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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佬京鄉下假如要表現映入在我貧乏眼膜堛漯F京印象,我就想拿這篇文章所揭的題目來說明。東京是有新的西洋式和舊的日本式的事象,雜然交錯的特別異質的都市。
六月六日
神戶港因細雨而迷濛。上午十一時上岸。從岸壁通到三之宮車站海岸大道的巨大高層建築物,使我嚇了一跳。搭乘「燕」號快車上東京。「燕」像撕碎稠密的家屋而丟棄似地快速前進。大阪,京都,岐阜。那是台灣沒有的山紫水明的風景,點綴著枝椏美麗的松樹,帶著濕氣跳進我的眼睛來。真是美麗的曲線性的風土。日本文學、音樂、繪畫裡的「風物憐情」(註1)或纖細的感情流露,都從這種華麗的景色裡誕生出來,這可以令人瞭解。要眺望日本誇耀的秀嶽富士山,也是我預先的願望之一。可是到了要經過富士山麓的時候,已經是蒼蒼的黃昏了,富士山早已蓋了有點污穢的薔薇色棉被睡了。
在這柔美的山野,昔時穿著甲冑的武士們,很嚴肅地奔跑過去,我在餘暉裡幻想著這些。
「燕」已經駛進橫濱市了。
晚上九時到東京。走出車站前,就像在照片常看到的長毛象那樣的高樓建築物,逞威整齊排隊著跳入我的視野來。
我決定接受在船堸葭M認識的聲樂家K君的邀請,到他在世田谷松原的家住一個晚上,就坐上計程車。計程車載著我疲勞的旅愁,穿進東京的光和暗而駛去。街上的霓虹燈裝飾,像孔雀展出絢爛的翅膀那麼美麗。
六月七日
起床了,立刻走出走廊,淡白的陽光,像是可爾必思般爽朗。可是不久,籠罩了灰色雲層,開始下毛毛雨了。正午時候,衝出雨中去找同事介紹的住宿公寓I。我和K君邊看別人給我描繪的地圖,進入本鄉潤濕了的舖道,不久我們就找到了公寓。
午後,訪問改造社。社長山本先生很高興見到我。山本先生說,大正二、三年時候來過台灣。他回想了當時的情形,談到圓山或北投,以及台灣的現況,談了很多。我對山本先生有關台灣的記憶和知識的深入十分欽佩。
到了晚上,雨還下不停,帶著濕氣落在窗邊的青葉上,淋濕了鄉愁一陣子。
六月十一日
到淺草的電影街走一走,穿梭的人如此的多,簡直令人感到悲哀。看了一場叫「騰空的戀」的電影。內容並沒有甚麼值得舉出,不過,是很有美國味的有才氣的作品,能得到娛樂的電影。
在這幾天,走過了各種的街道。
丸之內——漫步這個高層建築物的山脈地帶,就感覺到走在外國城市的氣氛了。(其實並沒有到過外國)正是與稱做TOKYO名實相符的外觀了。在這白色峻嶽谿谷走著的年輕辦事員,是用近代知性洗臉的人們。不過好像擁有在城市成長的特色,漂晃著纖弱的蒼白性格,那似乎也就是虛無主義的影子吧。
銀座——名聞於天下的銀座,昔日戀慕的銀座柳樹,漫步過銀座,其實我沒有感到特別興趣。只是所謂的銀座人,有極端美國化的洋裝在橫行,也有封建時代的婦女髮型在漫步,我碰到了莫名其妙的人的流動。
新宿——充滿著符合新興市街的活氣,是大眾性的,尤其是適合上班族的娛樂中心吧。
到後街走走看吧!與眾不同的馬路樂人,像漂泊的吉普賽人,奏起羅曼蒂克的樂曲,林立的咖啡館都在招手。
準備一個銀幣進去看看,把紳士的臉龐脫下來,雖然是有點偏歪的形貌,但是可以比酒吧更能享受廉價的青春吧。
「確實是為了貧窮的上班族們的需要,才產生了這種型態的咖啡館。」帶我來的S君如此說明讓我瞭解。
新宿車站埵酗騅m下的拜神祭典更熱鬧的人群。省線鐵路,乘客都擠得滿滿。
還有,走在陌生的後街巷子。在那兒碰到像從江戶時代跳出來一樣神情的商人,我又耽於江戶時代的幻想了。
來東京,看到樹木很多,使我感到驚訝。可是街上似乎很擁擠,與此相對,我想台北比較具有都市的體系。
六月十三日
移到牛g區馬場下町去。
包圍早稻田學園的這附近,有很多餐廳、咖啡館、麻將莊、撞球場棲居在那兒。
從一大早就大說大笑地打麻將的學生們,看起來不禁令人羨慕。
學生們像雲霞般籠罩在整個街上,不是希望也不是絕望的複雜表情的集團。跟H君到戶山原去散步。很多組學生在那兒打棒球,在那兒我看到奇妙的東西。那是人居住的洞穴。有人蓋著草蓆在那兒死了似地睡著,是乞丐或流浪者吧。在高樓建築物隱約可見的大東京的中央,眼看著有史前原始人的生活,不禁無限感慨。
