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蓮霧的庭院

龍瑛宗

(一)

  一直到現在,深夜裡有人吹著口琴,我就想起藤崎少年。我說過是藤崎少年,但他應該已經成為青年了。我自從那次以來,有十年沒見過他。談到他的面貌,只能想起少年時的藤崎君,所以對我來說,依然是藤崎少年。

  藤崎君上戰場去了。這也是久違了五年最近給了我一信,才知道的。

  約五年前,由於我健康狀況相當不好,所以辭掉工作,在接近中央山脈的深山裡,經過約半年的療養生活。自那以來,我和藤崎君的音信便斷絕了。

  因為這樣,所以久違了五年還給我寫信,我吃了一驚。他為什麼知道我現在的地方呢?

  那是根據信文知道的。據說藤崎君和也是我朋友的森河君同部隊,經常在一起。由於這個緣故,好像在什麼機會裡,談到我的事情,(啊,如果那樣,我也知道的,真是奇遇呀)就這樣,之後,兩人便好像常常談到我的事。後來,我就收到藤崎君和森河君兩人寫在一起的信了。

  藤崎君,對現在的我來說,是住在另一個世界裡的。因為我不知道戰場。我不知道硝煙的味兒。藤崎君作為士兵,可能是個優秀勇敢的士兵吧。我的思念更越過藍色的南海,在薄暗的沼澤裡,蓊鬱的密林,駐著濃厚白雲的綠色風景中,描畫著藤崎君的身姿,而在那裡壯碩的年輕人藤崎君,和戴銀框眼鏡的有著可愛臉龐的藤崎君的面貌卻交互地出沒著。

  藤崎君的信上,一行也沒有提到戰爭的事情,異域稀奇的習俗等。

  藤崎君的信上,寫著和我一起生活時的回憶,以及那以後的事情。

  由於這樣,我也就不知不覺地想起藤崎君少年的時日來了。

(二)

  深夜有人吹著口琴,就會想起藤崎少年,我曾這麼說過。藤崎少年是那樣的喜愛口琴,經常吹口琴。

  藤崎君尤其常吹奏「荒城之月」。談到「荒城之月」,就會讓人想起內地的老松,皎潔的月亮和古老的歷史堆積,但藤崎君一吹它,比起那樣的情景卻更讓人被引誘於南國的情緒。

  我之所以這麼說,是因為看不見枝枒優美的松樹,卻會看見藤崎少年在蓮霧樹下,坐在碩大的巨石上;看不見半坍塌的城牆,卻看得見在崩落的土角圍牆旁邊,繁茂著蓮霧。

  這個類似蒲桃的果樹,一到夏天,便在枝上垂吊著像帶上淡紅的無花果一般的果實。而綠黃色的葉子在南國的藍天下搖曳著。

  一到夜晚,熱帶的月亮就像魚似地輝耀著銀鱗,游泳於白雲的波浪之間。

  那樣的月夜裡,在有坍壞土牆的蓮霧的庭院,聽到「荒城之月」,就會被捲入一種獨特的氣氛。

  說來,藤崎少年是不知道內地的。因為他是在台灣的某城市出生的。似乎想要去一次內地,卻到現在還沒有機會。

  我們住的地方是街郊外的世家。房屋是田園裡常有的被土牆圍著的凹型。土牆有些地方坍陷得厲害。

  有相當廣大的庭院,那裡蓮霧樹繁茂著。

  那裡住著三個家庭。就是藤崎一家,我,和當會社職員的郭姓家族。

  不過,我是獨身漢,只租一個房間,在那裡過著自炊生活。

  雖然這樣,內地人而住在本島人家屋,在我看來是非常不可思議的。

  然而,他們還是照本島方式,在土間裡舖上榻榻米而在那裡起居著。

  藤崎少年的父親是年過五十的矮小男人。有時會說笑。

  他現在在青果會社當工友,但以前在某市做著相當大的生意。

  不過,一家有巨大交易的客戶破產乘夜逃跑,所以票據金額不能收回,資金大虧空。加上走霉運,家人一不小心,弄成火災,手上的商品和房屋被燒光了。

  因而落得完全不行了。為此靠一個朋友照顧,離開某市搬到這個街上來。進入青果會社也是那個朋友的關照。

  然而,在藤崎氏身上,一點兒也看不出失意的模樣。因為他總是夢想著在事業上要東山再起。

  藤崎氏,現在和一個本島人合資在燒木炭。

  離這個街上約三里的山上,有相思樹林,在那裡燒著木炭。這件工作幾乎全交給共同出資的本島人,但好像每月自己會上山去三、四次的樣子。

  以上的事情,是藤崎少年的父親閒來無事時跟我說的。

(三)

