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最後一顆頭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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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同學,相信大家都聽到過霧社事件,是日據時期山地同胞抗暴事件之中,規模最大,山胞死事最慘烈,人數也最多的一次。在一般人印象堙A這是最後一次山胞抗日事件,就像西來庵事件是平地人抗日事件的最後,也是最慘烈的一次。在霧社事件堙A山胞把霧社一帶的日本人幾乎殺光,共有一百三十幾名,起義的山胞更可憐,六個部落的一千好幾百名,差不多死了有三分之二吧。

其實,以後也還發生了幾次抗暴事件的。在山地來說,例如霧社事件的次年,就是一九三一年,有皮士丹事件,地點在現今梨山附近,殺死了一名日警。又次年,有「大關山事件」,發生在大關山,也是一個日本警察被砍掉了腦袋。一九三三年就是這台東縣境內的逢雰ぁ韝F。「阿伊沙卡」,日本人寫作「逢隉v,森本巡查一家三口被殺,這才是紀錄上最後一次的日據時期山胞抗暴事件。這以後,山地的馘首事件就絕跡了。

這最後一件的砍頭事件,從結果來看,有一個前所未有的特色,就是日本人沒有採取一貫的報復手段。換一種說法,在這次的事件堙A起事的山胞竟然沒有受到殘酷的「討伐」,也沒有任何一個犧牲,就落幕了。這是日人據台五十年間所未有過的紀錄。

為什麼會這樣呢?這一點得從所謂的「理蕃政策」談起。

各位都知道,一八九五年日本佔領了台灣以後,第一個面臨的是平地人的激烈抵抗,就是歷史上所謂的乙未抗日戰爭。這一場戰爭,從台灣頭打到台灣尾;起來跟配備精良訓練有素、在大陸上一舉把清朝打得七零八落,毫無招架之力的強大日軍精銳部隊打的,主要是台灣各地的義民,其中也有若干平地人與山地人合作的記錄,但山地人抗拒日軍入侵,主要還是在乙未之戰告一段落之後。

山胞憑高山地區的天險,在平地稍稍平靜了以後,還是不肯向日人低頭,於是日本殖民當局不得不訂一套理蕃政策,懷柔與彈壓並行,這就是日人所謂的「鞭與飴」政策了。最有名的一個理蕃總督佐久間,記得是在一九一○年吧,訂了五年討伐計劃,以最強烈的手段,推動他的討伐軍事行動,他自己還屢次深入內山,裹著綁腿,穿著草鞋去督戰,最後在太魯閣山區跌落山崖受傷,不久就一命嗚呼了。太魯閣的一部份泰耶魯山胞暗地堿y傳著一個傳言,說佐久間總督是他們擊傷的,不過真假如何,不得而知了。

佐久間的理蕃工作--他們說是「理蕃事業」,做得徹底,雖然自己也賠上了老命,卻不可不說是成功的。

他當了九年間的台灣總督,現在的總統府,還有博物館、台大醫院,就是他蓋的。可惜他殺了太多的山胞,結果不得好死。

他死後沒過多久,平地上發生了前面所說的西來庵事件,就是平地最後一起大規模的武裝抗日事件。換一種說法,不管平地也好,山地也好,一九一五年以後,整個台灣,大體上已經平靜下來了。台灣人到了這個階段,總算明白過來,拿起刀槍和日本人打,效果非常有限,祇能換來慘重的犧牲罷了。

不過在廣闊的山地,仍然有少數的突發事件,一年間有三起五起,便算是比較多的了,而且是逐年遞減,到了霧社事件前幾年,例如一九二七年日本人死了五名,二八年祇有一名,二九年更是破記錄的「零」,然後是一九三○年的霧社事件,一下子有一百三十幾名日人被殺。

這次事件,日本殖民當局動員了軍警大部隊,從四方八面進攻,都沒法使起義山胞屈服,連大砲的猛轟也發生不了作用,最後動用了飛機來轟炸,投下了毒彈,好不容易才弭平了這次的反抗事件。

前面說過,日人採取的是以眼還眼,以暴易暴的手段,被殺了一個兩個,必索還十個二十個的血債,是絲毫不留情的。他們也認為,對付深山堛滿u蕃人」,除了這以外沒有其他的辦法。然而,這一次霧社事件做得太過火了,尤其毒瓦斯是國際間禁止的武器,他們竟然也用上了。因此,國際間起了一片譴責的聲音,就是在日本國內也出了不少責難的論調。在日本國會奡N有若干議員仗義執言,強烈要求重新檢討過去的所謂理蕃政策。結果,當時的石塚總督被迫辭職,連帶地也有幾位理蕃大員被逼下台。

