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園秋色

作者:龍瑛宗

沈茂亭回到故鄉結了婚。新娘是離開村子一點的富裕人家的女兒,在鄉下是 罕有的女學校畢業。他們的結婚是古式靠媒人的結婚。不過,結婚典禮是以二輛 疾驅的出租轎車,取代了村裡老規矩的紅轎以及綿延不斷的嫁萓璁C。一輛轎車 裡,坐著新郎和新娘,沈茂亭穿著租借的燕尾服,而新娘的汪彩雲是白絹長裙西 洋式結婚衣裳。她那戴白手套的手抱著秋天的花束,在村子裡來說是相當時髦 的。埋在桃色、橙色、水色和紫色花束裡的新娘的臉很皙白,像在微微搖曳著的 睫毛下面,黑色瞳仁如露一般水靈靈的,而南國秋日的陽光,明亮地和新娘鬆散 的頭髮嬉戲著,照耀在白皙的臉頰上。

出租轎車疾馳到村子近邊。村道清楚地彎曲著,遠處森林濃綠的影子,青磁 色的蒼芎,以及在田地上忙著收穫的農民工作著的身影,一下子躍進車窗裡來。

沈茂亭偶然瞥見新娘汪彩雲。這麼一來,她也眼睛往下偷看了他一下,接著 低下頭,染紅了臉頰。沈茂亭總覺得,她嘴邊好像浮上幽微隱約的笑。沈茂亭身 上感到陌生的衝動熱熱地發燒起來。

出租轎車已經駛入低矮櫛比著房屋的村子裡。爆竹尖銳地響起,噴出煙來。 在圍繞上紅色八仙綵的沈茂亭家前面,赤足的人們亂跑著。

沈茂亭坐在台灣床緣,望著在換衣服的女人的動作,第一次看到女人裸露的 身姿。這豐滿的曲線使沈茂亭的情感波動得厲害。多麼不可思議的生物呀。於是 女人重又向沈茂亭笑了。沈茂亭也向女人笑了。笑和笑融合在一起成為情熱的漩 渦,日常的一切思慮都被埋沒了。

翌晨,沈茂亭避開家人的目光,溜出家到後山山麓的自己的蜜柑園。所有的 枝枒已經都掛著綠色蜜柑。他沒有目的地走著繞著蜜柑園小徑。昨夜燃灼似的印 象粘在腦子裡,沈茂亭獨自笑著,紅著臉,然後走出蜜柑園,穿越田地,走到河 畔。溪水無聲地流著,沈茂亭坐在碩大的石頭上,手支著下巴,似看非看地眺望 著下游。河床上長著一大片萱草,隨著晨風起伏著。孩提的時候,常到這裡游泳, 父母們時常邊弄響著鞭子來到河邊。這麼一來,孩子們就連衣服都來不及穿,像 蜘蛛之子似地一鬨而散,赤身裸體竄到田地裡。

沈茂亭一直到現在都還記得一個溺死的孩子。那孩子被人拖到河床上時,就 像翻了個身的雨蛙。他是個伶俐活潑的孩子,那孩子如果活著的話,現在和自己 同年齡吧。而他也討了個妻子吧。如果他討了妻子,他也同樣像昨夜的沈茂亭一 樣,一定有了人生的新發現。然而,那孩子於幼小時死去,一點也不知道大人的 世界吶。於是沈茂亭被不可思議的心情驅使著。

帶著秋意的風閃閃地輝耀著,吹著河面上,吹著萱草穗,吹著行將收穫的田 地上,吹著近邊的森林。沈茂亭想:要是能帶著新娘來坐在這裡談話,該多麼高 興呀。沈茂亭坐了很久。對於第一次認識到癡情之世界的他來說,這故鄉的山河 草木,似乎顯出更有深味的某種親切之情。

過了一會兒,沈茂亭站起來,慢吞吞地走在靜謐的故鄉風景中。

在故鄉逗留了幾天後,沈茂亭帶著新娘上台北去。兩人並坐著,火車窗外的 風景疾驅而去。從此就能夠變成只有兩個人的世界。年輕的男人和女人將要建築 沒人知曉的祕密。沈茂亭暗地裡看了一下女人的側臉,而女人就依偎在沈茂亭身 邊,輕輕地拍掉他肩上的塵埃。沈茂亭感到新的幸福。沈茂亭在中壢站買了一籃 子蜜柑。拿出一個發紅的黃蜜柑,邊放在妻子的膝上邊說:「來,吃吧。」可是,

「不!」妻邊搖頭,推回來。

「為什麼?--」

「因為--」

 對,新娘的意識還很濃厚,如果在車中吃,或許會被別的乘客們笑吧。沈茂 亭一邊想著這事情,獨自微笑著剝開蜜柑的皮。

到達台北時,早已入夜了。電燈到處輝煌著。雇人力車跑到宿舍,然後,因 為兩人都還沒吃晚飯,決定重又上街。兩人第一次並肩走在街上。

走到太平町附近,街上亮亮地照耀著燈光,泛濫著流行歌和爵士音樂聲。他 們走上山水亭要了西餐,這裡的裝璜雖然是中國式的,但從大電唱機裡流出李斯 特的「匈牙利狂想曲」。這支曲子使沈茂亭又想起田園來。

