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溢洪道

鍾肇政

房門被一陣陰風輕輕地推開也似地開了,沒有帶上一點聲響。溶解在那陣陰 風堣@般的他的影子,無聲地滲透也似地從那門縫堨X現。蒼白的臉上,掛著飢 渴的野獸底貪婪眼光。

翻來覆去了好久好久,上床是十點剛敲過,然後是十一點,十二點也響過好 久了,她一直沒有睡著--那是一種很奇特的清醒,沒有一絲兒睡意的,沒有一 絲兒的倦意的,彷彿體腔內的五臟六腑在微微地發著煙燃燒著,使得周身的血液 輕輕地沸騰著:一種無可遏止的燃燒,一種沒法平息的沸騰。

那陣陰風從她臉上拂過,她微啟眼睛在朦朧堛`視著他。幹嗎?三更半夜 的--一個疑問的水泡在沸騰的表面浮現,但立即消失了。還不是要那個--這 答案與一抹衊笑同時浮在她嘴角邊,然而比那個疑問的水泡更輕易地更快速地消 失了。

她再次閉上眼睛,靜靜地等候即將發生的。

篤。輕微但沉重的步聲。

篤。又一聲。

篤,篤,篤。三響。

「阿--阿,......」

她頑強地閉著眼維持著不動的睡姿。她感到他的氣息,嗅到他的氣味。

「妳......」

真想跳起來破口大罵一頓,可是她被抑止著,一種發自內心的莫知所以的力 量在控制著她自己。

手伸進被堥茪F。她感覺出一隻顫抖的手在搜索著,它解開了睡衣的一隻鈕 扣,冰涼的感覺壓在她的胸上,粗暴地攫住了隆起的肉塊,一陣痙攣的震顫從那 冰涼的手傳過來。

「阿--」聲音在喉嚨堸挾黤菕A膠著著。

「阿珠......」

哼,要這許多勇氣才能叫出自己的妻子的名字嗎?她幾乎把這話說出來。 可是她還是緘默著,身子也沒動一下。他是知道我醒著的,但是我為什麼要回答 他?我老早就猜到有這樣的一刻。......我是在等著這一刻嗎?不,我不要他,永 遠也不要和他來那個了,正像他一禮拜前向我宣佈的話一樣......但是,這樣的一 刻過了之後,便會有無數的同樣的這樣的一刻了......

刷的一聲,要打斷她的思潮一般地棉被給用力地掀開了。差不多同時地她 也霍然彈簧般地撐起了上半身。

「我......阿,阿珠......」

她無言她迅速地,要用行動來回答般地下了床,雙手緊緊地抱住自己的胸 前。一瞬間,一股強有力的窒息的沉默佔有了整個空間。

他後退了。篤!篤......篤篤篤篤......

水。這麼多的水。

細細的水滴征服者般地佔有了天地。眼前是在一百四十公尺的水泥斜面上翻 滾著沖下的水。藍堭a白的水。下端的水泥地是往上翹起來的--那是為了減少 水的衝力,以免溢洪道下面的河床被挖掘--所以猛力沖下的水就順勢往上衝, 描繪著白晃晃的弧線落下來,水花濺得好高好高。

後面是水庫,靠邊的地方水深達一百三十公尺。那是一片澄碧的藍靛般的 水,但是此刻雨點替它扯起了一道迷濛的薄幕,兩旁對峙的山巒也蒙上同樣的薄 幕,天地都給水滴征服了。 阿珠撐著雨傘木然站在溢洪道的橋欄邊。她在注視著發出轟轟然遠雷般的響聲往 下去衝撞而去的水。水聲在她胸腔內起著共嗚,看久了,彷彿自己在上昇著,使 她感到一種輕微的快意的暈眩。

好些日子以來,她的心情就被一種看不見的東西蒙住了,就像眼前被雨幕蒙 住的一切景象一般。那是一種很奇異的矛盾的感覺。以前,她以為她是足以讓左 鄰右舍的婦女們羨慕的人,她什麼都有:丈夫、兒子、女兒、足可溫飽而且還有 餘的收入,這些是她所能想而也曾經夢想過的東西。然後,她明白了自己是被命 運愚弄著的可憐蟲。在她三十餘年的生涯堙A這是一樁最最了不得的發現。她甚 至由這發現而明白了她所擁有了的一切都是空虛的。她對人生有了嶄新的認識, 這可以說是蒙蔽消失了,眼光開朗了,然而心情卻也因此由開朗轉變成晦暗了。

如果身子能真地向上昇,昇,昇到無限高的地方,一切化為烏有了,一了百 了,那就......定定神,她不由不體認到自己仍然是站在大地上的,簡直一尺一寸 都離不開它。她想痛痛快快地哭--她哭過了的,可是她此刻仍然想哭。

