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薄薄社的饗宴

  我的朋友拉賓•托內問我:「龍先生,明晚有空嗎?」我回答:「沒有什麼事要辦……」「那麼,明晚可不可以來社裡?事實上,是因為妹妹要結婚……」說著就遞出一張請帖。

  敬啟者 時值冬寒,恭賀閣下益發康泰,此次乃因藏前那帕奈烏拉多的長子松本信夫儀同藏前七十七番戶吉屋拉烏羅給的養女松田節子,憑栗原基二夫婦的媒妁之言,訂於一月九日午後四時起,在花蓮港神社的大前舉行結婚儀式,然後當天典禮結束後,於藏前九十三番戶自宅,敬備粗酒淡飯宴客,百忙之中懇請尊駕撥冗參加,實乃光榮之至。

  順便提及,松田節子小姐是拉賓君的妹妹,藏前是指薄薄社。

  在描述薄薄社的饗宴前,我想寫些薄薄社的傳說。

  遠自上古,有場大洪水(或許就是諾亞的大洪水)。人們都因此溺死。連善於游泳者也被濁流吞沒。人類慘遭滅亡。不過,幸運的是,只有兩個人倖免於那場大災厄。那是一對兄妹。因為兄妹兩搭乘波庫波庫。波庫波庫就是搗製年糕用的長臼。波庫波庫隨波漂流,從南方流向北方。他們在暗澹的命運裡戰慄。不久後,洪水退了,他們好不容易到達的地方就是現在的波庫波庫(薄薄)社。後來兄妹結為夫婦,他們的子孫就是現在的薄薄社眾。他們所到達的地方是個密林,神秘的密林,恐怖的密林。之所以這麼說,乃因一進入密林中就會歪嘴。不過,每年只有一次是允許人們挨近的。那是和敵人作戰,將敵人的首級掛在密林裝飾時。

  然而,密林也抵擋不住文明開化的潮流。大約在十五年前,本島人來拓荒開墾,現在一邊已經變成田地了。

  「密林地帶就是在這附近哦!」

  拉賓君比手劃腳向我說明,那是猛烈吹著東北風的寒冬時節。拉賓君紅著鼻子向我說明,而我也紅著鼻子聆聽他說話。   九日黃道吉日的傍晚,我和拉賓君迎著北風、騎腳踏車風馳電掣般朝向神社的方向。到達神社,庭院裡人山人海,入口處貼著「受付」(服務台)的貼紙,兩位青年端坐其中。牧童們聚在窗口,好像在偷窺新娘。從裡面走出一位青年紳士,非常誠懇地向我打招呼,我也誠懇地點頭回禮。經由拉賓君的介紹,才知道他是新郎。他穿著藏青色、有條紋的西裝、淺黃色的襯衫、色彩鮮艷的領帶、上衣的上口袋露出粉紅色的手帕,頭上的髮蠟似乎有點溢出。金牙齒小心翼翼地閃閃發光。

  這間小屋不是純粹的高砂族式樣,而是具有現代風格。中央是泥土房間,兩側是用本地籐蔓編成低矮的襯墊。   新娘很不自然地正襟危坐在地鋪上。新娘服是約粹內地的婚禮服。新娘梳起島田髻(註1),頭上戴著白色頭紗,特地細心將臉畫得粉白。

  客人漸漸來齊,沒有一個穿起禮服或剛洗過的衣服。大家都穿上便裝,其中也有奇裝異服者。看起來大家都很喜歡抽菸。男人與婦女都蹲著吞雲吐霧一番。拉賓君從他們當中抓出兩、三位有地位人士,吹噓我的事給他們聽。「這位先生是我親密的朋友,有時在報章雜誌上寫文章,是個令人欽佩的男人,最近要結束在花蓮港的生活,然後前往台北。真是令人遺憾啊。」他操著阿美族語,說的似乎是這個意思。他們只是以毫無感動的眼神凝視著我。不過,我卻臊得滿臉通紅,像個姑娘似的。

  看起來客人已差不多到齊,於是喜宴開始。說我應該坐最上座,於是安排我坐到新郎、新娘那一桌。料理是社眾做的台灣料理。酒是當地名叫「萬壽」的酒。如果是在從前,酒不是粟酒就是糖蜜酒,料理是鹿肉或山鳥肉。不過,我第一次嘗到用名叫脫隆的石杵磨製的年糕。磨製時,不要有水分,形狀也可以隨意切絲,雖然沒有多大意思,倒也別有風味。

  到了應該要敬酒時,新郎新娘不慌不忙站起來,旁邊一位青年以演講的腔調,宣布新郎新娘的結婚喜訊。內容不外乎千篇一律是我們聽過好幾回的文章。最後他以流利的國語說:「我國現在正逢要生產增殖的可喜時代。希望我們的新郎新娘能在今天的佳期後多生產孩子。」

  接下來,頭目釦巴氏理五分頭,戴黑框眼鏡,穿黑色立領衣服,流露出威嚴的風采,不急不徐站起來,以充滿熱情的語調,政治家的姿態,操阿美族語說出下列一段話。

  特羅曝罕、阿斯姆哇魯卡扣、歐羅瑪阿哈那扣奇他、阿尼尼、罕多伊利、阿哈阿伊、扣瑪布奇賴伊、諾米它奇亞落、特羅卡利姆拉庫、諾魯瑪、西沙太一尼、阿敏奇它、歐瑪魯卡卡卡愛伊、阿尼尼罕特阿魯米亞德、伊利、歐卡帕哈伊阿魯米亞德、伊它罕特歐瑪魯卡卡卡阿伊利、阿諾奇瑪、克帕特拉伊諾夫尼阿它特薩伊庫、阿伊它特、科米沙該、歐羅瑪、阿尼尼哈屋特伊利、帕它它沙奇那羅瑪、伊帖它安伊利、呀伊庫羅待伊、阿歐瑪安、奇哈屋科沙畢阿利該特屋、諾米它卡科西沙、斯瓦魯沙夫那伊特、伊伊亞伊、阿沙斯瓦倫、阿哈那科奇它、阿哈帖拉、科斯瓦魯諾瑪庫。