「我說,我很想在跟妳結婚之前,在那靜謐的田園裡戀愛,也就是說,我走 到那結婚這一歸宿之前,希望有一頁清純的浪漫史。」

「......」

於是沈茂亭看著彩雲的眼睛說:

「嗯,妳怎麼想?」

「怎麼說呢--」

彩雲做出漠然的微笑。彩雲有著好像淡彩的美麗回憶,那是她唸女子學校的 時,她曾經和同村的馮式河這個上日本大學的男人避開別人的眼光玩過一個夏 季。彩雲和馮式河常常到離村子相當遠的人跡罕至的山峽。那裡淺藍的天上,飄 泊著白雲,樹海繁茂得呈現暗鬱,流著清洌的溪流。在那裡彩雲坐在岩石上,眺 望著馮式河在游泳。映著陽光的水澄澈得透明似的,連溪底的小石子都看得見。 從溪流裡爬上來的馮式河站在碩大的石頭上,濡濕的長髮粘在額頭上,結實胸部 上的水滴映照著赫赫的陽光。一看到那修長的裸體青年之四肢,不知為什麼,彩 雲怎麼也無法抑制那被激烈地攪動著少女心。

「彩雲小姐,彩雲小姐,妳在那岩石上唱唱羅勒萊1看看,我一定會聽到迷 上那隻歌而溺死的吧。」

他這麼一說,彩雲就滿臉通紅:

「不,不要!」

她說著用全身搖了搖頭。然而,為什麼不要?連她自己都弄不清楚。

「在沉思著什麼?」

沈茂亭問。

「不,什麼也沒有--」

彩雲彷彿不好意思地笑。就這樣她的回憶被打斷了。

「可是,在我們社會裡,結婚都是以父母的個人意見決定的。並且麻煩的聘 金問題啦,合不合生年月日啦,被各種迷信所攫住的社會制約為害著。加上大家 族制度,和父母、兄弟們生活在同一個屋頂下,不得不顧慮著大家過著新婚生活。 說來,在這一點,我們是幸福的。我們是完完全全不用顧慮誰的兩個人生活。」

「是的,真是那樣的。」

彩雲附和著說。

「我說,彩雲,妳喜歡我嗎?」

「是的--」

彩雲以熱情的眼光仰望沈茂亭。沈茂亭認為彩雲喜歡他。

「我們散步到大橋吧。我喜歡那裡的夜景。」

「好哇!」

彩雲點了頭。

兩人走出山水亭,夜空沈重而潮濕。收音機的音樂像鳴咽著似地向他們的耳 朵訴說著。

「哎呀,好像要下雨呀,怎麼辦?」

「那就回家吧。」彩雲說。

果然走到三線路時,細雨點點滴滴地下起來,大王椰子的街樹亭亭地聳立, 水銀燈看來像在雨裡顫慄著。走在路上的人極為稀少,讓人覺得像在深夜的路上。

沈茂亭和彩雲緊緊依偎在一起走著,然後走到街上,所以兩人稍微離開一些 走著。走入巷子裡,不一會兒到達住宿的地方。一點燈,房間就亮亮地照耀著。 可是,外面的雨聲逐漸大起來,淅淅瀝瀝地敲打著窗戶。彩雲脫掉被雨弄濕的綠 色上衣,換了衣服。襯衣為雨和汗濡濕著,粘粘糊糊地緊粘在豐腴的白肌膚上。

「我來煮茶吧。」

換成日常衣服的彩雲以新娘似的模樣,急急忙忙地下廚房去了。

沈茂亭長長地躺臥著,邊吸煙,聽著雨聲,於是獨自微笑起來。在這個房間 裡只有兩個年輕的男女,在完全封閉的房間裡,用不著顧慮誰就可以開展男女的 生活。雨彷彿大起來,雨聲淹沒了街衢的嘈雜聲。

一會兒彩雲端來了茶,兩人對坐啜飲著茶,兩人都顯出過分認真的臉,所以 都不覺偷笑了一下。

沈茂亭重新凝視著彩雲。她有多麼美的眼神呀。這個女人會完全成為我一個 人的,不是任何人的。「白頭偕老」,是古老的感覺,卻讓他深切地想起來了。 無盡的緣份,啊,真是無盡的緣份。

「我說,彩雲,妳知道白頭偕老這句話吧?」

「不知道哇。」

「就是說,一起活到最後,而要埋在同一個墳墓裡的意思嘛。」

「真是的,現在就談起死的事情,不吉利呀。」

「我的意願真是這個。妳和我是被永無盡的緣份結合在一起的。我們再也不 分離。一直到我們成為老公公和老婆婆吶。」

「為什麼說那樣的話呢?」

「就是說我喜歡妳,喜歡得不得了啦。」

「喲噢--」彩雲染紅了臉。

「累了吧。來休息吧。」

由於沈茂亭這麼說,彩雲就站起來,拉開隔扇,舖起被蓋來。沈茂亭也紅著 臉,如同被吸引住一般望著彩雲年輕的肉體。

雨仍下個不停,靜靜地敲打著窗戶。他們充滿著情熱的夜隨著雨深沈了。

就這樣新婚燕爾的日子如夢一般地,而且意外迅速地過去。不久大年夜來, 要迎接第一次新年了。

沈茂亭和彩雲走到擁擠的街上,人潮不斷地氾濫著。年末大減價的旗子和看 板,飄搖在街上。霓紅燈像千萬朵花盛開在街上。鞋子和木屐的聲音變成混濁的 雜音,隨著塵埃把街上埋沒,而且擴音機如悠緩的風吹著人們。沈茂亭和彩雲為 要在故鄉過新年,今晚到街上去買禮物。