哭有什麼用?噢,要一了百了,其實還不簡單嗎?爬上欄杆上,向前一縱, 身子不就可以上昇嗎?昇,昇,昇,那會昇到無限高的,一切都會化為烏有的, 一了百了的......在誘惑她,虛無在誘惑她。

那時,她確確實實地感到死--她不明白它,她覺得自己的身子在溶化,骨 節在支解,她以為那就是對死的一種親近,或者說對死的一種渴求。

那個人重重地壓住她。他進入了她的媕Y,帶著一種天旋地轉般的顫慄。他 懂得事前怎樣使她迷糊,他也懂得怎樣輕靈地撫慰她。他一點也不急,這甚至使 得她第一次感到可怕的焦灼。他停留在她的體內,等候著她。當她沉不住氣時, 他猛可地動起來。他搖撼著她的心,她的身子,在頃刻間他把她擲入無我的大海 深淵。

她沉沉地漂游著,浮盪著,然後一陣痙攣襲向她,她也感到它同樣地襲向他。 最後他輕輕地沉重地無力地平貼在她身上。在渾身舒泰堙A她承受了他的全部體 重。眼淚靜靜的溢出來了,就像水庫堛漱籅`滿了,輕輕地從溢洪道出來。

「你不後悔吧。」

她搖搖頭。

就是那個時候了,她確確實實地感到死--她不明白那就是死,那是一種溶 化,一種支解,她以為那就是對死的親近,對死的渴求。在這一剎那間,十四年 來結婚生活一筆勾消了,剩下的是一片空白與迷惘,以及展現在她眼前的開朗 的,充滿色彩的、光耀奪目的景象。

雨變小了,幾乎停了,低壓的雲層帶上了一層銀亮的鈍光。她合起了雨傘, 偶而地,小小雨點會打在她臉上。

從溢洪道的那一端,兩個依偎著的影子緩緩地走過來。男的把手環抱般地搭 在女的肩上,女的微縮著肩,米色的風衣下擺隨著步子的起落而輕搖著。男的側 過頭,面孔幾乎貼在女人的頭上。水聲使得他不得不採取這樣的姿勢來傾訴他的 衷曲,但沒有疑問,他是寧願這樣的。

看那樣子,似乎他恨不得把她抱在懷堙A甚至把她吞進肚子堨h。那親熱勁 兒顯示著他和她是在蜜月期間。說不定是剛結了婚旅遊到這兒的吧。

近了。她看出那一男一女都很年輕。男的英俊瀟洒,女的貌美嬌艷。她不敢 多看,祇能裝著若無其事,臉朝下游開曠的視野,卻時時地斜著眼兒瞄他們。他 們當然是到這號稱遠東第一大壩的石門水庫看風景的。大壩就在那兒,寬闊的水 庫,宏壯雄偉的下游風光,祇要他們一側臉就可以盡收眼底,然而他們誰也無心 瀏覽,卻儘是在那樣地傾談。

時代變了--這也並不是第一次有了這樣的感想。當她還是個少女時,甚至 她生下了兩個孩子以後,她所居住的那個小村子還是個山間的寒村。然而這六七 年來,由於石門水庫的興建,村子起了她所可能想像得到的最大變化。沿大馬路 蓋起了林立的雙層三層樓房,倏忽間由農家疏落地散布其間的田疇變成了霓虹燈 光照耀擴大機聲喧嘩的熱鬧街衢。以前絕難一見的妖嬈女人充斥街道上。都市之 風吹走了稻香,都市之噪音蓋過了松籟。打從那個時候她便感到時代變了的。

特別是男女的行動--眼前所見,也不過是其中之一而已,可是她還是雨點 打在臉上般地,氣聲在胸腔內引起共嗚般地,切切實實地又一次感到了。

阿松就從來也沒有那樣子讓她親熱過。不祇一次地她也想望過阿松也會那樣 子依偎她或讓她依偎,然而她知道她是不敢那樣的,就是他來偎她她也要避之唯 恐不及。在想望埵o永遠幻想著類似的親愛,可是在現實埵o卻絕對不可能有那 樣的勇氣。

她是個童養媳。她足足有十多年間用阿哥來稱呼阿松來著。她十八歲那年的 農曆大除夕,她和他被送進了一個房間。

她記得很清楚,那是她十四歲那年的事。當時,她們住在小鎮上,父親開著 一家小商店,有一次她和阿松被母親叫去山上揀柴。那時阿松十五歲了,兩人都 已在國民學校畢了業,都沒有升學,所以幫些家堛漕々]就成了兩人日常的工 作,上山揀柴是那些工作中之一。他們經常地都可以競賽的方式一起工作,誰也 不肯輸給誰。阿松對她還充滿少年的刻薄,常常作弄她,而她便以工作的勤奮來 打敗他,讓他受母親的斥責而引以為快。

