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黃家

龍瑛宗

  枇杷庄是在看得見藍色中央山脈的寂寥山村。在接近部落中央的地方,有一座門扇燻黑,柱子積了塵埃,屋頂生苔,而處處生長雜草的古廟慈雲宮。

  這座古廟前是疊敷石板的院子,有一支巨大老榕樹,污穢的枝椏接近地面匍匐似地伸展著。老樹到了夏天就會展開很好的綠蔭。在這餘蔭下,有一個賣一塊鳳梨一錢的人和一個哽哽打著碗,賣一杯一錢仙草(像洋菜一樣的東西)的人。旁邊有乞丐像屍體般陷入深深的午睡裡,且伸長幾乎快腐爛而看起來像患癩病一樣的腳,不知道從甚麼地方來的一隻流浪狗,往往在舔著那個腳。

  有時,熱風會帶著砂塵、倦怠和睡眠,吹向植物般的村民們的臉上。太陽燃燒著溶解了所有的聲音。

  確實,全村子是被白炎包圍著的沈寂而安靜的風景。

  可是,到了十一月左右,畢竟也是初秋了,藍天澄清,村子便靜寂地呼吸著。

  古廟前是格局蠻不錯的、像鎮上一樣的道路,對面右側第一家是正德擇日館,是卜者張先生的寓所。

  有孩子忽然發燒,母親就會匆忙跑進正德擇日館去占卜。

  張先生就把手指彎折、奇妙地算著,或翻開易書,最後皺著眉頭說:

  「啊,你的孩子是被青面將軍附了體。明天晚上,在東北方供獻三牲,燒金銀紙祭拜吧。」

  張先生除占卦以外也看風水(墓面方面)定地、或看村民的命運。

  張先生不是留長鬍髭的老人。他是三十左右的年輕男人,是有略短朝天鼻而白皮膚的溫雅男子,戴著粗框圓形眼鏡,穿著灰色古式的長衫,威嚴地悠悠在村子裡走路。

  張先生的隔壁是轎子店,紅色的轎子是當時村子裡的重要交通工具,那時還不知道有汽車的存在,是手推車剛出現的時候。

  不過,說紅轎子是村裡的重要交通工具,也只是指富裕的人而言。一般民眾要坐紅色轎子,是遇到婚喪喜慶等不得不坐的時候才有。常會看到二十貫以上重量的大身軀,緊緊巴巴地坐在狹窄的紅轎子裡,而像蝗蟲般瘦身的褐色半裸男人,扛著彎曲彈性的轎棍子,三人一組流著黏黏的汗步履艱難地扛著轎子行走的風景。

  轎子店的老板娘是個聲音嘶啞又麻臉的女人,在店前賣粗點心。

  小型夾心糖、糖果、仙貝、土豆餅干等,放在玻璃壼裡並排著,卻沒有看過有人去買。

  健壯的女兒,是一個臉廣闊,說話不和氣的女人。最近迎來了一個一面臉頰有紅點的三十五六歲男人為女婿,現在在做新交通工具的工作,推手推車,夫妻共同在勞動。

  轎子店隔壁是使用電氣動力的精米業,在村子裡剛開始嘗試使用時,機械和傳動帶的呻吟聲,讓村民們嚇了一大跳。這可以說是給家庭手工業,帶來了新的變革。

  原來,在村裡是用腳喀通喀通悠然地踏著米搗板,在石臼裡搗玄米。而因電氣動力的出現,很快就可以搗成從來沒看過的白雪般的白米,費用也不怎麼高,所以村裡一半左右的人終於不再用古式的方法了。

  這位企業家,原來是貧窮相的一位青年。數年後的現在卻肥胖了,也有氣質,走在街上的時候,都穿著西裝,把金鎖鏈露出背心前,很和氣而有禮貌地向村民們打招呼。而且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娶來了一位在村裡很稀罕的,櫻桃色的美麗妻子。

  他的幸福不僅擁有美麗的妻子,也從事礦山業,在那方面也似乎有賺錢。

  其次就是理髮店。理髮店的朱阿乙,原來是村裡的無賴漢,流浪到別的地方很久,去年突然回來,掛了很大的「巴里美容床」看板,便開業了。可是店裡就變成村子的無賴漢的巢,白天就有拉胡琴的聲音,山歌(當地的民謠)也會旁若無人地被以什麼都不顧的破鑼嗓子向整個村落高唱著。偶爾有村裡年輕姑娘經過店前,便會受到猥褻的蠻聲,毫不客氣地追逐著她的臉、肩膀、背脊。

  在那隔壁是黃家。

  黃家家裡有五個家人,母親、哥哥若麗和他的妻以及他們七歲的兒子、還有弟弟若彰。

  父親在五十歲前後死了。父親是以比這裡更山裡的部落人們為對象,經營日用雜貨和綿布類,還開了小酒館。

  有時候,那樣的時刻,從蕃地來的蕃人,用一個酒連杯兩個人一面咕咕咕喝著一面購買東西。大概買的是干魚類、鹽、砂糖、火柴,還有華麗的原色綿布類等等。

  父親時常趁蕃人們酒醉模糊的時候,用顫抖的手欺騙他們數量。

  蕃人們都不在意那些,散發著嗆鼻的蕃人特殊體臭,以刺青的朱色橡膠般的皺紋的臉,一心講著喋喋不休的蕃語。不久就響著插在腰部的蕃刀,踏著酒醉搖擺的舞步,邊高唱蕃歌邊走回山裡去。村裡的孩子們都會縮頭縮腦地跟隨著他們,彎著上半身想窺視他們的丁字褲。

  蕃人回去了之後,父親都會獨語:「人無橫財不富,馬無夜草不肥」而神經質地嘲笑自己,安慰自己的良心。

  父親原來是一位讀書人,可是在這種荒蕪的村裡,讀書人是無法過日子的。父親是小心的人,所以不敢做較投機的生意,而選擇能實地實收小錢而儲蓄的方法,然後買到能給家眷平安過日子的田地,是父親一生的願望。然而只是做生意的收入利益,雖能夠養育家人每天的生活,但是能剩下的實在不多。自然在衣食住方面,盡量節省到不能再節省的地步。有關婚喪慶弔的錢也都限於不得不花費的部份,而且還比別人少給了一些,實在是心不甘情不願地拿出去的。