  話回歸原處,說到我和藤崎少年開始來往的經緯,是藤崎少年在晚上,常到我的房間來,拜託我給他教算術等東西。

  如您所見,我是個獨身漢,而且這個街上也沒有像個娛樂的地方,我自然就不知如何打發自己的青春了。就是這樣的理由,我欣然答應藤崎少年的要求。

  說來,藤崎少年並不是腦子很好的孩子。似乎沒有犀利才能的閃爍。可是藤崎少年是認真的。

  關於算術,要解答一個問題,就不能不變各種方法加以說明,而後才能領略似的。

  據藤崎少年說,自己是想上中學校的,但父親卻叫他考商業學校看看。

  他還補充說:這一定是父親在生意上失敗,可是對商業不死心,好像打算也要叫我成為商人。

  「我父親呢,說我適合當商人。『可是,爸,生意人不狡猾是不行的。像爸爸就因為過分正直,才會被人騙得失敗的。』我一這麼對我父親說,他就很生氣,臉上青筋暴露地說:『混蛋!哪有那種事?真正的商人是重視正直和商業道德的。尤其今後的商人非優秀的人是不行的。你別胡說八道,要拼命讀書。』我就這樣被數說了的。」

  藤崎少年像小鳥兒似地縮著脖子,邊抓著頭笑著。

  有一天,我獨自躺在榻榻米上抽著煙,似看非看地看著煙的流向時,意外地,藤崎少年的父親信步走進來:

  「啊--」

  招呼了我一聲。

  我慌忙地想要起來,他就以手要制止似地:「這房間也很熱吶。簡直受不了。」

  這麼說著,就坐在入口處的門框。

  「我孩子老是來打擾您,真煩擾吧。」

  「不,我總覺得無聊,反而高興有了朋友哩。」

  「不,我覺得真不好意思。那傢伙吵著投考,投考,但如果考上的話要怎麼辦,我實在在擔心,因為又必須借錢吶。別人家的兒子都要去中等學校,只有自己的不讓他去,叫我總覺得有點那個--不過,說不定這是做父親的虛榮。」

  「……」

  「我對他說:你是笨傢伙,所以考不上,這麼一取笑,阿健卻認真的說:『爸,您給我記著,我一定要考上給您看看』--拼命地鼓起勁來了吶。還是小孩子呀,哈哈……。」

  所謂阿健,當然說的是藤崎少年。

(四)

  不久,我就時而到藤崎君家去洗澡了。

  要回家時,坐下來話家常成為經常的習慣。

  那樣的時候,藤崎君的母親常講內地的事情給我聽。

  「現在這個時候,內地氣候非常好。秋意盎然,山由於紅葉發紅著,對,對,你不知道紅葉吧。去一次內地就好了。山像燃燒一般地紅通通的。說到那種美--這地方卻怎樣?說是十一月末,竟這樣赫赫地照著陽光,真是受不了。你看,這樣滲著汗,究竟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呢?」

  這時,藤崎君的父親從一旁說:

  「說什麼嘛!發那種牢騷又有什麼用?既然來到台灣,除了習慣台灣,有什麼辦法?」

  「可是內地好哇!啊,真想回去。空氣爽然清澄,不像這地方一樣混濁。有這麼一首歌,知道嗎?『湖冰解凍猶寒、月牙兒之影、映照在波上』,這是有信州富士見的島木赤彥的歌碑。這種境地,這裡是沒有的呀。還有臉頰也蘋果一般的紅,真是漂亮。不像這裡是黑紫的。像我來到這裡就顯得這樣的土色。加上我心臟不好。來到這裡,就更加不好了。這麼熱,實在受不了吶。」