在那裡他們買了鄉下罕有的蘋果和要給孩子們的玩具。玩具是捲起發條就會 跑的汽車等東西。於是趁便地,沈茂亭買了領帶,彩雲買了圍巾。沈茂亭的領帶 花樣是彩雲給他選的,那是臙脂色布、有暗色波形的花樣。而沈茂亭替彩雲選擇 了緋紅色圍巾。

他們收到摸彩券,就到排著西服衣櫥和腳踏車等的贈品處去,抽了籤,卻只 中了兩盒火柴。於是沈茂亭回頭看著彩雲嘟喃著說:

「我們運氣不好呀。」

「噗哧......」一聲回笑了他。

翌日,元旦的太陽和煦地照著車站,但火車站因南下的旅客們而擁擠得厲 害。沈茂亭和彩雲好不容易才得以搭上車,但沒有座位,不能得在人多悶熱中站 到苗栗了。由於過於疲倦,彩雲便靠著沈茂亭的肩膀站著。沈茂亭打著昨夜剛買 的臙脂色領帶。它襯著白襯衣顯得很醒目。

「你的領帶真帥氣。」

彩雲一邊把他的領帶重新打好,小聲地悄然嚅囁著。

「謝謝!」

沈茂亭滿足著,凝視著彩雲髮際的白脖子說。

故鄉依然顯著靜謐的表情。同樣的村人們沒事卻悠然地走在矮屋的街道上。 家裡的孩子們流著鼻涕跑過來,他們搶著似地帶著行李和禮物等走在前頭。村人 親切地向沈茂亭和他妻子打招呼,而沒顧忌地眺望著彩雲像個妻子的身姿。

收穫完的原野廣大,稻草到處堆得高高的,將盡的夕陽涼幽幽的染成橄欖 色。山麓陰成紫藍色,夕暮不知何時到處蹲著啦。淡淡的燈影從家裡洩漏出來。 父母親被暮色包圍著笑容滿面地站在門口。他們看著兒子夫婦好像很幸福的身 姿,非常欣悅。

吃完豐盛熱鬧的晚餐,沈茂亭邀請彩雲到後山山麓自己的蜜柑園。沈茂亭的 父親對他初老的妻子說:

「現在的年輕人比我們時代幸福哩。我們從未有過一起陶醉著走路的機會 吶。」

「哈哈哈......」

初老的妻子以不知是欣喜或寂寞的心情摀住嘴笑了。

「哎,好嘛!我們的青春,讓兒子替我們來享受。」

父親給水煙斗點上火,吱吧吱吱地吸進了煙。

蜜柑園的那一邊,十三夜青白發亮的月兒撥開著枝枒和枝枒之間露出來啦。 光芒冷冽地照著彩雲的黑髮和肩膀等。沈茂亭握著彩雲的手,在她的耳邊嚅囁說:

「新婚的翌晨,我獨自來到這蜜柑園。為了要沈緬在甘美的追憶。真快,已 經過三個月了哩。」

「那天早晨,您一早就不在,真叫人惱恨呢。」

「為什麼?--」

「因為一個人不知怎地不安吶。」

於是沈茂亭把胳臂繞到彩雲的背後,像要擁抱似地把身子緊貼著她身子走 路。

「來,坐吧。」

沈茂亭拿出手帕一邊舖著,一邊說。

枝枒上的蜜柑看來如同許多燈,而月光青冷地流洩於這一對年輕的男女。沈 茂亭被激情驅使著,給新婚燕爾的妻子長長的吻。女的閉著眼睛,委身於男人的 激情。那對他們的生涯來說,是美麗而浪漫的夜。從對面月光濛濛的山峰傳來貓 頭鷹的叫聲。

然後兩人站起來,走路。對沈茂亭來說,彩雲與其說是新婚燕爾的妻子,倒 覺得像是戀人。他們挽臂走在青春之園。他們出了蜜柑園,經過田畦,不一會兒 出了村道。村道微微發白,要去的地方隱藏在木麻黃的街樹裡。從村子那邊傳來 二胡的聲音,接著這地方獨特的山歌歌聲被十三夜的月光傳了過來。

