驚覺,他本能地用手去摸山刀。但,山刀已經不在,他不得已用全身之力,猛烈反攻,可是,陳大人已佔了上風,盡力壓住不放,兩人一上一下,不能脫離,不得已,錢用湳身之力一推,二人從草壁中穿出,跌落斜地面,連滾帶轉翻到下坡去。中野巡查隨聲追蹤,跟到坡上稍平的地方看見兩人翻來覆去還在死鬥中,但見錢的力氣大,終於壓倒陳大人,中野巡查連忙跑上前,用渾身之力舉足一踢,踢中錢的橫腰,錢不覺兩手一鬆,早被中野巡查用繩綑住了。錢咬牙切齒地說:
「我錢某斷不變蕃仔鬼,不像你那樣忘恩負義的走狗,你等著瞧,十八年後又是一條好漢,今日遭你毒手,後世不怕你陳走狗。」
罵了,咳嗽一聲,又哈哈嘲笑,陳大人一時也被他的大瞻懾住了。半晌,他的警察意識恢復起來。
「真是不知死活,眼看就要身首異處,只剩一個嘴巴不肯輸人,看你還有多大的本領!」大聲喝了就打,打得錢鐵漢皮破血流。
陳大人因逮捕土匪有功,獲得表彰。巡查補班中,每人都欽佩他。因此被人奉上天庭,可是,陳大人愈被人奉承便愈發揮他的警察精神,所以當時的陳大人,連鬼都怕他三分。
陳大人天一亮就出來巡視,他的巡視特別早,他的早有早的理由。
街上最早的人,在夏天就是打鐵店,冬天是賣杏仁茶及賣豆腐的。打鐵店的人怕白晝太熱,在爐火前面內外煎熬。越早收拾越好,所以四五點鐘就起來做活,打到晌午熱來就可以休息。
打鐵工人和每晨一樣天色未明就起火,打得火花燦爛,汗流滿身,不得已脫了衣服再打,這時候,陳大人忽然駕臨,開口就用日語大聲喝:
「馬鹿野郎。」
其聲威好像叱吒三軍一樣,嚇得打鐵的,魂不附體,戰戰兢兢,喘不出聲,祇好結結巴巴地哀求說:
「大人,大人,失禮!失禮!」
說著便低頭謝罪。可是,陳大人更是裝模做樣地厲聲命令說:
「排成一列。」
然後,
「你們是野蠻人,裸體不行,你們這樣的清國奴如何配做日本國民。」
罵了,就打嘴巴,打得對方滿面通紅。打鐵的無可奈何,只得吞聲忍氣,敢怒而不敢言,用烏黑的手,摸那被打痛的嘴巴,摸得烏烏的。半晌,好事的人就團團圍住,陳大人看見大家到來,更覺得意威風,教訓一番再打一番,猶有不足,又命令他們排成一隊,帶到支廳去罰鍰五角或一元。若有抗議不服的人,就押在拘留所內,關了三五日,才能息事。
卻說,打鐵店為防止此災,往往使人張望把風。可是,陳大人是臺灣人,不久也就瞞不過他。陳大人知道箇中消息,就出其不意,將計就計,攻其不備之處,偷偷爬入其警戒線內,捕捉那赤膊打鐵者。
可是,打鐵的災難,過了夏天,自然而然可以消除。到了冬天,賣豆腐,賣杏仁茶,賣油條的卻成為待罪的羔羊。
陳大人的巡視不單這樣嚴格,他看到街道上若有樹葉,也像對付打鐵的赤膊一樣,要罰,要打嘴巴。到了秋天,天清氣爽,落葉紛紛,到這時候,全街都惶恐,無論如何,天一亮就要掃落葉,誰都不敢馬虎。
可是,街頭有棵莿桐樹,這棵莿桐樹有十數丈高,到了春天,花開滿樹,把春景點綴得美麗無邊,增加街道的美觀,可是一到秋天,大家就傷腦筋,秋風一來,莿桐樹的落葉,隨風飄舞,紛紛墜落。秋高氣爽,落葉紛飛,本是最富詩意的,可是,全街的居民反因此睹景生愁。若是這莿桐樹的枯葉落在店前,沒有注意未掃乾淨時,適逢陳大人到來,一定要打嘴巴。