以上就是「逢雰ぁ鞳v發生前的大概情形。

這堙A我想還是需要先說明逢雰ぁ颿e的兩件小事件,其一是霧社事件次年,就是一九三一年的皮士丹事件。這次事件發生後,日警沒敢馬上發動軍事制裁行動,剛好當時的泰耶魯族大頭目疋林•疋戴認為事態嚴重,跑到警局去表示願意當一名和談使者,日方居然也同意了。經過大頭目的奔走,最後交出發動了兇殺行為的高山同胞,接受日方處罰,使事件沒有演變成雙方兵戎相見的血腥行動。日方還把它當做是一樁純粹的法律事件,交付法庭,經過公開審判,處決了三名行兇者,及若干名徒刑者,事件便告落幕。

一九三二年的大關山事件,是大關山西麓屬於高雄縣的一個布農族部落頭目和他的兩個兒子,把當地警所的一名日警襲殺的事件,也是個小規模的,談不上有什麼政治色彩的單純事件。問題出在這兩兄弟中的弟弟,是個從小接受日本教育的聰明青年,就像霧社事件堛漯嵷ㄓ@郎、二郎,是日本人刻意培養的秀異份子,深受日警信任是不用說的了。

事件發生後,父子三個被抓起來審問。那個弟弟不但未直接參加兇行,而且確實阻止過父兄採取行動的。部分輿論也表示同情弟弟的態度。可是這樣的一名無辜的青年,還是和父兄同時被處死了。理由是:他們都是未開化的蕃人,不給予嚴峻的刑罰,便無法使他們醒悟、開化;而且依照他們族人的傳統觀念,做弟弟的必為父兄尋仇,結果堪虞。由於輿論指摘相當嚴厲,日本理蕃當局也起了若干動搖,成為頗具關鍵性的事件。

逢雰ぁ颿K是在這種空氣下發生的。我說了這些山胞砍日本人的事件,很擔心給大家山地同胞是嗜殺民族的惡劣印象。山地的各部族,早期確實有過那樣的時代。不,說是嗜殺,是有語病的。那是他們的信仰,崇拜人頭,是一種宗教性的觀念,源自保護自己的土地、種族的意思,是顯而易見的,用比較文明的觀念來下判斷,不一定正確。不過崇拜人頭的習俗,漸漸地隨著教化而改了。其所以一直仍有這樣的事件發生,除了宗教性、經濟性的原因之外,還有來自日人警察的高壓式欺凌的積怨。例如霧社事件,日警為了蓋警所,強迫驅使山胞做伐木及扛木頭的苦工,而懵然無知於他們是祇會在山野埵菪悁萓b地奔跑遊獵的民族,直接導引了事件的爆發,是公認的、事件發生的諸多複雜原因之一,也是世人所周知的。

逢雰ぁ韝]有直接間接的原因。間接原因是當時,日本理蕃當局正在逐漸地推動布農族的「集團化」與「農耕化」政策。台灣山地的各部族當中,布農族是和泰耶魯族一樣,最勇敢也最矜持的部族。這兩族不同的是泰耶魯族喜歡過集團生活,就是很多家族聚居在一起,構成部落。布農族當然也有部落,但往往是散居的。他們可以說是大家族主義的部族,蓋個大屋子,好幾個家族同住,而且都是在遠離平地的深山地區。還有一件不同的是泰耶魯族住在霧社以北的北部山地,布農在霧社以南的南部山地。佐久間的討伐便是主要以北部山地為目標,結果五年間的軍事討伐行動,把泰耶魯打慘了,布農這邊卻未受太大影響,還保存著比較完整的敵對心理。說明白些,直到逢雰ぁ騕o生的時候,一些布農部落是還沒有向日本「歸順」的,換一種說法,他們認為他們與日本是對等的,而且是站在敵對地位的。這是一件很奇異,細想起來卻是很不得了的事。

各位同學,有些同學好像以為我記得這麼多的細節,實在不可解。事實是我固然懂得一些山地的事,但是也不是有超人一等的記憶力。說穿了,便是森本梨惠同學這次來訪,帶有一些她所蒐集到的文獻資料。這些東西我多半熟悉,這兩天塈琱S把其中的一部分重溫了一遍,這就是我前面能夠報告不少細節的謎底了。為了使大家明瞭事件發生當時的日本人與布農族對立情況,我要把我手上這本森本同學所帶來的書中一段,介紹給大家。

請看,這本書書名是﹃台灣的蕃族研究﹄,是一個日本人所寫,昭和七年,也就是一九三二年的九月出版的,時當霧社事件約兩年後,書出來不到一年,逢雰ぁ騚N發生了。這一段的小題是「未歸順蕃阿里曼西肯」,讀起來相當有趣,也可以看出當時敵對雙方的空氣。