  「我說,妳想想看更南方的人,比這裡更熱呀。即使那樣不是也不牢騷地在工作嗎?總而言之,是心情的問題。像我呢,因為不想回內地,所以就還過得去。不,這裡更好哩。」

  「那是那樣吧,但還是會有留戀的……不過,要是心臟沒有問題,我是會在這裡忍受過一生的。不知故鄉的茂左衛老公公是否健康?近來都沒來信吶。」

  「從那以後二十年沒見過面,變化很大吧。」

  藤崎君的父親把話轉向我:

  「您可能完全不認識內地吧,但我也是來台以後一次也沒回去過內地。內人老是口頭禪一樣說著要回去一次,要回去;可是沒有特別的事情,故鄉雖然有親戚,但我雙親已經逝世,很想要去看一次內地,卻終於沒回去。還有,要帶一家人回內地談何容易,如您所知的,並沒有那種餘裕,對現在的我們來說,那是奢侈的。不過,我想阿健是非讓他看一次內地不可的。這傢伙,在台灣出生,完全不認識內地。喂,阿健,你很想去內地吧。」

  「嗯,雖然想去,但不想住下去。」

  藤崎少年笑也不笑地回答。

  「你打算在這裡過一生嗎?」

  「嗯,在這裡過一生也可以,不過也有想到更南方的心情呢。」

  「你的臉被太陽曬得很黑,變得更像黑人也沒關係嗎?」

  「我討厭小白臉,像女孩子似的。」

  「哈哈……阿健的臉真黑吶。這樣回內地的話,村裡的人會以為是南洋的孩子哩。」

  「哎,還說那樣的話,媽還不是像南洋的女人一樣黑。」

  「哎喲,這孩子……哈哈哈……。」

  「哈哈哈……阿健,好極了!」

  藤崎少年的父親聲援著藤崎少年。

  「來,阿健,別硬嘴瞎說,要用功。」

  於是藤崎少年縮著脖子,噗地吐了下舌頭,看著我笑了。

  我藉這個機會,邀他說:

  「打擾啦。來,阿健,到我那堨h吧。」

  「好。」

  藤崎少年抱著課本,跟在我後頭來了。

  走進我的房間後,藤崎少年繼續著剛才高興的氣氛,獨自微笑著,說了如下的話。

  「昨晚有件有趣的事情。我爸喝了酒,取笑我姐姐說:『怎樣?美加子,要不要做陳先生的太太?』我爸這麼一說,我姐姐變得滿臉通紅說不知道而在笑呢。我母親聽見了,就對我爸說:『他好像是個正經的男人--不過,要是他是內地人就好了。』這回,我爸就說:『我是以人為本位的,那是妳的虛榮。』我媽說:『可是有體面的問題吶。』『體面算什麼嘛!』我爸一臉正經地說。因此我媽就不說話了,可是,這回我妹妹萬里子這傢伙卻說話啦。她說:『要是我就不願意那樣傢伙的太太,我最討厭他了。』我一生氣,就說:『萬里子,別說狂妄的話,妳還是個小孩子嘛!』我不知不覺梆梆地打了她。結果萬里子這傢伙,就哇地大聲哭叫起來了哪。這回是我媽就說著:『哎呀,怎麼回事,阿健--不該打萬里子』,就梆梆地打我了。可是,因為一點也不痛,我就哈哈地笑起來。這麼一來,我爸也哈哈哈地抱著肚子笑起來,真有趣哪。」

  藤崎少年又哈哈地笑著。所謂陳,當然是我的事情。

  聽到這個,我不覺感到身上發熱似的難為情。

  叫美加子的,就是今年十七歲的長女。

  她說來是個有著平凡圓臉的少女,雖然沒有什麼特別可說的特徵,但如果要說美,倒是妹妹萬里子比較美麗。

  萬里子只是約莫十二歲的年齡,卻有著水靈靈的眼睛。

  然而,據實來說,我是喜歡美加子的。我想像著把她當做我的新娘,夢想著計劃愉快的生活,例如建築我們自己設計的文化住宅式的雅緻小屋。夜晚,在滿天星雨下的露台納涼著,靜靜地互相談著話,無非總是些荒唐無稽的夢想。但現實上,卻從未認真地想過。之所以如此,說來很難為情,因為我的月薪很低。加上我還背著父親的債款。

