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荒城之月—聽江文也獨唱會

  我聽江文也先生獨唱會,是約莫五十年的事。地點在山城南投街(鎮)的日本人小學校講堂。聽眾可稱全部日本人,尤以穿著彩色長袖的日人婦女和小孩為多。

  當年,我是個小伙子,剛剛踏進文學修練之路。祖國文已被殖民地政府禁止,祇好從日文學起,我的學歷淺薄,日文看不懂的地方也不少。文學上沒有教師,像盲人亂跑路嘗受艱苦哩!

  在演唱堂上抬頭一看,聲樂家江文也,與我一樣,也是年輕小伙子。記得穿著金黃色扣子的黑色學生制服。紅顏美少年蘊藏著無限音樂才華。他唱了很多日本歌曲,但是我統統忘掉了。僅有一首至今還記憶著;那便是瀧廉太郎作曲的「荒城之月」。

  凡受過日本教育的人,不會忘記這首名曲「荒城之月」吧!明治政府產生了一個不朽的作曲家,他以弱冠之年創造出這首名曲,讓許多日本人愛唱至今未衰。但是,薄倖的作曲家,卻是匆忙地於英年離開人間世。

  假使,瀧廉太郎為短命,則古賀政男可稱長壽的作曲家。本年春節正月初三,王昶雄、鄭世璠、郭啟賢諸兄與我,往訪新莊鎮的杜文靖兄家,欣賞古賀大獎的錄影帶。去年一年間,日本總共作曲了四千首新曲,其中好幾首獲賞,最高古賀大獎一首為一千萬圓日幣,可見人家對鼓勵作曲家的重視。

  去年春天,我去東北亞旅行。在漢城街頭聽到的韓國歌曲與日本的極為相似。聽說,作曲大師古賀政男,並非科班出身,少年時代讀過商業職業學校,後來進入明治大學,並住過韓國一段時間。據自述,在韓國期間,耳濡目染地受到韓國音樂的影響。

  由此想到,文化是互相影響而且由高文化流入低文化去的,這叫做文化的水平運動。東南亞各地雖然歌詞各異,但顯然帶有日本風味的歌曲流行著。這,是否表示日本非但經濟大國,而且已經成為文化大國了麼?

  閒話休提,我們應該談我們的事情。日據時代的台灣,產生了二位了不起的作曲家。一位是江文也,還一位是鄧雨賢。

  不過,很多人對江文也的名字,覺得陌生。大概,由於江文也是交響樂作曲家,且活躍於東京,他的作品在台灣甚少演奏過,自然地對他的印象有點淡薄吧了。

  但是,江文也取材於台灣的交響樂,於柏林奧林匹克音樂比賽時,榮獲作曲獎,台灣的報紙均以大標題予以刊載,台灣人才認識到江文也的存在。

  最初,江文也以聲樂家出發,後來轉向作曲家。他的作曲素材是台灣鄉土、白鷺、山地同胞等,然後嚮往大陸的文物。也許,由於這個緣故,離開了文化條件優越的東京,奔往大陸的祖國。也許,他的日夜思慕祖國的熱潮所使然。不過,從此就沒有他的消息了。

  嗣後的政局,日本的侵略勢力得逞,和平的藝術女神被迫向隅,獨得天厚的男性戰神,喧嘩地鳴金擊鼓,一片大東亞為之騷然。幾顆原子彈才把侵略勢力征服。日本的大東亞共榮圈構想,竟變成泡影了。

  和平來臨了,人們慢慢想起藝術了。偶而與朋友在聊天時,便問起:江文也的作曲家,現在怎樣了?朋友們只搖頭,表示不知道。也有人說:仄聞在大陸逝世了。這樣子一直杳無音信。

  我的記憶堙A泛現五十年前的紅顏美少年,唱著荒城之月的英俊姿態,彩色和服的日本人聽眾,歷歷似昨日。又想在台灣出現了一個優異罕有的交響樂作曲家,實在難能可貴。歷史不應該埋沒這樣的人材,為了紀念這個天才作曲家,我的短篇小說「斷雲」堙A把他的真實姓名記錄下來。

  不料,近日打開報紙一看,赫然「做工的呼喚」—臥病北平的台灣鄉土音樂家江文也—的大標題跑進來,作者是謝里法先生。

  謝先生的報導甚為詳盡,依他的追蹤調查,譬如:日本音樂界的人居然還沒有忘記江文也,在東京他的芭蕾舞「香妃傳」重新公演,音樂則由東京交響樂團來演奏,指揮者可能是北平生長的世界名指揮家小澤征爾擔任。一九四○年前後完成「孔廟大成樂章」等等。

  此外,他還陸續譜成古代歌謠、詩經、樂府、唐詩、宋詞、元曲而至明清詩詞的作品約一百五十首,可謂活動範圍廣汎。

  遊居北平的台灣同鄉洪炎秋、謝南光、張我軍、郭柏川等,在留日時代已經相識,到了北平之後因同鄉之誼彼此更為親近,文中還刊出一幀珍貴的照片,並說明在長期的肉體與心靈摧殘下奄奄一息的他,於五十年前紅顏美少年與現在風燭殘年的他,宛若兩個人簡直令人不敢相信。

  但是,無論怎說,江文也先生還是健在,仍使我們覺得高興,而且他以西方音樂的觀點,來整理中國古代音樂,值得讚揚的事。

  提到江文也自然會想到日據時代作曲家鄧雨賢,首先讓我講一段祕話。

  前些日子,鄭世璠兄去日本北海道旅行。途中車掌小姐請旅客們唱各自認為得意的歌曲。其中有一個日本人,以台灣話的歌詞唱「雨夜花」。唱畢,滿座鼓掌喝彩,口口高呼不錯哪!旅客們覺得異於日本的歌詞風味,別有一番滋味,於是有人問道:那一首是什麼歌呢?演唱者驕傲地答道:那是我從台灣旅行學來的啦!

  現在,很多人哼著「望春風」、「雨夜花」、「月夜愁」等歌曲,而這些歌曲是從日據時代就流傳下來的。日據時代軍歌和古賀政男作曲的流行歌風靡全島。雖獨台灣人嗜好適於胃口的「望春風」等的歌曲,而一直唱到現在仍不衰。

  但是,很多人只知動人的曲子,而卻不知道作家的名字。這個富有民族性的作曲家,便是鄧雨賢。

  鄧雨賢先生與鍾肇政兄是龍潭同鄉人,不過,鄧雨賢在青年時,肇政還是小孩吧!肇政兄尊敬同鄉先賢,為了紀念他的業績,前年寫了「望春風」一篇小說,發表於中央日報副刊。

  我與鄧雨賢見過面二、三次,場所都於張文環在太平町(現在延平北路)二樓的家堙C由於作家張文環與作曲家鄧雨賢很親密,故而往來頻繁。兩者對於台灣的古老民謠,都寄以關懷,這個台灣民間藝術的共同關心,更使他們的友情益濃吧!當時,鄧雨賢服務於日人商社歌倫比亞公司,我的印象,他是個沈默寡言的青年藝術家。

  王昶雄兄老早以來,以鄧雨賢做模特兒,想寫長篇小說,為此構想甚久。最近,為蒐集資料,偕同郭啟賢兄專誠拜訪遺族,懇請予以協助。據說,遺族對此並未充分合作,徒感惘然。

  不論怎說,日據時代台灣產生了二位傑出的作曲家。後代須予多加研討前輩的藝術作品,並繼承之創造出更輝煌的藝術作品才是。

  —原載《自立晚報》,一九八一年五月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