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月黑風高

龍瑛宗

  我是住在村子裡的公共墓地,不消說我是冥府之鬼。道光年間,一夥漢民族受了官爺的資助,來到這裡開拓荒地。但是,這個地方已經原住民安居樂業著。詎料,漢民族扛著槍子趕走了原住民。當然,一場你死我活的戰爭難免了。由於漢民族的文化較高,而原住民的文化較低,其結果也明瞭了。敗者原住民,一邊走一邊心中誓言:有朝一日,咱們將漢人的腦袋砍掉吧!

  沒有原住民蹤影的土地上,漢民族開始了搭了他們的集落。首先,他們堅固了自己的房子,以防原住民的襲擊。其次開闢了地下水溝,以充足衛生設備。水田的灌溉工作,也成了他們的重要問題。

  出資拓墾的頭家,自然做了村民們的大地主了。沒有土地也沒有技藝的細民,做了大地主頭家的佃戶。這樣子村子的原始型態,慢慢地形成起來了。村子裡的老人家們回憶著,別鄉背井的離情,望著駭浪洶湧的台灣海峽。搭乘帆舟登陸瘴地,而他們的大事是媽祖宮。由於老人家們的奔波,丹柱碧字的廟宇,終於出現了。到了現在,不過只有一百五十年的歷史而已。

  我的生涯極短暫,生於清朝時代,而死於日本統治的時代。究竟我是中國鬼,抑是日本鬼?如果,讓我自由選擇的話,我寧願不做大日本帝國的三等國民,而甘心做個中國鬼。那個中國人到底怎麼樣的人種呢?你們還記得嗎?有一段時期,中國人被帝國主義者們,看作狗類而不是人類。你們不會忘掉吧。咱們的神聖領土上,公園入口處立著告示牌:支那人及狗不准進來。一段時期的日本人,指漢民族是支那人,而不肯承認中國人的過去,有輝煌文化歷史。所以,我再說一次,我不願做帝國主義者的奴婢,甘願做自己歷史的主人翁。

  光緒二十三年,依日本統計不願做日本奴婢離開台灣者,台北縣一千五百餘人,台中縣三百餘人,台南縣四千五百餘人。殖民地政府公布了台灣銀行,又創立了製糖公司。這是日本資本主義經營的開始。同時以法令禁止了台灣人和清國人公司組織。這樣子看來,台灣人有怎樣的本領,有怎樣的翅膀,日本人隨即把它擰掉了。

  我的父親是州協議員也是一種特權階級。你們會說,日據時代怎麼有選舉制度呢?據官方發表,確實有選舉過。而投票資格者需要納繳若干以上。一般老百姓甭想選舉了。所以,一般老百姓不知道,日據時代有過選舉的神話。不過,當州協議員也有州協議員的苦楚。在日據時代,適合日本人眼鏡的模範台灣人,約莫具有如次條件:第一,會拍拍日本人的馬屁,卑躬屈膝至極。第二,不做吝嗇鬼,而盡量孝敬日本人。尤其是土皇帝警察大人須要小心,供應以酒和女人。藉此祈盼合家平安。多嘴一句,日本仔的胃口並非無限量。第三,日本天皇是他們的老祖公。表面上不得不敬,最好高呼三聲:天皇陛下萬歲!萬萬歲!包你是日本皇民的大國民。第四,主人需要台灣人捐款,則奴才笑咪咪地拋擲錢財。

  我的父親是符合上述原則,才得到了州協議員的名譽。為了祝賀我的父親榮耀,村民們三天三夜開了慶祝宴。口口聲聲說:咱們村子裡出現了傑出人才。全州沒有幾個人,實在稀罕!連咱們村民也光榮極了。

  州協議員是空殼餅,雖然,也有苦楚,但是樂趣也無窮了。連我很早學抽煙喝酒,也與玩友敲敲村姑家蓬門。坦白說敲敲蓬門中,我愛上了一個村姑,朋友告訴我:你的父親是玄宗皇帝,而你是唐朝的王子啦!最初,朋友所說的話,我不知道,也不解其中意。後來,我慢慢地曉得起來了。我的天,父親和我愛上了一個女人。天下竟有這般的事會發生。不可能的事,也不敢相信。然而,玄宗皇帝及其子,愛上同一女人也是事實吧,除非歷史家偽造敘述以外。

  我的父親的印象也改變了。以前我以為父親是台灣人的楷模,全台灣的榜樣。但是,慢慢地觀察的結果,父親的廬山真面目露出來了。如前所述,在日本人看來的模範台灣人條件,樣樣地具備起來了。我咒罵父親是無恥的東西,但是於情也不忍。那麼,怎麼辦呢?我也無從說起。只有我的一顆心猶予保存而沒有瑕疵,這是值得珍惜的。我突然陷入厭世主義者了。我再也不能與父親同住共屋頂之下,天天快樂的日子變成天天痛苦的日子。

