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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前的懸崖
人們在傾斜的鎮上走下去。沒有雲朵的澄清的藍天。原野的盡頭有土堤,和並排的尤加利樹,高高的樹梢動也不動。在由尤加利樹下放有兩具用舊草蓆包著的屍體。是年輕的男人和女人溺死的屍體。
他們是因情自殺的。年輕男女的情死,在這個街鎮是很稀罕的事。鎮裡的人們是被好奇心唆使,才會絡繹不絕地去看可憐的屍體。觀眾在遠處圍成圓型,各自以侮罵和嘲笑的聲音投給屍體。
「這個飯桶,為了痴情而死,這真的多麼不孝啊。」
「聽說女人是很漂亮的。」
「嗯,不管怎樣,真是傻瓜。」
我也摻雜在群眾裡,透過前面的肩膀看過去。從草蓆露出女人潤濕的紊亂的頭髮,像可怕的生物在我的印象裡旋轉著。
還那麼年輕而且純情的男女,對於樹立在面前的習俗的懸崖,懦弱地感覺到無情,才選擇永遠空虛的旅途上路了,可是他們浸水糜爛了的現實的悽慘樣子,橫臥在地上,曝曬在人們的侮蔑與嘲笑裡,這是他們事先做夢也沒有想到的吧。我想著這些,忽然發現張石濤站在旁邊。因為午後的烈日,照著他的眼鏡發亮。他同時也發覺了我的存在,笑著走過來。
「甚麼時候回來的?」
感覺他的柔和視線,我問他。
「已經一個禮拜了。」
張石濤笑著回答,臉上卻還沒有舒緩樣子,頰上留著興奮與誇耀。
張石濤跟我,只是互相認識而已。他是大學生,近六尺高的男子,有淺黑的臉和寬大的肩膀。在鎮上友人的聚合場所見過二、三次面,卻不是引起我興趣的男人。然而,現在同在這一意外的離奇事件碰面了,好像兩個人的感慨被看不見的繩子繫住,很自然地並肩走在一起了。
走過靜寂白色的午後風景,我們在路邊的茶店坐下來休息。用稻草葺建的簡陋茶店小屋,也有賣餅干、汽水或甘蔗,我們就買了甘蔗來咬。
「你的感想如何?」
我再次從那個年輕屍體找出了話題。
「嗯,這該怎麼講……」
張石濤的臉上掠過了一絲難以捕捉的複雜表情,好像感到很沈痛。
這對年輕男女的情死,根據人家的傳話是如此的:按古老的人的說法,他倆在一起的行為十分淫亂。說好一點就是相思的一對,年輕人所謂的情人。可是女人的雙親反對,而且要求很高的聘金。那是男人毫無辦法籌措的金額。所以可以說是一種悲戀的關係了。悲戀的結果,想不出打開局面的方法,而到達殉死的地步,這期間他們心理的紆餘曲折是當事者以外,無法瞭解的領域吧。
「把這看做對因襲的一種抗議,你認為怎麼樣?」
想了一陣子後抬頭,張石濤說。
「對,也可以說是一種抗議。不過,那樣激烈的一種抗議,可以使因襲動搖嗎?或許,因襲是連動也不動吧。你看,觀眾不但不感到憐憫,反而嘲笑他們哩。」
「真討厭,死了還要給人家瞧熱鬧。」
「不幸的是從溺死的屍體,無法感覺美。」
過一會兒,張石濤繼續說,
「因襲的頑固,真是可怕。」
「那是經過好幾代覆蓋在社會的厚厚的地衣,要剝開它不是那麼簡單。」
「可是,如果畏縮在因襲的框框裡,像山羊那麼溫順過生活,那我們永久都不會有出頭天的日子吧。」
「對!青年變成山羊那樣就不對。」
「不過,青年要做甚麼?這是模糊不清的。」
「嗯,這是困難的問題。不過,也可以說,對於這個問題,雖只能觀念性地感到痛苦,我想也有一種看不見的成果吧。」