嗨......沒有一連串的嘆息,她就無法想起那些時日堛犖媞堥ヾC在讀書 時--也許還應該上溯到更久更久以前--她和他就受盡了玩伴們的揶揄,「他 是你的老公呵。」「她是你的妻子嘍。」「你們是一對。」「你們是結了婚的夫 婦啊。」結婚、夫婦、老公、妻子,這些詞兒曾多麼使她懊惱,讓她引起了多少 稚氣的聯想啊。

那一次他和她上山揀柴。上山時他們還在賽爬的。阿松永遠比她快,有力, 可是工作時阿珠永遠比他做得好,做得快。

然後,他們在山腹遇到一場驟雨。兩人都淋濕了,奔進山腳的一所土地公廟 堙C電光閃閃,雷聲震耳。她怕得發抖縮成一團。

「啊哈哈......真沒膽子。」

「......」她使勁兒睨著他。上下牙齒劇烈地碰撞個不停。回敬他的現成的話 是有的,可是她一句也說不出。

「我要走了,淋著回去,那才痛快啊!」

「啊,不要......」 她想伸手抓住他,可是手一伸又縮回了,她的衣服溼漉漉地貼在周身上,胸前剛 開始發育的兩個突起那樣地明顯。她不得不抱緊自己的胸。

「啊哈......妳怕了,活該活該。」

就在這時,一道閃光目眩。她知道緊緊接著而來的是什麼,正在她準備承受 它的時候,它已經來臨了。

「轟隆隆!!」

她驚叫一聲。事情是怎麼樣發生的,她已不再能想起了,等到她清醒過來時,她 發現到自己和他互相緊緊地擁抱在一塊。

她祇是怕,渾身在顫抖。

「別怕......別怕呀,阿珠。」

誰知道那變化是怎麼發生的呢?稚氣的惡意與冷酷,一變而為充滿溫情與善 意。他緩緩地讓她坐下,把她擁進自己的懷堙C他在撫摸著她的肩和背。他的手 在她胸前停住了,她感到溫意傳達在她的乳峰上。

一年多以來,她對於自己身上的不正常的發育--其實當然不是不正常,只 不過是她以為不正常而已--感到說不出的羞愧。如果被人看到,她會要羞得渾 身臊熱,萬一有人想碰它,她會不顧一切地咬住對方的手。但是,此刻她卻竟一 點兒也沒有羞愧的感覺,甚至還感到那溫熱正在漸漸加大,擴散。她好像在做夢, 懼怕、寒冷都一點兒也不剩了,代之而起的是一種期盼--熱切的,幾乎使人不 耐的,而且又是莫名其妙的期盼。她期盼一種壓力加在她的每一方皮膚上,使她 痛,迫她忍受。然而阿松仍然停止著。自己手掌堛漯F西好像使他驚住了,或者 迷糊了。是什麼使得他停住了呢?無能?無知?也許這是永遠沒有解答的疑問, 可是很明顯地,這也是使得他們間的婚姻淪為不幸的結局的原因。

然後他忽然縮退了手。幾乎同時地,像是被他的縮退觸發了似地,但兩者之 間的時間又短促得像是偶然同時發生似地,她也縮退了身子。她恢復了神志,那 希冀、溫熱、期盼與類乎陶醉的感覺一瞬間就消失了,代之而起的是羞愧、矜持 和近乎憤怒的激情。

他沒敢再看她,霍然站起身子,朝外頭雨中狂奔而去。

從這以後微妙的怯怯的戀情,善意與無言的關懷偷偷地滲進她和他之間。他 們不再爭吵,不再追逐,不再競賽,在互避的態度下互引著,直到四年後的一夜 為止。

那一夜,似乎也就是悲劇的開始--至少在她的感受堿O這樣的。

那時,她們父親所經營的商店因為在光復的紛亂中虧損了不少,所以結束了 店務,回到村子堶姘L農耕的生活,也有兩年那麼久了。

本來是稱得上小康之家的,有一甲多的田和近十甲的山腰上的茶園。可是為 了彌補店堛瑭奐l,已賣去了一半的田,不過剩下的也還足夠維持一家的溫飽。

她很勤奮地操作,平時是燒飯洗衣揀柴草,到了農忙期,便把家中的事交給 婆婆,天天上山摘茶。她的勤快與美貌成了村中稱許的標的。人人都說她夠聰明, 因為她不是女兒,而是媳婦,將來有了盈餘都是她的。她也以為這種說法頗合道 理,所以不敢偷懶,也不曾為了身體的裝飾而浪費一文錢。