陳大人很早便出來巡視,還有別的目的。他每天清早一聽到豬叫就到屠宰場去巡視。
他看到紅目的豬,或是毛長的豬,不消說定要干涉,偶或不高興時,連康康健健的豬,也硬說很有問題,講七講八的不准屠殺。但屠夫不比打鐵或賣豆腐的小商人,頭腦比較靈活,懂得陳大人的心事,看見陳大人眼睛一轉,就曉得陳大人要什麼東西,要豬肚,要豬肝,祗好忍痛孝敬,所以陳大人的棹上不斷擺著豬肺,豬腰或其他的東西,每餐必備。
可是,對此屠宰,有一次惹起很大的失敗。有一天,陳大人照常去巡視屠宰場,陳大人不知轉什麼念頭,看到豬就說是紅目的,命令不許殺,但屠夫看來看去豬目並不紅,屠夫雖然知道陳大人的心事,也假裝不知,唯唯遵命,將此豬退還賣主,同時向賣主索回原價及運費以為息事。
不料這條豬正是陳大人父親的東西。陳大人的父親氣得活像啞子吃黃蓮有苦說不出。馬上假裝家中有事,急急把陳大人叫回來。陳大人那知道箇中消息,仍然威風凜凜,步伐堂堂由正廳走入看父親。他的老父裝成笑顏可掬地說:
「噢,沒有什麼事,又聽到你昇官。你好久沒有歸來了我想看你了。」
說著裝成很高興的樣子,在這以前,家人無論大小,對他的印象都很壞,陳大人看到父親滿面笑容,錯認他的聲勢已浸透家中,也自鳴得意。
但他的父親心中已有成竹,表面上裝出好意,說說笑笑把陳大人帶到豬欄,觀看大豬,肥肥的大豬看到人去,唔唔的叫著。
陳大人走到豬欄前,隨他父親觀看。陳大人內心想兩隻大豬,一頭大概有兩百斤以上,賣掉一頭價錢比他的薪津還多,為何不賣呢?他就問父親。
「大豬好賣了,肥得很。」
「是的,因為赤目沒有人肯買。」
「唔?我看到沒有半點紅嘛。」
「可是,屠夫刁難,不肯交易。」
「豈有此理!竟敢指摘我們的東西,就算真是赤目,或是一目,也可以宰,不單如此,死豬也宰得。」
「英慶!當真?」
「誰敢撒謊,世界上,不知道我的力量的人,只有爸爸一人而已。」
「唔,是的,你的力量實在大,比孫大聖更大,你看我的煙筒頭是什麼樣子?」
他父親滿肚子的怒氣,至此已忍無可忍,一時爆發起來,將手堮釭熒炵忿|起來,就打陳大人。陳大人不料被打一頓,愕然也不能反抗。他的老父一邊打一邊大聲罵:
「你這個畜生,兩三日前你對屠夫硬說這豬是紅目,不許宰,你看,豬腳縛痕還腫腫的。你這個禽獸,踢阿舅,打劉舉人,像你這樣的禽獸一定敢打爸爸,敢打就打打看。」
他又舉起煙筒,怒目圓睜又要打過去。陳大人看見情勢不妙,不敢抵抗,狼狽而逃。這也是因為他的父親曾經學過拳,兼之態度嚴肅。陳大人從小就怕他的父親的緣故。
陳大人不敢與父親抗命,就將這個屠夫拿來出氣。
陳大人回到支廳,就出拘票,召喚屠夫來到支廳,不問青紅皂白,把屠夫打個半死,任他哀求,任他道歉都不理睬,把屠夫的主人和使用人全部拿來折磨以後,放在拘留所,關了二十九天,還吊銷了屠獸執照。