「不過,偶爾還是會覺得悲觀。」
於是,我們走下同樣悒鬱的梯階。
這個時候,從山裡來的三四個年輕人走過我們的面前。其中有一位以即興詩式唱著歌。
兄哥不知嫂事情
為阮兄哥病相思
咱嫂寫批不識字
吩咐朋友驚人疑
張石濤和我互相交換了視線而笑了。我認為自然的性情,不應該由人工的手來束縛。那應是以祕密的姿態,在某個地方浮現。
「本島人都在年輕不懂甚麼時就結婚,結婚之後才去瞭解人生之春。娶了妻,卻又迷戀了遊女,還發生不少通姦事件,都可以說是因為這種原因。」
張石濤聽了我的話只點頭表示同感。然後過了一會兒,便以嘆息的口吻說:
「真不幸。」
人群拖著自己的影子,向鎮上開始回去了。太陽在遠方亮著。風似乎開始吹了。尤加利樹搖晃著。屍體已經處理好了吧。尤加利樹下已經沒有人了。或許尤加利樹下的人群,是白日的幻想也說不定。尤加利樹下就是那樣充滿著日光影子和空虛。或許這對年輕男女的死,到了明天就會從人們的記憶淡薄下來吧。
張石濤說:「我家在這附近,要不要來坐一坐?」而我卻很客氣地謝絕了:「改天有空再來拜訪你吧。」我便跟他分別,向鎮上走去。在崗上的鎮,不規則地重疊著,一個個屋頂或白色牆壁或土角壁,都受了晃眼的殘光。而木瓜樹點描在風景裡。
拿藤椅子放在龍眼樹下,用扇子掩蓋著臉,張石濤在午睡。十二、三歲的女孩子去叫他,他嚇了一跳似地醒過來。
「哦!哦!」
就這麼喊著回答。
那是有一天下午,我頭一次去訪問張石濤的時候。
「真稀罕,你還是來了。」
張石濤和藹地笑了。
「這裡真清靜,好地方。」
我環視庭院而說。
說庭院,並不是講究造作的,而是極為自然地種有茄苳、綿樹、龍眼樹,也有夾竹桃叢,開著美麗的梢頭花。扶桑花也散發著濃紅。
我們不進正廳,而進入右翼角落的房間。那是張石濤的書房。房間隔開一半,做為六張塌塌米的寢室裝有紙窗,另一半是在三合土地板上放有桌子和書架。書大都是醫學書和文學類。譬如葛西善藏的《悲哀的父親》,賽珍珠的《大地》,還有斯湯達爾的《紅與黑》、安德列.紀德的《偽幣製造者》《藤村詩集》,屠格涅夫的《貴族之家》《煙》《初戀》等。
「在學校是唸醫科嗎?」
「啊,是的。」
張石濤講話不多。
「愛好文藝嗎?」
「嗯!」
張石濤回答時把視線放在別的地方。然後,沈默了一陣子,再慢慢地開始講話。
「人的心理是很奇妙的。我是說我父親,說我家的事情。我的家生活並不困難,有的是財產,不,應該說每年錢都有增加。但是我父親不滿足,經常都說不夠,錢不夠,而為了多儲蓄一分錢自我煩惱。而我完全不喜歡醫科,他卻要我唸醫科。醫科才會賺錢嘛。父親根本就不想瞭解我的性格或長所,甚至把我當做賺錢的工具。」
「這是不是說『富裕人也有富裕人的煩惱』呢?「」
我毫不客氣地笑了。張石濤卻無笑意。
「我的醫學修行是一種痛苦。而良心上最痛苦的是,我在醫學方面毫無才能。站在社會的立場,這樣子無才能的人做醫生,假定說我對病患竭盡全力,但是這從廣泛的角度客觀性地來看,或許因為我做為醫生是不適合的,而會給與社會很大的損失也說不定。」
「唔--」
我像接觸到嚴格的道理似的感到嚴肅。張石濤繼續說,
「你有沒有看過那個法國電影《美麗青春》?那個法國醫科大學生的生活。那是一點都不美麗的青春,是黑暗的青春。不過,使我感到驚奇的是,說法國是世界第一的文明國,連那樣的法國,老爹都會對兒子不暸解。在那電影出現的法國的大學生活,沒有青春的華麗,而是疲憊的。應該怎麼講,對,是令人沮喪的啦。拿著骸骨走路的大學生,黑暗的大學生,法國是疲勞的。法國打仗敗北了,一定是因文化疲勞的原因。」