也許是受了她的影響吧,他也很賣力。父親年紀不小了,加上了生疏了多年 的勞動,所以田園堛熔坉型”鈳ㄔ瘚馱F他。他對她的某種競爭意識還存於腦 中,雖然他未必自覺,可是他總以為她既然受到鄰里的稱讚,那麼自己也必須贏 得一些稱許,才不會被人家笑話,也才--他在這一點上從不敢面對現實,可是 他不能否認--才能配得上她。既然他與她之成為夫妻只是時日的問題,被註定 了的,甚至可以說已經是既成事實的,那麼他也應該是個被人看得起的青年才行 哪,這就是在冥冥中支配著他的潛在的意識。

於是,他遂了心願,贏得了他所想要的。許多人都以嘉許的眼光看他和她, 默默地!有不少人當然是不惜出之於口的--認定他和她真是不可多得的一 對,一種氣氛既經造成了,那麼事情的進展就會來得格外順利。那一夜也就意外 地早臨了。

「做新娘」(猶言「送做堆」)的場合通常是不舖張的,可是阿松是單丁獨 子,所以父母為他備了兩桌酒菜,請了幾位親近的親戚與朋友,熱鬧了一陣子。

阿珠好像知道從這一夜開始她和他之間將會有什麼樣的關係,其實她所自以 為知道的,也不過是大半基於想像的一知半解。對於那一回事她有著一種說不出 的危懼。這危懼常常使她陷入迷糊狀態中。在這迷糊狀態堙A她的心會無端地悸 動,全身的筋肉也隨之收縮繃緊。於是在雨中的土地公廟堛熒P覺便會在體內復 甦過來,溫熱感在血液堨[深,擴散到全身。然後,在那溫熱埵o又開始期盼-- 一種熱切的,幾乎使她不耐的,而且又是莫名其妙的期盼。她渴求壓力加在身上, 使她痛,迫她忍受。祇知道這時候已帶著一種顫慄的懼怕,卻不知道那祇是期盼 與希冀變了型浮現在感覺上。

她在房媯奶F好久好久。她熱切地告訴自己,但願那一刻永遠不要來,但願 他永遠不要進來。她喉嚨乾焦著,她的血奔騰得使她疲憊。

然後,他帶著蹣跚的步子進來了。嘿嘿......她聽得出他那乾焦的喉嚨的笑 聲,她低著頭默察著他的行動。幾聲難聽的嘿嘿之後就再也沒響了,然後是脫衣 服的瑟縮聲。知道他並沒有面向她,沒有在看她,於是她有了勇氣抬起頭來,他 脫去上衣、襯衣、外褲,一件件地往桌上扔,脫畢即爬上床。

她木然不動。她困惑著,心騷動著,卻不曉得如何是好。她的腦子堹B上了 一個念頭:我要坐到天明,這念頭的無端的湧現,給了她一個心的依據,是她下 了決心:是的,我要這樣子坐下去,直到天明下廚房。

不曉得過了多久,她聽到他翻身的聲響。那似乎是故意用力的。稍後......

「妳......上來吧。」是蚊子般的,乾焦的聲音。

她幾乎應聲起立,可是她想起了自己剛下的決心,便又抑住了自己。於是她 的身子更硬了。

又過了好一會兒。

「好睡嘍......」更乾焦的,近乎嘶啞的聲音。

莫名地,她竟起來了,脫衣了。她沒有了決心,沒有了危懼,也沒有了思想, 有的祇是血液的奔騰。她夢樣地動作著,而後又夢樣地爬上了床。

她剛迷糊地在想著怎樣躺才好時,他攫住了她,把她按倒。在這一刻,她的 嗅覺竟忽然靈敏了,她嗅到薰人的酒臭,她幾乎要側開臉,但她的感覺很快地麻 木了。

渾身都麻麻地,她窒息著,微微感到身上的重壓。然後輕鬆了,神志也稍為 清醒了。她第一次發覺下身光裸著。她忙亂地搜尋了內褲穿上去。

事情完了?她有些不信,但下體那粘稠的感覺使她不由不信。沒有溫熱感, 沒有陶醉,沒有震顫,有的只是那酒臭與粘稠的不快感。他發現到他在打著鼾聲。

經過了多少年呢?每一次每一次,她都無味地反覆地經驗著一樣的事。酒臭 與粘稠,捨此便什麼也沒有。她開始痛恨那刺激她嗅覺的臭味--實則他一年中 也難得有一兩次再把酒臭吹向她的--以及股間那冷冷的粘稠感。孩子一個兩個 地生下來,她不得不重新體認了一個事實:原來就是這麼一回事。她不再感到由 想像而來的溫熱,那種熱切的期盼與希冀也被她遺忘了,遺忘到內心堛熙怍頃h。