然而陳大人雖遭他的父親嚴厲的教訓,可是,陳大人的性格不是他父親的煙筒頭所能改變的。屠夫的事件一過,他又故態復萌,依然倚勢逞威。遇到沒有靠左邊走的人,赤膊挑擔的人,不去市場設攤而在路上賣菜的人,或是看不中意的人,觸犯他的官威的人,都憑陳大人的感情好惡,不論貴賤,老弱男女,毫不容情,或罰鍰,或打嘴巴。風聲逐日傳到他的父親那堙A他父親聽到這些消息,每次總為之憤慨,然而日子久了,他父親的反應也遲鈍起來。一方面陳大人也不歸家,日久漸疏,後來他父子倆就像絕緣一樣,完全沒有來往了。可惜,這樣正直的父親不久終於一病不起,來不及看他那不兒的將來便逝世了。
陳大人於父親死去後,更無所顧忌,愈妄作胡為,不在話下。
後車路一角原是夜間的天下,那埵釧]間的王爺,這王爺本來是流氓,由於警察的嚴重取締,流氓們的勢力一天一天為之削弱。這天下就被陳大人取而代之,一到晚上,他把制服脫了,換上便服,出入於藝旦間,娼寮等等。
藝旦和娼妓最怕的是「非常線」,碰到非常線就是致命傷。何謂「非常線」呢?非常線就是警察的突擊檢查。檢查時被抓著的人,被處罰金不足為奇,還要經過醫師的檢驗,所以,藝旦們提起「非常線」就怕。
突檢的翌日,支廳內的同事有這樣的評論。
「奇怪?每次檢查,大的走了,抓到的都小鼠。」
陳大人聽到這樣的議論,卻假裝不知道,但他的內心像狡狐一樣暗笑不止。
陳大人等到檢查過後,退了班,換了臺灣服,他一個人偷偷到了後車路一角找知己的藝旦間。他順步先到阿三嫂家堙A就問阿三嫂家的門口坐著的藝旦說:
「怎麼樣?」
「危險得很,你的跑腿差一點就誤事了。呀,嚇死了,總算運氣好,下回早一點關照吧。」她說著手按胸前裝出當時驚惶的樣子,然後笑了笑感謝陳大人。這時,又來了兩三個藝旦。
「陳大人,謝謝您,昨天夜塈痡q這個洞爬走,你說可憐不可憐?」
說了秋波一轉,媚眼傳情。還有一個藝旦走過來接著陳大人說:
「我呢?你猜一猜,躲在那堙H」
「唔,三樓吧!」
「不。」
「眠床下。」
「這樣髒的所在誰愛去呢?」可是像陳大人這般靈通的人都不曉得我的本事,哈哈,在大櫃堙I」
「唔,厲害,要是我來也被你騙了。」
「大人,昨晚抓到多少?」
陳大人就伸出五個指頭來比:
「只有…………。」
阿三嫂看見陳大人駕到,即時準備酒菜;藝旦們圍坐著陪酒,有的唱歌,有的坐在陳大人的膝上,酒到半酣,陳大人高興起來,也學唱嘆煙花。他的艷福由他的職業得來。他用職權來操縱後車路一角,他不單享受酒肉,每次突擊檢查後,他從一間飲了又一間,歸時收到預算之外的橫財遠較他的薪俸還多。
× × ×
近農村的市鎮,商業就靠農民,所以交易也特別早,其中以早市最為鬧熱,市場上到處擺著蔬菜,水果,柴炭等等……。這些東西,都是鄉下姑娘擔來賣的。
陳大人的巡視,當然是為取締這輩攤販,但,他另外有一個目的。
這是某一早晨的事。陳大人來到市場一看不覺止了步,衝動不已,心想:這個姑娘從前曾見過一次,她的嬌姿至今印象猶深,怎樣也忘不掉,記得一個月前,她挑柴來此市場,他見了就印在心堙A想欲追蹤,奈何不知道她的住址。今天又偶然相逢,豈不是天賜良緣嗎。他心機一轉,就拜託阿三嫂做媒。阿三嫂即時答應,假裝去市場買菜,看到姑娘就花言巧語,假充好意,將她的柴全部買完,並吩咐她挑到阿三嫂家堨h。箇中文章鄉下姑娘那得知道,只是唯唯遵命,跟阿三嫂走。