「嗯!」
我又呻吟了一聲。
「我住在鄉村,老實說,那個《美麗的青春》電影是還沒看過。不過,以往我看過的法國電影,正如你說的,還是感覺很疲勞。」
我回想了對法國電影的印象而說。
「文學也一樣,福樓拜,莫泊桑的作品,都象徵著疲勞的法國。」
我內心開始羨慕張石濤了。因為他的藏書多,而且好像閱讀了很多書似的。反過來看自己,每天被工作追逐,連要看報紙的時間都沒有。我真的非常需要自己的時間。我是非常要依據書籍來瞭解偉大而豐富的世界。於是我問張石濤。
「你好像讀了很多書?」
「沒有讀那麼多。不過,是把醫學方面的學習曠課下來而讀文學,說起來我自己真的是很不忠實的學生。」
「有一天,再來聽聽你的文學論吧。」
「不,我只是愛好而已,甚麼也不懂。」
張石濤搔頭,才頭一次笑了。
那時,有一位年輕女人進來,拿著一掛龍眼的果實。
「這給你。」
便拿給張石濤。
「是我妹妹。」
張石濤用下巴指著她。那個說是妹妹的年輕女人,向我輕輕地點了頭,就匆忙走出去,像五月的風。
然後,張石濤給我看了他的照相簿。簿子裡有描繪得很美的幼少日子的幸福人生路徑。
「看這些照片,就知道你幸福的成長。」
「不,人都是看別人覺得很好。我自己有我的不幸,我的醫科修業也是不幸之一。」
「不過,你那可以說是幸福的不幸吧。」
「不論是幸福或是不幸,那是主觀性的問題。所以我的問題,有我自己深刻的痛苦。」
「嗯,對!人如果不經過各式各樣的境遇,就不知道其境遇的位置或真正的樣子。」
說完,我又繼續說,
「總而言之,人在不懂事的幼年時代以外,都各自持有自己的煩惱或苦悶啦。」
「對啊。」
張石濤也熱情地表示贊同。
「說到這裡,我應該要告辭了。非常謝謝!打擾你啦。」
「沒有關係嘛,還這麼早。我回到鄉下來,都沒有要好談論的朋友,覺得很寂寞。」
張石濤的眼神純真地顯出親密的情緒而發亮著。看得出是沒有沐浴過塵世污濁的善良。
「下一次,你到我家來吧。在學校後面的賣煙店問,很容易就知道。是很簡陋的地方,如不嫌棄,請來玩。」
「好啊,我一定會去訪問。」
「那麼,再見。
「我送你到村道上。」
「不,不必啦。」
他不聽我阻止。張石濤匆忙去拿了硬殼平頂草帽,跟我並肩走出來。
原野邊的大波斯菊在陽光裡搖著,天空呈現桔梗顏色的晴朗。遠處看得到尤加利安靜地並列著。忽然想起了那對不幸的男女。張石濤似乎也有同樣的感觸,而一直在眺望遠方。
「張君,現在可以說已經沒有人還會想起那一件情死的事了吧。」
「大概是吧。不過,有人說那邊是新鬼的住家,尤其晚上人家都害怕走過那個地方。」
「死了以後也會被人討厭。」
不久,我們走出來到村道,就在那兒分離。
嗣後,我一直等著張石濤來訪,可是張石濤始終都沒有出現。我自己必須處理的工作很多,遂也慢慢把張石濤的事忘記了。殘暑還嚴厲的晚上,我接受友人的邀請,到市場的飲食店去喝啤酒,然後到撞球場去撞球,回家已經是十一點左右了。躺在床上不久,聽到輕輕敲門的聲音。風吹是不會發出那麼大的聲音的,但應不會有人來訪,尤其深夜。正在懷疑時,敲門聲又響了。反彈似地跳起來。
「是誰?」
我問,對方就說:
「是我,張。」
「怎麼啦?」
我這麼叫著馬上開門。