  因此每天吃的菜,以像生薑、鹹豆腐、菜葉漬、土豆、鹹魚類為主要,而豬肉就每一個月當中大概少量地買一次或兩次,飯裡甘藷的比例比較多。

  穿著許多地方補了再縫補的衣服的孩子們,父親常對著他們說,

  「你們要知道昔日貧窮的讀書人,吃飯都沒有菜,就在小石頭塗上醬油,當做菜舔了再舔而吃飯的。現在你們有鹹豆腐可以舔,就比他們幸福多了。」

  吃午飯的時候,因每天同樣的一點點菜而賭氣不吃飯的孩子們,父親就常用這些例子訓誡他們。

  父親三十年之間異常的節約,使得哥哥若麗進入中學校,而且還能夠買到足以維持一家日常生活的田地。

  買賣辦完了登記,好不容易達成了三十年宿望的父親,人生深刻苦惱的皺紋也消失了似地,出現恬靜的臉色,陶醉於生平頭一次的幸福,沒多久,不知是否生活的緊張鬆弛了,好像崩潰倒下來似的,匆忙地死去了。

  十一月夜深的晚上,弟弟若彰受母親搖動身軀而醒過來。

  「若彰,哥哥去喝酒還沒有回來,我們去找他好不好?」

  看見媽媽愁情的眼睛,若彰便立刻跳起來,穿起袷衣1,跟母親一起從後面的鐵捲門,打開門走出外面。

  月亮披著雲,冷涼的夜風忽然吹過來。若彰自然感到肌膚一陣雞皮疙瘩,而把浴衣的袖子攏在一起。

  母親和兒子偎倚著,走在寂靜而月影淡薄的街道,不久來到慈雲宮前面。黑暗的巨樹高而可怕地矗立在面前,好像深藏著自然的妖氣似的。若彰的胸脯莫名其妙地被抑壓著,痛疼似地抖著。

  沿著慈雲宮有一條細小的窄巷路。濕潤而臭尿味的土牆,好像會碰到鼻子,勉強走過了,就能看到枇杷庄最悲哀的街景。

  那是貧弱的令人感覺到像一個小迷宮的街。

  慈雲宮的正後面有巨樹,老樹的暗綠色蓋上了的森林像懸崖般矗立著。但是在其間有傾斜的地方。在那地面上有數百戶的家屋各有各的形式並排擁擠著。

  肩膀會碰到土牆的凹凸小路,紐結似地彎曲再彎曲,有的是死胡同,有的是緩慢的坡道,也有陡急的上坡。而像被破壞了羽翼的台灣瓦屋頂,破爛的草茸屋頂,浸染風雨的土牆,黝黑了的竹柱,有些地方土牆崩塌了,黑暗的廚房看起來像內臟。

  若彰在這裡看到鼻子潰爛,以羅圈腿走路的賣淫女落魄的情形。歪皺了的臉比用舊了的雜布還可憐。也遇到了披著破破爛爛的像是朱紅外套的衣服,像木乃伊、眼窩凹下去的鴉片耽溺者。也看過披上黑色頭巾,嘴巴不知唸著甚麼,像鳥鴉般的老太婆。

  然而,要遇到年輕力壯模樣的男人,可以說很稀罕。或許這裡的男人們都為了賺錢,跑到外地去工作了吧。

  無意中會碰到年輕的少女們。她們穿著樸素的藏青色或白色的木綿上衣,必定穿著黑褲子,裸著腳在走路。也有鄉下女人所常見的、粗魯而壯健的姑娘。而也有肌理纖細的白臉少女。

  有一天,在這個鎮上看到像泰西名畫裡具高尚品格的天使那樣美麗的姑娘。這麼美麗的姑娘住在這麼疲憊的鎮上,令人覺得很不可思議。那是黃昏的事,森森以及街道都潤濕在滴落血潮般的夕陽裡,不斷地在各家屋頂上降下的蟬鳴,小巷子都受濕氣而蔭翳著,又在小路的彎角遇到了一位十二、三歲的少女,黃色的頭髮跟夕陽在玩耍而微微顫抖著。稍微細小的臉,看起來非常純潔,淡薄的睫毛下眸子很清澄。蒼白的美麗少女,似乎不是現世的存在,令人覺得像遙遠的傳說世界躍跳出來的少女。

  再沒有遇到過這位少女了。留下來的印象就像在蒼藍的水淤住的古池中央,浮現出鮮明的幻想的花。

  還有,有一天,村子受了轟然的大驟雨亂打,雨停了之後,在慈雲宮後面,某一家的土牆崩塌,而壓死了一個小孩。風聲不知從何傳來,由於好奇心,便跟著村民去看個究竟。

  徘徊在如上述彎曲的小路,來到接近森林山麓的地方,就看到圍著的人群,聽到咽咽哭泣的女人聲音。走近從人群肩膀踮著腳望過去,果然,因土牆淋濕而崩潰的土堆邊,燒成灰麥色大鼻子的四十左右的女人,歪著嘴巴,流著鼻涕而哭著。坐在崩塌的土牆邊伸出腿腳,女人露出胸脯,像要給嬰兒餵乳般,雙臂緊緊抱著三、四歲的孩子。孩子安靜地閉著眼睛,臉、手腳或衣服都染著黑血和泥濘。

  「啊!神呀,過分不慈悲了吧,不覺得這個孩子可憐嗎?」

  在土牆崩潰的地方,看得到竹床黑暗顏色的蚊帳,地板上滾落著五六個芋頭。

  靠著朦朧的月光,若彰跟母親一起,小心用腳像撫摸般踏著小巷路,有時偏歪了身軀差一點跌倒,而想起這條街上許多悲哀的事。

  若彰覺得這朦朧的光和影子擁抱著的某個地方,隱藏有鬼。

  不久,在偏向北方處,村子郊外較深的地方,一家茅葺房屋的院子,母子來到那兒站著。

  那是摻入稻穀殼的薄土牆,堆積一些枯柴,風將紅門聯剝開吹翻,飄出聲音。而從小竹格子窗洩漏出細小的一條光線,顯示金屬性的冷感顫抖著。

  傾聽,就聽見從裡面洩出來的聲音。

  「嘿!那就是我老婆惡貫滿盈了。我早晨回家,就碰到我老婆跟賣人參的傢伙,從房間匆忙走出來。看到我,臉色就變了。這一定發生了甚麼。怎麼啦?我急著問,因為很突然,那傢伙越狼狽不堪。……於是,我掌握了確實的證據。使我憤怒衝上頭頂,用盡所有的力氣踢了那傢伙的側腹。另一方面還在房間裡不知所措的賣人參老傢伙,我的鐵臂咻--地飛過去狠狠打了一拳,然後抓住老傢伙的胸脯,畜生!還不趕快消失,邊詛咒邊用力摔倒他,他就哇--發出驚異的聲音,跪爬著滾出去。啊!真叫人氣憤!」

