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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遠
一
每個人都願意自己生得眉清目秀,五官端正,但這也祗是願意而已,事實在我們呱呱墜地的一剎那,一切便已經決定了,你是生得妍好清麗呢,抑生得五體不全呢,這一瞬間便決定了你今後的一生。如果竟是後者,當然那是很不幸的。又有些人,當他生下來時一切都是正常完好的,但後來卻因某種原因而毀壞其中的一部份,比如跌斷一隻胳臂,一條腿,或心靈失去正常活動,變成殘廢了。這也同樣是不幸的,或是更不幸。但無論如何,一切既已如此決定,對此,我們一點辦法也沒有。
一個人生而貧窮,而這貧窮自他落地時起便一直壓迫著他到死為止,這種事也是有的,固然可悲,然而他未始不可以用他的努力和智慧去改造他那惡劣的環境。人類過去的歷史便是由這些人所創造的無數動人的故事集合而成。但是我們失去的胳臂或心靈則永遠也追不回來了。這是天地間不可彌補的最大憾事,最大不幸。
唯其如此,那麼對那些不幸者,我們應該去嘲笑他們?去侮辱或去欺負他們?
少時,我曾想盡方法捉弄和欺侮村裡一個白癡的女人,雖然當時自己才有十歲,但以後有一段時間只要一想起那個可憐的女人,我心中便會因懺悔而痛苦。
經過十數年後,最近忽然我又記起這個女人而重新感到歉疚。
有一天,我因夜裡睡不著,看見曙色初上玻璃窗便起身下地。我為了清醒清醒昏脹的腦袋而走到大路上去散步。這時大冬稻子已經落土了。透過朦朧的曙光我看見有人在前邊彎著腰在做什麼。
我越走越近。原來是個拾糞的人。他正用腳在把一堆牛屎往放在地上的幾張狗薑葉上面扒攏。
我走前去。他舉首看我;他是我的鄰人。
「你怎麼不帶鋤頭畚箕呢?」我說。
「我要外出,」鄰人羞澀地說:「看見這裡有牛屎,--」
這是當然的,他不會把牛屎留給後面的人撿去。自從種煙葉在本地大規模地展開以後,農家已把牛屎視同珍寶,我曾見過有人用帽子盛牛屎來著。
他扒攏牛屎便自兩端執著狗薑葉捧起來,但牛屎卻自葉縫漏掉了。他試了幾遍,都沒有成功。
我想起用帽子盛牛屎的人,便教他用笠兒。他摘下笠子,笠子已舊,有好些葉子已脫掉了。他先拿著看了一會,才決心把它放在地上,然後把狗薑葉裡的牛屎移到那上面去。這回他便成功地把牛屎捧起了。
他笑著向我點點頭,捧著牛屎向家裡走去了。我自背後看著他那傴僂的背影,不禁為這些在生產上傾注全力、在生活上卻所求甚少的農民而深深感動。
我在那裡站立許久,一直看著拾糞的人走到很遠,拐個彎看不見為止。
--我便這樣又想起那個女人!