晚上,去看東寶劇場。說是五時開場,但時間沒有到以前就有好多觀客排隊等待著。我對輕鬆歌舞劇一向不太喜歡。這或許是鄉下人的感覺,還不夠有想看輕鬆歌舞劇的都會性吧。我只是對那些絢爛的衣裳感到眩惑而已。三個節目之中我覺得「拍扇子」最好。還有在「芭比的婚禮」第二幕裡,西班牙的黑衣和朱扇子的小姐們,跳著南歐熱情的舞蹈,令人感到有趣。在西洋發達的輕鬆歌舞劇,來到東洋的君子國,曲折成奇異的情形,引起了我的興趣。譬如由女明星反串男性的角色等等。
在回途的巴士上,在我腦中盤旋的兩個意象,一個是洞穴居住人,另一個是像花般的女舞者。
六月十六日
今天上午沒有外出,而坐在窗邊看雜誌或思考一些不太重要的事。
來到東京,最吸引人注意的是寺院和書店之多。
我想這是了解日本文化的重要關鍵,在此含有很多的暗示。
日本特有的科學性組織、建設,值得令人慨嘆。說日本是世界上具有優秀特性的民族,是毫無疑問的。
東京是日本知性的金字塔,壯大的文化像盛開美麗的花一樣,必須要有葉子、枝幹、根、和養分,而根和養分經常是在黑暗堛滿C
六月十九日
今天上午又去逛神田的舊書店。我從少年時代就有尋找巴黎塞納河畔,或東京神田附近舊書店的願望。我對書本身的喜愛比讀書更強烈。確實是難以應付的變態者,換句話說,是懶惰的蠹魚啦。
就貧窮的讀書人來說,東京該是幸福的地方。連發行不久的新刊書,都會送到舊書店來。台北就沒有這樣優惠。人口三十萬,書店卻只有三家,從這一點來說,大概也可以推察台北讀書文化的情形吧。
前一陣子在上野的夜市,以十錢買了一本《德田秋聲集》,我感到一種氣憤,不,或可以說是寂寞吧。
一生寶貴的精神著作,用這麼少錢就能買賣?
深夜,跟H君一起沿著近衛騎兵聯隊的圍牆外散步。月亮懸掛在老樹的枝椏,剛剛聽到了貓頭鷹的啼鳴。
六月二十日
去鎌倉走過由井海邊,然後到橫濱去。好久以來沒有過這麼晴朗的天氣,於是在伊勢佐木町的道路上,人們像美麗的暖氣流般,都搖晃著行走。
山下公園讓人感覺清洌明晰。拿著陽傘穿和服的日本姑娘,穿著毛氈草鞋發出安靜的聲音;海邊的長椅上,有一對洋人在親密地休息著。
港口有白色的外國船,燦燦燃燒著思鄉病。寂靜的國際街後巷,有穿黃色衣服的阿拉伯人或印度人的女人在走路,而南京街有新生活運動的集會,中國戲正要開演,在此也展開著粘著性的生活。
回途搭乘東橫電車,路中在網島溫泉下車,洗淨了一天的旅塵,浴場像洗芋一樣充滿了浴客。
晚上受S君邀請去新宿知識份子的黑輪店「磯平」,吃燒蛤料理。
六月二十一日
上午寫了〈東京的烏鴉〉隨筆。
黃昏時M君來訪,談了一些文學、台灣,也談到安德烈•紀德的「蘇聯批判」,知道了他極為正確的理解。
六月二十三日
請N先生帶我去兜町的交易所。我完全沒有這方面的知識,但是看那種拼命狂躁的熱鬧情形,抬舉高高的手表現出一種殺陣性的表情,真是令人恐懼的群戲。
從那嘈音逃離,往深川那邊去。走過濱園町的貧民窟就能看到東京市垃圾處理場的煙囪,如同象徵時代般,吐出混濁的煙被風吹著。進入工場,真的是個塵垢的世界。我從沒有想像過的骯髒東西,塞住了我的胸口。在這埵釵藕岫蚇E烈的夏天停滯著。
農林省的米穀利用研究所,有幾楝倉庫充滿著米袋。在那前面有貧民窟像跪著似地爬在地面,路上的流浪漢粘在地面似地睡著。
「在這狹窄的地方,就有五百個人群集住著。」住在深川的S君這樣說明。
想參觀清澄庭園,剛好有集會,而被拒絕。
搭乘小型汽船,駛向隈田川下游去。清洲橋、新大橋、兩國橋等以各種姿勢橫跨在河流上。在淺草松屋的屋頂庭院眺望了深川本所一帶林立的煙囪在噴煙。
六月二十五日
在戶塚的「牡丹亭」咖啡館久坐。聽說這家是台灣人經營的,聽到稀罕的台灣音樂發出嬌聲。
最近好像開始瞭解東京的好處和恐怖的地方了。隨著自己的精神準備,就會逐漸向上,不然就會逐漸墮落。
還有,看依據有錢和沒有錢,東京會成為天堂,或會成為地獄。我繼續想著這些。
東京是日本文化極為優美的堆積場。
日本在世界史上能完成令人驚訝的發展,是據於有能的指導者們的科學主義吧。可是,還是有憑藉神意的東洋神秘主義,想要封閉日本;但是,造就偉大日本的,是富於科學性精神的知性才對吧。
——原載《文藝》第五卷第八期,一九三七年八月一日。陳千武譯。
註1 風物憐情,指由客觀事物、大自然而引起的深沈感觸,或者是指感人的幽深情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