雨已停。不知在什麼時候,那一對依偎的男女不見了,她的思緒中斷,下意 識地看看左右,她很想再次看看他們的親熱情形,可是映過她眼堛澈o是另外的 一群人,有男有女,也有好些個蹦跳著的小孩。這是什麼旅行團吧。真不湊巧, 偏偏揀中了這梅雨時節來這兒觀光,幸好雨暫停了,否則他們祇有從車窗看這馳 名遠近的新闢風景區了。

她的附近也來了幾個人,有的與她?肩觀賞下游的風光。她也再次把視線放 遠,她不願意被看成是個失意的孤獨者。有點暮色了,後池堰在眼前放著灰白的 光。它堵起一泓人造湖,水波輕漾著。兩岸成整齊的直角聳立著,底部的燈光也 亮了,衝上去的弧形水幕被映得發出閃閃銀光。

「哎呀!真偉大!」

「了不起。」

「夏天那兒可以游水划船哩。」

「我們一定要再來。」

「真是名不虛傳,遠東第一大壩......」 那 些觀光客在你一句我一句地感嘆著。

了不起嗎?確實的,那是了不起的。六年多來,她親眼看偌大的河流被堵起 來,事情可多著哪,首先是馬路舖上了柏油,然後大壩工程處、新村、大辦公廳 等相繼興建起來,在那座山下還開了三個大隧道,最後是一大韝u程車輛,對面 的太平山給鏟平了,把泥土運來,於是一寸寸地一尺尺地,大壩建起來了。去年 一個颱風,給壩後的山峽間注滿了水,水庫就這樣成功了。

不僅僅這山谷變了貌,也不僅僅她所居住的寒村成了市集,更不僅男女肩 親熱地走在一塊成了常見的景象,變得最大的也許要算是她,他,以及她們的家 了。

首先是她家的那一塊田,剛好被圈進蓋大壩工程處員工宿舍的建築地媕Y, 有關方面以論坪的方式征收了他的那塊八分多的田,每坪地價達二百八十元。他 沒有表示異議,那也是不容他表示異議的,而事實上那也是空前的好價,任何人 都不能異議的,於是他一躍成了小富翁。不少人都在爭先沿馬路蓋店房,他也把 所得到的款子全部投下去,蓋了兩幢兩層樓房。那些人們沒有打錯了算盤,原來 的田疇頃刻間工夫成了熱鬧的街路,他的房子也租出去了。

這收入已是供他的一家過豐裕生活有餘,剩下的約莫十甲左右的茶園的入息 也有不少,此外

他更在大壩處謀得月入千餘的差事。

他的變便由這開始的,他學會吃花酒、嫖女人。「妳是冷感的!」

他懂得使用這樣的字眼了。把真正的酒臭味噴向她的日子也多起來,她愈發 感覺厭惡,也愈發意興索然,這樣一來他也就越是不親近她了。

這時,父母都已相繼過世,他再沒有顧忌了,便在外頭包了個女人,連回家 的日子也逐漸兒少。

他--那個趙先生出現在她的生活圈子堙A也就是在那個時候......

她周邊的觀光客來了又去,她發現到現在到了她身邊的是一對男女。她真不 想看他們,可是她沒法禁住自己的視線掃過去。她微微一楞。他是個穩重的中年 紳士,兩鬢斑白了,帶著一付厚厚的金邊眼鏡,從他那身裝束不難看出一定是這 個團體的首腦人物。而女的呢?竟是那樣地年輕,年輕到任何人看了都會說他們 是父女,可是他們挨得很近,看那女人的神情,可是猜到他們絕不是父女。如果 有人聽到他們是夫婦,那他是會要求證實的,可是實際除了說他們是夫婦以外, 很不容易有另外一種可能的。

「你看......」男的說:「這種投資怎樣?」

「不錯吧。」女的愛理不理地。

「將來會有不少遠地來的觀光客,外國人也可能來到,那麼一所觀光旅 社......」

「別儘是投資啦什麼啦,討厭!」

「唔,你就是不懂這一套。」

「我?我為什麼要懂?」

阿珠不想聽下去,其實她對這種外省話是懂得很少的,她不禁想到這一對男 女間是不是能夠和諧相處。如果也像她和阿松,噢,那是不幸,天大的不幸,表 面上她與阿松也沒什麼裂痕的,特別是對別人,她和他都能僭裝,掩飾彼此間的 危機。

