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左拉的實驗小說論

作者:龍瑛宗

對「腦的神經機能」,「交感神經的血管運動作用」,「肝臟,糖尿病」等 的研究,有著很多發現的Claude Bernard(一八一三-一八七八)是和路易Pasteur 同樣活在人類記憶裡的法國優秀的科學家,但有趣的是他年青的時候,雖打算做 藝術家,而失敗了以後,卻作為生理學家留傳了不朽的名聲。

他在一八六五年,著了一本「實驗醫學序說」,而這一本書對自然主義作家 左拉的「創作方法」給與了決定底影響。我們為了理解左拉的文學,必須對柏那 爾和他的「實驗醫學序說」,作某一程度的調查。

我並不是科學家,所以不能給柏那爾的「實驗醫學序說」以嚴密底評價,不 過在「生命的躍動與刺鼻惡臭」的塵世當中完成的這本書,貫徹著強烈地實證精 神,對多份帶著中世紀神學色彩的當時思想界,建立了劃時代底功績。

柏那爾是作為生理學家確立了實驗醫學的基礎,但他不僅是一個生理學家, 而是作為生理學家考察哲學思索藝術的科學家。左拉大膽地把柏那爾的「實驗醫 學序說」裡面所有的學說,照原樣移植於自己的「實驗小說論」,而運用於自己 的創作方法。不過左拉之作為藝術家的世界觀的形成,儘管是依靠著柏那爾,但 那並不是完全如此,有人認為他是一方面從Diderot-Rousseau-Flaubert,巴爾扎克 等得到自然主義,在另一方面從Letourneau的「熱情生理學」(一八六八年)Lukas 的「天性遺傳哲學底生理底研究」(一八五○年)汲取了遺傳的法則。

在這裡我想摘錄一些「實驗小說論」裡面所有的有關左拉世界觀的重要部份:

「自然主義,不必贅言,完全是在實驗的方法當中,即適用於文學的觀察和 實驗裡面」

「試看生理學。Clande Bernard完成了不少的偉大發現。但他告白:『什麼 都不知道,幾乎無所知道』......而逝世了。」

「據他(柏那爾)的看法,我們常時都無法知道在於事實的『何故』,只能 知道『如何』而已。」

「實驗小說就是接受被證明了的事實,在於人間或社會,示現科學所支配的 諸現象的機構,把個人底感情的先驗底觀念,儘可能以觀察與實驗,努力於驗 證......」

「而今形而上學底人已經死滅了。我們的地盤總是要跟著生理學底人而變形 的。Achiles的憤怒或弟敦的戀愛也許會作為美麗的繪畫永遠留存。」

「創作傑作的正是匠人,是他所帶來的觀念。如同柏那爾所說:『觀念-那 是種子。方法--那是土壤,是提供這個種子得照它的性質成長,繁茂而良好地 結實的諸條件』。」

因而一看就明白,左拉的創作方法是以觀察與實驗描寫人間與現象,由那裡 面抉剔了社會的病態。左拉正是以這種實驗小說的方法論為依據,以強韌的意志 孜孜不倦地完成了可與那巴爾札克的「人間喜劇」比敵的龐大的Rougon-Macquart 二十卷。在那裡面,他從生理學的觀點對Macquart的一家族:予以說明在於一定 的社會如何處身,繁榮,又他們的每一個人一看很像相異,但一經解剖竟是互相 結合得如何地緊密。(左拉,「Rougon家的財產」序文)

那麼:所謂一定的社會究竟指的是什麼時候呢?那就是自一八五一年到一八 七○年代的第二帝政的期間。在於巴爾札克的世界雖是貴族的沒落與資本家階級 的勃興時期,但在於左拉的世界資本家階級的霸權早已大體確立,百貨店或股份 公司等近代底經濟組織也都開始活動了。