黑色的影子般,張石濤現身踏進來。一看,他也喝酒了,臉紅紅的。
「怎麼啦?」
我再次問。
張石濤躊躇了一陣子,然後直率地說:
「今晚,能不能讓我住在這裡?」
「……」
「今天,我離開了家,而且心情太壞了,情不自禁地喝了酒--」
「臉色很紅,痛苦嗎?」
「不,不會。」
「簡陋的地方。來休息吧。」
「好。」
「說實話,我今晚也喝了久違的酒了。」
「難怪,你的臉也紅紅。」
張石濤開始脫衣服。我沒有枕頭,臨時用報紙包了四五本雜誌做枕頭。
「沒有枕頭,這硬了一點,請忍耐用吧。」
張石濤快樂地笑著。
「很好,很好。」
然後我們潛進蚊帳裡。不知從什麼地方傳來蟲鳴。夜好像已深了。
「這兒好像很安靜。」
「太安靜了,有點可怕。」
暫時,我們墬入沉默裡,但是張石濤像要從沉默逃出似的說:
「老實說,今晚騷擾你,是因為跟老爹之間有些因難發生了。你知不知道那位林煌先生的女兒?年齡跟我差不多,相當美麗的女人,跟她決定明天要訂婚。這好像很早就跟對方講好了似的,到今天老爹才強硬地告訴我。說是對方的老爹看中了我。因為我是未來的學士,是醫科,持有將來絕對賺錢的技術嘛。不過,另一方面也有我老爹本身卑賤的盤算企圖吧。她只是一個被寵愛的女兒,尤其是暴發戶的家庭,似有很多陪嫁錢。林煌先生是能幹的生意人,可能要跟我老爹共同出資做事業,但是我不願意為老爹犧牲自己,我還是學生嘛--」
「哦!原來有這種事。」
「真無聊透了。」
「結婚問題確實不好應付。」
「可是,難道讓老爹把我們的結婚當做生意工具,也要遵從嗎?」
「對啊,老一輩的人都喜歡打小算盤,而年輕人大都是理想主義者。在這兒,才會有悲劇的產生。」
「假如年輕人也跟著會打小算盤,那就糟糕了。」
「尤其在台灣,還留有家族制度的殘存力,必須瞭解家長的權力相當堅強,剛才也說過,老一輩的人僅固執打小算盤的觀念,畢竟使我們年輕人都很不幸。」
張石濤好像思索著什麼,不久轉身面向著我這邊說,
「我有所愛的人。老實說今天我離家出走的原因,可以說是為了她。她是妹妹女學校的朋友,但是沒有畢業。因為她在三年級的時候,她的父親因生意失敗而沒落了,現在好像很窮。因此她退學了。之後常來妹妹這裡我才認識她,是很溫順的女人。」
「原來如此。」
「不過,父親對她表示十分冷淡,慢慢的,她就不來了。」
「那現在是怎麼樣?」
「怎麼樣?--其實,我跟她只是清白的交友而已。我喜歡她,她好像也喜歡我。」
夜深了。可是我們的眼睛發亮睡不著。張石濤看起來很累的樣子,卻還是一句又一句地講下去。
「像我們現在的感情,如果可以說是戀愛的話,小時候我以為戀愛是很快樂,但是事實上戀愛卻這麼痛苦,當然也有幸福感,但大部份是痛苦的。」
「很不幸,我不知道戀愛的心情。老實說,我只有單戀的經驗,說起來是不幸的男人。」
「是嗎,看起來不會吧。」
「真的!戀愛是什麼?對於我來說,只是在小說裡才有。」
「不過在小說裡的戀愛,都很美麗嘛。」
「嗯,我只是看小說才會得到滿足感而已。」
「差不多,本島人都沒經過戀愛的期間,就結婚了。」
「我想這也是一個原因吧。」
張石濤忍住了呵欠,被傳染了似地我也打了一個呵欠。
「要麻煩你,能不能讓我住兩三天?」
「沒有問題,不過這麼窄小的地方,你能忍耐嗎?」
「沒問題,其實我是喜歡跟你在一起的。」
「願意的話就住下去吧。雖然不方便卻是無憂無慮的。」
「我想跟老爹爭一口氣。」