「來,我們回家吧。」

「好。」

於是他們往回走在有街樹的路上,身上染著從木麻黃樹上洩下來的斑斑月 光,鑽行在樹影裡。

他們看見從對面吹著口哨來的白色的男人身影。

「是誰呢?好像很愉快地走著吧?」

沈茂亭獨自嚅囁著。

一會兒木屐的聲響聽得清楚,白色的男人身影接近過來了。藍嗶嘰的長褲, 白襯衣的身姿--那是馮式河。

「噢!」沈茂亭打了個招呼。

「哎,什麼時候回來的?」

「今天下午。你還是老樣子很好嘛。」

「託你的福。不過高等遊民還能說什麼呢。」

「不久就會找到好職業的。因為你是日本的大學畢業的呀。」

「不,做為台灣人大學畢業卻是禍根,反而很難找到職業。」

「哪有那一回事呢?」

「可是,已經要回家了嗎?」

「是的,來玩嘛。」

「過些時候吧--」

馮式河有時偷看著彩雲,和沈茂亭說著話,但不知怎麼看來彩雲把頭扭向一 旁彷彿在生氣。最後馮式河瞥了一下彩雲,就和沈茂亭道別了。

歸途上,彩雲的心情沈重。可是這個年輕的男人卻不懂妻子心情的變化。只 是覺得不知怎地和平常有點不同,剛好就像十三夜的月光一般冷然。

「因為馮君是村裡罕見的知識份子哩。也許不久就會飛黃騰達的。」

彩雲默默地聽著沈茂亭的話,彷彿沈緬於別的回憶之中。

他們走進低矮的房屋櫛比著的街上,不一會就到達家門口了。家裡,父親還 是布嚕布嚕地把水煙斗弄響著聲音,和村人熱心地談論著有關梨子的栽培法。

天晴如洗的第二天早晨,沈茂亭和彩雲相伴著回到她的娘家去了。藍天又高 又清澄,沒有一片浮雲。彩雲穿著胸前織有紫花地丁的深紅毛線衣。沈茂亭提著 從台北買來的蘋果的籃子。要離開家裡時覺得風有點料峭,約過了半個小時就冒 出很多汗來了。沈茂亭脫掉上衣邊把它搭在肩膀上,向彩雲說:

「要是帶水壼來就好啦。」

不久他走到河畔。流水宛如水晶一般朗耀著發出淙淙聲。他們走到看得見巖 石的地方。那裡成了深淵,緩慢的流水滿湛著巖上一帶的樹海的蒼鬱。看得見混 雜在樹木裡,桐柑發黃的葉浮顯出來。

「彩雲,到了夏天,就來這裡游泳吧。」

沈茂亭拉高聲音說。

彩雲沈鬱地向他莞爾笑了一下。對她從前夏天和馮式河的回憶栩栩如生地甦 醒起來啦。站在碩大的圓石上,濡濕的長頭髮緊粘在額頭上,四肢壯健的馮式河, 她覺得彷彿他現在屹立在那碩大的圓石上似的。

彩雲並不討厭做為丈夫的沈茂亭。他也是個好人。然而那歸那,她怎麼也沒 法把馮式河記憶打消。那對彩雲來說是初戀的對象。不知為什麼,有一種永遠吸 引著她的什麼。加以馮式河是大學畢業的。要她唱羅勒萊的馮式河,在這樣的窮 鄉僻壤裡,懂得羅勒萊故事的存在這件事,十分有力量地攪動女學校畢業的她年 輕時的夢想。當然,沈茂亭也是受過中等教育的熱情青年,但卻沒有大學畢業。 對於鄉下姑娘來說,大學畢業這件事是能帶來非常地魅力的。也許那是年輕女人 的一種虛榮吧。

「夏天一定來這裡。」

沈茂亭期待著將要來臨的夏天,好幾次對彩雲絮絮叨叨地說。而沈溺於夏天 愉快的幻想。

彩雲的娘家是被江南竹包圍著的,白牆壁而房屋滿整潔的富農之家。到達 時,太陽還沒爬高。狗猛叫著。蝟集了很多孩子,彩雲的雙親也笑嘻嘻地很高興。

沈茂亭和彩雲的父親在話家常時,彩雲進入母親的房間,和母親竊竊私語地 熱切談著什麼。經過了好一會兒,彩雲走出來,邀沈茂亭說:

「家附近走走好不好?」

「昨晚生了小牛,去看一看吧。」

彩雲的父親這麼說。

牛欄就在家屋旁邊。吃著草的母牛旁邊依偎著一隻可愛的小牛兒。小牛有著 孱弱的眼神。就是人在看著,母親也不介意地眨著善良似的眼睛,顯出空虛的眼 神。蒼蠅靜靜地停在牛背上。

然後他們倆走到家屋後面的小山山脊看了一下。看著遠近的山巒像大浪小浪 似地起伏著,在藍天下呼吸著似的。他們倆在柿子樹下坐下來,不倦地眺望著這 美麗的大自然。忽然,沈茂亭彷彿得到美妙的靈感似地稍許紅著臉說:

「在這麼和煦的日子裡,真想枕著妳的腿膝睡一覺呢。」

彩雲馬上笑著回答說:

「好哇。」

所以沈茂亭就像調皮的孩子似地橫躺著,把頭靠在彩雲柔軟的腿膝上。於 是,彩雲搔著沈茂亭的頭髮說:

「畢竟男人是有男人的味道呢。」

沈茂亭沒有回答,靜靜地閉上眼睛。即使閉上眼睛也覺得眼裡湛滿著藍天似 的。隨著那種感覺,女人的馨香伴著新鮮的感覺,彷彿要將他帶往陌生的幸福國 度一般。彩雲小聲地唱了在女學校學過的﹁野薔薇﹂。彩雲唱著﹁野薔薇﹂,對 現在睡在自己腿膝上的沈茂亭也感覺著愛戀,但同時對於在心裡角落的什麼地方 被另一個結實的男人馮式河吸引著的自己吃了一驚。在這藍天的什麼地方,在青 翠地山巒起伏的呼吸著的什麼地方,有馮式河呢。那是做為青春未褪色的夢的領 域,在那裡有著華麗藍紫色的、叫做憧憬之旗在嘩啦啦地飄搖著。