到了阿三嫂家,端茶讓坐,奉承一番,拉到房堨h,她看到房中,輝煌照耀,有三面鏡,妝臺上各種水粉胭脂無不齊備,她恍惚一時,阿三嫂看到這種情形,就低聲附耳說:
「年青人不化妝打扮,成何樣子,這埵釵n粉,你試一試。」
年青的女子那個不好虛榮,起初推推諉諉,終於受好奇心的驅使,就拿來試試。
她洗淨花容,坐在妝臺前,照照鏡子,抹上白粉,點了胭脂,秀麗的面孔格外嬌美,粉香襲人,動人心魄,她自己看到鏡中的倩影,也著了迷,愈覺年青可愛,幾乎入神。此時,阿三嫂從背後偷偷入來,看到她的花容就稱讚她說:
「好看,好看。我不是男人,要是男人的話,也被你撩到生愛,像你的面貌在鄉下挑柴賣炭,豈不可惜,白嫩的手,柔軟的腰,豈可挑柴,至衰也得做太太吧。」
阿三嫂用挑情弄愛的話,慫恿了一番,看她情形,似乎有機可乘,就進一步說:
「我想給你介紹,卻又不敢講,講出來怕妳生氣。」
「我沒有這樣的好福氣。」
「福氣是有的,恕我大膽,講出來能聽便聽,聽不得時莫怪我就好。我知道陳大人很愛妳。」她聽到著了一驚,不覺跟著說了一聲:
「陳大人。」
阿三嫂的本事,明明是扁的也可以說成圓的,再勸一番說:
「大凡女子像花一樣,春光一去就無人問津,像你這樣人材不應該伴著鄉下的粗漢過一輩子,就算委屈些也是太太,我好意對你說,青春不再來,機會難得。」
說完,阿三嫂偷偷地溜走。跟著一個紳士進來,她想避開也來不及了。這就是陳大人,陳大人不著制服,穿著西裝很漂亮。她看到陳大人低頭不語,面上紅了一陣又一陣。陳大人走近前來,笑咪咪地叫了一聲阿菊姐,傾訴心中的愛慕。然後,輕輕抱著她,她接觸到未經操勞的男性的肉體,柔軟的感觸,神魂飄蕩,瞬息間,興奮起來,如夢如醉的,又怎會想到她的丈夫的污泥似的面孔?只有陳大人的甜蜜的聲音及柔軟的肉體而已。
從此以後兩人常在一起。初時還怕人知覺,日子一久,情上加情,熱上加熱,愈來愈大膽了。
她的名字,叫做阿菊,阿菊的丈夫姓李,老李是一個很老實的農夫。夫婦間,也像一般農家一樣,無所謂好壞。結婚後生了一個孩子,她每日不是燒飯就是種菜,有閑時上山採薪,蔬菜收成好時便上街賣菜,與一般鄉下姑娘一樣,循規蹈矩,正經得很。自從她認識了陳大人就大大地改變了。怕勞動,厭下廚,時常假借回娘家溜走,雖然這樣,她的丈夫老李不干涉,也不懷疑,一任她自由行動。
日子久了,習慣成性,她更變本加厲,肆無忌憚,居然敢在外宿夜,也不怕流言四播。有一日她突然溜走,全無消息。老李此時纔覺有異。四處尋覓探聽,依然不知去向,雖然有人告訴他的妻子阿菊被陳大人誘拐了去,老李也半信半疑,不敢相信到底。
過了一二個月,有一日阿三嫂突然走來做好做歹的向老李勸解一番後說:
「最好的辦法是任她自由,與她離婚換得多少錢。」
老李是老實人,他與阿菊從來不吵鬧,那可不聲不響就與她離婚,無論如何,也不敢如此做,唯有等她回心轉意而已。
不覺中秋節到了,廟媟茖珥n演平安戲,老李也跟大家到廟堿暌腹A那天演昭君和蕃,他站在戲臺前雖看不大懂,但看看打武,聽聽曲子,也覺得有趣。