「那就是骨肉相剋的悲劇嘛。」
「是年輕世代和老人之間發生的一種不幸。」
「可是家裡正在到處找你吧。」
「啊!正在驚慌失措吧。而且來你這裡是他們不會預料的吧。」
「父親一定很生氣吧。」
「生氣,氣死了算了。」
「無論如何,祝你成功勝利。」
然後,張石濤以愛睏的聲音說:
「已經很晚了吧,該睡了。」
「嗯!」
於是我們開始沈默,沈在寂靜裡,卻好像兩個人都奇妙地亢奮著,長時間只翻來覆去。
從此經過了一個禮拜,傍晚時候想到鎮上去,剛好張石濤匆匆走過來,說:
「你明天有沒有空?」
「甚麼?」
「去爬山好嗎?」
他急速地說。
「明天是休假,沒有別的事,可是?」
「那麼,我們去吧。」
「去並沒有問題,但是為甚麼這樣急?」
「嗯,因為,妹妹跟那個女人跟我突然決定要去爬山,可是只有我一個人男人,不好意思嘛,特別請你一起去。」
「那麼我跟著去,不是打擾你們嗎?」
「不,不會--連你也會這麼想的話,就真難應付了。」
「如果你歡迎的話,我當然樂意參加。」
「一定的,拜託你啦。」
說完他便要回頭走。我忽然想起來抓住張石濤說,
「那一件事,結果怎麼樣?」
「終於毀約啦,老爹非常的生氣。」
「做得真果敢。」
「那麼明天我來接你。那我走了。」
張石濤匆忙走出去。
「真的那麼高興……」
我微笑著獨語。
第二天早上我們從霧籠罩著的鎮出發了,是清朗的早晨。頭一次看到張石濤喜歡的女人,十分文靜的女人。眼睛很漂亮,可是在那漂亮的內裡似乎有一脈寂寞漂浮著,具有吸引人的魅力。
走到村子的郊外要過土橋的時候,霧就逐漸轉晴了。像水晶的清明那樣的早上的光,在樹梢葉末,或田園或小溪水流上閃爍著。
張石濤跟我走在前面,女人們跟在後面。必須爬上相當陡的小徑,我全身染著樹影,喘不過氣來,拖著腳步爬上去。誰都不講話。而我們為了等待女人們時常休息一下。不知名的小鳥清澄地啼鳴著。
「小鳥的世界是沒有煩惱的世界吧。天天美麗地啼鳴著渡過一生吧。」
張石濤的視線追著小鳥的行蹤,忽然這麼說。
「小鳥有沒有煩惱,是要問小鳥才會知道,不過,快樂是要有煩惱才會知道快樂的真意吧。」
「嗯,或許是吧。」
張石濤很乾脆地表示同感。
不久,女人們紅著臉頰,肅靜地爬上來了。
「男人走路真快。哥哥,你們在前面走得那麼快真沒有意思,慢一點嘛。」
張石濤的妹妹不平地提出抗議。而那個女人站在旁邊只是笑著。張石濤搔著頭苦笑著:
「剛剛我們正在談小鳥是不是也有煩惱。」
「我想小鳥應該也有煩惱啊。因為小鳥們也會遇到颱風的日子,或找不到飼料的時候吧。剛生出來的嬰兒死去的事,也會有吧。」
「那麼,可以說萬物都有煩惱,是不是?」
「嗯!是啊。」
「算起來,妳也有煩惱了?」
「啊!哥哥真壞!」
妹妹輕輕睥睨一下張石濤。那個女人卻從手提包拿糖果出來,分給大家。
「那麼,我們走吧。」
於是我們重新出發了。走了不久,
「哥哥,摘那個給我。」
妹妹手指著深草叢裡盛開的白百合花。
「哪個?哦,是在那兒的!」
張石濤從小徑走下去。忽然叫著奇怪的聲音退回來了。一看!沙沙沙藍色的蛇爬過了草叢間。女人們也都變了臉色,互相喃喃地說「好可怕!」
「哼,叫我嚇了一跳。」
張石濤手拍著肩膀,害怕似地再次走下去。
「哥哥,不要啦,好危險!」
「不,沒有問題。」
張石濤閃過喬木走過去,撥開高高的草,把那支白百合花摘過來。
「啊!真漂亮!」
「真是高尚的美麗啊!」