她知道男女間怎樣才算幸福,她已嘗到禁果了,她自覺到自己確乎是個女 人。在那以前--在與阿松共同生活的十餘年間,她不過是個機器,洩慾的,生 育的,而不是個女人。使她成為女人的,卻不是公認有資格使她成為一個女人的 人,這就是她的悲哀、痛苦。

他的第一次出現在她眼前是去年秋間的事。一天晚上她讓兩個小孩睡著了, 正要就寢時,阿松回來了。從他那粗重而不十分靈活的口舌,她知道他又喝醉了。 出乎他意料之外地,他竟帶來了一個客人。

「這,這是我老婆--老,老婆!」

「哦,太太。」

「這這......是趙股長。明白了嗎?趙股長,趙先生......」他幾乎把嘴巴湊 在她耳上。

濃重的酒臭拂得她滿臉發癢,幾乎想跑開,但她還是捺住了,向客人低了 低頭。她覺得這位趙股長眼光神色都很沉著穩重,給人好感。

「喂!發什麼呆?茶呀!不,要酒,拿酒來。」

「不,太太,別管他,我已喝夠了,還是茶好。」

「趙股長,老趙,你是女子,不是男子漢。喂!快拿出來,酒啊!」

「不,不,太太,請不要,我要一杯茶。」

「呸!你......」

「如果不給茶,我就不坐,我要走。」

「哎哎,真是不夠朋友。」

她轉身入內,用熱水瓶堛熄}水沖了兩杯茶捧出來。可是這時阿松已靠在沙 發上呼呼睡去了。

「要先扶他進去睡才好,天氣有點涼了。」

「我會叫醒他進去。」

「不要叫醒吧,恐怕醒了更麻煩,不是嗎?」

他說罷就行動了,把阿松抱起來攙扶著,並示意不用她幫忙,只要她帶路。進 了房間,他他米上舖蓋已舖好了,兩個小孩併排地睡在那兒。他把他放下,等 她為他脫好了鞋才替他蓋上了被。妥了,他靜靜地看了一會小孩。

「真可愛,只有兩個小孩?」

「是。」

他彎下身子在兩個小孩的面頰上各吻了一下,這才走出房門。

她躊躇了一下,只好跟著出到客廳。她的心很不平靜,她不曉得自己怎麼 會這樣。

「太太,打擾了你,真對不住,再見。」

「啊,不喝茶了?」

「哦,是啦,我是來......泡好了,不喝也很可惜的,那就不客氣了。」

他站著就拿起了茶杯。

「請坐啊。」

「不,喝完了馬上走。」

喝完了那杯茶,他真地就走了,給她留下了一種很奇異的悵悵然的感覺。他 到底有多少歲數了,不胖也不瘦,相當高,比阿松高出差不多有半個頭,鼻樑很 直,一雙眼很安祥,嘴巴稍嫌闊了些,但那反更顯得有男子氣概。也許比阿松大 幾歲吧,最多也不會有四十的,不曉得家媮晹釣リ偵礞H,都來了沒有,也許是 單身在這兒......她不知不覺在描繪著他的身影,關切著他的一切。

這以後趙先生又來了兩次,都是在白天,阿松也都在家。他跟孩子們玩得很 快樂。她覺得他彬彬有禮,舉止很得體很大方也很穩重。第三次,他在入晚後來 了,阿松沒有回來,阿珠不得不接待他。他說是上街蹓躂,順便來看看阿松的。 坐了不久也就走了。

第三次以後他就來得很勤了,而且都是晚上,阿松也照例都不在家。

新曆過年晚上,他興沖沖地又一次出現,表示特地來邀她全家去看電影。可 是阿松沒在,她不敢馬上答應,正在躊躇時,兩個孩子卻吵起來了。

「太太,孩子們都這麼想去,你就賞這個臉吧。」

這麼誠懇,這麼好意,大家都算得上熟朋友了,而且這麼正派、老實。她的 顧忌慚慚消失了,她動搖了,她答應了。

他叫來了一部三輪車。她和他各在膝上抱了一個小孩,她有生以來這是第一 次與丈夫以外的異性挨得這麼近。在她的心最底層蟄縮了十多個年頭的東西悄悄 地在復甦著,但她對這種危機一無所覺。她祇有僅剩的一點點顧忌--對丈夫 的,對村人們的,另外加上一些勉強的矜持。要大方些,不能像個鄉下女人-- 那是一種虛榮心,她答應了趙的邀請,也無非是這種虛榮心的。

