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蒼蠅

作者:鍾理和

  臨走時,她回首送了他一個魅人的眼波,這裡面表示著什麼,他充分明白。她是以她的整個靈魂,以她最寶貴的東西,化作這回首一瞥送給他的。這裡包藏著她所能獻給他的一切:熱戀、恩愛,以及那觸到人心深處的處女的芳心。他感到一陣快樂,便以一個會心的微笑,回答了她。

  她輕輕地走了。那豐滿的肩頭,優美的腳踝;那娉婷的背影,清藍的衫裾帶起一陣似夢似幻不可捉摸的香風。

  她由門邊消逝了--

  他目送著她的身影走出屋門,而後目光停留在那無邊深幽的門邊。他聽見她走在水泥地上的腳步聲--那是謹慎忌憚,但又為熾熱的某種心事撩得有些慌亂的腳步聲。這聲音已越過水泥的前庭,走出兩旁有豬欄和柴草房的沙質土場了。

  他屏聲靜氣,把每條神經化作無數耳朵,向四面豎起。聽吧!那小心翼翼地印在沙質土上又輕又細的足音!接著,那果樹園的竹門咿呀--輕輕地開了,然後是悉悉索索的聲音。那是用更輕微的手勢和更顫動的心在分開芭蕉葉和果樹枝。更遠了,更遠了‥‥

  --她是在那裡等他!

  在蕉陰深處!

  她的回首一瞥,那水汪汪溫軟軟的眸子,和下一刻便可以把她抱在懷中的思想,這一切在他心上燃起一把火。他的臉頰和耳朵全是熱的;瞳孔冒著煙霧;皮膚像有人拿了毛刷在輕輕地刷,使他感到一陣陣奇癢,又一陣陣麻酥。

  他抬頭看壁上的鐘。長短針正指著一點又十分。然後他的視線又自壁鐘移向櫃上那昏昏欲睡的男子--她的哥哥。他一邊看著,一邊計畫如何脫身走開。這位稍顯肥胖的哥哥,額頭和鼻孔滲著細粒的汗珠,不住張嘴哈氣。本來就有點笨鈍的人,這時更顯出一條牛樣的滿足感,好像他在世間只有一個願望:讓他好好睡場午覺。

  午長人靜。火辣辣的夏日在外面扯起閃爍的火焰;暑氣逼人。那撞在玻璃窗上的蒼蠅嚶嚶鳴聲,更在人們慵懶和睏倦之上加足了催眠的力量。

  他旋轉身子。他決心在這時候走。

  忽然哥哥在那邊說話:

  「呵。沒有一絲風!」

  他一驚,急忙轉過身子。

  哥哥閉攏眼睛,又哈出一口氣。他的兩道眉擠在一處,下巴拉得長長,看上去又醜陋、又愚蠢。有兩顆污濁的,比油脂還濃的眼淚,在眼眶裡轉著。

  「好像風是死了!」

  哥哥又咒罵起來,然後在櫃抬上伏了下去‥‥。

  他連一秒鐘也不敢浪費,轉身走出屋子。

  在門口,他留心觀察四處,半個人影也不見,大概都像老鼠一般躲進洞裡去了;只聽見廚房那邊有幾個女人的說話聲。

  他擺出清閑人的態度大模大樣的搖過前庭和土場。搖到有竹籬的園門前,又向兩邊觀察。很好!沒有一個人注意到他的行動。他半提半推的打開園門,又隨手把它帶上。這以後,已無須多費心思了,就放開步子逕向那--她是否已等得不耐煩了?--十分熟識的地方走去。芎蕉樹、芋、絲瓜架、楊桃樹‥‥

  --到了!

  啊,她!她就在楊桃樹下那隻大水窖邊背向這邊立著。他想:她一定明白他正在向她走來,可是她卻佯裝不知。看!這不恨煞人嗎?就是她這種淘氣使他愛,又使他恨,覺得有些牙癢癢。他一陣興奮,於是一頭餓虎似的一躍上前,自後邊把她抱住,把她向自己這邊翻轉身。她如一株枯樹倒在他懷裡。於是兩個人的嘴唇就合在一起‥‥。

  他們感到窒息,感到暈眩和脹熱,好像掉在烈焰中,火氣由四面八方把他們包圍起來。又好像他們周身一切都變成柔軟的水,一點一點的向四面氾濫,洋洋灑灑,世界和他們兩個便都漂浮在那上面,漂過一個世紀:不,永恆--。

  然而他們不知道!