那個女人眼神發亮,贊同妹妹的話。
「這朵白百合花,假如不被我們看到,就誰也不知道它這麼美,而會虛度了美麗的一生吧。」
「那麼白百合花啊,你被我們摘下來,卻可以說是幸福啦,不對嗎?」
我讚美著白百合花楚楚的美,而女人們互相看了看含著笑。我們就高舉著這朵白百合花前進。
穿過一片樹影便走出光亮處,這裡是山脊。降下似的陽光照著。風搖動著樹梢,像翩翻的綠衣般。我們沿著山脊走了大約一個小時,才到達了有小廣場的台地。從那兒看不到我們的鎮,因為被山裾遮擋著了。可是流過鎮旁邊的河溪,卻在山麓像蛇一般蜿蜒而去。上次吞進那一對可憐男女的就是這一條河溪。
已經接近中午了。我們便在相思樹下的蔭影處打開了飯盒子。
「哥哥,我想今天的這次爬山一定會成為很好的回憶吧。因為哥哥很快就要去東京啦,是不是?」
那位女人眼神低垂著在聽。
「爬山最快樂的,是能從所有的俗念中逃逸出來。」
張石濤使了眼神希求我的同意。我點了點頭。我想要說話之前,張石濤的妹妹搶著說了。
「還是現在的人比較幸福,古早的人都不爬山的啊。」
「嗯,當然啦,連夫妻都不能走在一起。」
「這一點張君比起古早人還是有幸福的地方,這也是時勢造成的。」
「一種文明固定了,就喪失內容只剩下形式,而形成偽善的習俗,使年輕的世代感到痛苦。」
「說得太深了,難懂。」
張石濤的妹妹笑著說。
「沒有甚麼難懂的。總之適合於在某一時代的社會制度,是在那個時代才有意義。時代變了,就要有適應新時代的制度才行。不過,一般都容易想把舊時代的習俗套入新時代應用,這就是人的常習,而成為我們的悲劇。」
「這樣說就知道了。可是,個人都是無力者,不是嗎?」
「當然無力,但是我們必須要爭取。」
「啊!真勇敢。」
張石濤的妹妹,看著那位女人而笑了。女人也俯伏著笑了。
「吃過飯,有點發懶了。找個涼快的地方休息一下吧。」
張石濤的主意,我們便去尋找涼快的樹蔭,在靠南的地方有美麗的綠蔭,我們便移到那邊去休息。張石濤跟我仰臥在草坪上,透過樹梢凝望天空。淡薄的雲在漂流。
「好像回到少年時期的感覺。」
我感慨深刻地說。
「自然經常激動我們、安慰我們,真好。」
「那是自然溫和的時候吧。自然有時也暴跳,像颱風--」
「颱風也會鍛鍊我們的意志啊。」
「確實,自然是偉大的。」
風吹過樹梢,從遠處也有小鳥啼囀的聲音。鳥聲停了,就是安寧閑靜的正午。
女人們在稍微離開一點的地方坐著低聲談話,不久兩個人便開始合唱「菩提樹」這首歌。歌聲被風搬到我們這裡落下來。
有過如此快樂的回憶,張石濤不久就必須到東京去。張石濤不免覺得憂鬱起來。因為上一次的相親,算是張石濤得到勝利,但現在跟這位女人的事,老爹很頑固地不同意,而且張石濤的母親也激烈地不贊成。母親去問神卜卦,卻說是婚姻不配,還說會給家裡帶來不幸。還有女人的耳朵短,必定是短命。母親的反對完全是依據迷信。
張石濤要出發去東京那天,我送他到車站。他的妹妹也來了。而張石濤仍然健壯地笑著。
「這一陣子,不會回來吧。」
「嗯!要到明年暑假才能回來。」
「啊,請你保重。」
「才開始跟你親密往來,有點寂寞。」
「不能跟她見面,才是真的更寂寞吧。哈哈哈哈……」
「……」
張石濤有點害羞地笑。
「跟她會怎麼樣還是不知道,老爹是絕對反對的。」
「不過,或許過了一段時期,父親會不再堅持反對也說不定啊。再等一陣子吧。」
「無論如何,我要努力做最好的打算,其餘就靠命運啦。」