左拉為了寫這一大作,費了三年間對所有的社會部門,譬如:政治界、金融 界、商業界、工業界、農民、僧侶、娼婦、勞動者等周密地搜集了材料。例如為 了寫「巴黎的胃袋」,他就跑到中央市場細心地記錄了。這種創作態度,也許得 說是我們後進者可以當成參考的。不過儘管是如此,左拉為了「遺傳如同重力是 有法則的」而企圖解釋人的氣質與環境的二重問題,發現追求把一個人數學底誘 導到他人的脈絡(左拉的Rougon家的財產,序文),他作為生理學的忠實地使 徒,譬如:對「獸人」的主人公Jack的性格,非常強調所謂遺傳的問題,把它 作為作品的中心題材。真的可說作為生理學家的左拉面目躍動。

於是左拉所說的「企圖發現或追求把一個人數學底誘導到他人的脈絡」,惹 起了我的興趣。我想對「數學底」這一句話予以考察。原來數學與時間的概念是 人類偉大的發現,但也許沒有能比數學更形式的。在於宇宙本身不會有數字的存 在,不過在於人類的觀念裡面,數字是站在人類知識的重要位置的。這也許是閒 話,但人類為了發現○(零)--這個數字似乎費了很多的苦心,而竟不至由那 哲學底希臘人所發現,卻由誇耀著燦爛的古代文明的印度人先為發現了。

數學也許是先哲學與科學,即人類之所以能由動物底世界訣別的最初思辯底 工作,也就是完成了作為輝煌的哲學與科學的先驅的使命的。

有能比數字更抽象底意識形態嗎?數字的發生常時都只不過是從事物抽象 化了的符號,例如「3」這個數字並不是最初就存在著的,而是三個人或三個桌 子,為了方便起見被抽象了的意識的符號,因而數字時常都是表明事物與事物之 間的關係的東西。

倘若數字是形式是公式,那麼左拉在人間社會想把人與人之間的關係作數學 底解決,顯係過去所未曾有的新底嘗試,當時壓制著中世紀的神秘底神學被 Voltarie所粉碎,在於哲學,Descartes或Bacon把Schola哲學解體,於是當然會 受到近代的科學撒播著燦爛的曙光的時代的影響,但他的嘗試應該說是很大膽 的。

左拉與其說是把文學直接底和科學結合,毋寧說是使它處在科學的支配下, 至於今日藝術與科學應有的條件,因了許多的藝術批評家與科學家已經把它闡 明,所以無需贅言,但左拉想以科學中尤其屬于純粹的意識形態的數學來解決文 學,豈不是完全忘記了作為文學的存在價值的獨自性。

左拉究竟是否對人間社會的生活與具象,予以作為藝術家的觀察的結果想發 現人與人之間的聯繫的呢,還是想在人間社會發現科學家所發現了的法則呢?左 拉好像是比較看重了後者。

當時Mendel已經發現了「遺傳的法則」,所以左拉一定會受到影響,因了 「Mendel的法則」能作數學底表現。數學底法則雖能以圖式表示自然現象或社 會現象的諸關係,但那並不能表現現象本身即現象的整個姿態或實體。

左拉為了過於重視科學底方法,譬如遺傳的法則,終於不能把人物的性格與 具像描寫得很生動。這是許多人所排難的。如前所述,因了法則並不是現象的整 個姿態,而藝術作品須要形成一個小宇宙。

於是很有趣味的問題是作為小說論左拉雖導入了科學,但當時Taine卻把科 學導入了藝術論裡面。讀了Taine的值得紀念的著作「藝術哲學」的人,一定會 聯想到左拉的「實驗小說論」。如同在於左拉遺傳或氣質是很重要,在於Taine 氣候或風土也成為重要的東西。這些書籍儘管是具有各種缺陷,但可說它們完成 了近代文藝的作為先驅底使命。