柿子的枯葉掉落到沈茂亭的臉上,因而他從似睡非睡之中睜開了眼睛。在自 己的臉上,有著彩雲的臉。他覺得她的瞳仁裡映照著藍天和起伏著的山巒似的, 映照著故鄉明亮的南國之秋。然而,沈茂亭卻沒法知道追求著夢的嬌妻的瞳仁深 處隱祕地描畫著兩個男人的影像。

黃昏時分,沈茂亭提著妻的娘家送的蜜柑告辭了。回到自己的村子時,已經 完全夕暮,夜空上星星滿天璀璨著,好像繁茂在花圃上的小小的紫羅蘭花。

那一夜,兩人相伴著去看採茶戲。不知怎麼,不太有趣,只看了約一半就提 前回家。

翌日,兩人北上了。

到那一年夏天,兩人的生活好像過得很快,又好像很慢。兩人的新婚生活稍 許安定下來的樣子。即使如此,那生活是鮮清的果實哩。

有一天,彩雲向沈茂亭說:

「我好像感冒了。頭疼,有點懶倦。」

「要保重呀,我去買感冒藥。」

沈茂亭立刻騎著腳踏車出去。彩雲呆然地坐在窗邊。天空裡含著雨氣而沉重地 低垂著。賣豆腐的鈴聲涼涼地吭吭地響著過去了。奇妙地黃昏一般的感覺。都 市的噪音帶著濕氣卻逐漸地膨脹起來,展開一天的營生。

不久,沈茂亭回來了。好像下著毛毛雨,沈茂亭的頭髮上細小的雨滴暗微地 閃著。

「來,吃了這藥,黃昏時就會好吧。」

說著,沈茂亭把開水的杯子和藥遞給彩雲。彩雲顰蹙著臉吃下藥:

「已經遲啦,您上班去吧。」

說著送出了沈茂亭。但沈茂亭趁著要出去時,再回過頭,說:

「今夜,看電影去吧。」

「要是病好了,就去嘛。」

說著,彩雲笑了。

黃昏時,沈茂亭打算要去看電影而回來,不過,彩雲說頭仍然在痛。

「要是那樣,就再吃藥呀。」

說著,那夜兩人就都早睡了。

翌晨,反而說會感覺惡寒,並且因為毫無胃口,心生訝異,拿體溫計一量, 卻發燒將近三十八度,而且四肢發冷,說覺得會渴,所以看了一下舌頭,發現有 舌苔。

「這也許是惡性感冒呢。」

沈茂亭這麼想著。

沈茂亭上班,工作無心,下班回到家,為了慎重起見又量了一下體溫一看, 水銀柱一下子上升,超過三十九度以上。

「不請醫生來是不行的。」

沈茂亭獨語著,在夕暮中飛快地騎著腳踏車去了。

一會兒,沈茂亭就帶來一位蓄著哥曼式短髭的內科醫生。醫生量測體溫,數 脈拍,拿小手電筒照口腔內,按壓了幾下腹部和脾臟。最後從彩雲的耳垂取了少 許血液。醫生用脫脂綿消毒著手:

「嗯,我總覺得像是傷寒,所以要驗血看看,後天,你來聽結果吧。」

說完,就回去了。

「我,要是患了傷寒,怎麼辦?」

彩雲已經淚汪汪的。

「別擔心,不是還不知道結果嗎?」

沈茂亭雖然這麼說著安慰彩雲,內心裡還是擔憂著的。

因此首先注意飲食,三餐都吃稀飯而只以鹹梅和蛋黃佐餐。

據醫生的話,果然檢驗出傷寒菌,因而說要快點住院。叫人力車來的時候, 豪雨傾盆,把需用的日常用品放進人力車上,人力車就衝著豪雨搖搖晃晃地跑去 了。從那後面,沈茂亭騎上腳踏車跟著去。

在醫院裡辦完住院手續,彩雲就立刻住進了傳染病房。那是紅磚的二樓,全 都是傷寒病人。彩雲的病房裡有三個病患,全都是女人。睡在彩雲旁邊的是和彩 雲一樣年輕而未婚的女人,但其病情已經轉向痊癒。另一個人是約四十歲的中年 女性,她的病況不太好,看來像是病情沈重。

九月也過了一半,仍然挺熱,但這一天因為豪雨涼爽得很,在有冰箱的房間 裡沙克沙克地敲開冰,反倒令人覺得有點涼嗖嗖的。沈茂亭那一夜就在彩雲的床 下舖著蓆子睡,但水泥地的冷彷彿涼幽幽地滲透著全身,一夜未能成眠。

沈茂亭不能不上班,因而決定要僱一個看護人。那個看護人在彩雲以外,還 另外照顧一個病人。就這樣的,沈茂亭白天上班,一下班就到醫院去。

彩雲的臉頰由於發燒而紅著,宛如在潔白的床單上擱著一朵玫瑰,沈茂亭發 現了和向來不同之美的她。那看來也像靜靜地燃燒著的美麗圖畫。然而,熱度逐 漸上昇,這個燃燒著的女人的身體漸漸發生變化了。由於絕食,身體消瘦下去, 如今,臉頰上血色消失,眼睛的焦點不定,變成蒼白的臉了。消瘦而顴骨顯得突 出來。那是僅止幾個星期之間的變化。那就像盛開著的花急遽地凋零下去的過 程,如實地呈現著年輕美麗的女人以可怕的速度要轉變成骸骨的悲哀。在短短的 時日裡,彩雲已經沒有以前豐腴的印象了。那只是要被拖去叫墳墓這個泥沼的可 悲物體而已。