這時候火車發車的鈴響了。
「那麼,祝好運。」
「請自重,再見。」
從窗口伸出頭的張石濤,離得越來越遠了。不久,火車轉了個彎就看不見了。我向留在車站的張石濤的妹妹點頭打個招呼,就在那兒分離了。
張石濤去東京,我也總感到寂寞。因為要談各種事情的對手沒有了。當然,以後我也沒有到過張石濤家了。
然而,離開去的,就會一天又一天疏離了情感,記憶也淡了。最初還有互相通過信,但是那也越來越少,最近終於也停止下來了。平時都不會想起張石濤了。不久進入冬天,也迎接了新年。過了年之後,就常常會收到張石濤的來信了。有時收到的是很快樂地充滿活力的信,有時也收到憂鬱的內容。到了初夏季節,不知道為什麼,又再次斷絕了書信,這使我感到疑惑。
初夏有一天,我接了一位來訪的客人而嚇了一跳。那是張石濤的妹妹。她躊躇了一下,才提起勇氣發問。
「哥哥最近有沒有來信?」
不,全沒有,其實我也為了這一點想去訪問妳。
她沈默著。「仍然是--」她自言自語,臉上顯出絕望的顏色。瞬間,我也感覺不吉利而心痛,著急地問她。
「有甚麼消息嗎?」
她默然拿出一封信給我。不知為什麼我的雙手竟抖個不停。信上的字寫得潦草,一定是在十分亢奮的情緒之下寫的。
「我鬥過了,可是敗北了,感到自己的無力。什麼理論,狗屁!能夠信任到最後的,卻已經毫無可信任,你可以瞭解我這種心情吧。活著毫無意義了,莎喲娜啦,永恆。」
「怎麼會有這種事?為什麼會發生……」
我提高了聲音沒來由地叫喊著。
然後,我聽張石濤的妹妹告訴我如下的情形,而感到呆然。
最近,在張家為張石濤帶來條件非常好的婚事議談起來。但是希望這件婚姻能成立,必須先打斷張石濤和喜歡的女人的關係。於是張石濤的老爹玩弄了花招。他強迫張石濤的妹妹寫封如次的信。首先跟女方說,哥哥最近心境發生變化,終於訂婚了。而給張石濤的信,妹妹就說,女人得到了良緣,接受她父親的勸告而完成了婚約。並加了一句,如果愛女人想要她幸福,就不應該寫信給她。這封信似乎使年輕不夠思慮而純情固執的張石濤,受到決定性的打?。因為有心愛的女人,張石濤才堅強奮鬥下來,然而那個女人卻背叛自己走了。已經在這世間毫無任何可以相信的啦。對於他,或許這個社會是全面黑暗的。勃然湧起的憤怒,以及年輕人普遍持有的短慮,使他遺棄了人生也說不定。
張石濤的妹妹告訴我如上大致的情形,然後回家去了。那時,我忽而看到她的眼睛浮現出淚水,好像珍珠那麼美。
從此,我長時間坐著想像了張石濤的死。終於他也死了啊?卻覺得無法相信。從火車車廂的玻璃窗探出頭,留下令人懷念的笑容而活潑地離開的張石濤,沒想到死神真的拜訪他了。
我又想起了河邊尤加利樹蔭下,那對年輕男女為情自殺的屍體,在圍觀屍體的人群裡,看到張石濤的情形。他帶著閃閃發光的眼鏡,一直到現在印象仍然很新鮮。然後對那可憐男女的情死,談了一些話。最初訪問他家的事情,還有喝醉酒來跟我訴說的張石濤,那次野遊的美麗情景,那種種成為靜謐的羅列,鮮明地閃過我的記憶而去。
確實張石濤還年輕,他也有不少的煩惱。可是,不管怎麼說,他還沒有踏上實際的社會。沒有經過人生的荒浪試練,一定陷進了青年常失落之瞬間的絕望了吧。瞬間的短慮,才會把生命永遠斷掉。無論怎麼說,他的死給我不是別人的事情般鮮明的打擊。
不過,任何強烈的衝動,也會被時間擦消而失去,這也就是世間的虛幻無常。因而遺忘張石濤的日子越來越多了。