前已述過:左拉是想以「實驗小說論」的方法,對社會底諸現象作生理學底 探究。但由於「實驗小說論」的世界觀不很完全,他的作品不得不受到許多的限 制。當然巴爾扎克也以加特力教的世界觀寫了他的「人間喜劇」,但儘管如此, 巴爾扎克的作品卻比左拉的作品獲得了更多的讚賞。這也許須要從各方面的觀點 予以說明,但可能是起因於巴爾扎克的觀察眼比左拉更深,即他看破了社會發展 的本質。又一個作家錯誤的世界觀,倘愈精密,那會愈使他的作品歪曲,這在左 拉的場合是表現得很明白。

左拉的自然主義文學不是單純地消極底描寫,他以熾烈底心情,站在病理學 的立場,企圖嘗試這個社會的改造。所以他愈晚年愈加強了這個傾向。左拉的如 同火焰的心情,使得他的作品,不拘是自然主義的作品,作為抒情底花怒放在他 的作品的每一角隅。這可以站在作為文學家的聖西門的地方。

又左拉運用「實驗小說論」的創作方法所創作出來的作品,在於他的世界觀 帶有把自然社會與人間社會混在一起的傾向,因此不能在於本質的深度把握住歷 史的潮流。因為左拉竟開錯了藥方。

但儘管如此,左拉的作品奇異地活著。它一定會成為自然主義文學的輝煌的 紀念塔。我不能忘卻讀了左拉的「酒窟」「娜娜」的時候的感動。左拉雖不能沿 著歷史的潮流描寫他的作品,但作為風俗文學,他卓越地浮雕了一八○○年代的 法國社會的一個斷面。

左拉所提倡的自然主義文學是以觀察與分析即實驗為基礎的文學,不過這當 然受到當時自然科學的影響,它如同自然現象,對社會也想作生物學底觀察。然 而自然雖沒有歷史,但人間社會是有歷史存在。自然雖沒有思惟或意志,但人是 有思惟或意志,而它能夠變更自然的意志或關係,也能夠變更人間社會的關係。 如同科學是從人的意識產生,而卻會對自然挑動,人的意識雖出自自然物的腦, 但卻會對人間社會挑動。因此人間社會並不是單純地自然機構,而那是人的意志 活動著的複合體。

換言之,人間社會是和自然社會不同樣相的物質與精神交雜織成的一大敘事 詩。這種人間社會的歷史不會有一時一刻的停頓,它常時都在高次底向第二階段 進展著。如果藝術家以生物學底方法觀察人間社會,恐怕只會抹殺人間社會的歷 史性。其實左拉也竟看不出人間社會的歷史性。

我在這裡想從「實驗醫學序說」引用一些在開頭所提到的柏那爾的話。

「法則給與我們的是原因結果的數量底關係。而科學所指向的目的也在那裡 面。一經持有現象的法則,我們不僅知道關于這個現象的存在條件的絕對底決定 法則,並能知道所牽聯到的所有變化的關係。於是一定可以預言在於被提供的一 切條件下,這個現象會如何變化。」

但左拉卻把由自然界的現象得來的遺傳法則應用於歷史社會的複雜地人間 社會。右列的柏那爾的話雖是正確,但那並不僅是得自自然界的,倘在人間社會, 我們必須從人間社會的現象當中發現這個法則。因此我們須要從人間社會特有的 哲學,經濟學與科學裡面,發現關于人間社會發展的法則。

左拉放棄了那種努力。正如左拉自己所說,他描寫了「社會底歷史」,但他 終于不至描寫「歷史底社會」。

(附記:這篇評論,在我是用國文發表的最初的東西。當然不無多少感慨。 我對中國文壇的現況是很生疏,雖是曉得左拉選集已經被譯成中文而出版,但希 望國內的文化人對左拉的文學在中國文壇到底得到如何地評價,多多賜教。又在 中國柏那爾的「實驗醫學序說」是否已被翻譯?假如還沒有譯本,我希望它早能 出現。這本書,現在看來,也許難免有些缺點,但尚不失為很好的古典,一定得 以裨益中國的讀書界。最後聲明一點我所引用的都是根據日文版的。)

--原載《龍安文藝》第一卷第一期,一九四九年二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