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魯冰花

鍾肇政

8

  辦公室牆壁上的掛鐘指著二點五十分。

  下午第二節剛下課。中年級的班級放學了,有些同學正在打掃,有的揹著書 包走向校門。操場上玩耍的多數是高年級同學;人數雖少了許多,但還是相當熱 鬧。

  這時候,忽然在辦公室奡降_了一陣歡呼聲。李金杉教導主任剛向老師們傳 達了一項令人興奮的消息:

  「剛才,在縣城的徐大木老師受了校長的吩咐打長途電話回來。今天的美術 比賽,成績空前好,我們學校得了一個亞軍,三個殿軍,團體成績是第四名。校 長要我們盛大歡迎凱旋回來。三點半那班車大概趕得上,請各位老師聽到集合 鐘,馬上停止上課讓同學們在操場上集合。」

  在歡呼聲中,有位同事拉開嗓門問:

  「中年級學生已經放學了,還沒回去的學生要留下來嗎?」

  「告訴還沒回去的同學,留下來歡迎也好,不過不硬性規定。」李教導答。

  又有一位同事問:

  「有沒有說哪個得了亞軍的?」

  「有的,是三年級。殿軍是一年級、二年級、和五年級。」

  立即又起了一陣鼓掌和歡呼。大家的眼光都集中在林雪芬老師。有不少位同 事還豎起大拇指衝著她搖搖。大家都曉得三年級的代表是林雪芬老師的班級選出 的,而且又是她的弟弟。

  值星的導護老師馬上開了播音機傳達給全校同學。

  許多位同事都發覺到在這狂歡當中,祇有負責訓練選手,辛苦了將近一個月 的郭雲天老師不在辦公室堙C

  原來,這時郭雲天正獨自個兒躲在教室堿摁恁C他擔任的班級放學了,地也 掃完,同學們都已走光,教室媕R悄悄地。

  本來他今天是應該引率代表們到縣城參加比賽的;校長也派他去,可是他婉 拒了。他的理由是縣城的一切和比賽的情形都不太熟悉,不如改派較熟的同事 去。他怎麼也不肯接受這項任務。沒法,校長祇好請徐大木去。

  事實上,郭雲天是心灰意冷,不要說到縣城,連到學校上班他都有些提不起 勁。他充分地體會到這個天地,並不完全如他所預期的那個樣子。他覺得目前校 內的空氣並不全對他有利,而且這種空氣還似乎在一天比一天增長。他總感到, 彷彿有些人不願意容許他呆在這兒。

  要不是為了古阿明--一點也沒錯,如今就祇有古阿明是他所能夠給予關懷 的。古阿明昨天在茶園媯e的作品,郭雲天認為是近一個月以來最好的一幅,也 是最使他滿意的一幅。

  古阿明畫的是茶蟲。那真是個奇異的幻想世界。在一面圖案化的綠色畫面 上,各種各樣的大小茶蟲畫得猙獰可怖。此外還有幾個人物--古阿明曾向郭雲 天說那三個人是姊姊,小弟弟和他自己。茶蟲有的在拼命地啃茶葉,有的在吃畫 面上的一個人物手堭殿菄熄滿A有的在吃另一個人物的衣服。古阿明那小小的心 靈堛獐垂趥P恐懼,靠著他那獨特的,大膽的筆觸,毫無遺漏地表露出來。

  郭雲天祇有暗嘆的份兒,幾乎沒有提供意見的餘地,因為古阿明一開始作 畫,就好像已忘了週遭的一切,連他所尊敬的師長在身旁也都似乎渾然忘卻,手 不停揮地畫下去。直到畫好後,郭雲天才得到機會提出他的修改意見。他指示他 那堛疑C色還不夠鮮明,那一筆線條還要加強。

  事實上,郭雲天的意見也不多。他不忍破壞掉那純潔的心靈堜珙y露出來 的,敏銳得就如電流一般的感覺。甚至他明知畫堛漱@條蟲在生卵是錯誤的,也 還是讓牠保持原來的面目。他認為與其改正過來,倒毋寧這個樣子較合他的年歲。

  郭雲天替這幅畫取了個名叫「茶蟲世界」,今天一早就附郵寄去了。他認為 這張畫一定可以通過教育部的選拔,而遠渡重洋到南美參加展覽;他還希望這張 畫,不僅能為郭雲天爭回一口氣,同時更為國家爭得無上榮譽。

  他能夠的!郭雲天越想越禁不住這樣相信。他幾乎願意放棄學業在這所國民 學校呆下去,一心一意為這個他所認為的天才兒童貢獻出心力。但是,那是不能 夠的--他打消了這個念頭--學業怎可這樣半途而廢呢?而且在這兒,名份上 祇不過是一名代課教員,地位卑微。就算可以不顧名利,而這職務是有期間限制 的,到時候還是要滾,就是靠檢定來取得資格,那也要費一番大手腳。不如再等 兩年;是啊,正如那天所下的決心,祇要能讓古阿明在這兩年間不斷練習,那麼 兩年後我就有能力幫助他。那也許不會太遲吧......