--高雄州(州大約等於縣)深山堛滿u馬斯荷瓦魯」社慓悍的頭目「拉荷阿雷」,是本島唯一的未歸順蕃,和兩百多族人蟠踞在那兒。他的弟弟阿里曼西肯,受到里壟(就是關山)的支廳長竹內邀請參加在台東舉行的「天長節」(就是日皇生日)慶典,在去年四月二十九日,搭乘早上頭一班火車來到台東,做了生平第一次的都市觀光。他穿了一件印花布上衣,外披紅毛線滾邊的蕃布披袍,額角上縛著一塊大紅布條,乍看與一般蕃人無異,但從那清一色大紅的裝扮下隱現的充滿精悍之氣的赤銅色臉貌和尖銳眼光,頗足讓人聯想到乃兄「拉荷阿雷」傲岸慓悍風貌。

上午十一點,兒玉廳長(台東不叫州,而叫廳)官舍客廳前的庭院堙A從廳長以下各官衙首長及新聞記者一字排開坐著的當兒,阿里曼西肯被竹內支廳長和翻譯警官帶著進來了。他的嘴邊微綻,露出了一絲笑意。「哇,好極啦,歡迎歡迎。」廳長大聲地嚷,他回應般地又微笑了一下。這時照相師喊著要先照相,於是廳長夫人和公子給請了出來,讓阿里曼坐在中央,被攝入鏡頭。他喃喃自語著什麼,好像很高興的樣子,翻譯的警官便說:「他說的是:﹃又會有妖怪送給我啦。﹄」經過說明,大家這才明白過來,他還把照片當做妖怪的。接著烤魷魚和酒被端了出來。廳長便趁這當兒介紹鎮長和駐軍的部隊長說:「這位是台東鎮的頭目,這邊是軍隊的頭目。」他一個個盯上半天,點點頭,還對最後一個介紹的廳長夫人,投去了輕輕的微笑。然後雙方便聊開了。

廳長問:一向都很健康吧?台東是第一次來的嗎?

鎮長也問:有幾個孩子?

他說:女兒三個,兒子兩個。

鎮長:這疋布,拿回去給孩子縫衣服吧。

竹內:喂喂,那隻大鍋子和黑布疋是廳長送的,這個包包裹的布是鎮長給你的。

他:唔唔(笑容滿面)。

警署署長:今天和大家一塊喝,很快活吧?

他:都是大人物,有趣得很。

廳長:今天是陛下的誕辰慶典,特別有趣呢。

鎮長:把家堛漱H都帶來台東玩吧。

他:現在太熱,不行。天氣冷的時候再看看吧。

鎮長:孩子們怎樣?該讓他們上學校啊。

他:有一個,我讓他上了布鹿布鹿的蕃童教育所,念了有半年那麼久吧。搬到山下來以後,都很健康。

警務課長:前年,我去過一趟山堙A還記得嗎?

他:嗯,在一棵紅葉樹下拍了照片。

廳長:也上一趟台北去瞧瞧吧。如果願意,我可以陪你去。

他:再說吧。聽說,我哥哥向高雄州的一個警官說,我離開了自己的地方,跑到台東,一定沒意思。

廳長:怎麼會沒意思?園子不錯啊。你應該多把山堛漸S弟們帶下來才是。

他:我會。這次收穫的時候,我哥哥也要下來看看。

記者:你鼻子上頭的傷痕是怎麼弄的?

他:這個嗎?是年輕時有一次喝了酒,跟人家鬥劍給砍的。

翻譯官:(取下了他頭上的布條,出現三寸多長半月形傷疤)他二十歲時,和三十個對手比劍,把對手統統打倒,那時受了這個傷。

他:我哥哥的大兒子也說要下山,我不曉得怎麼辦才好。

廳長:這個你不用擔心。你的家已經建立起來了,兄弟親戚們如果也願意下來,我會再給土地的。你放一百個心,好好耕作你的田園吧。

--這時,交談已超過一個小時以上,廳長吩咐手下的人讓他休息。他便向眾人輕點了幾下頭,把他們給的香煙塞進懷堙A走到大鍋子旁看了看,突地伸出手舉起來戴在頭上,很得意似地昂首闊步而去。四下揚起一片感嘆聲,可以聽出有人這麼說:「還以為是山堛漱@隻猴子吧,才不呢!」(取材於昭和六年五月十五日,﹃台灣日日新報﹄)