夏天的暑氣繼續了幾天。有一天,我接到服務於C市的弟弟,為了他身上重要的事情,要我去看的信,因而才到已經二年沒有去過的C市去。在那兒,辦事拖拖拉拉地不順利,便不得不逗留了一個星期左右。
不過好不容易有了結果,於是午後從C市出發,回到家已經是傍晚了。在我不在家的期間,有四五封來信。無意中翻開一看,其中一封信使我緊張起來。是張石濤的筆跡。看背後果然是張石濤。這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可是,張石濤還活著啊。高興的心情像暴風雨般旋轉著全身。我以顫抖的手打開了信,「真會鬧事令人心煩的傢伙」,我心裡這麼想。
「實在慚愧,做了對不起大家的事情。可是,這絕不是我的狂言,你必定會相信我。我的事情或許聽妹妹講過了吧。我不再囉嗦了。現在我的心還是空洞而寂寞,不過,我迎接了新的人生。請你知道。我接到妹妹來信的時候,真覺得天地都崩塌了。因為有她,我才堅持爭取。她背離我而走,那剩下來的我的人生是甚麼?幻滅、無情、憤怒、苦痛,而唯一的鎮靜劑除了死以外沒有別的啊。死向我微笑而來。死一點都不可怕。我喝了不少酒,然後搭乘夜車。第二天我來到長野縣的上諏訪一個寂靜的村子。我的口袋裡放著可以毀滅我生命的東西。可是,在那車站我卻看到了一個令我十分感動的場面。那是士兵的出征。我看到搖動小旗子的送行者的熱誠,以及對死覺悟而挺身的士兵令人感動的場面。忽而反過來看自己。士兵才是帶著尊貴崇高的使命,要去穿過生死的境界。然而我是為了女人想去死,這是多麼痴愚的做法啊。我感到難以言喻的羞恥,而墜入激烈的自我嫌惡。我翻然清醒了,對於愚劣的自己的省悟。我還是學生的身份啊。不是為女人迷惑的時候,對,學生要唸書用功才行。我要活下去,我要努力學習。我在心裡使勁地發誓。讓家裡的人和你都心煩了,真是慚愧。我想你一定會高興我踏出新的人生。而請你到我家去,把我這樣的心境,說明給我家裡的人聽,好嗎?」
那個晚上,我當然到張石濤家去了。可是,張石濤的父親卻用懷疑的眼神請我進去。我說,「我是為了令郎的事情來的……」還沒有講完,張石濤的父親就搖手阻止了我。
「那個不肖的孩子,在家裡是絕對不談的。」
彷彿非常憤恨的樣子。
「我要說,張石濤君還活著。」
張石濤的父親,一瞬間抽動了眉毛。那時,
「哥哥活著嗎--」
從隔壁的房間,他的妹妹跳出來。她像是在隔壁房間探聽我來的意思似的。
張石濤的父親,好像抑壓著湧上來的感情,不解消頑固的表情說,
「那個不孝子,沒有把雙親看在眼中嘛,死了算了。」
「哥哥有來信嗎?」
妹妹走過來,我便「啊!」地回答一聲,同時把張石濤的信拿出來。
張石濤的妹妹唸了幾次信而流淚了。然後說:「好極了,好極了。」又笑又哭的。我對她最初的印象是假裝一本正經而冷淡的女人,但是現在,她是另外一位不同的人那樣,看起來十分有情的女人。
接著張石濤的母親也出來,高興地流著眼淚,頻頻向祖先的靈牌跪拜。
我看了這種氣氛,就不聽他們家人的挽留而辭退了。
走過庭院的木樨樹下時,木樨花在夜氣裡發散著很香的味道。忽而仰望天空,銀河像倒翻了牛奶似地擴散著。
原載《台灣時報》第二十三卷第七期,一九四一年七月一日。陳千武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