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專欄 台灣的心第十篇

作者:鍾肇政

獵者與被獵者

六十五年,打著「慶祝台灣光復二十週年」鮮明旗號,在台灣文學四十年史 上屬於破天荒之舉的兩大(各十冊)叢書,於「光輝的十月」間付梓問世,一曰 《本省籍作家作品選集》(「文壇社」),二曰《台灣省青年文學叢書》(「幼 獅書店」)。從構想、徵稿、集稿、編輯,到交到出版者手上,都是獨力作業, 我把台灣文學的獵者本色發揮到淋漓盡致。台灣作家詩人,可以揚名吐氣了?台 灣文學,可以有一席之地了吧?然而,天可憐見,這兩大叢書都不得不冠上一個 「省」字--是被出版社方加上去的,他們也是不得不加,否則不可能平安出版。

我這個獵者,事實上也是被追獵的可憐獵物。

這個時段,我算得上是一棵「成樹」了,也許也可以說是貧瘠、淒苦的台灣 文學原野上的唯一的一棵吧?卻是先天不足、後天失調,那麼弱不禁風的瘦楞楞 小樹。《文友通訊》時代(五○年代後半)我辦文友聚會,曾有被一群制服、便 衣的人員包圍的紀錄,在台北郵局上班的我的一個外甥,某日來舍發現到桌上一 大堆信件,大驚失色地告訴我:每一封都被嚴密檢查過的。稍後,中部地方被查 獲了一堆郵件的台獨傳單,硬指是出自我手筆,因為他們認為台灣人有這種文筆 的,只有一個,鍾肇政!這是幾位被「約談」的文友告訴我的,他們也透露:我 的來往信件都留有照相版。

《魯冰花》的微弱批判(且是很少政治味的)都使我自己害怕了,我改變航 程:不寫反共,不歌功頌德,那我來「發揚台灣同胞的民族精神」戰?一番總可 以吧!台灣作家叢書刊登文化小廣告,我簡化成「台叢」,人家硬認定這就是「台 獨」。繼而,李喬告訴我:立法院埵b傳告國內有台獨三巨頭,我是其中之一。 我一直地都有一個切身的感覺,這堿O軍事獨裁的特務國家,特務無所不在啊, 而我正是被獵者之一。我教了幾十年小學,故鄉各界各階層都有學生,在鄉公所、 服務站的,告訴我外出有人跟蹤,在郵局的,警告我寫信要小心。瘦樹岌岌可危 矣!

--這些都已是二十、三十年前的往事了。如今憶起,不無在驚濤駭浪中苟全下來的感覺,不免內心堥p自慶幸、私自慚愧,也因此有人說我是老K的打手,或者用作品討好老K等等,在我聽來只有一笑置之罷了。

1998年7月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