  我中學三年級時父親急病逝世。那時才知道父親留下相當的債款逝世。其大部分的用途,至今還不得而知。當然,也有挹注於我的學費的。

  而隨著父親逝世,我就遭到霉運。我立刻不能去中學校。當了鎮上某會社的事務員。母親寄住伯父家。雖說是寄住的名義,其實是和女傭一樣,看伯父的孩子、煮飯,換來三頓飯罷了。

  即使這樣,我還是得到了些許幫助。我寄些零用錢就行,扶養費可以變得輕省一些。

  因為這樣,要和我一起生活的女人,可能是不幸的。如果我是個精神上會溫柔地體貼的人,女人的不幸也許能獲得某種程度的補償吧。不過,我是平凡的男人。我並不以為自己有優雅的精神。我倒是個不好的男人。我在精神上有各種缺陷。我只是佯裝沒有那樣而已。

  就拿美加子來說,除開精神的條件,想來似乎沒有能克服各種現實條件的性格強韌性。

  若然,我們便會徒然被世俗的沈重石頭壓垮吧。

  加上我還被一種卑鄙的感情攫住。這個感情不久將會在婚姻生活上投下暗影吧。

  我的朋友在內地和內地人的女性結了婚,但不知在什麼機會下,一有日常的勃谿時,變成赤裸的感情和感情,就會觸及這一點啦。

  尤其在這裡,想來會有更多機會刺激到它。

  一想到它,如果不是堅定的女性,是無法背負著那種世俗過下去吧。

  因此,藤崎君母親的話,也有無法強加反駁的某種東西。

  萬里子天真無邪的話,我以為反而很有趣。

  然而,不論怎麼說,我只是二十出頭而已。所謂結婚這件人生大事,對我來說,只是雲煙遙遠的故事而已。

  但是,就算結婚這件事,是遙遠的夢,想起美加子的面貌,會覺得她好像是徘徊在蒼海迢遙異域的橄欖森林裡傳說的少女似的,我懷著感傷和悲哀摘取二十歲的花朵。

  有一夜,讀倦了書的我和藤崎少年,相伴著到市場的夜店去。

  在那裡吃了炒米粉和叫做雞卷的油炸東西回去,但萬里子大概看到我們的嘴唇因油而潤濕著吧。

  「哎呀,臭蒜頭味。」她顰蹙著臉。

  「胡說!我們沒吃蒜頭嘛。可是今晚的炒米粉好吃耶。」

  藤崎少年看著萬里子和我說。

  談到食物,藤崎少年是頂愛吃叫甜粿這種台灣年糕的。

  那東西味道清淡,用火烤或用油煎都很好吃。

  他還喜歡豬肉菜肴,尤其毫不顧忌地吃著內臟。

  藤崎少年央求母親買豬內臟來做菜。

  「那種東西是吃不來的。」卻總是被這麼說著受到拒絕。

  因此藤崎少年和我就偷偷地到市場的餐飲店去,拿豬肚啦,豬腦啦等來吃。

(五)

  雖說是深秋了,但殘暑還嚴酷的星期六,藤崎少年的父親、藤崎少年和我,當做遠足地到燒炭場去了。

  由於邊踢著路旁的小石子,慢悠悠地走去,所以於將暮時才到達。

  因為那裡是個小高台,所以也許看到從下面要爬上去的我們了吧。蔡先生站在高台邊緣,熱切地:「喂,喂,來呀!」把手高舉著向我們喊著。

  正在當時,夕陽流過來,所以蔡先生的頭髮看來像火焰一般搖曳著。

  周遭是濃密的相思樹林,映照在美妙的夕暉裡。

  爬上山坡,有個廣場,蔡先生的家就在那裡。那是葺茅草的小棚屋似的房子。一進裡面,有著以葦蓆代替舖榻榻米的寬闊的地鋪。

  當夕陽落入山的對面,眼看著暮靄就瀰漫了起來。

  剛才爬上來的山路的另一面,形成山崖,那下面流著河水。而對面還是接連著相思樹林。

  河流潺湲地發出水聲流著。站在山崖邊俯瞰河流,碩大的巨石像奇怪的野獸似地蹲在河邊。

  炭窯就在附近。

  「看炭窯去吧?」

  我一說,蔡先生就邊說著:

