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熱帶的椅子

  南方雖是人類文化的發祥地,但如今卻北進了。剩下的只是豐饒的自然和枯萎的生活。

  這件事,我想,這和印度、印度支那和爪哇一樣,關於台灣也可以說的。我們不可從台灣看到繁榮的文化吧。

  從這些地方出現的文學總是異國的文學。熱帶只是給異國人提供了文學的素材而已。例如吉卜齡(註1)、洛蒂(註2)、毛姆(註3)、高更(註4)等的文學即屬於此。

  在台灣,早從佐藤春夫的《女誡扇綺譚》到最近的中村地平、真杉靜枝等文學,大都是異國人((tranger)的文學。

  我們不太聽到生於熱帶,而且好幾代都從過去繼承熱帶之血的作家。多麼可怕的氣候和風土的制約呀。

  一年到頭,被頭頂上猙獰的太陽灼照著,可憐南方人的思維這東西就像游絲一般蒸發掉了。的確南方的生活是不適合思索的生活。然而,所謂文化卻是來自激烈的頭腦活動。不過,說到南方人的頭腦呢,被季節風搬走,被陽光啄食,只會變成腦昏昏的醉漢。而且奇妙的是陽光中含有媚藥,都插上熱情的火焰,使人成為肉體的俘虜。全都不成為哲學者而成為生活的浪漫主義者。很多還沒寫成的小說,是不輸給北方的。

  熱帶的白天,人們為了生活,汗下如驟雨。並不是像植物一樣從早到晚都在睡。一到夜晚,熱帶的人們就到野外去,像被什麼趕著似地,椰樹上搖曳著巨大的月亮。蛇木映照著月光在抖索著。相思樹的街樹,一大片甘蔗園,還有南方的音樂。青色的夜如同年輕女郎似地呼吸著,實在很蠱惑人。

  人們被豐美的自然擁抱著,陶然地過完短促的生涯,醉生夢死。

  據此原因,對於生自熱帶本身的文化,我是悲觀的。然而,既然生在熱帶,就不能袖手旁觀於精神風景的荒涼。自然是豐饒婉美的,但卻是文化的荒蕪之地,即使是寥若晨星,也想在那裡種上精神之花。

  台灣在嚴格的意義上,是沒有出現近代文學這東西的。然而卻有胎動,有走向文學的摸索。可是,要形成近代文學需要長遠的路程。

  在台灣可以看見搞文學的兩種人。即內地人一邊和本省人一邊。

  過去沒有像文學運動的東西,沒有強有力的團體組織,各自把頭扭向一邊,互不理睬,按照自己的心情搞文學。其特徵就是二十歲代時如同瘋狂似地搞文學,三十歲代時就如惡夢初醒似地棄之如蔽履!總之,文學不是他們的生活,而是他們熱情時代感情的發洩口,是美麗的情婦。

  僅只幾年前,本島人一邊有過根據於《台灣文藝》、《台灣新文藝》的文學運動,但那也如泡沬般消失了。如果那文學運動持續到今天。恐怕不會終究沒有收穫吧。令人覺得非常可惜。現在,曾據守於《台灣文學》、《台灣新文學》的許多人,就那樣未深入理解文學便離開了文學,成為沈默的勇士,或者走出塵寰巷路成為權謀霸術之使徒,一切都消散,一切都完了。

  我雖然說那時候的文學運動如泡沫般消失,但有兩篇紀實性的小說留在我們手裡,就是楊逵的〈送報夫〉和呂赫若的〈牛車〉。這兩篇作品還沒達到近代文學之階段,思想和技術也沒有充分地成熟,然而,問題就在要從那裡不屈不撓地慢慢地前進。一種美好的文學要開花,需要漫長的黑暗、不斷的準備、以及看不見的努力和犧牲。然而,這種創造的苦悶卻被拋棄了。

  就算有什麼樣的自然制約,就算自覺到終究比不上北方,但要像北方人和苛酷的自然鬥爭過似地,南方人也應該和壓倒性的氣候和風土戰鬥。除此而外,人生是沒有路的。

  誠如人生的珍貴之處在於不斷的努力,社會也只要繼續努力,就能期望其發展,這是自明之理。

  應該努力朝向文化,這是當然的,但沒有文化的高揚就沒有生產方式的改革,生產方式的停滯意味著文化的停滯不前,因此南方地帶比之北方,於一切社會範疇內顯示著驚人的斷層和乖離。不過,南方的黑暗和停滯不該只歸咎於氣候、風土,這也是不言而喻的。