各位同學,這書媮晹釣漱@次會見拍的照片,阿里曼西肯和那位廳長大人並肩坐在中央,那些大官們肅立兩旁及後面。這位「未歸順」的布農勇士,真個是和廳長大人平起平坐的。

從剛剛我翻譯出來的頗富風趣的一段描述,應該可以看出來那位不肯歸順的大頭目拉荷阿雷,是有意地派他的勇士弟弟下山試探日本人所推動的集團化與農耕化的。我們可以了解所謂集團化和農耕化,好像和今日的所謂山地平地化有一點類似,用意在乎讓山地人過得安樂些。當然,骨子堿O要把這些桀驁不馴的山地部族收入掌握,是有所居心的。然而,在布農的人們來說,集團移徙、從事農耕,卻是他們最害怕的一件事。首先是生活農耕化。布農也和泰耶魯一樣,是天生的山岳民族、遊獵民族,他們祇有在山野媢騁才會快樂。就算為了更安定的生活,勉強學習農事吧,也還有不少使他們危懼的事。好比下了山,便等於失去自己的土地,失去自己的勢力範圍。其次是平地的疾病,尤其瘧疾,是他們所害怕的。還有最嚴重的一點,就是在山地,日本人欺負不到他們,騙不到他們,下了山,等於撤除了防衛,以後祇有聽任人家宰割了。因此,可以說他們之間普遍地存在人心浮動的狀況。這大概就是逢雰ぁ顗熄§筏鴞]吧。

直接原因是一樁火藥買賣事件。台東和花蓮交界的地方有一座武拉姑散山,位於大關山東方。那座武拉姑散山麓附近一個部落堙A有個叫歐蘭卡曼的布農勇士,跑到現今的關山鎮偷買硝石,被日警抓住了。這時的山地,私有火器是被日人官方嚴加禁止的,不過要打獵的時候,倒可以從警所借到槍枝。祇是要借槍械卻常常被留難,時限往往也太短,因而他們都偷偷地私藏著若干舊式的火銃。

這種舊式火器,火藥都得靠自製,有了硝石、硫黃、木炭,他們可以輕易地製造出所需的火藥。其中,硫黃和木炭都有現成的,硝石卻必須靠外來的供給。歐蘭卡曼不小心被捕,接下來不用說是一頓毒打狠揍,關了幾天也就釋放了。其實,這一類事故是司空見慣的,偏偏這一次發生在民心浮動的當口,歐蘭卡曼一氣之下,夥同幾個同道,把那個使他恨之入骨的日本警官森本巡查的頭砍掉了。同住在一起的女人小孩也一併遭了毒手。

這件事雖然是突發的,可是在布農這邊卻是有計畫的行動,因為那個部落在頭目的率領下,一百來個戰士連同男女老幼統統退入武拉姑散山山區,擺明了迎戰的態勢。太平洋戰爭時,日本人最喜歡喊的口號就是「玉碎」,好比「一億總玉碎」啦,意思就是與其坐以待斃,寧可放手一搏。要死大家死在一塊。這種玉碎精神,山胞們在長年以來的受欺壓的歲月當中,早就體會到了。霧社事件時的起事山胞如此,武拉姑散山的山胞也莫不如此。

資料堙A沒法看出阿里曼西肯是不是和這個事件有關。起事的部落,不是他的,這一點大概可以肯定,卻也不能因此就推測他完全無關。如果允許我們想像,那麼這件事由他策劃、指揮,也並非不可能。因為由上面的一段他去見那些大官的描寫,可以明瞭他是有這種勇毅、膽識與敵愾心的。

這一場戰事,如果真地打起來,那麼霧社事件便重演了。這一支二三百個布農族,必定會受到殘忍的集體屠殺。

然而,我們卻不能因此就判斷這些山胞未免輕率,視自己及族人的生命為草芥,是愚蠢的。我們要知道,他們就是這麼視死如歸的充滿矜誇的民族。

警察部隊很快地就被組織起來,浩浩蕩蕩地開進武拉姑散山區。但是,有關這件事的一場激烈的爭論,終於也有了結論。三十多年來的「理蕃政策」,總算有了一百八十度的改變;以眼還眼、以暴易暴的報復主義,最後被人道主義打敗了。包圍住武拉姑散山的日警討伐部隊,奉命把子彈打向天空。原來就設在布鹿布鹿社和風丁古魯社的砲台,也把巨砲砲彈打向另一座山。外表上,也算是交戰,但是雙方都沒有陣亡,連受傷的都沒有。

當然,和平工作也馬上被執行。日本官方找了些玉里一帶的「非反抗蕃」的布農族頭目及勢力者,進入武拉姑散山區去遊說,結果「反抗蕃」都被勸降成功。日方唯一的條件是:必需放棄山居,大家移到玉里的一所特為他們提供出來的土地,建立新村,從此定居下來。連手刃森本巡查一家的幾個人都未被懲罰。

經過這次事件以後,台灣山地的馘首事件,這才真正地絕跡了。而我們好像還可說,在台灣的日本人也從此成了文明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