二
她的名字叫做阿遠;本是外村人。我不知道她在幾時怎樣來到我們村子裡,知道的只是:有一年,阿貴忽然有了老婆,當時我覺得很奇怪,我不明白一個人竟無需經過吹吹打打和懸燈結綵也可以有老婆。
阿貴這個老婆就是阿遠。阿遠,正如她的名字一樣,她的儀表狀貌男不像男,女不像女;高高的個子,粗粗的骨骼,扁扁的鼻子,濃濃的眉毛。後來,她的婆婆因為每天要給她梳頭感到不勝其煩,索性叫她剃光了頭。由是以後。她的紅頭皮像男人一樣發亮,卻又穿著齊膝長衫。這樣一來,更教人撲朔迷離,雌雄莫辨了。看上去,她獃頭獃腦,猶如一塊煤,外裡兩面雙雙表現著深邃的黑黯和混沌;女人所有的慧和秀,在她身上是找不到一點影子的。
在她那方面,似乎也區分不出性別來,假使有人尋她開心或捉弄她,那麼她不管這人是男人,是女人,是老的,是少的,一概回敬他一句:「臭×」,歷來如此。
不過,她的出現,卻給村人添了談笑的資料,給我們做孩子的添了許多熱鬧。我們一看見她,便大夥緊緊釘在她的後面,一邊想盡方法捉弄她,用話去刺激她、挑撥她。她的反應,開始是「臭×!臭×!」的罵,但不生氣。我們更進一步大夥手拉手圍成一圈不讓她走。她急了,先是跺腳;後來索性坐下來張開嘴大哭,但是她的眼睛不流淚,臉孔也不為傷心而扭皺。那只是一種乾嚎罷了。
這使我們更快樂,但也就把她放走了。
她們屋後有一所荒廢的菜園,歷來就是村人的賭窟。當時我身上只要有一角兩角錢,也時常會到那裡去碰碰運氣,有時居然也能贏到塊兒八毛的。
就在那一年的大年三十晚上,我們又在那裡聚賭。時候還早。我們把「腐乳塊」鏈寶圍在當中,全體浸沈於賭博的興奮之中。驀然,自只隔著一重壁的阿貴房中揚起一陣女人的尖叫,彷彿挨了打的母豬。
「啊喲!啊!」我聽得出這是阿遠的聲音。「啊喲!啊喲!阿貴,臭×,老脫人家的褲子!」
接著,我們更聽見了阿貴的做作的,但又不自然的大聲分辯,那口氣顯然是要說給外面人聽的。
「人家只有這麼一條新褲子,你總霸著穿!」
我們恰似當頭給澆了盆冷水,毛骨悚然,一時間都呆呆的說不出話。賭鬼來寶見鬼似的皺眉苦臉,直著嗓子大罵:
「阿貴,去你媽的,大年大節跟你老婆幹的好事;敗了我的莊,看我不揍你個半死!」
同時,賭場上全面爆發出一片瘋狂的大笑。
三
阿遠並不跛腳,但是她的步伐看上去永遠一拐一拐的,我不曉得她為什麼不能走得更好些。她每日趕著水牛,肩荷鋤頭,鋤頭挽了隻畚箕,水牛一拉屎,她便用鋤頭扒入畚箕裡弄回家去。這是阿貴派給她的唯一工作。一天兩次晌午和傍晚回家,她的牛總是吃得飽飽,畚箕裡也裝滿了牛屎。由她這份工作來評論她,則她未始不是一個有用的生產者,而應該得到人們更多的重視和更好的待遇。
有一天,我和幾個孩子自學校放學回家,忽然看見路上放著鋤頭畚箕,阿遠則在左邊不遠的蕃薯圃裡驅趕水牛。顯然是水牛乘隙逃跑了。這時,惡作劇的想頭又在我的心裡發出了。我趁她不在,趕緊把她的鋤頭拿到路下面水圳裡藏起來。阿遠回來不見鋤頭,先是往四下裡探望,探望不著,便坐下來放聲大哭。不,是乾嚎。她哭了一會,沒有辦法,便也拿起畚箕趕著水牛走了。我們幾個孩子隔開一段距離在後面跟著,想看看她有牛屎時怎樣處理。果然機會來了,牛拉了屎。我們駐足屏聲靜氣看看。阿遠拿著畚箕走前去了。我們料定她會用足扒。但不!很意外的,她竟用手扒牛屎。我們幾個孩子都看呆了。據說阿遠那晚回去挨了阿貴一頓打,因為她丟了一把鋤頭。
後來,我雖然偷偷地往她家裡送回她的鋤頭,但從此以後阿貴已不再給她鋤頭了,另外用竹子做了支平常村人撿豬屎用的「豬屎夾子」給她。然而也從此以後,阿遠總是用手扒牛屎,阿貴做給她的豬屎夾子她僅用來掮畚箕。這是我最初藏起她的鋤頭時所不曾料到的。第一次我的小心靈上感到些微內疚。
四
阿貴的家和我的家同住在一條街上,中間只隔開三四家人家。那是向西開的幾間半舊茅舍。木棉、芒果、龍眼之屬高高地聳出於屋頂之上,木棉滿綴著大朵火紅的花。隔著一條村道,對門便是村中唯一的雜貨舖「老豐利」;村道兩旁是這一帶鄉村常見的高及人腰的石垣。
