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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鬼
有一年初夏,我因無法避開的事情,不得不回到家鄉去。
當時我住在N鎮。在熱燙的午後從這裡出發,到達當時叫C庄,現在叫C鎮的時候,天已經暗了,晚上的帷幕急忙垂下來。
鎮上的人以半裸姿態,早已走出巷子,要享受夜間涼快的一刻。
有許多人圍坐著談笑,有清晰的燈火。在那庶民性的歡樂裡,我像旅人般淒涼地穿走過去。
我總覺得寂寞。
最後一班公共汽車也駛過了。
沒有辦法,我必須走路回去。
夜霧茫茫籠罩著。但不久被夜吞掉了。
C鎮連結於我家鄉的村道,仄白地浮顯在黑暗裡。
我向黑暗走去。
於是很多想法湧了上來。
其中,有關鬼的想法,最強烈地補捉了我。
帶有若干的恐怖。
最後恐怖甚至時時刻刻不停地增強起來。
幼年時代,我們知道的是鬼棲息在晚上,而且是在黑暗裡。
在晚上,幼年的我們,撒嬌著在要求甚麼,
「嗨!你看,鬼來了。」
常被這一句話驚嚇,不得不乖下來。
如果在哭泣的時候,也就不敢再哭了。
那是因為被慘酷的恐怖打壓下來。
鬼的姿態,是怎麼樣?
每一個人說的都不一樣。有人說像影子像風,或有人說那是飄然的東西。可是,最多的說法,是好像人一樣的怪物。
而且,那是頭髮長長蓬鬆紊亂的誇張形狀。
如果鬼有很多種,那麼應該有猙獰的鬼,也有悲傷的鬼吧。
星星三三五五地出現,像開始排成隊伍而尋找各自的位置去就位了。
月亮,對地球來說,是她的安息日吧。她沒有出現。
這正是魑魅魍魎最好猖狂的夜晚了。
鬼阿婆搖動著小孫子們,
「呀,呀,小弟妹們,我們的世界扇開了,趕快起床,出去玩啊。」
處在最頑皮階段的鬼孩子們,就互相咒罵著,出去狂遊了也說不定。
愛說話的鬼女孩子們,或許用會讓我們人類聽起來顫慄的美麗聲音,唱起鬼世界的流行歌曲也說不定。
年輕的男鬼和女鬼,也許這個時候都出門去幽會了。對!一定是到那溪谷間、樹蔭濃密的地方去幽會了吧。
他們快樂地坐下來,聽著流水的聲音,他們到底低聲細語地說了怎樣溫柔的愛的言語呢?
年老的鬼,都在嘮嘮叨叨地自言自語著吧。
「啊,啊,我已經衰老了。這樣子還要在人間社會活下去,真的是報應啊。」
我好像被妄想俘虜了似的。
現在假如在我的鼻尖上,冰冷的鬼出現了,我該怎麼辦?全身竦懼的心情,在黑暗裡惶恐地走著。
「呀!不行!」我突然在心裡狂叫了一聲。瞬間,我的心臟發生了痙攣似地。
看,在我眼前不遠的地方,浮在空中的白色東西徐徐蠕動著。
不久它停下來不動了。緊接著,卻又後退而去。
這是白鬼。
時間的運行停了。令人恐怖的長時間,死了一樣的長時間。
我的肉體變成植物,忽然紮根下去。而且恐懼著的植物顫抖著。
「唉!哼!」從白鬼那邊傳來了聲響。
不,那無疑是人的咳嗽聲。
恐怖感急激地退卻,有了一種歡喜。不是鬼。是人啊。
假如沒有「唉!哼!」的咳嗽聲,立刻逃掉的話,恐怕就會相信是真的鬼也說不定。
「啊,喂!喂!」
「啊,你是哪一位先生?咦,我真的嚇了一跳。」
對方也以為我是鬼。
「這麼黑暗的夜,要去哪兒?」
「不,是稍微--」
我們走近了。
是年輕的男人。強壯的身體,穿著黑短褲和白色襯衫。
剛走到山嶺,吹來了涼快的風。在夜空下,連峰黑黑地蹲著。
同意休息一下,我倆便坐在路邊。
「是內人生產後發燒,要到鎮上去請醫生來診察--」
年輕男人把味道強烈的「赤蕉」煙絲捲起來,叭!叭!抽起煙來。
我倆像是老朋友。這是為什麼呢?
男人是二十一、二歲的年輕人,那麼太太應該是十八、九歲的年輕女人吧。
他是陽光曬黑了的體力勞動者,卻像優美的希臘彫像般,臉容很端正。
我逐漸把聯想的翅膀展開。
他的家必定是在越過這個山嶺的山崖底那兒,或是在那附近吧。
低矮的茅屋,黃色油燈的火,深奧的寂靜,其中因為熱病而燃燒著身體的年輕女人,那,必定是美麗的鄉下女人吧。是患了甚麼病?是不是患了產褥熱?
因為美麗的產褥熱,美麗年輕女人像萎縮了的玫瑰那樣,仰臥在床上。
(是不是過份的幻想?)
在旁邊,告知誕生的弱小且像火焰般的聲音,搖撼了夜的靜寂。
病了的年輕女人的眼睛,像清淨的燈火含著愛情,灌注在幼兒的生命上。
「那麼,該要趕路啦。」
年輕男人說著,站起來。
靜肅,正要飛翔的聯想翅膀,滑落在地上。
「那麼,再見!」
我敬了一個禮,開始走。
我感覺到爽朗的心情,全身像蜻蜓的羽翼般透明而輕快。
纏繞於黑暗的恐怖,從我身上摔落下來了。
星星很美。像是對走暗夜的年輕男人,送艷情的秋波似的。
在我之外,人的氣味都消失了,我踏著孤獨的沒有影子的影子,擁抱著自然。
我強烈地感到孤獨,伸出雙腿坐在地上,想盡情流出眼淚。
不過,那是一瞬的情緒而已,我走著,忽而開始想唱歌了。我想起了「Old Black Joe」這首歌。
我在憂鬱的黑暗裡,很奇妙地,就會想起這首歌。
或許,這個「黑人Joe-」是像黑暗那麼悲傷的男人吧。
Gone are the days when my heart was young and gay;
Gone are my friends from the cotten-fields away;
Gone from the earth to a better land I know;
I hear their gentle voices calling 「Old Black Joe!」
這種亞美利加印第安人的慨嘆,在單調的抑揚裡,含著惻隱之情。
以此為首,我又唱了各式各樣的歌。
馬斯涅的「悲歌」或「菩提樹」、「沙漠的薔薇」,之後又進入流行歌曲。像「沓掛時次郎」或「波浮之港」等。
如此一來,村子裡淡黃的燈光,不清晰地跳進我的視野來了。
「叫我嚇了一跳,你,怎麼這種時候回來?是甚麼事?」
癩蛤蟆那樣甲狀腺腫脹的女人嘶啞的聲音,竟打破了我的幻想和快樂的情緒。
已經走到村子郊外了。
在那兒,我那寂寞的故鄉,已經衰老,就像口水快要流出來似地貪睡著。
因為我是悲情的文學青年,才會寫了這麼冗長的文章,布置了起伏的設計。但是,主要是要講出左邊一句而已。
用摘錄方式寫成如下:
「鬼就是人類本身,或許,是人自己所產生的幻想而已。」(十四•七•九)
原載《台灣日日新報》一九三九年七月十三日及二十二日。陳千武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