大壩處有一所不算很大的電影院,是專為員工們而蓋的。前此阿珠也來了不 少次。這一天演的是「鳳還巢」。她覺得很快樂,很有趣,可是最後男女主角誤 會冰釋後的依偎卻給了她不小的震動。他們沒有相擁,沒有接吻,祇不過挨得近 些,臉上流露出滿意感與幸福感而已,可是在阿珠心堳o引起了比相擁相抱相吻 更強烈的刺激。她內心底層的那個東西又一次躍動起來。

回程,又是一樣地四個人同乘一部三輪車。在半路上兩個孩子都睡著了。回 到家,她和他各抱一個酣睡的孩子進了房間。放下了小孩蓋好了被,他就迫不及 待地從後抱住了她。

哦!她吃了一驚,這一驚使得她的全神全身頓時騷亂了。不,不能這樣,會 給人看到的,阿松會回來的,孩子會醒來的,會有客人突然來訪的......。她在忙 亂地搜尋推開他的理由,而這理由一個個地在她慌亂的思緒上湧現。每一個理由 都夠有力充足的,可是不曉得怎麼緣故,她竟不能推開他,身子反而被輕易地扳 過來了。立即地,他的面孔湊近,嘴唇強烈地壓上她,雙臂粗魯地抱緊她的胴體。 她窒息著,天地在旋轉著,血液在奔騰著。她喘不過氣來,她睜不開眼睛,渾身 的每一寸皮膚都被壓住了。她失去了自己,祇微微覺到他在移動她的身子,她的 腳機械般地挪動著,踏出了房門,進入了隔鄰的房間。

他的嘴唇沒有離開她,牢牢地吸住,移開了,卻吻上她的頸子、耳朵,這其 間他巧妙地把她放在床上。

她仍在搜尋著那些理由,可是她沒有力氣多想。她迷糊著,癱軟著。

他的手掌所撫到的地方在微微地急速地顫抖著。那個人重重地壓著她。她在 溶化,在支解,他進入了她的媕Y,帶著一種天旋地轉的顫慄。他一點也不急, 這甚至使得她第一次感到可怕的焦灼。他停留在她的媕Y,等候著等候著。當她 沉不住氣時,他猛可地動起來。他搖撼著她的心,也搖撼著她的身子,在頃刻間 他把她擲入無我的大海深淵。

她沉沉地漂游著,浮盪著,然後一陣痙攣襲向她。她也感到它同樣地襲向他。 最後他輕輕地沉重地無力地平貼在她身上。在渾身舒泰堙A她承受了他的全部體 重。眼淚靜靜地從她眼眶溢出來,就像水庫堛漱籅`滿了,輕輕地從溢洪道溢出 來。好久好久,她讓它流溢著,也讓自己靜謐著。

「妳不後悔吧?」夢囈般的聲音在她耳畔響。

她第一次用意識來使自己身子動--她搖了搖頭。

「我第一次看到妳就......啊,我多麼愛妳......」 他瘋狂地吻她。

「這是我的太太。」

阿珠怯怯地低了低頭。

「這就是那個新請來的。」

「哦,你,你叫什麼名字?」

「......阿珠。」

阿珠感到滿腔的羞辱,可是她祇有暫時委屈自己。

「阿珠嗎?跟我來呀。」

那女人很瘦,面部細心地修飾過了,可是仍掩不住蒼老之態。塗得紅紅的嘴 唇薄薄地,顯示著性情的刻薄--這是阿珠的感覺。

她沒有法子,祇得順從她。臨去她再看了一眼他,他使著眼色,要她暫忍一 時。她內心憤然,幾乎想轉身跑出去不再回頭。可是,跑出了又怎樣呢?不是沒 處去了嗎?

那女人把她引到一個小房間,那兒有一張竹床,一隻古老的衣櫥。她告訴她 這是她的房間,今天休息休息,明天開始工作,說完就走了。

他告訴過她,他不久就要和太太離婚了。他們夫婦間已不和了好多個年頭, 分開來住也有兩年多了,他很少回家,為的就是不願再看到她。他目前正在辦理 離婚手續,辦好後馬上可以和她結婚。他要全心全意來愛她,給她溫暖,給她幸 福。在那以前,表面上讓她假裝下女,不過這時期一定不會太久,長則一個月, 說不定十天左右便可成功了,那時就是你我兩個人的天下了,永不分離,永遠相 愛,享受我們的人生,他說。