  聽那聲音,不錯,就是村裡僅有的一家小客棧的經營者,綽號老虎的男人在講話。

  「女人真是不能理解。知道村子裡有名的老虎恐怖的暴力,還敢做那種事,真是不可思議。而且那個賣人參的老頭子,不是像豆腐那樣老醜的、過了五十歲的老頭嗎?」

  那個有如小孩聲音的人,確實就是理髮師朱阿乙。

  「不,那傢伙還隱瞞著我儲蓄私房錢。」

  「……,是嗎?」

  沈默了一陣子,

  「喂!若麗,像我這樣子恐怖的人,女人都不害怕,而你那麼溫柔的男人,更需要小心。總是要警戒妻子。」

  「好,知道了,老虎,來乾一杯!」

  聽到若麗的聲音,母親的臉更陰鬱起來。

  「喂!小姐,妳如果過份任意獵色男人,就要吃這個。」

  好像是做了手勢的老虎開玩笑的聲音。

  這個時候,母親正在敲門。

  忽然靜下來。隨後便聽到腳步聲,並發生吱吱的低聲,門打開了。是穿著淺藍色上衣的女人。

  母親毫不躊躇地走進去。若彰也跟著進去。正廳很暗,甚麼也看不見。可是右側似乎是這位年輕女人的房間,有朱色木製的眠床,黑草色的蚊帳掛上帳裾,堆疊著淺黃色的棉被。在眠床邊緣,矮胖的老虎和眼神活動的朱阿乙,拿著酒杯坐在那兒看向這邊。

  一個四角型的桌子,桌子這邊,若麗染紅著眼框,向背後表示﹁又來了!﹂的困惑神情。

  桌子上散亂著土豆殼,並有三支白酒瓶放射著鈍重的光亮。

  若麗顯示深奧的皺紋笑了。

  「唔呵呵呵,媽媽,就要回去了。」

  母親露出慍怒之色說:

  「你身體軟弱,還要喝酒熬夜,不應該那麼勉強。來,一起回去吧。」

  若麗依依不捨地像央求般說:

  「媽媽--,再等一下吧。」

  母親沈默著,表示要待在這裡等到他一起回家,而不動地站著。老虎和理髮師朱阿乙也露出蒼白掃興的臉,吱!咋了一下舌頭。年輕的女人也不知道怎麼辦,只搖動上身而默默站在竹製格子窗的邊緣。

  那時,奇異的東西在地板上蠕動著,若彰發現了。

  仔細看看,這個房間通到廚房有個低矮的門,在那邊有個披散著短髮、像豬醜陋的女人橫臥著,腰部以下被黑暗包圍著而看不見,可是像大象般的小眼睛,扁平形歪的鼻子,腫脹似的嘴唇吹出氣泡,感覺黏乎乎的。

  有如山芋那麼大的臉,已經失去了人的表情,只是一種悲哀的獸類了。

  灰色的衣服到處染了泥土,佛手柑那樣的手不斷地微微顫抖著,這個白痴的大女人,必定是因癲癇發作在地上亂翻亂滾,剛剛才鎮靜過來的。

  吊燈的黃色光線,照著看起來不像是地下酒女那樣的年輕馴良女人。也照著尚留有惡童面貌的理髮師朱阿乙,還有角型臉、濃黑鬍髭的小客棧主人老虎,或在顴骨下留有深深陰影的若麗等醉酒的人。而那盞燈光,又像黃色大蛇那樣爬到廚房的門邊,跟白痴女人披散的短髮玩耍著。

  背負著殘障家人的這位年輕女人,羞恥地垂下了頭,無奈地等待這種窒息的場面早一點消解。

  「哦!媽媽,回去吧。」

  若麗吐出毫無力氣的聲音,自語似的說。

  走出去院子,月光已經清澄冰冷地亮著。在樹林的一端很稀罕地有一棵全落了葉的裸木,透過枝椏能看見從雲間出來的月,和白色的雲閃閃亮著。

  若麗喜歡音樂,自任為村子裡的音樂家。他勸說村子裡的有志者召募捐款,購買樂器而組織了吹奏樂團。

  團員之中有學校教師,信用公會的書記補,也有深度近視的U餅商人。甚至像上述的理髮師朱阿乙或小客棧主人老虎也都參加了樂團。

  他們大部份都不會看蝌蚪的樂譜,所以用阿拉伯數字的樂譜。一個禮拜二、三次就從黃昏時刻開始演練,布卡布卡咚咚,抽筋似的聲音或滑稽的音響,也有狂瘋的聲音跳出來,在村子裡呈現短暫的熱鬧。

  村子裡有了祭典,就摻雜在大鼓、銅鑼的舊樂隊裡一起出去演奏。這個新的吹奏樂團,隊員都戴一樣的黑色蝴蝶形領帶,像企鵝般挺胸演奏「軍艦進行曲」「安南王進行曲」「越過浪濤」等歌曲,摻在舊式樂隊那種狂燥尖銳的高音裡,若隱若現地認真吹奏。村子裡的名士去世的時候,隊員們也在葬式裡以嚴肅的神情,寧靜地吹奏「葬送進行曲」。

  不過,若麗並不願作為這寂寞的村子裡可憐的音樂家,埋沒其一生。若麗唯一的希望,是到東京進入音樂學校學習音樂。自以為把這樣的才能埋沒在鄉村,真是難過。

  有個機會,若麗聽到了鮑羅廷的「在中亞的草原上」或貝多芬的「英雄交響樂」,可是無法理解。所以他自認是音樂修養不足的關係。

  要去東京就是現在,不能失去機會。若麗這麼想而幾次要求母親把家有的田地賣掉,用賣出的錢給自己去東京。自己一走會好好用功。學校畢業了,賣掉的田地就能很快買回來。加上我能讓弟弟若彰進上級學校,如此勝券在握似地說著他的計劃請求母親。可是每次都遭受母親頑強的反對拒絕。

  把田地賣掉,一家人就從明天起生活無著了。怎能期待你的成功。連酗酒這種事情都無法改正的男人能夠做甚麼?母親會叨叨絮絮地嘆息著說。

  這個時候,若麗還會反嘴說:

  「我開始酗酒,是媽媽把我的希望摘掉了的關係。在這樣寂寥的村子裡,沒有希望怎能活得下去。」

  於是母親便急躁的喊叫:

  「你這個好吃懶做的不孝孩子。看看╳╳伯母的兒子怎麼樣。他跟你同年,而一滴酒都不喝。連必須的藥都要節約,認真地儲蓄,聽說已經儲蓄有一千圓了。」

  若麗又嘮叨著:

  「啊,那個傢伙,要談甚麼。那個守財奴,連藝術是什麼都不知道、不理解的可憐蟲。可是不管怎麼說,被錢拘束,是藝術家的恥辱。」

  「甚麼?拘泥金錢是恥辱?你不是也拘泥金錢嗎?世間的人都為了金錢而活著,為了金錢才辛苦的啊。」

  「媽媽,人要活下去,並不是為了錢啊。」

  「咦!那是為了甚麼?畢竟人要活下去,沒有錢怎能活下去!因此沒有錢的人最需要儲蓄錢,這是很重要的。」

  「就是嘛,媽媽,我的想法是一石二鳥。把那個田地墊付給我一個時期,我就能夠投入自己所喜歡的路而生活。然後我的成功,要買回那些土地一點也不困難。」

  「啊,你只會嘴巴講,一點實踐能力也沒有,不能信任。或許,把那些錢要在東京喝酒喝掉了是不是?說不行就是不行。說了多少次也不行。」

  如此沒有結論的爭論,一個月總會反覆演出幾次。

  弟弟若彰,是眼睛美麗但身體軟弱的十六歲少年。因身體軟弱會有病態的幻想,神經纖細,稍有動靜,也會敏感地感到不安而顫慄。

  要在這塵世波浪裡活下去,這種纖細的身體會靠不住,因而他決心要鍛鍊意志性的性格,而繼續努力不怠慢。早晨一起床,不聽母親的阻止,就脫衣在裸體上做冷水摩擦。把生活以時間表規定,很守規矩地實踐力行。

  黃昏時刻,到村子近郊去,很有興緻地眺望那些沒入紫藍色暮靄的山麓,或者黑暗裡靜下來的甘藷園,或者竹圍裡的農家排升到天空的薄煙,或者夕陽反照而靜靜地發光的河面,而毫無目的地到處走一走。

  若彰喜歡繪畫,一有時間就素描。在灰色房間壁上,貼了很多若彰的畫畫。

  譬如「背負胡蘆的裸腳鐵拐仙人」啦,「打坐於竹葉上的高僧之圖」啦,還有水墨畫「威靈頓將軍與弔滑鐵盧戰爭之圖」啦,還有,也有慈雲宮,老榕樹,和腐爛了似的人物搭配的梵谷式的畫。

  若彰相信自己有畫畫的才能,但是對以藝術家為專職的事,始終抱著逡巡與懷疑。覺得不是生為藝術家立身的境遇,不願以無計謀的野心而滅身。

  不過,若彰很容易對未來抱持著華麗的幻想。--天才畫家、羨慕的眼神、嫉妒的目力、讚仰的眼光、東京、上野之森、巴黎、拉丁區、展覽會、個人展、美的戀愛、充滿幸福的生活、神聖的愉悅、含淚的感激、超越俗界、傑作留給後代、和平的晚年、死、痛惜……。

  他對於一個主題,越出常軌地飛翔或中止,無止境的空想繼續著空想,入微穿細,而徘徊在幻想美麗的霧裡,抖動著腿,淡淡地笑,迷糊了一陣子。不久疲勞了,幻想的霧便消失,絕望的現實立刻像屹立著的懸崖般,遮掩了眼前。

  然後,深沈的憂鬱和冷漠的自嘲,笨重地把他拖在地板上。

  若彰認為自己身體軟弱,不適於激烈的體力勞動。那麼就做商人或當領薪水的生活者,想來想去都不太喜歡。

  要做商人,卻沒有商人的饒舌巧言,也不是機敏勞動的性格,尤其欺騙人家是最討厭的事。

  那麼,要領薪水生活,就要在公所或公司上班,自己卻沒有學歷,或許要從工友做起,而且一生做下層階級職員,像塵埃被同事輕蔑、嘲笑,永遠做一個僱傭人員,等到老朽了,在像自己兒子年齡的年輕上司面前被罵而不知所措。想到那樣的可憐相,真令人失望。

  有規矩被束縛的生活,怎麼想也都覺得討厭。從各方面考慮的結果,若彰終於決心要做肖像畫家。這不是藝術,但是自己喜歡的路,可以做小規模的,也是一種獨立的生活是沒錯的。尤其,村子的習俗,還有濃厚的家族主義,崇拜祖先的風習很普遍。各個家庭都以掛有父母或祖父母的肖像感到榮譽。

  畫很多肖像留下來。而給各個家庭點上追憶和思慕的明燈多好啊。不允許冒險的時代,這就是一步一步凝固自己腳步的明智方法吧。他自問自答,而確信,深深地肯定了。

  村子後面的森林裡,若麗和若彰時常會爬上去玩。

  相思樹、肖楠木、楓樹、樟樹的老樹木繁茂著,透過枝椏可以看見村子裡黝黑的各家屋頂低矮地並列著。而村子郊外的白色村道彎彎曲曲的,被樹木包圍的學校紅殼色的校舍牆壁,也從樹木隙間能看得到。轉眼看近處,就可看到村子第一富裕人家的白堊牆壁,深棕色的屋頂配上庭院的深綠色,形成美麗的調和。

  若麗眺望著村子裡的各家屋頂,唱著喜歡的舒伯特作的「菩提樹」或「流浪人」。

  若彰在他的旁邊無事可做,便無意義地在老相思樹樹幹上,用小刀刻上了「希望、人生、久遠」幾個字。

  唱完了歌的若麗眨著眼睛,

  「在這個村子裡知道貝多芬或舒伯特這些名字的,或許只有我一個人而已吧。」他這麼自言自語般地說。

  有一天倚偎在相思樹的枝幹,若麗慢慢地向若彰說,

  「若彰,今天在東京的張雨章君寄來了信,說,為甚麼要在那樣死寂的故鄉悶居著呢?趕快來東京吧。東京真的很好。內地現在是秋色最美的時候。他寄來美麗的江之島的風景明信片。啊!銀座、新宿、上野,都只是在照片上看到而已。我想早一點去東京,但是媽媽的頑固不懂事,也真叫我感到難過。」

  若彰急躁地說。

  「不過,哥哥,做事要成功,不一定就要去東京吧。」

  「你真的認為在這種地方會學到甚麼嗎?第一沒有老師啊。啊!一切都是在東京,到了東京,我一定要好好努力做。」

  若麗像是要講給自己聽那樣,再以細小的聲音叫道:「要好好努力做」,而握緊拳頭,打了樹幹。

  然後兩個人便開始爭議幼稚的藝術論。

  「若彰,你要做肖像畫家,這種想法我實在無法苟同。你太軟弱了,而且以功利性對待藝術。把藝術當為金錢的想法,是對藝術的一種冒瀆。必須要有為藝術殉身的精神才行。」

  「可是,藝術也不能把金錢置之度外吧。目前哥哥也為了藝術要活下去,卻因金錢的問題而煩惱不是嗎?」

  若麗顯示輕蔑對方的眼神,

  「對啊!我是被悲哀的世俗束縛的。左右世俗的,沒有錯就是金錢。不過自古以來的藝術家,有誰不為金錢而煩惱過的?這就是藝術家背負的十字架啊,藝術是從貧困裡誕生的。」

  若彰點了點頭誠實地表示同感。

  「藝術,說藝術,老實說,我不太懂。」

  「你還不會知道吧。可是若彰,這個世俗是骯髒的,要洗淨這些骯髒,就是藝術啊。」

  「那,為甚麼哥哥瞭解這種事,還要跟村子裡的無賴們一起喝酒,弄壞身體,讓媽媽那麼苦惱?這不是很不好嗎?村子裡的人背地裡都說哥哥很不孝。」

  若麗忽然寂寞地苦笑著說,

  「傻瓜,你知道甚麼?村子裡那些俗物,要怎麼說,我都不會理他們。村子裡的人所說的無賴,其實他們才是可愛的人。他們不會偽瞞自己的感情或行為嘛。說卑賤的理髮師,或說小客棧的無賴而輕蔑他們,實在討厭。」