  吻後--那已不能以時間來計量了!--他們便坐在水窖的邊沿上,緊緊地偎依著。她的兩隻手被他握著。他們眼睛朦朧而恍惚,像醉酒的人半閉著;興奮後的疲勞淡淡地刻在他們那微紅的臉孔上。那大量的,如雨傾注的愛的慰撫,麻醉和壓倒了他們年輕純淨的靈魂。他們還沒有完全清醒過來。

  沈默了一會兒之後,他們便開始了每次相同的問答。

  「妳等好久了?」他說,一邊輕輕地撫摸著她的手背。

  她閉了一會眼睛。「不!」

  四圍很靜。深邃的芎蕉和果樹,把現實生活的瑣碎與煩擾統統給擋在外邊了。就是頭上的太陽透過繁茂的樹葉落下來,也是軟軟的、陰涼的。偶爾有陣微風從什麼地方蕩過,於是整個果樹園便充滿幽幽的神秘的低語;竹枝像老爺爺的手一樣顫動著。

  「有沒有人看見你來?」她問他,抬頭看他的眼睛。

  「沒有!」他說。

  「我哥哥沒有看見你?」

  「沒!」

  四隻眼睛相對,兩顆心融會在一起了。微笑由兩人的口角漾開。

  他揮開胳臂又把她抱在懷裡。

  兩人的嘴唇又緊緊地合在一起,--。

  猛的,他們好像聽見園門那邊有聲音嘩啦嘩啦地響了起來。哦,有人來了!哥哥來了!兩人都驚恐了,來不及細察聲音的來源,站起來便慌慌張張分頭走開。

  他急急忙忙越過後邊的籬笆,繞了個大圈走出去。好一會兒,他才懷著不安的疑惑但又大方地走進那間屋子。

  果如他所料,她的哥哥還維持著剛才的姿勢伏在櫃抬上睡覺。屋裡一切照舊--一切都跌進昏沈的午夢中,蒼蠅的鳴聲--那幽幽的低唱,仍在無氣力的午夢的和平邊緣上歌唱著,彷彿嘲笑著人們的虛偽和做作。

  他本能地看看壁鐘。一時三十分。才祗二十分鐘?他感到一陣懊悔。這時櫃抬上的男人動了動,然而沒有醒。他的頭側在一邊;他的臉壓歪了,像魚兒一般扭著嘴,涎水由嘴裡牽著一條線,沿著墊在下邊的手流在櫃抬上。那下邊已經有一大灘了。那手和臉孔、頸脖全冒著汗水。一隻蒼蠅放平了翼子在他臉上闊步著。它用兩隻前肢扛著尖喙這裡那裡刺著,那暗色的眼睛和翼子發出遲鈍的光閃。它在他眼角邊停下來,蹺起屁股,用兩隻後肢搓著,搓得神氣而有致。

  他從門口向廚房和迴廊看了看。廚房裡依舊還是那幾個女人在說話;她和她的嫂嫂則在迴廊上聊天。兩個女人都漠然地看了他一眼,在她那陌生人似的冷淡做作的眼睛裡,似乎在告訴他:親愛的,明天見;今天就這樣完了!

  櫃抬上的哥哥又動了動,從睡夢中舉起手往頭上邊拂了拂,然後,終於坐了起來。他的下巴印著一塊紅痕;一條灰色的涎水像蛛絲般的掛在下唇,看來像一個大白癡!他困難地睜開眼睛,一邊咒罵著:「熱死了!」他瞇細著眼睛,向屋裡抬了抬臉,於是詫異地說:

  「怎麼,你還在這裡哪?」

  他向她哥哥看了一眼,心裡感著些微憎惡,於是一句話沒說,默默地走出那間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