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蕃薯少年

作者:鍾肇政

  「老師,還認得我嗎?」

  幾年來,用這樣的話來跟我打招呼的陌生年輕人漸漸多起來了。 今天開同學會的學生是十年前畢業的,因此儘管他們是我第一次踏上 教壇,且又是一連教了兩年間直到畢業才分手的學生,印象本應該特 別深刻的,但我還是早就料定會上碰面的學生們多數是認不出的。我 照例拉著他的手上下端詳了一回,含笑搖搖頭。

  「忘了嗎?」

  「真糟。」

  若是幾年前碰到這類情形時,我都要感到很尷尬,可是如今稍有 不同了,我仍含著笑無可如何地搖搖頭。

  「我是高阿木。」

  「高--阿--木--」這也是我一貫的作風,一個字一個字拉

長重覆一遍,但是這回卻在我的腦子堸{電般湧現了一個影子。這一 瞬間,對方也啟口了。

  「就是蕃薯啊!老師。」

  「呃,對啦!蕃薯,你蕃薯啊!」

  「想起來了?」

  「唉唉,要是你不說,我真怕再也想不出了。」這也可是算是我 慣說的話,不過這次說起來特別真切。

  衣衫襤縷,面容黧黑,而身材高大的一個小學生,怎能令人想出 就是眼前這個西裝革履,舉止大方的青年紳士呢?

  「十年了,老師您倒是一點也沒變。」

  這話也是我聽慣了的,但聽起來仍夠叫人心眼兒媯峈A。

  「老了,你們變得這麼大了,我怎能沒變呢?」

  「真的啊!」

  「你現在呢?」

  「一直在花蓮。」

  我記起他畢業後舉家遷往東部。他這時才把名片遞給我。那上面 印著--

  「花蓮縣政府建設局科員」

  一看不由得暗暗吃驚,因為,據我所知,他從國民學校畢業後絕 不可能升過學的。

  「呀,真了不得。」

  「那堥綵堙C都是老師的賜予呵。」

  我想問得清楚些,適巧幾個同學來催駕了,便相偕來到充作會場 的教室堙C

  行禮如儀後,同學們的自我介紹開始,我期待著蕃薯會說出我想 知道的事,但他僅謙遜地說明現職和住址後就坐下了。直到餘興節目 開始後,我才有機會再跟他聊天。果不出所料,他沒有升學,到了花 蓮後就進縣政府當了名工友,二十二歲升為雇員,入伍服兵役前普考 及格,去秋退伍復職今年就要高考了。我一向就有一個想法,覺得「青 出於藍」這個成語,若站在「藍」的立場來看,實在不能算是太體面 的事兒;因此常見一些老一輩的同仁們,因自己學生當上什麼長之類 而沾沾自得,便覺他們未免沒出息,然而幾曾料到,這種情形也輪上 我自己了,因為我此刻也正是滿懷欣悅。

* * *

  蕃薯的少年時期,的確有其不凡之處。

  我彷彿還記得,他是我教的那一班上少數幾個最先吸引我注意的 同學之一。他的特點是:身材在全班最高最大;衣服特別破爛;走近 前便有一股衝人的怪味。我很快便記住了他名叫高阿木,並從學籍簿 明白了有關他的身世:十四歲;通學距離最遠(約需步行一個鐘頭); 家道赤貧,父已死家有母親和一弟二妹;家長職業是傭工。

  「可能是個問題兒童」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個印象,我想像著他大 概是個頑劣不馴,粗魯暴燥的頑童,但是他的成績還算不錯,從一年 到四年都是「中上」,這就教我倍感興趣了。

  有一天,因為他的衣著不像話了,我便問他:

  「你衣服破了怎麼不補?」

  「我不會補。」他挺胸直視著我回答。

  「你不會?」我有點憤然地:「你媽沒在嗎?」

  「她沒空。她有空時會替我補的。」

  我記起他的家長職業欄填的是「傭工」兩字,那是要一大早起工 作到天黑的。此時我又聞到那股腥臭味,便問:

  「那麼你的衣服常常換洗嗎?」

  「......」他略低下頭。

  「不常換洗,是嗎?」

  「老師。」他霍然地仰起臉熱切的望著我答道:「我洗得不好, 我祇是在水堮浸揉揉。」他比比那種動作。

  這回我又驚奇了。我想問問是否也是因為媽媽沒空,但顯然是多 餘的,正在我躊躇間,鄰座的同學起立發言:

  「老師,他暑假中去替人放牛,所以身上很臭。」

  我恍然大悟,不錯,高阿木身上正是那種牛腥味。

  「你知道自己臭?」

  「不知道。」

  「你整個暑假都放牛嗎?賺了多少錢?」

  「五千元。」那是當時的舊臺幣。

  這數目約等于我三天薪金,做為五十天工作的代價,是不能算高 的。

  「錢呢?」

  「給我媽媽了。」

  我證實了他確是「問題兒童」,雖則這兒的「問題」兩字,跟通 常的略有不同。

  第二天,我帶來了幾件幾年前穿的舊衣,在休息時間把他叫到值 夜室。他這天穿著一身綴滿補釘,洗得較乾淨的衣服,不過仍有一個 臭味兒。

  「這件衣服是你媽媽什麼時候給補的?」

  「很多天了,那次一連下了兩天雨,她不能去工作,就補了一大 堆破衣。」

  「她這麼忙,怎麼肯讓你來上學呢?」

  「她說無論怎樣,也要給我讀到畢業。」

  「你喜歡上學嗎?」

  「非常喜歡。」

  「那麼你在家堭o多用功,才能報答她的好意。」

  「我知道的,可是我家堥S有燈,天一晚就睡。」

  「那麼你功課都沒有溫習囉。」

  「有的,上學下學一路上都有空,我一面走一面看書。」

  我默然了,心媊控o很感動。

  我還聽他說,他的父親在他九歲時就死了,是他的父親主張要讓 他讀書的。他的妹妹一個今年十一歲,兩年前給人做養女,另一個九 歲;和七歲的弟弟在家。

  問完了話,我便把那包舊衣服交給他,但他怎麼也不肯收,說會 給媽媽打。「別人家的東西,無論怎麼也不能要。」他說。任我勸得 嘴巴都乾了,他還是不肯。最後我祇得嚴詞命令他帶回,他才點頭稱 是。

  然而,萬沒料到,次晨我上班到了辦公室,那隻包裹赫然擱在我 的桌上。

* * *

  由于工作上的需要,我每天帶便當上班,中午跟住在較遠處而帶 便當來的同學們一起吃。自從我對高阿木有了較深的印象時起,我就 注意到他在午飯的時間從來沒在教室媗S過一次臉。而他又不可能回 家吃的。這使我覺得很奇怪。

  有一天的午飯時間,我無意間從窗口看去,瞥見到高阿木獨自個 兒倚在窗下望著天邊浮雲發楞。我探出頭叫住他。

  「老師,我肚子不餓。」我還沒發問他就搶先說道,瞪大的眼光 堙A似乎有一股掩飾不掉的焦急的意味。

  「肚子不餓嗎?但是不吃午飯,對身體不好的,懂嗎?以後帶便 當來吧。」

  「可是.........我肚子不會餓的。」

  「甚麼話,」我的聲音不自覺地高昂起來:「那有不吃飯也不餓 的,你撒謊!」

  他紅著臉低下頭去。

  第二天的午飯時間,他又失蹤了。

  我差人把他找來。

  「你又沒有帶便當來嗎?」

  他點點頭。

  我把自己的飯菜分出一半,盛在便當盒蓋,用溫和的語氣叫他 吃。他祇是低頭佇立,既不接受,也不回答。同學們吃飯的聲音不知 在什麼時候都停住了,大家都好像在屏著氣息。在這緊張的靜默當 中,唯有我逐漸提高的聲音響著。

  「吃吧。」

  「快吃呀!」

  「老師要你吃,你就必須吃!」

  ............

  「你客氣嗎?......老師這些就很夠了,別客氣吧。」

  他始終不響,動也沒動一下,彷彿成了棵長在那堛漪\樹。

  又過了一天我改變了一個方式。上午最後一堂課下課時,把他叫 到辦公室。我取了自己的便當帶他到值夜室。我用最輕鬆的態度跟他 聊了一陣子,然後要他吃我的一半便當。沒料到我仍然沒有能夠把他 說服。

  我為這事傷透了腦筋。雖然他的身體容貌不像有顯著的營養不良 現象。但一個正當發育的孩子天天挨餓,這對於從戰爭期中渡過少年 時期,備嘗饑餓滋味的我來說,實在是不忍坐視的,因此以後一連數 天,想盡辦法,總想讓他吃點什麼。

  一次是買了幾隻麵包,打算偷偷地交給他,讓他午飯時跟大家一 起吃;其次是叫他把麵包帶到沒有人看到的地方吃;還有一次是買了 煉乳罐頭,泡了兩大杯,要他跟我一道飲用,但都沒能使他接受。任 我這樣規勸,威嚇,請求,他就是不肯沾一下脣。他固執的有如一塊 鐵。