  可是,若彰很認真地反駁。

  「那些人,真的那麼偉大嗎?」

  若麗逐漸收回原有的苦笑,

  「不,至少比起那些巧言令色的俗物,我還喜歡他們。他們是天真爛漫的。我不要以地位,而要以人本來的樣子,來決定人的價值。」

  若彰認為這種話是沒有休止的論爭,忽然想起了甚麼事似的,改變了話題。

  「比如說,鄰人遭到飢餓而快死的時候,在他的旁邊演奏多麼好的音樂給他聽,結果不會救助他,反而會催他進入焦躁的絕望感而已。還不如給他一片食物,才會讓他復生而得到幸福吧,不是嗎?我是這麼想,藝術當然尊貴,不過,吃的、活的,不是比那更重要嗎?」

  「啊,對你真沒有辦法。你就是卑俗的現實主義者。還年輕就持著這種想法是悲哀的。不論怎麼講,藝術就是莊嚴的。為了藝術而殉身的人多得很。是因為藝術有其尊嚴啊。不過,不要再論了,論也論不清。」

  若麗忽然不講了,而以寂寞的神情眺望村子那邊和樹梢上的天空。

  風吹大了,枝梢颯颯鳴響,綠葉搖晃不停。枝梢的翻騰,使紫柑色的天空隱約看得見。

  在風和樹枝的鳴響裡,兩個人想到不復返的年輕日子,像被風搶走了似的感到悲哀而忍不住含淚了。

  今年七歲的若麗的兒子貞尉,到了早晨就到描繪著斜線流洩下陽光的中庭來,吱吱,吱吱,搖起抽水機的明朗聲音,一點一點地抽水倒進水甕裡。貞尉喜歡做這動作,露出小小的白牙齒,毫不操心地邊笑邊鬧。

  可是,在數日前開始卻失去了興趣而很不高興。吱吱,吱吱的聲音便只間斷地聽得到。

  有些時候,就以十分嚴肅的神情坐在門檻上。

  「喂!貞尉,怎麼啦,堅強一點吧。」

  規戒他,或責備他,

  「傻瓜,不要懶惰地只坐著不動!」

  他就變成越來越像哭起來的表情。

  可是,眼瞼像睡過頭一樣腫厚起來,看他那麼倦怠的神情,家人才發覺他生病了。

  若麗的母親便到正德擇日館去找張先生卜卦。

  張先生拿起粗架子眼鏡,哈哈吹氣之後擦一擦,而嚴然說,

  「咦!這並不嚴重,不過現在的運勢有點不順。越過了這一時期未來就會洋洋通順。四十歲的時候還有一次厄運。這不會有問題,該到土地伯公那兒去請願。還有,要做些功德。譬如買小鳥回來放生,或買魚到原來的水池去放生等等」

  聽了張先生的話,母親便放心了。

  母親到土地公廟去請願,買了小鳥或魚類,就放生讓其回巢了。

  母親又到慈雲宮去,向神明祈願說,如果我可愛的孫子,能夠癒好現在的不幸,請保佑。那麼,明年這個時候,我會帶更盛大的祭品來答謝。而拿了用來判斷神明意志的卜卦道具拋下。神二次否定了其請願,終於在第三次時表示答應願望。然後,母親從神前的香爐,取了一點燃燒過的線香灰,用金銀紙包起來,珍惜地帶回家。

  把線香灰放進開水裡攪拌好,強迫不願意喝的貞尉喝乾。

  (哦!好乖,神加護你,你的病就會好。)她在心裡唸詞。

  可是,貞尉的腫脹並沒有消失,反而在手腳生出水泡變黃了。他瞇著眼睛一直疲倦似地坐著不動。

  若麗看這情形,知道病症嚴重,有一天傍晚便帶貞尉到種有桂藤開了紫色花的,村子僅有的一家西洋醫生的家去看病。

  顫動著粗大的眉毛,過了四十歲的洋醫師,摸一下腫脹的地方,用小槌輕敲膝蓋試一試反應。又檢驗尿之後,以嚴重的口吻說,

  「好像患了腎臟炎,病勢不輕,這裡沒有住院設備,很抱歉。到鄰村去請求住院才好。無論如何,要特別小心吃的東西,鹹的,或肉類絕對要禁止吃。」

  若麗回家把這情況告訴母親和妻子。

  「從今天起不能讓他吃鹹的和肉類。」

  強調這一點,同時告訴母親,要帶貞尉到鄰村的醫院去住院。

  母親立刻反對。

  「住院?怎能那麼浪費。你想想看,在村子裡住過院的,只有大老闆的張家人而已。我年紀這麼大了,除了聽過他住過醫院以外,沒有聽過有第二人住過院。第一,你認為我們家是可以住院的身份嗎?不是富裕的家,當然就是浪費,還是小孩嘛,你這麼狼狽,其實是患了小病。我去問過張先生卜卦,又問神明,都說運勢稍微不好,並沒有甚麼大礙。聽我的,讓我來把他醫好。」

  若麗有點口吃地說。

  「可是醫生說過病勢相當嚴重。媽媽沒有知識,才會占卜、信神而慌張,那樣子病是不會好的。」

  「亂講,你這個酒鬼無賴。以往根本就沒有西醫,村裡的人也都會醫好病。你嚷著要住院、住院,你不知道張家的老闆,因為去住院才死了抬回家,不是嗎?聽說,住院了就不給東西吃,也會抽取重要的血液。現在不是也說,不要給貞尉吃鹹的或肉類,真是胡鬧。這怎能叫人相信。」

  「講不過妳,真的是。」

  若麗很軟弱地嘆息著說。

  「還有你不信神,這是很狂妄的事,會給黃家帶來災禍的。」

  「貞尉真可憐。」

  若麗獨語著,無可奈何地想走出去。

  「那,你是說我不愛貞尉?我比你疼愛這個孩子好幾倍。如果你真的愛貞尉的話,不要再酖酒、正經一點吧。我不是說他運勢有點不好並沒有什麼大礙了嗎?今後,還要說住院,那就不管你了。我一分錢也不提給你。」