  我邀村姑說:「人生無意義,我們殉情,我們相愛於天堂。」村姑呵呵大笑說:「人生祇有一回,我才不相信天堂呢。少爺,你是傻瓜,不要做出傻事。」而根本不理。

  下弦的夜晚,躺著火車軌道上,感覺著冰冷冷的。隆隆地火車聲來了。愈來愈大聲,我想爬起來逃生。但是不行,忍耐一下萬事會解決……。一陣轟音驟至。我的遺體在鐵軌旁的野草上。碾過人的火車停住了。好奇的旅客跳下了車廂,問道:「怎麼回事?」「碾死人啦!」兩個伙伴冷眼看遺體,然後,跑去岸上開了褲子,泡泡尿起來了。一個伙伴道:「也許,火車到台北會慢分的。」而仰首望下弦月。「嗯!害人精,竟鬧出無聊事。」他們的撒尿在月亮下拋出銀絲。霎時,我變成幽鬼了。如前所述,我不希望做日本鬼。那麼,我當然中國鬼了。我一生短暫,既不知生是什麼?況且更不知死是什麼?確實知道的是,幽鬼沒有肉體了。雖然,火車的車輪碾過我時,喪失了幾根肋骨。

  當然啦!幽鬼有幽魂或稱孤魂。雖因火車喪失了我的肉體,但是孤魂依然存在著。俗語道:魂魄或是魂不附體了。沒有肉體的孤魂喲!你要到那裡去?首先,我覺得我有完全的自由。你有選擇權利。以前我提過:我討厭了父親,但是,我懷念了仁慈的母親。極想與她看看一眼,但是,想到了喪失了肋骨,而血淋淋的我,恐怕嚇壞了母親吧!究竟,沒有束縛的孤魂,由虛空的這裡到虛空的那裡,永遠永遠地飄來飄去以外,沒有他途吧!

  我又想起了村姑的話:「少爺,你是傻瓜,不要做出傻事。」但是,後悔已經遲了。我奉勸年輕人,千萬不輕易地拋棄你寶貴的生命。雖然,我本身已經來不及了。

  我想著想著還是回故鄉去,故鄉在我來說,它是實在可愛的地方。住在村子裡的共同墓園,鬼籍人口多得使我嚇了一跳。簡直滿山滿坑了,以前的日據時代並不是這樣子,時代的變遷是厲害得很。

  在墓園裡踽踽而走著,便碰到了日據時代的黑狗了。綽號黑狗是當時的時髦少爺,現在也愛風流。他的肋骨裡插著黃色菊花,但是一隻大螞蟻,慢慢地爬在有泥土的枯骨。「哎呀!黑狗桑,久見久見。」「少爺,你也久見了。怎麼來到這裡呢?」「我先問你,你的門牙怎麼沒有?」「喔!說起來,一把鼻涕和辛酸淚了。長話短說吧!」

  大東亞戰爭的時候,為了轟炸中國大陸,日軍在蘭陽地方開闢了空軍基地,而強制徵召了本島人青年。美其名叫做勞務奉公隊,而自備著被子和鋤頭,嘿呀嘿呀地趕往宜蘭去。這群皇民青年天天做苦工,而在警察大人監工之下。休息時間在樹蔭下,我和伙伴聊天。「日本的皇帝和我們中國的皇帝都是一樣的。」那個時候,日本人聽到了。顯然不高興而插嘴說:「日本的天皇陛下和支那的皇帝不一樣啦!」「我們想一樣嘛。」「馬鹿野郎,我們的大日本帝國是神國,而且天皇陛下是萬世一系的,全世界無予倫比的。但是,支那的皇帝,花子也可以做,知道嗎?」「是嗎?我們不太相信。」「清國奴,我講的話,不好好地洗耳聆聽。無禮至極,也太狂妄了,為了天皇陛下,為了劣等台灣人,非教訓一番不可。」日本大人以柔道把我狠狠地投擲於地上。我的門牙也掉了。這是皇民化運動的下場。

  這時候,月魄下扭著扭著骨盆來了一個村姑。端詳一看便是紅春小妲。黑狗的高嗓子,驀然跳出去。「紅春姑娘,歡迎妳來,在相思樹下坐一坐吧。」「不,我找尋姐姐,與她攀談一下呢。」「我們好久沒見,好嘛,坐坐一下吧。」「紅春姑娘,我問妳,妳會跳舞嗎?」「我不會。」「真的嗎?很可惜,要不然與妳共舞一場探戈呢!」「我連華爾滋也不會。」「日據時代的青年,很笨啦!」

  「我們把日本人叫做四腳,而皇民化的台灣人叫做三腳。黑狗桑,有人說,你也是三腳,事實嗎?」「喔!天大的冤枉啦!我雖然愛風流,但是我絕對不拍日本人的屁股。」「人們都是在權力者的背後,說人家的壞話;四腳啦!三腳啦!這個是不是弱小民族的表現嗎?」「說得也是。」

  紅春姑娘聽了男人說正經話,於是從相思樹下,站起來說道:「我要找尋姐姐先走了。」扭著扭著骨盆,而離開了。一會兒,紅春的蹤影在月魄下消逝於漆黑裡。

  黑狗追逐著紅春的蹤影,喟然以歎:紅春姑娘是我們村子裡的美女,她有柚子般的乳房,嬌滴滴的明眸皓齒。兩隻腳也苗條,並不是日人所稱的蘿蔔腳,肌肉白淨豐腴。堪稱一代美女。但是,往昔的風采那裡去了。

  日據時代的時髦少年黑狗緊接道:我們的時代,給殖民制度破壞了。我要輓歌著:還我青春,還我青春。

  (本作者於六六年以日文創作。這次以中文改寫)

  作於一九七七年十一月,日文稿未見。

  作者自譯,刊載《文學界》第十九期,一九八六年八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