彩雲慘不忍睹地枯瘦下去了。她那豐滿的胸膊也令人覺得像一塊薄木板。這 個不可靠的物體只是生與死搏鬥的場所罷了。

有一個夜晚,沈茂亭拿著彩雲的馬口鐵便器要去廁所的途中,詳細地看到在 便器中難以形容地漂浮著的羊糞一樣的,有著奇異臭味的彩雲的排泄物。他想起 她曾經豐美的面影,跌落入難以言喻的陰鬱心情。

看著那樣為了彩雲拼命地看護著的沈茂亭,老好人的看護人某個黃昏在食堂 裡,和沈茂亭面對著在吃飯時說:

「沈先生,太太的看護雖然也很重要,可是您自己的身體也不能不留心呀。 先前,有一個同樣年輕的先生照顧著太太,但後來那病傳染到先生,太太病好了, 可是先生卻終於死掉了呢!」

「噢--真可憐--」

說著,沈茂亭打了個幫腔,但總覺得自己好像是不會患上那種病的。同時, 也覺得要是彩雲死去,而只有自己活在這個世界上就沒有歡樂和愉悅了。

同病房的中年女人好像發生腹部穿孔,腹部膨脹起來,變得呼吸困難,顯然 已陷入臨終狀態裡了。為了不給別的病人刺激,豎立著屏風隔離著。家族的人們 都擠來,緊握著手巾。在那旁邊也許死神到場的了。為要多吸點生機,她以全身 呼吸著,張開的嘴像被摜摔在地面上的魚在大大地張開著。求生的抵抗漸弱,不 久似乎已死去,家族們的啜泣洩露出來了。

過了一會兒,那中年女人就被搬送到太平間去了。

已經幾點啦?病房沈在寒冷的靜寂裡。十九夜的月亮透過毛玻璃,病房是微 亮的。因為沈茂亭忽然醒來便起來看彩雲。沈茂亭慄然走近了彩雲。他以為彩雲 不是就那樣靜靜地逝去的嗎?彩雲的薄嘴唇稍微張開著。沈茂亭覺得她像是不在 呼吸似的。靠過去,拿起她消瘦的手,還是在發燒,彩雲幽微地呼吸著。沈茂亭 理著彩雲散開的頭髮,忽然心想:彩雲不是要像這樣,呼吸逐漸微弱下去,而走 向不歸之路了嗎?

沈茂亭看著眼前如紙一般憔悴的彩雲,而在心裡描畫著豐腴嬌美的新娘彩雲 的面貌,有生以來第一次切身地感受到人生便是這樣無常,年輕時日的歡樂竟如 此地短促。沈茂亭驀地跪下,把頭輕輕地埋在彩雲的胸上,憐惜著這行將毀滅的 可哀身軀。

不知什麼時候,彩雲也睜開了眼睛,用消瘦的白手靜靜地撫摸著沈茂亭的頭 髮。

「我不死呀,我活下來給您看吶。因為對這世界還有留戀嘛!」

「啊!彩雲,請妳要活下來!」

「看到您這樣子,我很難過的。」

「是嗎?」

沈茂亭笑著抬起了頭,但他的眼角是濕濕的。

初秋的月亮很明亮,毛玻璃上清晰地映照著芙蓉的影子。

看來不可靠的彩雲的生與死的博鬥,總算超越了危險期,挽回了生命的氣息 了。雖然還看不出來,臉龐上彷彿一點點地發出紅暈來了。到了最近這個時期, 食慾也旺盛起來,不過由於回復期的養生很重要,所以沈茂亭就給予嚴格限制。 尤其絕對不讓她吃硬的食物。為此彩雲總是埋怨沈茂亭。

