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最初的民族革命
我於少年時代，常聽父老們說長髮賊之亂和洪秀全的事。尤其我們是客家人 的山村，洪秀全就是客家出身，嗣後這些事情就深刻地印在我的腦海裡。我的父 親雖不是漢學者，但在晚年過著讀書人的生活，因此跟少年的我說了三國誌或太 平天國，或孫文先生的事，於是我才知道長髮賊的亂是太平天國運動，洪秀全不 是單純的巨寇，而是一位民族英雄。
長大之後，我讀過一位名叫漢巴克（Hamberku）的牧師被日譯的著作--《洪 秀全的幻想》，才比較詳細地瞭解了洪秀全的生平，與他投身於革命運動的動機。 不過，這一本書是一個宗教家執筆的，當然也就包括了過份的主觀性與神秘性。 除了需要更多的主觀性之外，它還一點都沒有記述促使太平天國運動可能發生的 當時的中國社會實情。
還有，漢巴克（Hamberku）的著書，有被中文譯出版的《太平天國起義誌》， 但是我卻沒有得到手。而且其日本譯《洪秀全的幻想》，現在也沒有放在身邊， 所以無法介紹這些。於是我想關於洪秀全個人的部分儘量不提，主要對太平天國 這個大運動，連繫於當時的中國社會情勢來加以思考。
只是在這裡要強調的是，太平天國運動雖然失敗了，但那卻是要建設現在中 華民國的最初的烽火。也就是太平天國運動才是最有意識、最組織性、最大規模 的救亡運動。事實上，在太平天國運動中產生了許多可歌可泣的民族英雄。而嗣 後繼續有許多勇敢的民族英雄，越過先烈的屍體，創建了像今日這樣的中華民 國。假如沒有那些壯烈的民族英雄，我們中國早就遭受列國的侵略，中國滅亡了， 我們就會成為亡國之民而顛沛流離，走進悲慘的命運了。然而多麼幸運啊，我們 中華民族有強烈的正義理念，於五千年來連續不斷的流著，對任何霸道、殘虐、 暴力也能以超人性的意志忍耐著，毅然抵抗過來了。
太平天國運動失敗，流了很多的鮮血，可是這革命的血，並沒有白流。因為 從流走的血當中學取了無數的教訓，然後促進了革命的成功。現在，我們在談最 初的民族運動之前，先看看當時的社會情勢吧。
二、當時的社會情勢
查考太平天國運動當時的社會情勢，就知道這絕對不是偶然性的運動。不， 寧可說是當時的社會情勢，促使太平天國的產生才對。
我們在此談談國內的事情與外國的關係吧。這個時候，中國的一般大眾，是 受滿清政府的桎梏和外國資本的侵略，在這樣雙重的壓迫下呻吟。
首先看國內的事情，漢民族長久處於滿洲族出身的滿清皇帝統治下。眾所周 知的是我中國為農業國，人口的大部份為農民。但是對農民最重要的土地分配關 係，要怎樣實行呢？讓我們最矚目的是，滿清皇帝就是中國最大的地主。滿清政 府開始統治中國，就大規模地收奪漢民族的土地為自己所有。以皇帝莊田直接管 轄以外，分配給皇族、王侯或滿洲軍隊及其他去管轄，因而大部分的土地是集中 於皇帝、官僚、貴族等為地主。
另一方面，人口佔壓倒性多數的農民是如何呢？當然是在土地逐漸被收奪， 極度零細化或全失的苛酷狀態了。農民生活的困苦不必說，大部份的農民平常都 彷徨於飢餓線上。加上有戰爭、公共事業，農民就以無酬償的方法被徵召、被酷 使。這種事以日本的方式來說，是在「皇民化運動」的美名下所行使的「勤勞奉 仕」或說「奉公」一樣吧。無報酬地做勞動，加之三餐都不給充份吃飽，還會被 毆打，這不是悲慘的奴隸還會是甚麼？總之，中國的農民在滿清政府的絕對君主 專制下，被束縛三重四重的枷鎖而動彈不得，繼續過著痛苦的生活。
當時的俗諺說「鄉裡人不進城、城裡餓死人」，就是完全反映了當時的現實 情況。