  在這爭論的期間,貞尉的病情只有惡化,浮腫得更厲害,混濁的尿即使外行人也知道他病得嚴重。

  有一天理髮師朱阿乙的母親來,噘著嘴熱心地告訴母親:

  「妳要醫這種浮腫,我告訴妳好的藥。是我相熟的人家裡祖傳的祕方藥,很有效。下午我去給妳拿,好嗎?」

  親切地這麼說又看她確信的樣子,母親也終於被說服了,同意而拜託她。不久,帶來的藥材是一種樹根的切片,要把樹根碎片煎水喝。讓他喝了兩次,貞尉便瀉肚子瀉得很厲害。貞尉全身更軟弱下來了。

  母親這回才甘願聘請戴了銅架小眼鏡的老漢藥醫生來。

  老先生用死骨頭似蒼黑的手,顫抖著把貞尉的手脈,嗯!嗯!邊點著頭邊說一些母親聽不懂的難解漢文。然後說要開處方箋,從沒有牙齒漏風似的話聲中,蠕動著嘴巴,搖晃著身軀回家去了。

  到了晚上貞尉又忽然發燒,呼吸急促而凌亂,好像併發肺炎了。

  這樣一來母親更感到焦急,越祈求神明保佑,對於親切地跑來推荐的特效藥,都毫無選擇地給貞尉服用。

  病情越來越壞,趨向無底深淵了。從傍晚起很明顯地能看出最不好的現象。

  這個時候,若麗仍然為了喝酒而外出,那天晚上也出門了。

  母親很生氣。

  「若彰,你去把那酒鬼無賴的哥哥,趕快找回來。」

  若彰跑步出去,到了老地方,就看到酒醉的連臉形都偏歪了的若麗。他凝視著若彰,聽完若彰的報告就說,

  「好,我馬上回家。」

  便挺身站起來,大步子開始走。

  從家後小門,打開門要進入房子的時候,身軀大搖了一下,就毫無力氣地坐下來了。

  妻子秋鶯跑過來,用肩膀讓他的手臂緊抓住,要抱他起來。但是若麗把柿子般酒臭味的呼吸吹向秋鶯,絞出很大聲的聲音說了一句,

  「傻瓜!」

  用拳頭毆打了秋鶯的臉頰。啪嘶!發出了一聲鈍重的聲音。

  「我要坐在這裡,依照我的自由意志。」

  以嘶啞的聲音自語著,又以嚴厲的口吻命令秋鶯,

  「拿一杯水來。」

  秋鶯戰戰兢兢捧來了碗給他。他喝了一口,卻以血絲眼紅的臉睥睨秋鶯,氣勢凶暴地把碗丟到地上,碰!白磁碎片飛散了。

  「我說要水,怎麼給我糖水,亂來,再拿來,拿水來!」

  秋鶯又無可奈何地跑去廚房。

  聽到聲音,母親從裡面走出來。

  「咦!怎麼啦?你。」

  糾問他。

  「媽媽--」不管情況如何,發出大聲。

  「我有話要講,很多話要講。」

  看起來呼吸急促得很辛苦。

  「全都很不愉快。第一這個女人我就很討厭。那是毫無學問的女人。看不懂字的瞎子,為甚麼娶這種女人?不是我愛她,我說過討厭、不要,不是說過好幾次嗎?這個女人上次跟貞尉學唱鴿子啵啵,卻跟貞尉一樣語音含糊,唱得真難聽啊。毫無教養的鄉下菜頭女嘛,是恐懼的木偶,要跟這種無智共渡一生,啊!一想就可怕了!」

  這時秋鶯捧著水來,怕怕地伸手出去。若麗接下了碗喝了,像很好喝似地大口大口地喝了。

  秋鶯表示深厚愛情的眼神,看護著泥醉的他。把喝完的碗接過來,秋鶯退到房間的角落坐下來,像廢物般沈默著。淡薄的油燈光線照不到那個地方,她的樣子形成濃深的影子,好像被那種影子纏住了生涯似的姿勢。

  「秋鶯對你這種耽酒鬼過分好了。村子裡識字的女人可以說沒有嘛。可是你一旦喝了酒,就囉嗦一大堆。一切都是神明決定的。」

  剛好聽到叫「媽媽,媽媽!」的貞尉虛弱的聲音。

  秋鶯驚嚇了似地趕緊跑進裡面去。

  「啊!真沒有用的傢伙。為了你放下了重病的病人……」

  母親很生氣地說,立刻轉頭回去。若麗也嘟喃著跟在母親的後面走進去。

  進入房間,正好貞尉在向母親秋鶯要求要吃蒸芋。

  秋鶯說現在沒有蒸芋,不過可以給你香蕉。對於媽媽溫柔的話,他便很乖地嗯!嗯!答應了。豐滿而顏色美麗的香蕉,被貞尉沒有血色而萎縮了的手握著,他好像恢復了一些意識似的,眼睛現出活力,呼吸也溫和了。很好吃的樣子,吃了一半。

  「不想吃了,給爸爸吃--」

  貞尉發燒而紊亂的眼神,看著若麗而伸出手裡的香蕉來。

  若麗把香蕉接過來,彎下腰嘴唇靠近貞尉凹下去的臉頰,忽然淚水奔流出來發出奇異的嗚咽聲。

  強烈的酒味和奇異的嗚咽聲,使貞尉感到驚訝,眼睛的活氣消失了,鼻尖皺起小紋,乾了的嘴唇開始顫抖著。幼小的肉體出現不吉的翳影。

  若麗開始饒舌。

  「原諒我,貞尉!你的爸爸是軟弱的男人。想要做的事,連一件都不會實現。心裡經常充滿著思考,卻一點實踐的力量都沒有。你的祖母和媽媽,把我說的,譬如需要住院,吃的東西也要特別小心等都不聽,而用舊觀念的迷信方法虐待了你,我雖然知道,可是我是懶惰蟲,無法奮起精神,心胸只在悲哀裡封閉著,卻無能做事。每次決心明天必定要送你去住院,到了明天卻又覺得麻煩,勇氣被不知是甚麼打斷了,再想改明天再來。如此意志不堅強。我已經感到嫌惡自己了。為了要遺忘討厭的自己,便喝到泥醉。貞尉,我很愛你。但因為毫無志氣才讓你痛苦。啊!你真的很可愛。你記得嗎,每天早晨在中庭裡,吱吱……吱吱……押著抽水機的聲音,你是聰明的孩子,像天使那麼美麗,啊!你……你……」

