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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舊友話當年九月下旬,曾經做過新竹縣長的彭瑞鷺來我家堙A暢談了很久。他與我青梅竹馬,聊起來無所不提,連地方的選舉情形和當父母官的苦經在內。最後,還是談論著文學的事。
他雖然經歷過教員、醫師、縣長的職務,但是少年時代的他與我一樣喜歡文學。
我們生長於新竹縣的一寒村,幼年度過日本帝國的大正(民國初年)年間,統治鄉村的權力者就是日本天皇的末端尖兵日本人警察大人。哭著的孩子一聽到日本仔來了的一聲,驟然,吞聲不敢哭,可見異族日本仔的厲害。
我們稍微長大略知世事時,自然感受到殖民地的讀書人,除了棄筆當肉體勞動者以外走投無路,前程密佈著陰影。但是勿論什麼人,如果前程沒有一盞希望的燈火,那就是死魂靈。為了排遣精神上的苦悶,以閱讀文學作品,來打發日子。父親每夜晚為我們講「西遊記」,便成了少年的喜悅。日本的天才詩人石川啄木有一本詩集「悲哀的玩具」。也許文學畢竟就是「悲哀的玩具」吧!但是文學無濟於飯碗問題,就是現在也一樣,欲做一個職業作家,除了經濟文化的先進國以外至難成立。況且在殖民地的人們,想做文學家簡直是夢想。
所以殖民地的少年們,家庭環境較好者,都希望將來做個公學校的教員,職業既有保障,生活也差可安定。公學校畢業那年,我也和同學們赴考台北師範學校。結果,瑞鷺兄金榜題名,我卻名落孫山了。
暑假來臨;瑞鷺兄穿著金色扣子的制服和黑色皮鞋回鄉,宛如人生的成功者。我打著赤腳造訪彭家,聽著城市的新生活,在那堿搢麇q未見過的吉田絃二郎的散文集。
我借了這本書以興奮的精神重複地閱讀,由於寒村堥S有書店,除非匯款向城市的書坊購書以外,別無良途。我沒有足夠的錢買書,也沒有良師告訴我世界的古典文學作品,祇有家堛漱硈\藏書或借來的書,讀了又讀而已。
記得那個時候,我們的鄉村埵野s做「木鐸會」的私立圖書館;藏書都是村子堛瘍狙悀H捐贈的,其中大部份是大地主姜家的書籍,而且全部屬於日本書。
我有空就跑到圖書館去看書;記憶猶新的是在那媥\讀片山伸識的「唐吉訶德」,這是我第一次與世界名著見面。
有趣的是最近我看日本的政治家岸信介的「巢鴨日記」;昭和二十三年(民國三十七年)十一月六日;讀塞萬提斯著片山伸識的「唐吉訶德」。竟然,與我讀同一本書,不同的是我於人生的初期,他於人生的後期讀之。
日本革新派軍人和官僚所掀開的「大東亞戰爭」,是否類似「唐吉訶德」的行為?似乎值得一考。竊思他們連中國的孫子兵法也沒有澈底地研究過,但是日本以禍轉福成為世界經濟大國了。原因何在?我大膽地想歸功於日本的文化,這是否屬於正確的看法尚不可知,現在美國及西歐諸國深入研討日本經濟成就的原因,恐怕不久會揭露日本的底細。
閒話休提。那個早稻田大學教授吉田絃二郎的散文充滿了多情善感的思維,少年的我也是個感傷主義者,所以甚為適合我的胃口。我非常感激他的散文,連他的故鄉日本九州的北部風光,他明顯地烙印在眼堙A比台灣的南部風光還要清楚些。
瑞鷺兄問我,寫文章時以那一種語文比較熟悉而且好寫?回答道,還是以日文較為習慣。由於從幼被迫讀日文,迄今到老年還無法拂拭日文的影子。由此可見文化對人們的浸透力和其潛在性是多麼強大。
有一天,中國語文會拉丁化嗎?我懷疑,但是我堅決相信;以漢字組成的日本文絕對不會拋棄漢字。不過仍保留著我國文化的漢字說不定會漸增外國文和英文、法文、德文等。這也正是現在的日本文化的趨勢。
現在讀日本的現代文,如果不知道先進國的外國語文,就很難了解了。為此在日本經常有新版外來語辭典出版。但是以日本現代文學作品來說,他們以片假名和漢字組成的日本文以外,絕對沒有使用過英文等外國文詞。
現在我國的有些作家以中國文之外,還使用著英文。這些現象在日本的文學作品堙A我從來沒有發現過。
那麼,你以為我國與日本,那一國的文章較為現代化呢?我想是日本,瑞鷺兄也表示同意。剛才所說的中國文併用英文,也是一種中國文現代化的新嘗試吧。
日本自從近代文學成立以來,為了日本文的現代化,以前橫光利一川端康成,中河與一等新感覺派,把日本文砸碎重新組成,確實建立了不少的汗馬功勞。其中之一的川端康成,竟獲得諾貝爾獎。他的作品「雪國」雖有劉慕沙女士的忠實好識,除非精通日本文恐怕很難欣賞日本人所謂的原文的醍醐味。
德國的大文豪歌德也努力了德文的現代化,當時的保守派文人,大罵歌德這個傢伙不懂文法哩!
不要印度,寧願保持沙士比亞為榮的英國沙氏時代的文章與現代的英文,已經大有不同了,然而這個演變也由英文作家們,孜孜不倦地工作所造成的。
我與舊友開懷談著日據時代的世界文學,所謂世界文學並非閱讀各國有名作品的原文,而是透過日文翻譯出來的作品。於是我們又談到翻譯問題;翻譯是一件至難的工作,最低條件翻譯者須對二個語文同樣的熟悉,併且翻譯者具有創作的經驗最好。至於詩的翻譯近乎不可能,勿論怎麼樣忠實,巧妙地翻譯出來,原文與翻譯的妙處還是屬於二回事。我國新文學的拓荒者的大多數是透過日文去接觸世界文學的。
最後,談到我國新文學了。我倆認為中國的白話文需要現代化,而其任務就落在作家們的肩上,以我個人來說,前半生好容易地熟悉日本文以便創作,途中青天霹靂地光復了;又要從頭開始學習祖國文章。可惜腦筋硬化,作業遲遲不進,到了似可以玩味中國文了,卻已是日月逝矣,歲不我與,徒感日暮途窮。這個艱鉅的工作,只好盼望於年輕作家們了。至矚至矚。
——原載《民眾日報》,一九八○年十月廿五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