有一天,我忽然發現阿貴家門口的村道擠滿了人。我心想大概又有什麼趣事發生了,便本能地向那裡走去。村裡幾個閑人,已早站成一排,把靠雜貨舖這邊最便於瞭望的一段石垣佔住了;這裡面有賭鬼來寶以及矮子羅阿興--本村的牛販子。
阿貴的庭裡立著一個我不認識的中年漢子,據說是外村的牛販子,他手裡牽著一條母牛。母牛不肥不瘦,有一對彎彎的細犄角,由背至腹抹上一層泥,牠那暗褐色的眼瞳怯怯地驚惶四顧。漢子顯得焦躁而不耐煩;他的嘴角浮著一種曖昧的笑,不時惶惑地向人們掃一眼。
羅阿興舞動著他那支又短又粗的旱煙桿,朝著石垣下面的村民們演述事件的詳細內幕。他漲紅了臉,眼睛睜得銅鈴般大,映著滿幅陽光,說得唾沫四濺。那姿態看上去雖小卻異常剽悍。據說就是他最先把這件事情揭穿並傳揚出去的。他揮起竹煙桿,以滿含敵意的眼光朝庭裡他的同行瞟了一眼,然後又熱心地說下去。
「人家二十元買來一條母牛,跟你換人--聽明白了沒有?牛換人!這本就不像話了,你又倒貼出二十元給人家。這不是拿鈔票請人來睡自己的老婆嗎?你這是何苦來!你當是老婆的沒有母牛的大塊,是不是這個意思?傻瓜!大傻瓜!」
村民們都把這裡作為焦點,由四面八方像流水匯注。人潮溢滿了村道。
這是春天時節。花開、鳥唱,春陽普照大地,風中帶來老酒的味道,這陽光和氣息挑逗得人差一點像狗似的想隨便哪裡翻翻筋斗才好。
我在人縫間鑽來鑽去。婦女們在最外沿;裡面是男人們。我鑽到裡面,在石垣上找到了一席位;人們的一舉一動我都可以由這裡看得清清楚楚。
婦女們三三兩兩的做成許多小團體。她們用秘密而關切的口氣熱情地談論著,言語間泛帶著大量做作與誇大的感嘆詞,眼睛吃驚地張開著,她們不時舉手向對方的肩頭冷不防的就是一拍,對方猛吃一驚,於是談話咽住了,接著,兩人便吃吃地大笑起來。這樣一來,她們的精神更有了,談話也就更加起勁,嘴唇綴著一泡白沫。
俄而我聽見自前邊人堆裡起了一聲怪叫,因而急忙把視線移向庭子!原來是阿貴出現在庭子裡。立刻,人們的戲謔和嘲笑雨點似的都朝準他傾注過去。
「阿貴,」賭鬼來寶啞著嗓子大叫:「又是阿遠穿了你的新褲子啦!」
隨著就是人們的震天大笑。
「這是好生意,母牛比人聽話些,好擺佈;是這意思吧,阿貴?」另一個人說。於是又是一陣大笑,而且更響亮了。
阿貴怔了怔,眨著他的爛眼皮,向人們露出一排黃牙。我分不出他這是笑,還是哭,但顯然有些難為情。他和庭中的牛販子說了幾句話,便掉頭進去了,跟著阿遠便自屋裡走了出來。牛販子把手中的牛繩交給阿遠,乾嗽了幾聲,怯怯地向人們掃過一眼,也隨著進屋去了。
阿遠接過牛繩,便把牛往牛欄牽。牛混身肌肉一陣一陣地抽顫,搖著頭。牠走到欄門口就不走了,朝著欄門跳來跳去,趁空兒又想往外溜。阿遠使盡氣力,弓起身子往前拉,牛頭被拉得伸長得和牛繩成了直線。但牠的四條粗腿卻穩實地抵住地面,彷彿已生了根;牠的眼睛則驚駭中帶著冥頑執拗的閃光。
這是一場活劇,人和牛的格鬥。我看得不覺張大了嘴,兩手握緊拳頭。
猛的母牛噴了下鼻子,又撇了下腦袋。阿遠一踉蹌,顛出好遠。然後啪嚓一聲跌倒在地上,她起來,在地上坐直了身子,好像做夢似的,楞著眼睛向前直視,臉色蒼白了。她連連眨了幾下眼睛,嘴角邊的肌肉簌簌地抖動著,但她並沒有哭,卻轉變成一句話:「臭×!」
立即有幾十個人張口大喊。
「阿遠!阿遠!」
「好哇!好哇!」
「阿遠,提防阿貴脫妳的褲子!」
「‥‥‥」
牛販子慌慌張張地自屋裡走出來,但一眼看見哭著臉坐在地上的阿遠,便鬆了一口氣。他由地上拾起牛繩,跫到牛屁股後,然後陡的揚起一隻手來。牛駭然一震,渾身肌肉再索索地顫抖著,獨自個奔進牛欄去了。
牛販子的臉孔亮一亮,泛出勝利的微笑,大模大樣的退進屋裡。
就在此時,羅阿興像燕子輕快地飛下石垣,一逕往牛欄奔去。我不知道他要做什麼。只見他在牛背上摸索了一陣,然後由那裡拔出一個東西來。他退回原位坐定,不慌不忙得把手裡的東西亮給在場的眾人看:哦,原來是一根三寸來長的釘子!