  若麗的臉重新被淚水潤濕,聲音逐漸陰沈,由於激動而搖擺著接近貞尉,為了要愛撫貞尉的衝動,想把被死神關照的可憐的孩子擁抱起來。

  貞尉急速變成蠟一般蒼白,因恐怖而抽筋著,要推拒似地叫「爸爸!爸爸!」

  然後又突然不得不絞動人心般,發出尖銳撕開綿布似的「咦耶--」一聲奇怪的叫喊,同時貞尉就斷氣了。

  貞尉死了之後不久,若彰要到S市一位肖像畫家處當學徒,就決定要出發了。母親對黑暗的黃家前途,似乎看到一盞燈光那樣,感到有些放心了。

  若麗自從貞尉死了以後,一直很沈悶,加之看若彰的人生處世態度,有所不滿。

  「若彰,你真的要去嗎?你有不凡的才能,但是毫無作為讓才能枯朽下去,真可惜。」

  若麗的臉上浮出不是嘲笑也不是寂寞的淺淡的微笑,但是很快就消失了。

  「啊!可是,沒有別的嘛。」

  若彰冷淡地回答。

  「那麼,你是滿足了?」

  「沒有甚麼可以滿足的。只是現在,以我自己選擇了最好的路來走而已。假如冒險仍然有成功的可能性,我也會嚐試冒險。不過,明知道沒有可能性,還要把頭伸長出去,結果,當然把一生浪費掉而已。」

  若彰講到這裡便切斷了話,想了一想,卻又抬頭開始講。

  「哥哥,我認為生活還是要第一考慮的。就是安定的可靠生活,我希望如此。哥哥,要使我們能夠成功,那小小的田地是不夠的吧。我們不能相信有僥倖或奇蹟,與其走我們不能走的路遭遇失敗,寧可走自己雖然不太滿意,但是選擇能夠走過去的路,在那兒過著有意義的生活。這極為功利的想法,或許會受到有些人的蔑視也說不定。」

  若麗對他這種老氣橫秋的想法感到憐憫,不過回看自己,也會陷入急激的自我嫌惡。

  母親想為了補貼家庭經濟,以村子的住民為對象買縫衣機,而向常從S市來的介紹者訂了一部新貨。

  母親預購的是舶來品,聽說膺品很多,所以特別吩咐不要送膺品來。介紹者答應說,當然,絕對不會欺騙。不相信的話,可以問村子裡那位裁縫師。聽他說話看起來很誠實。於是拿出一百五十圓買來的機器,依照介紹者所稱,請村子裡只有一家,因患淋巴腺結核而平常都偏著頭的裁縫師來鑑定。那位看起來軟弱的男人,仔細看過了機械。之後很確信似的認真說:「這是舶來品沒有錯。」

  可是第二天,理髮師朱阿乙的母親跑來報告了奇異的事。依據報告,她昨晚到飲食店找老板娘去閒聊,但是在二樓有人在騷鬧。不但聽到笑聲,也聽到很認真的講話聲,而「喝啊!喝啊!」聽到酒杯相碰的聲音。斷斷續續聽到說的話是,「那,抓到了冤大頭了。鄉下人都很純樸,不錯。」「喂!喂!沒有我助上了一言,一切都完了啊。然而分配給我的分實在太少。」最後說話的鼻音,明明就是那個裁縫師。然後紛紛開始互相責難的聲音鬧大起來,好像就是為金錢分配的問題。

  他們那些爭論起因好像就是妳買的縫衣機來的,才要偷偷的來讓妳知道。好像洩漏了重大的祕密一樣,朱阿乙的母親伸頭用手掌握著掩蓋嘴,好像很嚴重似地低聲說了悄悄話。

  聽了這些之後,仍在半信半疑的情況下。數日後,鄰村有一位遠親,在洋服店服務的K男士來訪,順便請他鑑定。他一看就說:

  「這不是舶來品,是一種仿做的。你看這個標誌很像卻不一樣。妳買多少錢?!一百五十圓?這價值應該只有一半吧。真是有這種殘酷的人?」

  母親才知道被騙了。她拜天公,詛咒了惡漢們。

  而以流淚的聲音憤懣地說,

  「若麗,他們看我沒有學問才會欺負我,以為我是什麼都不懂的女人。不過,媽媽遇到如此侮蔑,你也不能不講話吧。跟那個無賴的裁縫師交涉一下看看。」

  若麗想到在飲食店薰黑了的二樓,壞蛋們在分配金錢的情形,忽然感到激烈的憎惡,正義的念頭奔騰在全身氾濫。

  然後,竟壓不住怒氣衝上頭,而跑到裁縫師的地方去。可是真正面對面了,好像全部的語言都喪失了似的,不知道該說甚麼?只是把嘴唇抽動著。不過,勉強想出了笨重而結結巴巴的語言,摻雜著嬰兒般的片斷的語言,向裁縫師把他所做的不法的事,抽動著顏面而責難了。

  輕壓著淋巴腺結核,裁縫師對若麗異常的凶暴來頭,初是驚嚇了,慢慢地卻看透了這個男人容易應付,便逐漸鎮靜地輕視而聽。

  然後,他發出諂媚的聲音,卻像要威壓人家似的口吻說,

  「你究竟要講甚麼而那麼生氣?以我來看,那絕對是真的沒有錯。而且那是你的母親來拜託我的,你不覺得很失禮嗎?」

  他更加偏歪了頭,非常沈著。

  若麗徒然發散憤激的火花,反駁的語言被燒失了似的連一句都找不到,只有憤激與苦惱循環在體內,之後鼓起渾身的勇氣說:

  「好,你這種壞心眼,我也有辦法--」

  好不容易把化石了似的舌頭動作起來說了,就以粗暴的態度跳出屋外。

  跟那個介紹人勾通,卻說得若無其事般的那種虛偽,究竟是甚麼意思?這樣子就讓正義滅亡了可以嗎?

  邁著像踐踏雲層般的腳步回家,向母親傳達了那個裁縫師毫無忌憚地做壞事,卻說那些不怕天誅的話,必定要弄清黑白。邊嚷著,邊說要去警察派出所究明事情的來龍去脈,而從家裡跳出去。

  不過,跑到接近派出所時,他那憤怒的火卻好像被噴上水一樣逐漸消失了,代之有一種別的混亂湧上了心頭,心臟的悸動高昂了。

  若麗感覺到派出所的嚴肅氣氛,想到要在那個地方說話,就覺得心裡騷動。說話拙劣的自己,必定會說得雜亂無章,無法正確傳達意志。他忽然氣力衰弱下來,有腦筋空虛了的感覺。

  可是,想想看,我並不是做了壞事才要去見警官的。我是為了要裁判正義的道理才去,應該堂堂正正,毫不畏懼才對。

  不久,看到了派出所鴿子顏色的屋頂,紅磚瓦,旃檀樹繁茂的枝梢,古色的石牆,心胸的悸動就像怒濤般湧上來了。

  來到石階,想要踏上去,忽而仰望上面,有一位警官倚靠在正門站著,出神似地眺望美麗的淺綠色天空。可是,若麗自己混亂了的頭腦,卻以為警官以懷疑的眼神觀察著自己,而感到恐懼,他臉紅了,躊躇了一下,忽然若無其事地快步走過去。