「意料之外的,您是個殘酷的人吶。」

「不,回復期是最重要的。」

「我並不是小孩子,那樣的事是知道的呀。」

「病人是自己不知道程度的。」

「啊!不懂道理的人!」

然後,彩雲就彆扭起來。在沈茂亭來看,他想:自己就是為了要把彩雲完全 醫好才嚴格對待著她的,現在因食慾失去理想的彩雲不久就會明白吧。

人生無常這種感傷已然完全被沈茂亭揩拭掉了。在他之前青青地繁茂著青春 的風景展開著。希望的微颸不斷清爽地吹送著。

彩雲的回復愈來愈變得確實了。如果三次的檢查檢查不出細菌來,就可以出 院了。不過,這段時間彩雲的頭髮全變得薄而疏鬆,並顯得發紅。

「哎呀,變得多難看的樣子吶。像尼姑嘛。」

彩雲拿手鏡照著自己的姿影,發出可笑的聲音笑了。

「彩雲,不練習走路不行吶。」

沈茂亭從旁邊說。

「真是不得了的事吶。我每天每天都是很愉快的。我說,是什麼事情,知道 嗎?」

「要早點出院的事情吧?」

「不,是每天每天夢著吃大餐哩。雖然是很無聊的。」

「美人在狼吞虎嚥的場合,是有點那個的--」

「女人也是人吧。」

「總之,妳逐漸回到從前彩雲的模樣,我是挺高興的。」

寒凍的冬日景色淒涼的野地,溫暖的春天來訪,新生的氣息彷彿到處在萌 芽。彩雲也一天天水靈靈地生氣蓬勃,回復起來了。

「我一個人走給你看嘛。」

彩雲雖然那樣使勁,但如果沒有沈茂亭扶助她,差不多自己還是走不動的。 她是那樣長久臥了病的。第一次被沈茂亭扶下來,手握著病床鐵欄杆的彩雲的腳 抖索得厲害。

「來,慢慢走吧。」

沈茂亭這麼說時,

「今天不行啦,吃力得很哩。」

彩雲喘著笑彎了腰啦。彩雲就像這樣地靠著床緣和牆壁,練習走路了。不久 變得能走路以後,就走到有暖和陽光的走廊上曬曬太陽了。

就這樣,十月末,彩雲出院了。

沈茂亭請了一個星期假,為了病後的療養,帶著彩雲回去故鄉。而沈茂亭自 己也因為看護太累,需要休息了。一年前的沈茂亭那時沈醉在新婚的美酒中。現 在嬌妻因病變得蒼白而憔悴,自己也疲憊,但他的心情還是愉悅的。

故鄉的山河草木浴著秋天的陽光,在疲倦的他眼睛裡,看來卻是可懷念。不 管什麼時候回去,故鄉都溫暖地迎接著他們。

一回到家,重擔一下子卸下來,沈茂亭感到莫大的安心。今後彩雲的照顧, 家人會為他做的吧。那夜,沈茂亭覺得第一次能把手腳伸開來睡覺了。

沈茂亭做了夢。那是無止境的長長的下坡路。石板的山坡路長著厚苔。加以 細雨濛濛地下著,有苔蘚的石板濕得很,所以他非極為小心地一步一步踏著走去 不可。坡下咬著急湍岩的急流轟轟地飛揚著泡沬,滑溜溜的,只要腳踩了一下空, 就會滾落深淵之底吧。由於戰戰兢兢,不能不大加注意,所以對於疲憊的他就更 有影響。因而流了許多冷汗。一不小心,沈茂亭終於滑倒了。一瞬間,他的身體 以可怕的速度向著虛空掉落了下去。沈茂亭因恐怖而叫出「呀!」的一聲。

同時,他醒來了。彩雲緊握著他的手。

「怎麼啦?您發出很怪的叫聲哩。真可怕呀!」

彩雲在旁邊向沈茂亭說。

沈茂亭在闇黑中發了一會兒愣,好不容易才明白是做夢,這才放心了。

「很討厭的夢。」

沈茂亭把方才的夢講給彩雲聽,邊談著,他心臟的悸動仍然很強地鼓動著。

「一定是因為累啦。」

彩雲說。

沈茂亭真地流著冷汗。他久久睡不著覺。在黑暗中,他眼睛發亮,後頭部感 覺沈重。相當黑了吶!不充分休養回復精神是不行的呀,沈茂亭這樣說給自己 聽。他想總之必須睡覺,硬閉上眼睛,但反而更睡不著了。

雖然這樣,逐漸朦朧欲睡起來是天將亮的時分了。沈茂亭在將近中午時才起 身。彷彿回復了少許疲勞,但頭腦裡還是發硬著,心情不舒服。

沈茂亭用過午飯後,想散散步提一提精神就出去了。

太陽陰翳著,但還不太涼爽。在收穫完了的田地上,村人們做為復種作用忙 著種菜。稍許發黃的雜樹林,楓樹的淡紅色滲入眼裡真美。

沈茂亭在路上走著,像今天陰鬱的天氣似地心情開朗不起來。偶而碰上村人 就被人說:

「臉色不好哪!」

故鄉的山河,只有今天不知怎地顯得冷寂淒涼,因而沈茂亭便匆匆地轉回去 了。一回到家,彩雲的母親來了。

「茂亭,您瘦啦。太辛苦你了吧。」

彩雲的母親衷心體貼著他。

「不,沒問題。並不算什麼的。」

然而,那一夜沈茂亭發了高燒。

無可置疑的,沈茂亭也患上傷寒了。這一定是被彩雲傳染的。

不管家人們的反對,沈茂亭說要在後面的蜜柑園小屋裡寄居。因為他想:從 彩雲傳染到自己,要是由自己傳染到家人的話,就不得了了。並且蜜柑園的小屋 離家屋近,並不會很不方便。而看護決定要由彩雲和母親來為他做。

然而為難的是在這樣的窮鄉僻壤買不到冰塊。因而只能用涼濕的面巾為濕布 啦。相反的,水果和雞蛋卻有的是。母親給廟許願,把香灰包起來帶回家,想拿 它讓沈茂亭喝,所以他拒絕說:

「媽,那是迷信嘛!我不相信,所以不要喝。」

就是那樣,母親卻還說:

「拜託,你要喝!你還年輕,所以不懂世故呀,不久你也會變得相信神明的。」

沈茂亭苦笑著不理睬。於是母親把它暗地裡混合在藥裡,讓沈茂亭喝了。除 此以外,母親還讓他喝村人教她的各種特效藥偏方。雖然沈茂亭不相信,但硬食 物以外,卻勉強喝了。使年老的母親失望,在他是難以忍受的。