悲哀的中國農民流離四散，無草木可吃而餓死，沒有衣服可穿，凍死於刀刃 似的寒風裡，或受強制勞動而死亡的農民，該以千萬人計算吧。如此繼續下去， 中國民族會滅亡吧。可是偉大的中華民族不滅亡，遭逢歷史上的艱難困苦，我中 華民族都常會試圖英雄性的抵抗，而發動民族自救更生運動。把中國陷入落伍的 國際性地位的歷史性要因，這個時候早已開始孕育了。因此才有太平天國的革命 運動，在意圖民族永久適存的意志之下開始執行，是極為自然的情形吧。
其次，來看看外國的事情吧。在此以前，該稍微談到「產業革命」，因為產 業革命給人類的歷史引起了很大的變革。
一七六四年，在英國發明了紡織機械。在此以前的英國是農業國。說工業， 即只有職業人工業和以農村副業的家庭內工業營運，僅止於小規模的手工式生產 而已。然而，紡織機械的發明，隨著加以改良，使用了蒸氣力之後，紡織工業便 從農家的手工式生產，改為工業制度的確立了。也就是從自給自足的人力生產， 移入機械的大量生產進展了。這是大約在一七七○年到一八三○年之間於產業上 所進行的一大變動。我們把這稱為產業革命。這種產業革命，確實是使英國雄飛 於世界的決定性動因。還有由於產業革命產生了資本主義，造成資本主義列強世 界的發展。為了取得以機械力製造的商品的販賣市場，而發動殖民地的爭奪戰， 如此資本主義列強，不會不把物博地大的中國當做目標了。加之被拿破崙一世稱 為「睡獅」，但是趁著滿清政府的無能、與滿族軍隊滿洲八旗的腐敗，歐洲的資 本主義便堂堂公然向無防備的農業國中國，送進了大量的商品。
三、鴉片戰爭的意義
一八四○年（道光二十年），英國海陸軍的加農砲在廣州、廈門隆隆地響起 了。這是外國資本主義侵略中國最初的烽火。吾人叫它為鴉片戰爭。鴉片戰爭給 中國帶來的意義很大。因為中國在鴉片戰爭慘酷的敗北了，被踢進殖民地的地 位，從此一直走向崩壞與墮落的路，四萬萬的同胞被趕進絕望與死線的境地。
在此來瞭解一下鴉片戰爭吧。當時，腐敗的滿清政府不喜歡外國勢力的侵 入。假如外國勢力滲透入中國，滿清政府獨占性的立場便會受到威脅，加之中國 民眾也受到外國科學性近代思潮的刺激，會有所自覺。自覺我們漢民族在異族的 統治下，處於悲慘的奴隸境遇。可是英國的加農砲，毫不慈悲地粉碎了相信天上 帝國的永遠性的滿清王朝。
產業革命後，英國開始武裝侵略，首先把侵略的大本營置於東印度公司，向 中國伸長觸角。當時，英國輸入中國的商品是綿織物和鴉片，大宗的就是鴉片。 結果中國銀貨流出了。一八三八年度中國流出於英國的金銀竟是一○、○○○、 ○○○兩以上。不必說也知道，這使中國民眾的生活被踢進非常的貧困裡去了。 加之鴉片的毒，流入中國民眾的身體裡，造成無氣力、意志衰弱，變成了敗殘的 民族。然而，我們持續五千年傳統的中華民族史決不願滅亡。我們對鴉片所帶來 的恐怖毒害抗議，而且輿論都沸騰起來了。
一八三八年，兩廣總督林則徐，在廣東捕捉跟英國從事走私的華商數名斬 首，燒毀了鴉片。可是當時的霸者英國毫不沈默地，把準備好的加農砲，向中國 心臟部的浙江、定海、寧波、渤海、大沽口開始砲擊。中國偉大的萬里長城很脆 弱地崩潰了。可是，中國民眾卻跟快滅亡的滿清政府不同，徒手空掌地以自力與 英國鬥爭，表示頑強的抵抗。我們的反帝運動，從此發端了。我們的民族英雄勇 敢的奮鬥，將來還有另行發表的機會吧。
受英國的加農砲擊潰的滿清政府，罷免了林則徐，跟英國議和了。然而，滿 清政府的特派全權琦善，對英國所要求的香港割讓以及償金六百萬兩都拒絕了， 英軍再度攻陷吳淞、上海、鎮江，而進軍襲擊南京去。於是滿清政府又慌張了， 答應了英國提出的要求。這就是第一個屈辱條約的南京條約，是賣國性的條約。
南京條約主要的內容如次：
一、清朝政府要納賠償金二千一百萬給與英國政府。
二、把香港永遠割讓給英國。
三、把廣州、廈門、福州、寧波、上海開放為通商港，又許可英國人跟其家 族共同寄居，並設立領事館。
四、讓英國的貨物入港，依照規則納稅後，全部准由中國商人運搬至內地， 於通關時不得加重租稅。