  「唉,算了吧。明天有充足的時間,所以明天去。」

  他提來冷冽的泉水。

  「請休息吧。來,來,請洗一下臉。」

  然後,我們就在小屋後面露天擦洗了身子。

  不知什麼時候,從相思樹的森林上,月亮升起來了。

  在百日紅樹下舖上葦蓆,把陶爐等拿了出來。

  今夜說是要在露天吃火鍋。

  蔡先生老早就宰了雞,準備好豬肉和蔬菜,也排好啤酒等東西。

  不久,我們便圍著陶爐,小台灣鍋裡雞肉和豬肉等啾啾地響著彈動似的聲音。

  「蔡先生多大歲數啦?」

  「我嗎?我已經四十七,變成老頭子,已經不行啦。」

  「那麼我老大哪。我四十九,明年就是五十,可以說是初老,但我還是抱著年輕的心情。人生是四十開始的哪。」

  「這麼說來,藤崎先生的臉看起來年輕哩。」

  「蔡先生是多大年紀時結婚的?」

  「那是在十七的時候呀。因為鄉下人早婚。那時內人是十六歲,所以現在想起來,就像小孩子辦家家酒。」

  「內地的鄉下人也早婚。就是我也在二十四歲時結婚。而不久就來台灣了。」

  「什麼動機來台灣的?」

  「哎,並沒有什麼特別的動機,就是年輕氣盛,想到新天地去看看,這種模糊的心情吧。」

  「是嗎?」

  「我就這樣糊里糊塗地拖延下去,住下來,哎,來台灣有二十幾年了吧。」

  「這期間一次也沒回去內地?」

  「啊,,是想著該回鄉一次,可是始終沒有機會,加上沒有打算只是那樣無目的地回去。」

  「那,藤崎先生,在台灣住一輩子才好吶。」

  「嗯,我是打算埋骨於台灣的。」

  「您和我是十來年的老朋友嘛,您一回內地,我是會寂寞的。」

  「蔡先生和我是老朋友。我覺得彷彿就像弟兄似的。」

  「不,藤崎先生對我很親切,我真的衷心感激著呢。」

  「不,我才受到照顧哩--能工作到現在沒有不愉快的事,我想就因為互相信賴過來的緣故。」

  然後,藤崎少年的父親忽然發覺到似地說:

  「哎呀,老陳一點也沒喝嘛。年輕人變成酒鬼固然糟糕,但偶而可以痛快地喝呀。來,乾一杯吧。」

  「好的。」

  我接到的酒杯裡琥珀色的啤酒,正映照著當時的月光,好像透明一般地輝耀著。

  「今晚很愉快。好,那麼,我來教你們一下『都都逸』吧。」

  都都逸就算不風雅 卻很會設法安排

  今早上也在當舖裡 受到讚美了

  「意思明白吧。我來哼,模仿我的樣子看看--你看,有意思吧--越來越行了呀。」

  終於連藤崎少年都模仿起來,四個人揚起奇妙的聲音唱了。

  不久,藤崎少年的父親,只穿著一條丁字褲,把手巾纏在頭上,在正面結一個扣,說要跳「撈泥鰍」了。

  因此蔡先生慌忙跑進小屋裡,把菜籃子拿了出來。

  我們以藤崎少年的父親、蔡先生、我,這種順序跳起舞來。

  一看,蔡先生跳得很不錯。可能常常在跳。我因為是頭一次,所以不得不一一模仿著手、腳跳。就算這樣,卻也感到從未嘗過的奇妙而又有趣的心情。

  藤崎少年一直坐在葦蓆上,像是很好笑似地獨自微笑著,望著我們在月下奇妙的亂舞。

  不久,月下的亂舞也累了。

  「好月亮呀。」

  藤崎少年的父親手插腰,站在山崖邊眺望著月亮。

  我和蔡先生都還是佇立在山崖邊。月亮在中天發出玲瓏的光。相思樹閃閃發光並對著月亮哽咽。

  夜彷彿也更深沈了,河水聲更加清冽地彈回月光。

  藤崎少年不知什麼時候,也依靠在百日紅樹幹,挪動著口琴,吹著「荒城之月」。

  爽然的夜氣泌滲著身體。

  藤崎少年的父親伸了個懶腰,「啊-啊-」地呵欠著:

  「哎,已經睏啦。」

  他叫我們睡覺了。

  那夜,我們四個人在小屋的葦蓆上,擠在一起睡覺。

  河流聲逼近身來,但那聲音也因為愛睏,漸漸遠去了。

(六)

  從那天起,我弄壞了肚子,不久後有點感冒,發燒。發燒不容易退,我認為有點不妙,去給醫生看的結果,說好像是傷寒。我不寒而慄。

  「唉,還不確定,先檢驗血液看看。」

  醫生那樣說,採去了我的血液。

  經過幾天後,來了確定為傷寒的通知。

  並且說非把病人的我隔離不可。不久,藤崎少年的父親吃驚地來了。

  「對不起,打個電報給我母親請她馬上來,好嗎?」

  「好的,我會馬上打電報,但準備要去隔離小屋吧。」

  「我這是傳染病,所以您請別為我張羅了。黃昏時分,我母親也會到達吧。」

  「你母親住在山中吧。也許什麼也不明白的。讓我來。」

  這個村鎮沒有傳染醫院。因而患上傳染病的人,除非要住進相當遠的州廳所在地的醫院,否則就要去村鎮郊外的隔離小屋。

  隔離小屋有非常簡陋的臨時的小木板房。

  藤崎少年的父親為我把身邊必需的日常用品和被蓋等打包起來。

  當我要離家出去時,村鎮公所衛生股的人已經在等著要消毒我的房間和器具了。

  那時候已經刮起季節風。在多砂塵的陰天下午,我坐著人力車動身。

  藤崎一家人送了我。尤其藤崎少年顯出好像在擔心的臉色。

  從人力車後面,藤崎少年的父親提著日常用品跟來。

  自從被宣告為「傷寒」,我就無法穩靜地思想事情了。

  被人力車搖晃著經過街上,雖是一向見慣的街,卻陷入似乎第一次看見的錯覺。而且覺得走在街上的人們也彷彿是遙遠的陌生人似的。

  實在是寒酸的房間。

  到達以後,藤崎少年的父親勤快地為我工作著。

  然而,到了黃昏,母親還沒來。

  「一定是出了什麼差錯,放心吧。」

  藤崎少年的父親說。

  當夕暮把隔離小屋包圍起來時,我驟然覺得不安。

  藤崎少年為我帶來米湯和蘋果汁。

  藤崎少年的父親替換著便回去吃晚飯了。

  藤崎少年呆然瞠目地一會兒環視著房間,一會兒從窗戶眺望著外面將暮的野地,而嚅囁地說:

  「好寂寞呀。」

  之後,躊躇了一會兒,悄悄地對我說:

  「米湯和蘋果汁都是我姐姐做的。」

  他的話像一縷朦朧的光照亮了我的黑闇。

  不久,藤崎少年的父親來啦。

  「唉,阿健,趁沒有暗下來時,回去。」

  「再見。」

  藤崎少年行了個禮,就回去了。

  「今天搞得雜亂,累了吧,早點休息才好。」

  「是的,可是,我母親怎麼了呢?」

  「一定是什麼差錯。明天一定會來的。」

  「……」

  「我也要早點休息。有什麼事,請不客氣地吩咐。」

  說著,藤崎少年的父親在稍遠一點的地方,一骨碌躺了下去。

  「真是闃然無聲吶。」

  他獨語著。

  我裝著要睡的樣子,腦子昏濁著,卻在某一點上清醒著。

  可是我心情鬱悶,總覺得有一股莫名的沈悶。

  夜深沈下去。我焦躁不安,即使那樣,卻不知什麼時候朦朦朧朧地睡著了。

  第二天一早,母親來了。果然是電報遲到了。

  我告訴母親自己受到藤崎一家人很大的照顧。

  母親由於不會說國語,為要表示感謝,只能一而再地笨拙地鞠了躬。

  藤崎少年的父親用混合著隻言半語的台灣話,向母親說了我的病並不嚴重要她放心一類意思的話。

  在母親看護著我的期間,藤崎少年的父親也屢次為我前來。

  他並且給沒有衛生知識的母親教了各種看護的方法。

  就這樣進入年關,季風敲打著窗戶,馳騁於屋頂上。

  我驀地被一種自己的生涯是否會於此結束的疑問所襲,驟然感到心胸被勒緊似的痛心。

  幸虧氣候漸增涼爽,我的病也渡過危險期,我逐漸走向痊癒。

(七)

  經過兩年後,我和藤崎一家人遭遇到離散的命運。我必須去住在台北。

  離別的日子來臨。

  藤崎一家人送我到車站。

  當火車開動時,我覺得美加子小姐的眼睫彷彿濡濕了。然而,說不定這是我想錯的。

  就算如此,好像要把開動著的火車停下來一般地揮動著的藤崎一家人白色的手,至今猶然浮現在記憶裡。

  那以後,我和藤崎家之間頻頻地書信往來。不過,如同前面所說的,約五年前我健康不佳,因而在深山裡過著療養生活的期間,斷絕了音信。

  我的病痊癒,久違了一年又北上,那時給藤崎家寄信,但卻由於收信人地址不明,被退回信。

  據風聞,說是搬到更南部的地方。

  但是有人吹口琴,我就會想起藤崎少年的事。而蓮霧的庭院,美加子的面貌,印象深刻的月下亂舞,寂寞的生病等,就宛如昨天的事一般浮現上來。

  然而,最近從島內的一個小鎮,來了藤崎君的書信,信上寫著:他已退伍,在當地工作,不久有要事北上,無論如何都想要拜訪一次。

  之後不久,藤崎君就來訪了。過往的面貌濃厚地留在臉上,但大概是在軍隊裡被鍛鍊過吧,他變成一個壯健的年輕人。

  過去常到市場吃東西,由於能夠藉以回憶過往,所以我邀他說今晚去露天夜市吃怎樣?

  「那很有意思呀。」

  他以笑臉回答。

  我們去夜市看。在那裡要了兩三種豬的內臟。

  「喝金雞酒吧。」

  說著,藤崎君和我之間,第一次舉起酒杯。

  話題總是容易轉到藤崎家的消息。她說他父親非常健康。我的事情還是時而會成為話題。他還說他母親很可憐地終於在三年前往生了。

  「好像還是心臟不好。墳墓在那小鎮的西邊墓地。雖然老是口頭禪似地說著想要回內地去,想要回內地去,但很遺憾的終究不能實現。」

  我想去拜一次墓,安慰安眠於這個異域的靈魂。

  「美加子小姐怎樣?」

  「啊,她已經是三個孩子的母親了。」

  「幸福地過著日子吧。」

  「嗯,可以說平平凡凡的。」

  然後,彷彿想起來似地說:

  「我姐姐好像對您很有好感。」

  我們兩人都沒出聲地笑了。

  然而,那又能怎樣呢?一切都是過去的事情啦。我雖然感到心的痛楚,卻不由得不祈禱她的幸福。

  「唉,今晚就住在我那媞C慢聊吧。說來久違十年了吶。沒有過這麼高興的事嘛。我不以為你們是外人,好像是親人似的--我很麻煩過你父親吶。」

  「說來我也是的。雖然很奇妙,有時,會像打嗝兒似地回想起您的事情來。我妹妹萬里子說很想見您。過去那麼討厭您,說著壞話的傢伙--。我認為精神必須成長,它應該徹底誠實--。」

  「不過,怎麼說呢。說是民族啦什麼啦,總之,不就是愛情的問題嗎?不管什麼事,會把我們結合起來的就是愛情。講理由是無聊的。主要就是愛情。咱們到大橋去走走吧。讓涼爽的河風吹著,來談未來的事情吧。」

  藤崎君點了點頭。

  原載《台灣文學》第三卷第三期,一九四三年七月三日。葉笛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