「媽真叫人為難吶。迷信太深叫人受不了。」

沈茂亭向彩雲發牢騷。

「真的,也許乾脆到台北住院比較好呢。」

「嗯,那是最好不過的,不過,不會太遲嗎?因為問題是在養生。還有,這 種病是要絕對安靜的。」

「可是,在鄉下好像令人不放心的。」

「什麼嘛!要死的話就是去台北還是會死。不死的話就是在鄉下也一定會好 的。」

「要是那麼說,是那樣的,可是......」

「沒問題呀,我也要活下來給妳看的。在這個世界上還有留戀吶。」

沈茂亭和彩雲都想起了台北那印象深刻的夜深。彩雲一邊撫摸著沈茂亭的頭 髮一邊說:「我不會死的,我要活下來,給你看。因為在這世界上還有留戀嘛!」 這些話現在仍烙印在耳朵裡。而連映在十九夜的明亮的毛玻璃上芙蓉清晰的黑影 都栩栩如生。

點著煤油提燈的小屋最初的一夜是冷清的。稻草上簡陋地舖著蓆子的床上吊 著發黑的蚊帳之外,只有一張低矮的小桌。小桌上擺著溫水瓶和茶杯等,不知怎 地,令人覺得落魄得厲害似的。

一到半夜,彷彿刮起風來,樹木吵吵作響的聲音聽起來像驟雨一般。而只有 燒不停地跑遍沈茂亭身軀的各角落。燒以確實穩定的步伐一天天爬上樓梯去了。

不過,與此相反,彩雲一天天健康起來。頭髮也長得相當豐厚,而增加了光 澤。氣色也變好,看來比以前豐滿,那是一種新的魅力。臉還有蒼白的痕跡,但 白皙得透明似地,好歹顯出年輕妻子的姿態了。

有一個夜晚,當彩雲拿著保溫瓶,走到蜜柑園入口時,出現了一個黑影擋立 在彩雲之前,

「彩雲小姐。」

一看,那是馮式河。他壯碩肩膀的後方,悠緩的山巒隱約朦朧為葡萄色,天 空上漠漠地垂著銀灰色厚雲。

「對不起。」

彩雲溜過馮式河的身旁,小跑步向著小屋。進入小屋,還悸動得很厲害。

「怎麼啦?」

沈茂亭用沙啞的聲音問。

「沒什麼,被狗追。」

「太辛苦妳啦。」

沈茂亭彷彿懷著歉意說。

被煤油提燈照出來的沈茂亭的雙眼像洞穴一般籠罩著黑闇,顴骨突出,顯得 有些可怕。而沈茂亭的病狀越來越惡化了。憔悴的男人的身姿和強壯的男人的身 姿混亂在一起掠過她的腦海。

驟然地來了寒冷。天空高而晴朗,但寒風吹著野地,行走在村道上的農民們 的鼻尖發紅,掛著鼻涕。一到夜晚,村人就關在家裡抱著火籠,打發著秋天的長 夜。戶外沒有人影,除了偶然的狗叫聲之外,就是萬籟俱寂的山村底靜闃。

馮式河每夜都在蜜柑園入口等待著彩雲。

「彩雲小姐,一會兒的時間就行,我有些話想跟妳說。」

「可是,病人可憐吶。」

「我只要五分或十分左右就行呀。」

「現在還有什麼好說的呢?」

「您為什麼不為我等待呢?」

「哦。」

馮式河握住拿著保溫瓶的彩雲另一隻手。

「不行呀,我要叫人了呀!」

「請便吧。」

「請放開我--」

馮式河的手越發強有力地握住要甩開他的彩雲的手。

「真的不行呀。沒想到您竟是這種人。」

對彩雲來說,雖然感覺困惑,卻在感情的什麼地方並不覺得困惑。說病人可 憐這件事也是真的。

「那麼,真的五分鐘呀。」

彩雲彷彿死了心似地說。一聽到它,馮式河就放開彩雲的手,像要催促彩雲 一般地走起來。

月亮爬在天上。他們走在有樹影的藍白色小徑。

「彩雲小姐,我明白的說,我是打算向妳求婚的。可是妳就在那以前訂婚了。」

「已經是過去的事了。」

「對,也許是已經過去的事情。然而,我的感情並沒有過去。」

「......」

「我想要忘記,但卻忘不了。尤其最近看見您的身影,就心如刀絞一般。」

「......」

「您結婚幸福嗎?」

「是的!他是非常好的人呀。」

「是嗎?」

「所以今後請再也別做這樣的事情。事已如此是無可奈何的,並且在這樣的 鄉下吶,馬上就會蜚短流長的。」

「您越來越美麗。我怎麼忘得了!」

「拜託,讓我回去。一想到病人的事,我就會不安的。」

「那麼,今晚就到此吧。」

然後,兩人返回有樹影的藍白色小徑。月亮美麗而又清澈。

在蜜柑園入口,兩人分手了。之後,彩雲向小屋小跑步去。

一開小屋的竹門,彩雲差點被什麼絆倒,而「呀!」地叫了一聲。那是沈茂 亭。沈茂亭也許覺得口渴得厲害,卻又因為彩雲許久不來,發急,從床上獨自下 來,要取小桌上的喝的吧?

沈茂亭在地面上仰臥著。然而已經斷氣。只是從憔悴的胸部到臉上映照著冷 寂的藍白色月光。

註一 羅勒萊,Die Lorelei,意謂妖精之岩,德國詩人海涅(Heinrich Heire, 一七九七∼一八五六)的詩,由吉爾費(F. Silcher一七八九∼一八八○)作曲。

未刊稿,作於一九五二年十二月。葉笛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