  把它譯成日文,大意如下:   我以頭目的身分來發言,諸位讓我先說祝賀詞,實感光榮之至。今天參加阿美族首次在花蓮港神社大前舉行如此莊嚴的神前結婚,祝福他們兩人永結同心。溫柔、嫻淑才女的新娘,得以匹配本社中堅青年,深受社眾尊敬,如此傑出的新郎,真是天作之合。剛才媒人也說過,本社將盡力協助他們兩人建立新生活。首先祝福新家庭幸福美滿,同時代表各位謝謝新郎新娘今晚豐盛的款待。以上是我的祝賀詞。

  頭目釦巴氏的祝賀詞結束後,松本、松田兩家的女兒們走出來,把酒倒在我們的酒杯。

  拉賓君在上告訴我許多有關阿美族典型的結婚風俗。

  首先是適婚年齡,男人從十七、八歲開始,女人從十五、六歲開始。一般說來,婚姻都是戀愛結婚,經由相識的人作媒或雙親的勸告之情形幾乎沒有。因此,不是自己喜歡的人,婚姻就不成立。既然是經過戀愛,那離婚等情形就很少(不過,由於離婚的形式很簡單,離婚件數似乎很多)。結婚是在兩人情投意合後,由女兒告訴自己的雙親。大概父母都會欣然同意。訂婚形式是由男方將木柴送到女方家。木柴要自己親自去砍伐,挑選比別人家更容易燃燒的上等木柴。木柴厚約五分,寬五、六寸,完全不使用鋸子,利用斧頭俐落地劈成。長度是越長越好,一般是一間半(住宅的長度單位)。有件事忘了說,木柴代表阿美族的財產。要搬運木柴時,兩、三名友人伸出援手,為了避人耳目,一般都是在夜裡十二點到凌晨三點之間。

  阿美族的婚姻形式留有母權制度的痕跡,也就是招贅的形式。女性擁有權力,繼承人是在女方的兄弟中。男人一旦成為養子就沒有繼承權。   由於男方有義務使女方的財產增加,在新婚的一年期間,必須縮短1/2的睡眠時間,每天到田裡工作、砍柴、抓魚,向女方表示自己比他人更勤勞。當男人可真命苦啊。

  不過,女人也要去男方家裡,幫忙挑水、搗米、煮飯等。   雖然男人是去當養子,但如果討厭自己的妻子,隨時可以離去。當男人真幸福。   文明開化的潮流也流到該社,舊習急速消失是無庸贅言的。   正當大家酒酣耳熱之際,頭目釦巴氏似乎也酩酊大醉了,像是小聲吟詠,又像是在抽噎,他扯著瘖啞的聲音,唱起奇妙的歌,緊緊地抱住我,硬把大酒杯往我的唇邊壓過來。

  在這段期間,陸續有新客人進入,內地人的警察大人、附近的福建人、廣東人也魚貫而入。大家愉快、大聲地嚷嚷,我唱起故鄉的歌,阿美族的同伴也隨聲附和。

  歐、伊喲嘿、歐、伊喲那伊嘿、耶黑央阿、耶黑央、哈阿嘿。   歐、嗯黑央、阿也黑央安諾嘿、阿、喲嘿、也央、阿諾嘿。   多麼優美的各民族之融和、唱和啊。

  這裡的阿美族的歌似乎沒有意義。因此,如果以帕斯卡(註2)式來說,這不是「思考的葦」的歌。不過,歌聲中流露出生活的歡樂,以及忘掉知性的不安之明朗、自然。他們的忌諱不像文明人那麼多,他們的生活中也有許多對於文明批判。

  後來經過拉賓君的翻譯之後才恍然大悟。原來在場的兩、三位有力人士正進行著交談。   「有沒有什麼方法可以讓那位年輕傢伙開朗起來?」   「是因為酒量不夠吧?」   「要他再多喝一些。」   「嗯,就這麼辦。」   因此,硬要我喝光兩、三杯的大酒杯。   大家真的很能喝,現場充滿歡鬧的氣氛。   拉賓君說待會會讓我們跳舞,請等候一下。這個舞是用來祝賀,聽說和賞月祭的舞蹈不同。

  不過,在他們跳舞之前,我的心臟先跳舞,於是說聲「因為心臟跳得很厲害,容我先告辭回家休息。」拉賓君和新郎連忙走過來,頻頻挽留我,我也一而再、再而三地謝他們的好意。

  我向薄薄社借一盞將酒瓶底部切掉,在上面點蠟燭的煤油提燈,他們熱情地向我告別,我也一個勁兒點頭回禮,踉蹌地騎著腳踏車,把正在饗宴中的薄薄社拋在腦後。

  ——原載《民俗台灣》第二卷第三期,一九四二年三月五日;後收入《孤獨的蠹魚》。林至潔根據《孤獨的蠹魚》版本譯。

  註1 島田髻,日本女性結婚時梳的新娘頭。   註2 帕斯卡,法國哲學家,他認為人是「思考的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