然而，加給中國的不平等條約並不僅如此。如郭沬若所說的那樣，中國不是 睡獅，而是「肥豬」。為了瓜分這條「肥豬」，諸列強的侵略利牙同時襲擊過來 了。繼有美、法，要求英國的利益均霑，締結了清美條約、清法條約，以在中國 領事裁判權的確立而出現。然後有天津條約、北京條約、清露天津條約、清露北 京條約、璦琿條約等，為了條約、條約，滿清政府應接外國資本主義就忙碌得席 不暇暖了。滿清政府是為了賣我中國、賣我民族而忙了，可憐的老中國喲。
可是，由於條約，條約的結果，我中國變成怎麼樣了呢？
首先，中國要提供很多的賠償金給外國。這意味著中國國庫的枯竭，且賠償 金是歸於中國民眾的負擔。然後，列國割讓了香港或九龍，做為侵略中國的據點， 開闢許多商港，能自由自在把自國的商品流入中國。而中國又喪失關稅自主權， 無法保護中國的產業，使中國墮落到決定性的經濟破綻上，這完全阻礙而滯頓了 中國民族工業的發展。還有，要承認領事裁判權，使外國的間諜可以自由自在橫 行於中國領土。加之列強的軍艦商船，不但能停靠中國沿岸，還能溯航至中國內 河，是以武力完全制約了中國的自由。
還有，我們不能忽略的一點是，持有特惠條件的意義。就是資本主義列強在 中國確立其特權，根據這一點，讓近代科學的機械生產商品大量在中國氾濫了。 可憐的中國手工業生產，毫無國家的保護，在外國資本主義的施虐裡萎縮了。
這種對中國經濟上的攻擊，解體了中國的經濟機構，使其走向可怕的沒落階 段。因為，中國原始性的手工業商品，畢竟敵不過資本主義武裝下機械大量生產 的外國商品，中國的工業不得不破滅。工業的未發達意味著國際性競爭的敗殘 者。不但如此，資本主義列強也看好中國低廉的原料和豐富的勞動力，而在中國 投下資本，開始就地經營了。這又為中國農村經濟帶來破壞的一途了。
四、金田起義與戰鬥經過
從歷史的死灰裡拍起翅膀的不死鳥......，這才是表示民族精神不滅的太平天 國運動，而這個年輕指導者就是洪秀全。洪秀全於西曆一八一三年生於廣東省花 縣的客家。
客家大部分在福建、廣東省邊境的潮州、漳州、嘉應州等地方，性格是激越、 勇敢，且帶有冒險性，洪秀全就持有客家人特有的性格。洪秀全於七歲開始讀書， 對史學特別有興趣，秀才考試是以縣考首席及格，便參加了廣東省城的院考，但 怎麼也考不上。在失意的洪秀全面前，展開著的是中國黑暗的現實。在偶然的機 會中，洪秀全閱讀過一個基督教徒贈送的《勸世良言》一書，之後他的革命性思 想便有了一個轉機。
洪秀全把自己的意志告訴馮雲山，馮說：「廣東省是不適起義之地。我們應到 廣西去。廣西山岳多，人也較野蠻，適合糾合天下的英雄，蒐集兵馬糧食。」 依照他的進言，秀全和雲山扮裝賣卜者，走到了廣西省荊田（金田），在那兒組 織「上帝會」，順著基督教的傳道，秘密徵集了同志。其中有石達開、楊秀清、 蕭朝貴以及其妻楊雲嬌、韋昌輝等人都參加了。
以一宗教結社顯示政治性動向的上帝會，豎起了救世濟民的大旗，發起軍事 行動，急襲並占領了這地方最豐饒的新𢔓。然而，在此與清軍對峙之時被切斷了 糧食供給之路，不得不乘著夜陰全軍退出，就占領了附近的大村落大村。
然後一八五一年秋，洪秀全又率軍占領了廣西省東部的永安州，在此發表「太 平天國」國號，自稱天王而發佈宣言，任命楊秀清為東王、蕭朝貴為西王、馮雲 山為南王、韋昌輝為北王、石達開為翼王、洪大全為天德王，並宣佈建國宣言， 高唱了激越的民族思想。
依據《平定粵寇紀略》，洪秀全是為了防止背叛者，命令所有的人都蓄長髮， 因此一般都稱為長毛髮。