  在我用盡所有能夠想到的方法之後,有一天他竟破例地帶來了便 當。我暗暗稱快,但祇不露聲色地注意著他。他把那個舊報紙媔}了 個縫,把臉埋進去吃。可是祇那麼三五口就吃完,又把舊報紙細心地 摺疊起來收下。他看到許多同學在窺望著他,霍然起身,昂首闊步走 出去。

  第二天,當他把報紙包開了個縫,正想埋進臉時,從他鄰近的座 席起了壓抑著輕笑聲。我看到幾個同學在掩口吃吃地笑著,好像深怕 把嘴堛熄獐Q出來。我一時想不出怎麼好,吃飯時似乎又不宜訓斥同 學,而且我還不曉得究竟發生了怎麼回事。正在我猶疑間,高阿木忽 然發出了怒吼般的聲音。

  「我的便當是蕃薯。看吧!紅蕃薯,白蕃薯,好吃得很哩!」

  他漲紅著臉和脖子,雙手各摔一隻拳頭大小的煮過的蕃薯,吃力 地說。他的臉痛苦地扭歪著,眼光閃爍逼人似乎在使著渾身力氣,跟 一個不可見的惡魔--羞恥心--進行殊死搏鬥。

* * *

  一個秋日的禮拜天午後,我帶了本書到鎮郊的山上去散步。我一 向就有毫無目的地信步到處走走,想點什麼或讀點什麼的習慣,這天 也正是如此。

  天氣好極了。晴空澄清得彷彿就要把人吸進那無底的湛藍堙A時 而有幾朵白雲靜靜地浮盪著。山上蒼翠茶樹連綿不斷;近處是一簇簇 ,一株株;遠處是一排排,一行行,構成一幅赭底綠點的幾何圖案。

  無意間,我看到遠處有一個彎下上身,正在摘茶的影子,看去不 像是女人,而那孤單單的模樣觸動了我的好奇與憐憫。我便朝那個人 影走去。

  出乎我意料的,這人竟是蕃薯--自從那次便當事件後,在同學 間「蕃薯」兩字就代替了他的名字。我老遠便叫他的名字,他挺起身 腰,把手堛漯F西放進腰後的簍堙A詫異地望望我,然後慌忙敬了個 禮。

  「你在摘茶嗎?」

  「不,摘茶籽。」

  我看了一眼他的簍子堙C

  ......需要三四十分鐘路程。

  「你一個人不寂寞嗎?不怕嗎?」

  「我想不會有人來搶我的。」他的臉上露出了一抹憨笑。

  「一天能摘多少?」

  「多時有廿多卅斤。」

  「工資呢?」

  「這不算工資,這是人家不要的。我摘下來晒乾,敲出茶籽仁來 賣給搾油廠,一斤也可賣兩三百塊錢。」

  「很不錯嘛,比放牛強多了。」

  「不過放牛很輕鬆,又有三餐飯吃。」

  我很想去他家訪問訪問,但又覺得不該耽誤他的工作,而且他的 母親一定已出外做工不可能在家的;便打消此意。突然有個念頭掠過 我的腦際,我問道:

  「你......你星期天都來這媞K嗎?」

  「嗯,我已一連來了兩次,我想再一二次便大概要摘光了。」

  這正是我所盼望的回答,於是我勉勵了他幾句,就離開了他。

  下一個星期天,我在往常上班時間來到學校。同學們已到了不 少,我把他們集齊,一共二十七名,差不多有全班的一半人數。我喜 出望外,宣佈今天的遠足行程是對面山上,目的當然是在遊山,同時 另外還有一個目的--去看看在山上獨自個兒摘茶籽的高阿木同 學。我把上週的經過也說出,同學們都很受感動,歡呼著對我的提議 表示贊同。

  當我們一行人來到山上茶園,看到蕃薯時,同學們老遠老遠便紛 紛嚷著要幫忙,不由分說就爭先恐後跑去。高阿木這時似乎覺得十分 驚奇。又十分喜悅。我略加指揮,讓同學們每兩人一行,一齊動手。 有帽子就用帽子裝,沒有的用手絹,有的則摘了往口袋媔諢A也有幾 個女學生把裙裾拉上來裝。蕃薯祇得停下手,來回收集摘取的茶籽。 中午稍過便把偌大一片茶園摘完了。這期間蕃薯已把一滿簍的茶籽馱 回去,而第二簍也快裝滿了。我禁不住喜上心頭,提提那隻茶簍,足 足有三四十斤重。