他也在搞女人,我不也可以嗎?他不顧家,我又何必?她的想法在趙股長的 誘導下漸漸轉變著。她已成了個真正的女人,外界的一切對她有了嶄新的意義與 景象。她對使她成了女人的男人,祇有崇拜,而且還是近乎盲目的崇拜。為了接 受他的建議,她也著實痛苦過的。花了三十多年才建立起來的家。兩個孩子。為 了捨棄這些,她徬徨無主。可是,主人那樣了,這個家已破碎不全了,還是另外 組織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吧,他的甜言畢竟蓋過了一切,於是她脫離了家和孩 子。

她躲在那個小房間不敢出來,她滿心懊悔與危懼,可是她信任著她所崇拜的 人--俘獲了她的男人。然而房門雖關著,卻擋不住聲音飄進來。她聽到了快樂 的,近乎放肆的笑浪,他的,她的,另外還有幾個孩子的,而且似乎都不小了的孩子。

晚上她等著等著,她等到天亮。每次每次,她都在他的體重下蠕動著身子呻 吟,嚐到死的充實。來到新環境,心中危懼與疑慮雖漸加深,可是她仍期待著他。 在那死的充實下,她成了一個不能自主的弱者。而他竟沒有來。

窗子發白了,這大都市漸從昏睡醒了。當她打開窗子吸進了第一道晨間的空 氣時,她頓然地蘇醒了。於是她提起沒有解開的包裹,趁大家還在熟睡的當口離 開了這座小型洋房。

她的唯一的去處是一個表姊的家。她在那兒住了五天。阿松得了訊把她帶回。

「我不能原諒你,可是我的家和孩子仍然需要你,以後你睡在這房吧。」

那是她第一次成為了女人的房間。她知道阿松不會再與她同床了。她在心 嘲笑著。她有悔意,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竟會給迷住了,到了不顧一切地離家的 地步。然而對於阿松,她仍然禁不住自己嘲笑他,鄙視他。

但是,他倒是變了,晚上再也不外宿了,陪著小孩玩,很早上床就寢。也許 他也知道了自己的錯誤吧,她想。

兩旁對峙的山已給暮色罩住了,祇剩下模糊的輪廓。看看左右,那些觀光客 也都走光了,她發現到這山頭上祇剩下她一個人。

雨又下了,仍然不大不急,一滴一滴地打在她的雨傘上。

該回去了......她真不想回去。也許今晚他又會再來吧,回家已一個禮拜了, 他沒有喝過一次酒,沒有外宿過一次,他不可能熬下去的。如果又來了,那麼......

昨晚的景象又在她的腦子奡斢{。他的影子無聲地滲透也似地出現,蒼白著 臉,掛著飢渴的野獸的貪婪的眼光。篤--輕微的沉重的步聲,篤--篤,篤, 篤......

「阿--阿......」

她頑強地閉著眼。她多麼想跳起來罵他不要臉。可是她被一種發自內心的莫 知所以的力量控制著。手伸進來了,解開了胸前的一隻鈕扣,冰涼的手掌壓在她 的胸上,粗暴地攫住了隆起的肉塊。

「阿--」聲音在乾裂著,膠著著。

「阿珠......」

刷的一聲,棉被給掀開了,差不多同時地她也霍然撐起了上半身。

「我......阿,阿珠......」

她無言迅速地,要用行動來回答般地下了床,雙手緊緊地抱住胸前。一瞬 間,一股強有力的窒息的沉默佔有了整個空間。

他後退了。篤!篤!篤篤......

她看到他的背影滲進黑暗中。這時,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把身子重重地擲 在床上痛哭起來。

她曾想到,她是不可能再回家的,那祇有受辱。與其受辱,她寧願在外流浪, 做下女也好,女工也好,甚至一死了之都較好。可是表姊勸她不要這樣,阿松已 決心與女人斷絕關係了,要守住自己的家了,為了孩子,噢,那兩個孩子,要不 是這兩個孩子,她是怎麼也不可能答應回家的呀!

今夜,他會再來嗎?她又一次自問:那麼他來後,我要怎麼辦呢?像昨晚那 樣嗎?或者......

哎呀!我怎麼儘想這些?我不是為了那而來的嗎?爬上去,兩腳一蹬,一了 百了,屈辱、煩惱,一切的一切都從此消失了,那不是最好的解決嗎? 然而她畢竟還是發現到,那是不能的。她沒有勇氣,她也捨不得兩個小孩。 雨又緊洒了一陣子。山巒在暗夜媮q立著,溢洪道上水仍在傾瀉著。

一個寂寞的影子在那兒緩緩地移動著步子。她走到大壩上了。在長約一百五 十公尺,高一百四十多公尺,簡直就如一座山的大壩上,那影子顯得渺小之極。

那影子沒有停步,在雨堙A在黑夜堙A游魂般地移動著步子......

一九六四年四月刊登於《台灣文藝》第一卷第一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