另一方面,陳大人帶了阿菊和阿三嫂也來看戲。陳大人一行先入廟埵甇說A阿菊打扮得漂亮異常,姍姍由廟堨X來,她舉眼一看,不禁吃了一驚,回顧阿三嫂附耳說了幾聲,慌慌張張的就溜走了。陳大人呆了半響,才知道阿菊因為老李看戲有意迴避他。陳大人心中想,此時此地,我來他也來,我何人,他何人,可惡,真真可惡。他應該讓我們看,他竟不知死活,偏偏來妨礙。他還不曉得我的本事,真真不知死。陳大人想到此,氣得一句不說,由氣生恨,想陷害他。
他不聲不響的走到老李面前,大聲喝道:
「你這個賭鬼也敢來看戲。」
這聲叱喝使戲臺下的觀眾都被他嚇倒。陳大人吆喝,就將老李縛起來,強行拉入廟堨h。老李看到是警官,並且來得極兇,那敢反抗,只得任他擺佈。拉到廟堸憤峞A陳大人就檢查老李的身體,從老李的衫袋中搜出臺灣錢十六個(當時使用臺灣錢)其中有兩個表面有磨擦過的舊痕跡,陳大人就指出這兩個錢是賭博的證據,所以就控告老李有賭博的罪嫌。老李聽到只叫冤枉,大凡錢都有用作賭博的可能,此錢不是老李賭來的,所以老李叫冤說:
「大人,真真冤枉,我根本不懂得賭博,大家都知道我不會賭,請大人調查,調查。」
「巴迦,你有沒有賭過我不管,你有三字錢想抵賴也賴不了。」
罵了就強行把老李背手縛起,威風凜凜地就押送往支廳去了。
老李在司法警部面前又大叫冤枉:
「我沒有賭博,若是曾經賭過一定有對手,沒有對手我一個人不能賭的。」
可是,因為言語不通,任憑陳大人打算,如何說明也是徒然,終於定了罪了,即時判打笞刑二十五板。可憐老李不分皂白,吞淚含冤地吃了官司。
拘留了五天之後,老李由拘留所被牽到刑事室,綁在笞刑臺上,褲頭拉開,露出白白的屁股,司法警部站在傍邊監督執刑,一人記錄,陳大人手執笞刑鞭站在司法警部對面。陳大人執的笞刑鞭約有二尺五寸長,一寸寬,鞭上用細細的繩子纏得硬硬的。準備妥當,司法警部宣告開始執行,陳大人站起丁字腳,舉起笞刑鞭向老李凸起的臀部用勁打了一鞭,老李的臀部響了一聲。一道鞭痕紅了轉青,同時老李唉了一聲,哀號流淚。記錄的巡官不管老李啼泣,也高呼一聲,算一記。陳大人又舉起鞭來向老李的臀部打下去,可憐老李在笞刑臺上叫到聲嘶力竭,可是陳大人手中的蠻鞭,毫不容情,愈打愈起勁。打到第九鞭,陳大人換過手,捲起衫袖,又大施鞭撻,老李叫了一聲天呀,同時肛門流出黃金汁來。司法警部看到了,罵一聲「巴迦」。
「為什麼行刑前不叫犯人放屎尿,不行。」罵了,就宣告休息。
老李放了便後,再綁在笞刑臺上繼續執行。可恨,陳大人的鞭力毫不減弱,把老李打到幾乎昏厥,臀部皮開肉綻,才完成二十五鞭。可憐老李,坐不得,站不起,只是像狗一樣爬回去。
當時(明治年間),日人對臺灣人動輒就處笞刑。凡犯賭博,偷吸阿片,通姦等罪行者,尤其是對無錢可繳的貧民,特別施行笞刑。
老李自己明知受了冤屈,可憐弱者自古無冤可伸,只得忍淚含恨而已。老李雖然無法反抗,還有多少骨氣,絕對不肯和妻子離婚,更不肯輕輕將阿菊交給陳大人。
可是陳大人,不管老李肯不肯離婚,硬將阿菊帶走,別築香巢,肆無忌憚。不單如此,他為了愛阿菊連自己的妻子也離婚了,僅留一女與阿菊同居。
阿菊雖是姘婦,但是仗著陳大人的權勢,人人都尊敬她為陳太太。
