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鄆城故事
一
為上衙門到長街的時候,兩個母女啼啼哭哭於街旁。周圍一些閒人簇簇地站著。乍看之下,母親四十多歲,女兒十二、三歲,似乎歷盡了許多辛酸。母親流淚喃喃地說:這些年來,連接大荒年,怎麼樣去渾身賣力,一家三個人口還吃不飽。女兒的爹告訴我,把惜姣賣掉,來維持咱倆的老命。我堅決反對,咱兩祇有一個女兒,老天爺不賜給以男兒哪。倆老幾經吵鬧,最後,風餐露宿地到了鄆城來了。到了鄆城情形還是一樣,實在難找人家的幫傭。只得求求乞乞討員外吃剩的菜飯。老實說,在鄉下在城鎮,還是肚子餓寒風刺骨,難挨過日子哪。老頭兒還嚷嚷,賣掉惜姣吧。我仍反唇道:惜姣是咱的命根子。咱百年後,女兒為咱燒香膜拜哩!這樣子吵來吵去,不知怎的,老頭兒竟然染病了,而且營養不夠,很快地嗚呼了。
鄆城的正人君子先生,為了老伴的棺材和埋葬,奴家不得不放手可愛的女兒。簇簇站著的枋裡人,一下子看看哭泣的老媼,一下子又看看沒有流淚的惜姣。
二
我瞧瞧老媼的女兒,由於缺食瘠瘦得像個黑妞,而兩頰塌陷下去。雖一雙眼睛滴溜滴溜地盯著旁人。我心底在想,幸虧,有些儲蓄,以存錢來救濟母女吧。我便打定主意了。
經過數年之後,這個惜姣黑妞,顯然,有了變化了。由褐黑變白嫩,肌理細膩骨肉勻。如今亭亭玉立,窈窕淑女了。
說實在,我對惜姣懷愛惜之情,雖惜姣對我,總是冷冷清清。女大十八變,誰曉得女孩子的心底花紋吧?我也曉得她的個性,凡事有主張,不肯輕易聽人家的話。我也曾經聽過,惜姣與文遠的閒話,可是文遠是我的學生,便牽連不舒服的影子。
那封梁山泊來的信,對我非常重要。由於個性太倔強,怎麼樣說服,怎麼樣哀求,均無動於衷。由愛變恨,竟然無意識地,我的刀下鬧出始料未到的大事了。
三、「情郎,來呀!」
宋老頭子的刀,砍斷了陽界。可是,奴家與張文遠的緣分,仍斷不了。風高月黑的三更,血跡斑斑地趕往他的家,敲著門篤篤……。房子內三郎的聲,誰呀?奴家啦。前村的彭姐姐麼?夭壽子,不是啦。再敲著門篤篤……。那麼,後村的尉小姐麼?夭壽子,短命子,絕代子。連奴家的聲音,竟也忘掉了。你們男人,總是愛情不專一,跟豬八戒一樣,見了女人便思遷了。真格的非揍薄情郎不可。
奴家告訴你,真的一見鍾情了,至今未渝呢。雖然,奴家橫遭宋老爺的兇刀。仍憶起於鄆城長街上,老爹喪命於世態炎涼時,宋老爺挺身出來教濟母女。仍然,盼望照料老娘的過活。如果,奴家沒有與你生情,也許,奴家做了宋老爺的側室。
但是,一切由命運安排好了。不知道為什麼,朝朝念你暮暮思你。沒有三郎,便沒有惜姣了。奴家的浴血姿態,也想搶先給你看看。
偷了宋老爺的一封信,那是梁山泊寄來的。奴家才知道了宋老爺是大宋的叛徒。但是,奴家只想利用這封信件,作為敲竹槓的工具,來完遂咱們的結婚。奴家趁機跟老頭子開玩笑,開出種種條件。宋老爺臉色蒼白了,窘住了。瞅那種狼狽相,從來沒有見過的。
想起咱們幽會高興的時候,那一個缺德傢伙,敲著門篤篤……。有人在麼?妳的老爺來了。好事多磨,真糟糕!你聽到宋老爺的聲音,馬上跳起來。像個熱鍋上的螞蟻,跳來跳去,簡直不知道怎麼辦是好。奴家看狀忍笑道:
三郎啊,委屈你,趴在眠床下躲避一下子。
雖然,奴家與老頭子共床。可是,奴家閉著眼,睡在身旁的並非老頭子,而是日夜思念的情郎三郎啊!如果,老娘或宋老爺把奴家賣出去當個丫嬛,咱們便沒有緣份了。奴家千方百計,逼宋老爺就範,都是為了你。竟然,沒有始料到宋老爺的刀子,狠狠地刺進來。咱們有緣份,跑去閻羅王前哭訴,准予咱們正式做夫妻。情郎啊,準備好了沒有,咱們趕往黃泉路去囉!
原載於《聯合報》副刊,一九八四年五月卅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