  走過派出所門前,卻又反悔,怎麼不走上去?傻瓜!罵了自己,真是軟弱的傢伙,在心裡喊著,來!來!重來一次。

  若麗好像在重複同一件事似的在派出所周圍繞行了一圈,抑壓著不知原由難以平靜的心,再來到台階下,再次好像窺視般地望了上面,這一次警官像是嚇著了一樣,奇異地看著他。若麗忽然又發燒了般狼狽而呆立不動。不行,又失去了機會,他感到羞恥而臉像受燙傷般地紅了,像受了人的追趕似地慌張再一次走過了門前。

  就這樣一直走離派出所門前,而自覺對自己如此卑弱的姿態產生了嫌惡感,我是垃圾!一丁點價值都沒有的人,而以自己像躺在陰濕的墳墓裡一樣陰鬱地繼續自咒下去。

  能使自己遺忘現實的陰鬱或悲慘的絕望的,是喜歡的音樂,還有酒。

  爬上後山的森林,靠在老樹枝幹,拉著手提琴奏起喜愛的曲子,心情自然會溫和,終究能沈入清涼悲情的喜樂。

  可是,事實上若麗是傾向酖酒,比喜好音樂更激烈。

  酒氣波濤洶湧地循環到體內各角落了,剛剛還蓋在頭上的現實,就眼看著一直滑下到腳跟,品味著豪壯的感情,踐踏了現實。

  有個晚上,已經很晚了他仍然沒有回家。母親不放心就跑到常喝酒的那個地方去。果然,跟理髮師朱阿乙和小客棧主人老虎,有如炎陽燃燒的臉毫不正經地泥醉了。

  看到母親,若麗就雙手合掌做膜拜的姿勢而要求:

  「媽媽,我會快回家,請讓我再待一會兒吧,只是一會兒。」

  母親表現出跟平常不一樣嚴肅的神情。

  「若麗,你的臉色最近很不好,不要再說了,回家吧!」

  理髮師朱阿乙頭髮擦髮臘擦得很亮,他率先說:

  「伯母,每次都辛苦妳了。若麗還很清楚的。拜託妳再讓他喝一點吧,拜託妳啦。」

  母親以怨悔又哀怨的眼神:

  「阿乙桑,若麗的身體衰弱,不像你們那麼健康。請喝到這兒解散讓他回家吧。」

  掃興,但一直保持沈默的老虎,忽然焦躁的心情昇昂,顏面抽筋了似地,突然張開眼睛,以粗魯的大聲:

  「咦!真囉嗦的老太婆,有兒子的人不只妳一個,這樣寵愛才會養成這麼軟弱,沒有志氣。不管怎麼樣真討厭,人家喝酒正在快樂的當中,每一次都要來吵鬧。趕快走啊,不然,不管是若麗的老母或誰,都要抓出去!」

  從四角型濃黑的鬍髭裡,露出不整齊的牙齒而狠毒地喊叫。

  這一瞬間「哇--」一聲像猛獸吼叫著絞出全身力量的聲音,若麗口吃著:

  「別,別侮辱我的母親……」

  傾注所有的憎惡和憤激,睥睨著老虎。

  老虎冷酷地哼!哼!用鼻子笑著。若麗看他那種傲慢的樣子,不由然地大怒,毫不考慮地逼近老虎的胸脯。

  碰!敲打了桌子一聲,老虎站起來,揮起無法抵抗的快速度打中了若麗薄弱的胸脯,同時卡噹!桌子被翻倒,碗盤飛出了破片,若麗倒仰在地板上,雙腳浮遊在空中,呈現可憐的姿勢,一時無法爬起來。

  母親像瘋了,很快跑回家,在祖先靈牌前燒香,急促膜拜。因為過於憤怒,她邊抽泣邊膜拜道:「那個不爭氣而且軟弱的若麗,早點死掉算了。」

  而夜深了,若麗仍然不回來,還是心不安,母親就悄悄從屋後小門出去尋找。

  屋外已經有濃霧在漂流。透過霧那邊,是低矮並列的家屋和樹影,有如剪影畫般寂寞地展開著不動。

  走過慈雲宮的旁邊,崩潰了部份的濕潤土牆,摸著黑暗走過去,在一個轉彎的前面,被霧濕濡了的巷子,能看到一堆黑影子。

  詳細一看,確實是人影,在霧籠罩著的冰冷地面,很像瘦骨的木乃伊橫臥著。

  走近去一看,是若麗。從攤開了的胸脯可以感覺肋骨的顫動,卻像死了似地睡著。

  從那一件事發生之後,若麗的身體更衰弱了。軟弱地毫無力氣,時常冥思著甚麼。吃飯之後都會感覺腹部疼痛,有時會蹲在地面上,以暗褐色的臉,悲傷地忍耐著。最後開始打嗝,嘈雜地吐出酸而濁的食物滓渣。

  有一天去廁所,排出了朱黑粘液的便,使若麗非常吃驚,晚上便到種有藤桂花那家洋館的醫生去掛診。

  醫師詳細地診察了若麗之後,凝視著若麗那凹下去的眼睛與消瘦了的臉頰說,病名還不敢確定,但是很可能是胃潰瘍,不然就是胃癌。還是到S市去照X光,詳細檢查診斷才好。還說必須要慎重自愛。說完並親自送若麗走出門外去。

  霪雨繼續了一個月,潮濕的雨停了,仍然有濃厚的雲籠罩在村子上空。

  黃家的人們心裡也像這陰鬱的天空,潮濕著毫不清爽。

  臉色越來越蒼白,萎弱,痛苦積重下來的若麗,終於決定到S市去求診。

  洋傘上一次借給親戚帶走了,還沒有送回來。母親記得還有一支稍微破舊的,便到處尋找,結果,在房間的角隅找到了,全都是塵埃,打開一看,有幾處破了的小洞孔。

  雖是陰天卻沒有下雨,但是帶去預備下雨的時候,可有用處。若麗順從母親的話,抖掉舊洋傘的塵埃,抱著粗大的傘柄,從屋後小門出來。

  由於長期下的雨,接近鄰村山坡處的路崩潰了。路被埋沒在土裡,一切交通都斷絕。因此必須要徒步走到鄰村去。

  母親和妻子兩個人,倚靠在後面小門邊,凝視著憂愁的眼神,目送若麗。

  像傍晚一樣的早晨。

  路的泥濘很厲害。村子郊外,有一棵大楓樹。大樹那邊曇色的雲,像在漂流卻不流開。抱著舊洋傘的若麗,慢慢走在楓樹的附近,身影逐漸變小而去。

  註一 袷衣,有雙層布料的和服。

  原載《文藝》第八卷第十一期,一九四○年十一月一日。陳千武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