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夕照

龍瑛宗

  那個時候,我過著相當窮的生活。那是因為每個月要寄錢給長期躺在病床的老父,也因此我搬到郊外去租間狹窄的房間住。

  到了傍晚,我必定帶著空飯盒,過於疲勞的身軀上淌著黏黏的汗,走過雜亂的郊外街道回家去。

  有一天傍晚,還有強烈的殘照,而吱吱吱鳴啼的蟬聲,使我感到更悶熱。當我懶懶地走著的時候,忽然,發覺到嘶啞的聲音從背後叫我。回頭一看,那是個身材矮小的老太婆。

  「少爺,我從今天早上就沒有吃過東西,請施恩惠給可憐的我……」

  我好像在甚麼地方見過這位老太婆,但是想不起來。

  在我口袋裡放有兩個白銅幣,可是這是有用途的錢。

  我躊躇了一陣子,才開口說,

  「阿婆,我沒有帶錢出來。」

  說完,我便開始走開。可是,運氣真不好,口袋裡的銅幣,卻發出了聲響。

  於是,老太婆便歪著乾燥的嘴唇,

  「啊,你這個廢物的年輕傢伙——怎能這麼狠心喲。」

  喊叫似的罵著。

  一瞬間感到良心的責備,我的臉紅了。覺得她的謾罵深深傷了我的自尊,便有一種反感湧上了心頭。

  老實說,我是要用這些錢,去撞球場玩的。

  住在這個街上,我唯一的生活安慰,只有撞球而已。

  雖是撞球,但是就我貧窮的生活算來,也算是窮奢極侈了。

  說清楚一點,我是愛上了撞球場的小姐。因為好久沒有去看她,才決心今夜要去。自從二、三天前,我就耽於快樂的幻想著今晚的見面。

  夕陽在路上倒映著不規則的影子。我拖著混濁而不清爽的心情,在這日落的街上走回去。

  第二天,我又看到了那個老太婆。那是我走路順路的巷子再稍微堶惜@點的地方,用黑色木板圍起來的小陋屋,老太婆住在那個屋子裡。我每天都要經過那個陋屋前面,只是沒有特別注意到她而已。

  老太婆是瞎眼的。臉已經萎縮得全是皺紋,可是卻還能讓人看出昔日鼻樑端正的面貌。

  「咦!看樣子,她年輕的時候,說不定是一位美女吧。」我這麼想。

  從此以後,我每天經過那兒,就會注意那個陋屋的情況了。可是,很奇妙的是,早晨都看不到老太婆在那兒。能夠發現老太婆,都是傍晚的時分。

  而且是在看不到太陽光線的夕照裡。

  老太婆都是在煮晚飯。可是為了起火就花了很多麻煩和時間。要找到火柴或水杓,都會令人感到很費時。如此這般慢吞吞地伸出手去摸。她把枯葉和竹碎片等當做引柴,但很難把火點燃起來。有時候全屋子都嗆著白煙茫茫,但是火無法點上。老太婆就皺著眉頭,而困惑似地停止了動作。

  那天晚上,我從友人那兒聽到了老太婆的一些來歷,是如下的。

  老太婆以前是豪門已故K翁的細姨。(那家的年輕兒子們,我也認識)。K翁於六十八歲高齡去世的時候,她還只是二十七、八歲吧。人們在閒談間稱她為「鎮上的貴妃」,她是那麼美麗,擁有豐滿的肉體。可是,她最基本的不幸,就是她沒有生孩子。她沒有孩子,所以無法得到分文的財產。

  當然要是留在那個家,就不必心煩沒有飯吃的啦。不過,正妻們把已失去了寵愛的姨太太的她,當做見不得人的人來對待。而比這些更難耐的是,從青春溢出來的肉體哀傷。以及,好多次有意狙擊她的美貌的誘惑。

  終於她跟比自己年少的年輕男人陷進了邪戀,而手牽著手地隱匿行蹤了,而且那個男人還有妻子。

  從此三十年之間都沒有消息。

  她那年老衰弱的姿容再出現於這個小鎮,是數年前的事。

  她無疑是個披著破衣的乞丐了。對她那種可憐的狀態,不知是誰幫了忙,才能從K家每個月拿到三圓補助金。這種事我也聽說過。

  舊曆年關也到了。除夕那晚,我接受友人邀請,到他家裡跟他的家人共享晚餐。在前往的路上經過老太婆家前,她正在洗一手掌多的米。

  家家戶戶都為了一年一度的過年而喜氣洋洋。朱紅的門聯也換新了。

  清爽搖晃的燭台燈火,鮮明的花燈,芬芳的線香漂流著。

  離家去遠方工作賺錢的人,都會回家來參加今夜的團聚。

  在正廳吃油炸的甜粿,或吃燒雞和燒肉。

  我受到友人巧練的招待而喝了很多酒。我搖擺著身軀,像哽咽似的低唱著舊流行歌曲一路走到鎮上。

  胡琴的韻律浸入身心,各個家庭的燈光都美麗地閃爍著。

  忽然,我停了下來。只有看到這一家鴉雀無聲且沒有燈光,而老太婆一個人茫然坐在昏暗裡。她終於點不著火似地,有幾支火柴軸散亂在地上。在她的身邊,洗好的米還放著沒有煮。透過昏暗仔細一看,燻黑了的老太婆的臉,很悲傷似地鼻子蠕動著。

  我想起了K家豪闊的邸宅。像丹青晃眼的師廟般的邸宅,那兒必會閃亮著好多燈光吧。在豐盛的酒菜桌前,大家快樂地喧鬧著吧。

  急忙的情緒湧上心胸,我不由自主地流淚了。踏著快步子跑回家,打開了污穢的錢包,但是裡面只有二錢而已。

  從此經過不到一個月,有一天早上,那時候是往年從未有過的寒冷來襲。尤其前夜的寒冷非常難受,到了早上還能看到一面白霜。我很稀罕地看到老太婆的陋屋前面,有二、三個人在走動,也看到了燒金銀紙的灰和淒淒涼涼地冒起來的線香的煙。

  老太婆竟然凍死了。

  那天傍晚,我經過的時候,那兒放著粗劣的棺木。

  棺木被夕照擁抱著。

  然而,我在那兒終究沒有看過K家的人出現。

  原載《大阪朝日新聞》第十九卷第四期,一九三七年八月十五日。陳千武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