陳大人自從包了阿菊之後,不惜千金買她的歡心。像藝旦間的家俱,妝檯、衣架、鞋襪、金手錶、金手鐲、金戒指、金花等,所有奢侈的裝飾品無不齊備。可是陳大人的收入有限,長此下去,如何支持得住。陳大人的正當收入以外,雖有多少油水可撈,可是並非固定收入難為依靠。只有藝旦間的收入是月月來的,但是難以維持阿菊的奢侈生活。陳大人不得不再闢來源,他暗中交結流氓,偷設三個賭場,遇有警方突擊檢查時,便走漏消息以為保護,靠此收入始得安定。
從此以後,陳大人愈來愈大膽,無惡不作,恫嚇紳士,剝削商人,加罪老百姓等等。凡有油水可撈的東西,絕不放過。一方面,阿菊的奢侈生活也隨著比例變本加厲了。
× × ×
不久,日本的文明由都會漸漸下鄉了,大約是明治末年,一個善講臺灣話的日本巡官被派到鄉下來,這個人姓大島,刑事兼特務。
恰好此時,陳大人對祭祀公業著手貪污。凡祭祀公業都是最多漏洞的,所以陳大人對此一著就恰似遇到財神爺一樣了。
有一夜,陳大人偷偷走到黃家,老黃很有錢,是管理王爺會的。祭祀公業之中以王爺會為最大,單說基本財產就有八百餘石,設立了一百餘年,是經過悠長的歲月,由小小的基本資金漸漸增大起來的。這都是黃家一手扶植起來的,大家都信賴他,一年只結算一回,都沒有記錄,所有會員到時聚食一餐,主持人簡單的報告就算了。大凡會子都是這樣,是不清不楚的東西,也沒有人懷疑。
陳大人對此動腦筋,想發大財,他拿到難題就恫嚇黃說:
「你食王爺會,你祖宗管理到今,無簿無帳,任你搞。假使使一年搞兩千,利上加利,用複利計算,你想,你的財產,不是都由此搞起來的嗎?」
老黃聽了驚得魂不附體,渾身直直顫抖。陳大人看到老黃膽小,不必再加恫嚇,就轉一個彎說:
「有福同享,有禍同當,不可獨佔,你可拿出多少來,彼此享受享受。」
老黃聽到就知道陳大人的心事,那敢拒絕,只得遵命,就拿出一千元來拜拜託託。但此一千元去後,不單不能息陳大人的慾望,反加煽動了陳大人的慾火而已,過了一段時期,陳大人有需要用錢的時候,即向老黃告貸,一借就九十九年,有去無還的,日積月累,老黃感到吃不消。不得已,便想設法除此害。他就動了腦筋,想出以毒攻毒之計。他即依計而行。欲除陳大人的害,除非借大島刑事的力量不可,他就決心接近大島刑事了。老黃由淺入深,起初假借拜拜,順便請大島刑事,以後或是訪問,或是送年送節,一天一天親近起來。大島刑事善說台灣話,不知不覺兩人的感情,打成一片,成為好朋友了。
有一夜,風雨交加,都無人出門,老黃穿著雨衣帶著一個箱子去訪問大島刑事,大島刑事雖然心媊控o有異,也不表明,仍舊與平常一樣,端茶遞餅來款待老黃。兩人對坐,初時只是談天說地,坐了好久,老黃才提出陳大人的種種不法行為來告密,老黃又把自身常常被害的事情也說出來,最後始表明自己的心事,為地方安寧幸福計,不除此害不可的理由,說畢,便拿箱子送給大島刑事,請他幫忙,大島接過箱子,默默無語,沈吟片刻說:
「欲成此事,非連絡支廳長不可。」
翌夜老黃又帶一個箱子訪問大島刑事,拜託大島刑事經手轉送給支廳長。
有錢可使鬼推磨,果然不出兩個月,有似平地一聲雷般陳大人突然被檢舉了。