知道上帝會在永安崛起，清朝政府即派欽差大臣塞尚阿去討伐。太平軍守在 永安孤城，死守了四個月，終於打開一條血路，向桂林進軍而包圍桂林三個月。 然而洪秀全知道攻略桂林無益，命令全軍急向湖南進發。太平軍攻出興安改向湖 南省境進軍，但是在湘水的舟戰大敗，南王馮雲山在那兒戰死了。不得不轉路到 道州，毫無困難地占領了此地。從此以後太平軍便以破竹之勢占領了各地，而西 王蕭朝貴率領決死隊進攻長沙，卻在城壁留下鮮血便戰死了。洪秀全慟哭，親自 攻略長沙，但也未成功而退兵，渡過洞庭湖到達岳州，擄獲了吳三桂留下的新式 兵器再東進，如入無人之境一樣迫近漢陽，把漢口攻下了，再從漢陽肉搏武昌， 攻破了其堅壘。
一八五三年，太平軍連繫萬餘艘船，積載男女五十萬，從武昌出發向東進軍。 乘勢把九江、安慶蹴散了，打破蕪湖，終於向南京堅壘挑戰。水陸兵合起來約百 萬，經過力戰又力戰之後，太平軍終於蜂擁而入南京城內。南京陷落了。
於是把南京改稱為天京，奠都在此。
五、南京奠都後的軍事情勢
洪秀全定都於南京後，清廷在朝陽門外佈置江南大營，在楊州城外佈置江北 大營。然而，太平軍的策略是要攻下北京，而起軍北伐，迫近北京距離僅六百里 的地點，但是孤軍無援，時又值嚴冬，兵卒多患了凍傷，糧食也不足，終告悲慘 的失敗。
同時又發起西伐軍，在安徽、江西的長江上流展開了攻擊戰，而這次爭奪戰 也失敗了。從此清廷起用曾國藩，他調練了湘勇（湖南義勇軍）對付太平軍，造 成了太平天國崩壞的原因。
不過，太平天國崩壞的最大原因之一是太平天國內的內訌。東王楊秀清，把 知名多謀善戰的名將沛王羅大綢毒殺了，加之要迫天王洪秀全遜位，被洪秀全察 覺了。洪秀全便派北王韋昌輝發動武裝政變，殺死了楊秀清。可是韋昌輝的武裝 政變卻超越了必要的殘酷，因而又被洪秀全誅除了。因為這一連串的事件，翼王 石達開出走安慶，馳驅了江西、湖南、廣西、廣東、貴州各地，在四川被捕，在 成都被殺了。
此後太平天國的勢力趨向凋落的一途，而在此出現了裝飾太平天國最後的民 族英雄。那是忠王李秀成、英王陳王成等。尤其忠王李秀成是廣西省藤縣的出身， 從小卒起身具有縱橫的劃策，累進到被封為忠王，最後成為單獨背負了太平天國 的命運的人。
南京被清軍包圍著，但是由於李秀成和陳王成的勇略，在各地打破清軍，尤 其是擊潰了江南大營。但是長江上流的安慶，二年之間被曾國藩之弟曾國荃軍包 圍攻擊，成為風前燭火，英王陳王成的勇戰奮鬥也無利，終被捕獲殺死。年歲正 二十六歲。十九才面當大敵，二十四才封為王，確實是一位英傑。
李秀成率領的太平軍，和李鴻章指導的清軍，在長江下游演出爭奪戰的時 候，攻破了安慶的曾國荃軍，據於雨花台窺視南京攻略，再有清廷的水軍也進迫 南京的護城河，在急迫的戰局正盛時，得到英人Breton將軍的常勝軍助力，把太 平軍守護的蘇州陷落，太平軍諸王以下降兵盡被殺戮了，演出了血腥的悲劇。
這個時候清軍的包圍南京越來越告急，李秀成親征湖北、四川，要馳驅中原， 說著熱淚滂沱，陳述中興策略卻未被接納，悄然退出，敗報便頻頻傳達，而且南 京城內的糧食達到窮乏之極，兵士都含食草根木皮而戰。洪秀全始知遷都之機已 遲，失去了機會便服毒而亡。
清軍的攻擊破壞了城垣，清軍湧進城內，終於攻陷南京了。清軍開始掠奪， 妃嬪投身於御河，御河埋滿了軍民男女的屍骸。李秀成，勇猛奮鬥地打開血路， 沿著城走孝陵衛，走到鐘山來的時候，清軍的追兵就沒追上來了。
李秀成等到日暮才下山，路上遇到八個樵夫，但是其中一位陶樵夫很狡猾， 密告清軍，因而李秀成也終究被捕獲了。李秀成面向曾國荃說：「我要留下太平 天國的史實，請給我紙筆。」因此給他紙筆，寫成了「李秀成供狀」，其文氣浩 瀚，字體雄偉。
一八六四年七月六日李秀成以「毫不惜生命」，而自刎死去，時值四十歲。
太平天國的偉業，至此在悲劇性的歷史一幕中落幕了。
--原載《中華》，第一號、第二號，一九四六年一月廿日及四月卅日。陳 千武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