羅阿興滿面紅光,晃著他的小腦袋,提高嗓門向大夥傲然地說:
「我跟阿貴說過了:好牛不會留給他;他偏不信。現在大家看吧;一枚釘子!好牛還用得著拿釘子鎮嗎?這回他要不上當,我就不姓羅!」
我看著他手掌上的東西,不禁愕然,大夥的吵鬧聲也一時沈默下來了。可是這是很短暫的,接著,人聲便亂了起來。第一個開口的是坐在我右手邊的水生,這是村裡有名愛饒舌的人。
「羅阿興,莫非你也常用這一手,要不,你就不會知道牛背會有釘子!」
這不啻是晴天霹靂,羅阿興登時臉孔紅得出血。他圓睜雙眼,正準備向水生發作,但來寶卻搶先接了過去:
「哼!當初那個要肯花三塊錢的紅,羅阿興,你也就是一伙兒!」
羅阿興霍然跳起,在人們頭頂上瞪出兩顆眼珠看定來寶大罵:
「廢話!我羅阿興賺錢憑良心,骯髒錢別說三塊,就是三十塊,我羅阿興要肯看一眼,子孫三代不得好死!」
「羅阿興。」來寶並不理會,又冷冷地說下去,好像存心跟他抬槓。「我來寶說話也憑良心。最初你想給十六塊錢買那條牛,可是那個不肯,他要--」
「廢話!來寶,休--」
羅阿興暴跳如雷。他的臉色再紅了一陣之後又變為灰白;眉尖抖動著。他惡狼狼地瞪視著來寶,一邊在半空舞動著他的旱煙桿,但是對方卻滿不在乎,頭抬也不抬一下。羅阿興揮舞一陣旱煙桿,便又收起來,並且乘勢坐了下來。他放平氣色,很不屑的哼了一聲,便轉臉向著觀眾反覆他那說過再說的「光榮」的故事。
「我羅阿興雖說是一個牛販子,不吹牛,跟郭秀才一個桌面喝過酒,談過話。你,來寶嗎?狗屁::郭秀才要肯正眼看你一下,我的羅字倒著寫!那一次,我跟郭秀才一塊喝酒,說起是青年人有用還是老年人有用。郭秀才搖著腦袋說:『先進於禮樂,野人也;後進於禮樂,君子也』--你們都知道,這是書本上的句子哪!當下我就接口說:『而用之,則吾從先進。』郭秀才樂得眼睛也沒了縫,翹起大拇指說:『就是和你還談得幾‥‥』」
可是羅阿興只能說到這裡為止,因為大夥都向他聳起肩膀,翻起白眼,甚至是吹起口哨。他這背爛賬似的故事,已老早在大夥耳朵裡灌得滿滿了。
他向四下裡張望,看定了大夥確已都向他背轉臉孔,於是吁了一口氣,懊喪地低下頭來吸煙。
我右手邊有兩個農夫在談話,一個名叫進金,一個名叫阿福。阿福立在地下,他還是個年輕小伙子;進金則在石垣上彎身蹲著,兩肘支在膝蓋上。
「難道他媽他哥倆都由他這樣胡鬧嗎?」阿福說。
「他們不知道嘛,」進金說:「他們兄弟分家了;這是阿貴自己願意的。有人去找他哥哥去啦!」
兩個人剛剛閉上嘴,只聽見有人大聲嚷著:「他哥哥回來啦!他哥哥回來啦!」
「有好戲看啦!」又有人這樣說。
我抬首往北看去,果然阿榮急急忙忙的正由那裡跑來。地下的人群急向兩邊退開,讓出一條路來。阿榮跑得滿面通紅,額頭上的汗珠大點大點的往下滴著,不住咻咻地喘氣。他馬不停蹄地逕向家裡奔去,一邊厲聲大罵:
「再不中用,也還是一個人;人換牛,沒聽說過的事!我姓宋,祖宗傳下,世代清白,不能叫你平白的就給抹上泥‥‥‥!」