不消說,也是對陳大人的瀆職貪污的罪行開刀,陳大人的長年累月的罪惡一時暴露於青天白日之下,無論老幼無不歡喜。
陳大人罪惡滿貫了。他自做自當不必說,可憐的是陳大人的姘婦阿菊,所謂人情似紙那樣薄,一聽到陳大人下臺,就落井下石,其中吃到陳大人虧的人們,欲雪前恨,就設法撩弄陳大人的妻女。阿菊本來是姘婦,過慣了虛榮生涯,怎不墜入網堜O。可憐連陳大人的年青女兒也墜入泥坑了。
不多時,阿菊和陳大人前妻所生的女兒,就在後車路暗中賣淫了。阿菊原來是浮華女子,迎新送舊,易如反掌自不消說。但陳大人前妻所生的女兒跟隨阿菊生活,年輕女子,被許多男性日夜包圍撩弄,那有不墜情網呢,自然而然地也跟阿菊一起賣笑了。
× × ×
歲月如流,後車路的兩朵花,居然轟動一時,馳名遠近,當時陳夫人的艷名,幾乎無人不曉,紅得發紫。
過了大約有兩年,一天黃昏時候,有一個像乞丐般的中年男子,來到阿菊門前,躇躊逡巡不敢直入阿菊家。這個男子,頭髮蓬蓬,顴骨高聳,眼色無光,在阿菊門前踱過來踱過去,徘徊良久才踏入阿菊家堙C當時嫖客滿座,阿菊艷裝嬌態,笑嘻嘻的,正在款待嫖客,與嫖客甜言蜜語,說得情長意蜜的。正在此時,闖入一個乞丐,阿菊一見,內心驚惶,呆了半晌,然後假裝全不相識,仍然繼續和嫖客說笑。乞丐看到阿菊全不理他,不禁怒氣沖天,大聲一喝。
「巴迦,我是陳英慶,你們還不知道。」
聲勢雖然很大,但四座的嫖客無一驚惶,大家都知道阿菊從前是陳大人的姘婦,不是他的妻子,陳大人那有權利可管她呢。大家看到陳大人不比從前,有似喪家之犬,不覺大笑,反而加以嘲笑一番。
婊子無情,阿旦無義,婊子在嫖客面前,那肯承認像乞丐的陳大人為丈夫,為了避免嚕囌,阿菊也不示弱,大聲吆喝道:
「你這乞丐給我滾出去!」
陳大人聽到雖然大怒,也不比從前那樣的盛氣威風,因為坐獄已久,當年的蠻威已消失淨盡,更鼓不起當年陳大人的豪氣了。過了半晌,他終於垂頭喪氣地走了。
無月的黑夜,只有星光閃閃的。由阿菊家堥咱X的陳大人,一時無處可走,只是信步而行,任兩條腿走。
夜色沈沈,蟲聲唧唧,感覺過敏的神經更覺敏感,他只管拖著重重的腳在黑暗中走。不多時,前面有人向他走來,陳大人不覺止步站在路傍讓他們經過。暗中雖然看不清楚,來人似乎是兩個做工的工人,且言且走。夜靜的時候,聲音特別響亮,其中一個說:
「你的洋服太大,穿的朗朗蕩蕩的,不成體統。」
「不用說,你曉得我是借來的,不管式樣好不好,可以用就算了。狐狸莫笑貓,你的手比我更黑。」
「可是,我有錢就行了。無論如何只要陳夫人愛我就好。」
陳大人雖無意偷聽,因為聲音很高,自然而然地聽得很清楚。兩個嫖客半夜也沒有想到陳大人在他的面前。他們倆說著向阿菊家堥咱h。陳大人越想越氣,似乎全身的血液都向上冒,感到全身發抖。但是這股怒氣不過一時而已。過了半晌,吐出一口氣來,嘆息一聲,鼓不起昔日的勇氣,只得憤恨地瞪著眼睛向阿菊家的方向看了又看。半晌罵一句「巴迦野郎」,不得已依然拖著重重的腳在黑暗中蹣跚地走了。
一九四四年脫稿
一九四五年三月發表於新新雜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