  我們就在一塊草地上坐成圓陣吃午餐。大家把帶來的點心分給蕃 薯,我好不容易才勸止慢一步送來的同學。也許是大家興高采烈感染 了蕃薯,他起初也似乎很高興;可是剛一開始吃時,他竟又深垂著頭 不動手了。

  「咦!高阿木,你不願吃大家的東西嗎?這是同學們的好意呀!」

  我說著順眼看看大家,同學們似乎也都面露困惑之色,忘了咀 嚼,楞楞地望著他。

  「高阿木,」我說:「你不能這樣的,我們好比兄弟姊妹,要同 甘共苦啊,有東西大家一塊吃,這才像兄弟姊妹呀。」

  我一面說一面移步到他的面前。我一眼便看見滴在他腳前的報紙 上的水滴,一陣緊似一陣,有的就滴在麵包上面。

  「老師!」他倏地仰首望我,我看到他滿臉都是湧溢不停的淚水, 在和煦的秋日下閃閃發光。「老師,我......我要吃的,我......為什麼 不吃呢?謝謝老師,謝謝同學們。」

  他的聲音顫抖的很厲害,而語氣又那麼堅決,彷彿每個字都是從 肺腑迸裂出來的。他說完這些,就伸手抓起一塊滲了淚滴的麵包,好 像要堵住什麼似地猛塞進口腔中。

  「好,好,你吃吧。」我的眼淚也幾乎抑止不住了,不得不退回 原位落座,撕下一塊麵包送進嘴堙C

* * *

  那是新曆年過後不久的事。連日細雨霏霏,寒風刺骨。

  一天,我發見到蕃薯的神色有點慌張。上課時不時地回頭張顧, 坐不安息。我問他是不是出了事或身體不舒服,他一口否認。一則因 為學期結束在即,我的工作正忙得頭昏腦脹;再則我已領教夠了他的 牛脾氣,也祇得淡然置之。次日他又是那樣彷徨不安,我也沒有細加 追究。想不到第三天他竟缺課了。

  這天是禮拜五,放了課後我打算去看他,但是因為我的桌子上堆 積著不少的課業等我批改,而且,到他家去要步行一小時的路程,在 這種陰冷的雨天,恐怕沒法在天黑前趕回來;同時又想到翌日就是星 期六,午後有充裕的時間,而且可以從通勤的同事借輛自行車,在下 班前趕回來還他;於是便決定第二天再說罷。而且我心中還希冀明天 蕃薯一早就會來照常上學了。誰知這一因循,竟使我飲恨了!

  星期六那天,雨已停,但寒意更濃。午後我騎車前往,費了約半 個鐘頭,好容易才在山坡下的相思樹林塈鋮勴鄘扛漁a。

  那幢房子的外表,先就叫我吃了一驚。這毋寧說是破敗的茅寮還 來的恰當些。屋頂的茅草已腐朽了不少,靠近屋簷處更是搖搖欲墜, 而且屋頂長著好些青草。牆壁是用泥磚砌的,到處有大大小小的窟 窿。要不是屋前一小方廣場上有幾隻雞在追逐。誰也不敢相信這媕Y 會住著人。

  我上前敲敲門。

  「誰?」意外地是很明亮悅耳的聲音。

  「我從學校來的,姓鍾。」

  「啊!是我的老師,媽媽,快開吧,老師來了。」

  門咿的一聲開了。一個蒼老的女人站在那堙A忙舉手掠掠頭髮, 乾燥的面容上堆著勉強的笑容。

  「老師是嗎?真見笑,這樣的地方,請進吧。」還是那種令人聯 想到年輕女人的婉囀聲音。

  我客套了幾聲就走了進去,迎面撲過來一種強烈的說不出是酸是 臭的霉味。屋媕Y很陰暗,地上有點滑,似乎很潮溼。「家徒四壁」 這句話正可做為這家的寫照,就是牆壁上,也還有不少處發生崩裂。