大夥一時鴉雀無聲,都伸長了脖子往阿貴的庭子探望。
進金又開了口:
「阿榮來得正好。」
「這樁買賣光景做不成啦!」水生說。
阿福再度回過頭來。他怔怔地看著水生和進金,然後正經地說;
「你說阿貴有沒有把阿遠上手?」
他的眼睛張得大大,稚氣得可笑。
「阿貴沒有你傻!」水生笑著說:「到嘴的糖,他會讓她跑掉嗎?」
這時人群倏又揚起一片喧騷,陣腳一直朝石垣這邊湧過來。我仰首一看,原來牛販子趕著那條母牛橫衝直撞的闖出來了。他大大方方的向人們微笑,顯得一切他都不在乎。然而我卻自他的眉宇間看出他的狼狽,羞愧與忿怒。
阿貴抱歉的在後面跟著送了出來。
大夥默默地又向兩邊退開,騰出一條路。
迎著面,來寶堆著笑,異常親熱的招呼牛販子:
「老鄉,不礙事的,生意沒做成,本錢可還在著!再說:拿大塊兒換人家的小塊兒也不上算嘛!」人群又爆發出一片狂笑。
羅阿興跳下石垣,直走到阿貴身邊,遞給他一件東西。
「給你!」他說:「我說你要上當,你偏不信,看,釘子哪!幸虧阿榮回來得快,沒跟他換成,要不--。阿貴,慢點兒來,一次不上手,還有下次。娘兒們,只要給她一次甜頭兒,隨後可就乖乖的了。」
他說著,在阿貴肩頭上重重的拍了一下,同時快活地笑了起來。他方才所受的悶氣,好像經這一下便雲消霧散了。於是他帶著滿足和快樂隨著大夥離開那裡。
隨著,我也跳下石垣。
五
數年後,淡水河的治水工事迫臨村子,工事完成之日,我們的村子在耕地,交通,用水等各方面都將發生極大的困難,那將名副其實的變成為一個死村,村人都紛紛作遷家之計。
我家頭一個往他縣搬遷了。
記不清是遷家後的第二年或第三年,我曾因事回到村子去。我發現阿遠蓬頭垢面--從前她是剃光了頭的--衣著襤褸,在滿處躑躅著。我向村人探問,才知道阿貴已經得急病而死,阿榮則已舉家搬到他處去了。他們把她單獨的留下來差不多已經快一年了。
隨後不久,我又第二次回到村子去,此時阿遠則已又回復到昔日那光著頭皮穿著齊膝長衫的她了。她仍舊又是趕著水牛,肩荷鋤頭,鋤頭挽了隻畚箕;步伐仍舊一拐一拐的。
村人告訴我他的鄰舍把她收容起來了。
「她飼牛是滿好的,」這位村人說:「她的牛每天吃得最飽,畚箕也沒有空著回來過;她並不白吃飯。」
這時我已經長大了,腦袋裡已不再有惡作劇的想頭,聽著村人的話,心中感到滿意和安慰。
其後,村人大規模向外遷移:他們已在新地方另拓開了三個新村莊,留在舊地的人家已不及原來的半數了。
我不知道那收容阿遠的人家是否也已他遷?如果他遷,是否把阿遠也一塊帶走?如果沒帶走,那麼是否還有第二個第三個人家把她收容下來?
現在,大家都如此珍視牛屎,而阿遠之撿拾牛屎是不後於任何人的,不!如由這方面看來,她應該是一個勤勉的人。那麼,她是否會因此獲得更多的重視呢?更好的待遇呢?可以不再流浪街頭作喪家之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