  最近,在日本文壇上,看來文學中央集權制度的一角似在崩坍,它反射性地成為、並顯現為地方文化所迫切希望的,但目前,能夠響應它的強有力的地方文學,即使尚未存在,台灣也受到時代和社會各種浪濤沖擊,總之,產生第一個強勁的文學團體了。

  它是由三十歲代的人們創成的,所以不會像泡沬一般消失吧。我想可能是自有台灣文學以來最具有文學性的盛典,雖然不能給予多大的希望,大致是可以期待的。

  現在,談到在搞文學的內地人的話,他們大都是詩人,居住在美麗的觀念中,埋首鏤刻著語言。要是再說一次,他們不是在彫刻人生。他們為要尋找美麗的語言,穿著薔薇之履,在南海的華麗島上做著溫和的文學散步。是美麗的浪漫主義的祭典。

  另一方面,談到本島人們,這是多麼萎縮的嬰兒呀。

  在這裡與朝鮮不同的漢文被廢止。要搞文學就要在搞文學以前,學好世界上被說是最難的日語。本島人而生於富裕的家庭,大部分青年時代都在內地的學校生活的,姑且不談,在台灣對於邊被生活追逐著,邊要學習日語的勞動者來說,那是多麼困難而又沈重的擔子,不懂的人是不會明白的。

  他們和內地人不同,是表達非常不清楚、非常貧瘠於語言的。然而,本島人的作品,雖然穿著佶屈聱牙的襤褸語言,實在卻是有生活的。而當它顛躓於習俗,失去希望,被生活追逐,思考力減退的時候,勢必變成可憐的日常市井的俗人。他們作品的世界觀也淺,連技術都談不上,連必要的語言都找不到,而要拼命地搜尋。其作品之幼稚差不多會叫人感到心痛。

  中央文壇的新人們,在短篇技巧上達到世界水準,巧妙、老練,實在是可怕的作家們;但說到本島人作家,他們是饑於語言、饑於技巧、饑於精神的乞丐。作家自己都會叫人覺得可憐的。

  如果,這裡有一篇本島人的作品,雖然能夠笑那作品幼稚,但在不思及此作品背後所背負著的廣大的黑暗文化的話,就不能說十分理解此作品了。

  這絕對不是擁護此作品的幼稚,因為作品是由其社會文化來決定的。

  台灣的歷史非常短。昔日渡海來台灣的人們決不是文化人,而是就要餓死的下層社會的人們,他們是拿鋤頭和圓鍬替代文化來的。他們長久和狂暴的自然戰鬥、和蕃族戰鬥、和瘴癘戰鬥。他們連要思考的時間都沒有。這兒曾經是沒有文化的。

  左思右想,但無論如何,悲觀論都會殺氣騰騰地來,但唯有一點,高度文化交流的發達,有著像水勢一般使文化變成平衡的作用,就是在台灣的窮鄉僻壤,果戈里、哥德、巴爾札克、普魯斯特、喬伊斯等都能親炙的。

  我們該明白沒有文化的社會之末路。就算我們周遭悲觀論很多,有苛酷的條件,我們還是得一邊苦悶著,一邊去創造新文化。

  然而,環視一下,本島人作家差不多是沒有的。即使幼稚也好,他們並沒有努力著去維持努力。

  而內地人就照內地人的樣子,本島人就照本島人的樣子,老早就找出適當的安樂椅來,深沈地坐了下去,沈入百年之眠。多麼漫長的睡眠呀。那是即使歲月過了又過,皺紋重疊了也不會吃驚的、長長的長長的午睡。

  於是頭髮已灰白,人生也灰白,鬍髯盡是塵埃,思維隨著長晝、張著蜘蛛網。自然像白痴的女人般豐美發白,但總是懶洋洋的午後。

  ——原載《文藝首都》第九卷第一期,一九四一年四月。葉笛譯。

  註1 吉卜齡,Rudyard Kipling一八六五—一九三六,英國小說,生於孟買。最著名的小說是《叢林故事》〈一八九四年〉,他於一九○七年獲得諾貝爾文學獎。

  註2 洛蒂,Pierre Loti一八五○—一九二三,法國作家,海上生活四十二年,著名小說為《冰島漁夫》〈一八八六〉以及《菊子夫人》、《北京的末日》。

  註3 毛姆,Willian Somerset Maugham一八七四—一九六五,英國作家著有《在中國的屏風》、《月亮和六便士》等。

  註4 高更,Paul Gauguin一八四八—一九○三,法國畫家,晚年移住大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