  「請坐啦,真失禮,連一杯開水都沒有。」女人不安地說。

  「不用客氣了。」

  「常聽阿木談起老師,真感激老師對他的照顧啊。」

  我便開門見山問起蕃薯缺課的緣由。原來是他的弟弟幾天前就受 了涼。前天早上起病況很不好,母親便叫他留在家幫忙,這是蕃薯五 年來的第一次缺課。

  我心中忽然起了一種不祥的預兆,便請她讓我看看病人。七歲的 阿水在陰暗的一架床上躺在一堆爛布和棉絮堙A呼吸急促而微弱,摸 摸額角,熱得燙人。

  「呀!好像不輕啊!」

  「昨天晚上起就沒有清醒過啦。」她在抑止著傷心和焦急。

  「吃了藥嗎?街上拿的?」

  「不是,跟鄰居要的藥草。」

  我幾乎要發作了,簡直是兒戲人命,但我立即猜到原因。

  「我看......得馬上送到街上看醫生。」

  「......」她低下頭不答。

  「現在不能再遲了,馬上去吧。」

  「可是......」

  「我真失禮,請你讓我安排好了。阿木,你跟妹妹看家,我和媽 媽帶弟弟去街上,你不要走,懂嗎?高太太,馬上準備吧,把小弟弟 裹起來揹上,我用車子載你們去。趕快,早一分鐘就多一分希望。」 我不容她插嘴,一口氣半命令地說了這些,十萬火急地催她上路。

  雖然一部腳踏車上,乘了大小三個人,但我騎的車子騎得很快, 因為我覺得我也有一份不容推卸的責任--我真恨我昨天一時拿不 定主意,沒有能在放學後來看他們--我幾乎瘋狂踏起來了。

  「肺炎......」醫師一看宣佈。我覺得醫師表情好像突然深刻起來, 因此不敢多問,萬分焦灼地看著他為阿水打針敷藥。

  「阿木的母親怎麼也不答應我再送他們回去,因此跟她分手後, 我又轉身進醫院看醫師。果然不出所料,醫師告訴我已回天乏術了, 而且病人無法活過今晚。

  第二天是禮拜天,我終日為自責的心情所苦,茫然的渡過了大半 天,才下定決心再去看阿木一家。

  我走到阿木家已三時稍過了,阿水已在一坏黃土下安息,是在半 夜以前就嚥下一口氣的。阿木母子一家三口都哭腫著眼睛,我也禁不 住痛哭了一場。

  我想這或許是個好機會,可以讓我好好兒開導阿木一番--雖則 這個想法未免太殘酷了些。我把阿木叫到外面,一前一後在林子婻L 亍。我老是想不出適當的措詞,而且一想到我若能早來一天的話,阿 水本是可以不死的,便又不禁泣然欲涕了。

  「阿木,都是老師不好......我本來禮拜五那天就打算來看你的, 如果那時來,唉,也許......」我很困難地說。

  「老師......老師......該怨我,不是老師,我沒告訴老師,老師問 我,我也沒照實說......」

  「你該告訴老師的,你也許也有一份責任。」

  「是我害了弟弟......我對不起他......」

  我讓他盡情地哭。我覺得他不需我用言詞來開導了。

  「一個人有時總需要朋友的幫忙的。」好一刻兒後我說。

  「我媽媽常常教我,自己的事應該自己擔當,無論怎樣都不能依 靠別人,更不能依靠人家的同情。」

  我略有所悟,便又說:「這話非常正確,一個男子漢就應該這樣, 但也有例外的時候,例如這一次的事情便是。」我有點兒詞窮了。

  「我媽媽常常告訴我,我祖父是鴉片煙鬼,父親只知享福,他們 都是一生依靠別人,結果人一死幾十甲田園都變成別人的了,所以我 不能再依靠別人。」

* * *

  會場上一陣熱烈的鼓掌聲把我從回憶拉回現實來。大家的眼光都 集中在我身上。我不得不問問身邊的蕃薯,到底是什麼事。他告訴我, 剛才司儀喊了「下個節目請老師訓話。」

  這個節目似乎是免不了的,而照例我也總是用一套說教來交差。 那麼今天該怎麼說呢?蕃薯推推我,他也來了一陣鼓掌。忽然蕃薯兩 字閃過了我的腦際。我站了起來。

  「今天的同學會使我非常快樂,尤其高阿木同學從花蓮趕來,更 叫人興奮。」我約略介紹了一番高阿木的成就,然後說:「大家都知 道,蕃薯在農村是最重要的作物之一,它每一個部份都有極高的利用 價值,是農民們的至寶。它有堅強的生命力,一小片蕃薯塊,一小截 蕃薯莖,便能抽芽成長;它有奮鬥不息的精神,每一條蔓藤都勇往直 前,開拓自己的天地;它有團結的精神,每一株都伸展自己的地盤而 仍能互相扶持。總之,它最有用,又有高尚的品格,是值得我們效法 的。我就用這些話,來做為我的贈言。」我笨拙地結束了話,坐了下 來,在我四週,又響起如雷的掌聲,在我眼前這些年長人的神色上, 似乎看得出也都浸沉在往事懷念之中。

一九五九年三月二十二日刊登於《聯合副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