  可是當郭雲天想起不久就不得不離開這個地方時,心中便有一股類乎鄉愁的 悵悵然的感覺湧上來。他久久凝睇於自己心板上的痕跡,他不由不承認那堸ㄓF 古阿明以外,另外還有一個影子。他常常都戒懼著不去想那個影子,偏偏思想不 聽他的指使,時時要落到它上面。這樣的時候,他就焦灼地企圖擺脫思緒的糾纏。

  郭雲天明知想她是沒有一點用處的。自己還是個學生,根本都沒有資格想這 些,也不該想,儘管理智常常如此這般地向他提出警告,但仍是禁不住耿耿於對 方所透露的話。

  她的父親不喜歡她跟他來往。她父親選婿的兩個條件中之一,兩年後他可以 勉強符合,另一個條件呢?郭雲天的家雖然不愁饑寒,也還供得起他讀書,但也 不過如此,比起她家的財富,相距何祇十萬八千里?而且聽她口氣,這兩個條件 都一樣地重要。

  當然,這種事情,關鍵是在乎她本人。她既是個現代青年,便有權走現代人 認為正確的路。鄉下的人們儘管還在走著舊時代的路,但她不能跟那些人們混為 一談,她沒有理由成為舊式婚姻的犧牲。

  但是,郭雲天也覺得她的個性十分軟弱。當自己所選的路上出現了阻礙時, 未必有勇氣越過它。如果像另外一位女教師,當然一切都不成問題。但是,郭雲 天又覺得如果是像後者那樣的女人就一點也不稀罕。

  這些思潮就有如迷宮,一腳踏進去,越走越叫人糊塗,越深入越不易找出路。

  當他在糊婼k塗地想著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時,教室堛甄X大機響了。於是 他明白了美術比賽的結果。

  這成績,在這所國民學校來說,或者是空前的,足夠叫任何一位同事或學生 興奮的。然而在郭雲天看來,卻實在不值得大驚小怪,也不比他的預料好多少。 播音的那位老師的歡欣鼓舞,連連說好消息的口吻,他覺得委實太過份了些。

  不過郭雲天也認為這結果還可以告慰,總算盡了一份責任,辛苦也沒有白 費。這就夠了。

  「郭老師!」

  忽然,一陣興沖沖的尖銳聲音從窗外傳進來。抬頭一看,是翁秀子老師推門 進來。

  「你怎麼躲在這兒啊!剛才的消息,聽到嗎?」

  「什麼消息?」

  「播音哪,真了不起!一個亞軍,三個殿軍!真有辦法,大家都在高興得不 得了呢!」

  翁秀子一面嚷一面挨過來。脂粉的香味朝郭雲天臉上撲過來,幾乎使人窒息。

  「這有什麼了不起?」

  郭雲天懶洋洋地說著,把眼光移回書本上。

  「哎呀!你不高興?......林雪芬老師在找你啊。」

  「呃。」他仰起面孔說:「找我幹嗎?」

  「嘻......看你,說到林雪芬,就不會無精打采了。」

  她一屁股坐在郭雲天眼前的課桌上。

  「呀,妳又是存心戲弄人家。」

  「真的嘛。她的弟弟得了亞軍,還了得!她當然要找你道謝了,不是嗎?她 找不著你,急得眼淚都快掉下來了呢。」

  「真是胡說八道,我才教了二十多天,沒有向我道謝的理由。」

  「不信?哎哎,人家好心來告訴你啊,真是,還有重要的消息呢。要不要聽? 不要我就走。」

  「要說便說,別賣關子好不好?」

  「我知道你還是想聽的。告訴你吧,你未來的丈人也要參加歡迎的行列。」

  「我請妳不要胡說吧,行不行?」

  「你以為我又騙你?剛才,教導接到校長的吩咐,打電話報信去了。他表示 馬上要趕到學校來。看你還信不信。」

  「到底是誰啊?」

  郭雲天又氣又惱,幾乎想把她趕出去。可是他明白她所說的是誰,而且在他 心堛熒P受,雖則明知對方在作弄他,卻也不完全是不愉快的。

  「誰?你在裝蒜。好吧,告訴你,是林長壽先生,林議員。明白嗎?就是林 雪芬的爸爸,也就是你未來的老丈人。」

  「哎哎,我多麼想揍妳。如果妳不是女人,那就別怪我手下無情。」

  「嘻......別嚇唬人家,我可沒這麼便宜啊。其實你心中是滿高興的,對吧? 好,你這樣討厭我,我走好了。我還是告訴林雪芬老師你在這兒,讓她來陪你談, 你一定高興了。對不起,打擾了你。」

  「我不要妳告訴任何人,我也不要任何人來打擾我。」

  「呀......那我是真地打擾了你啦?好,我就走開。」

  翁秀子說著就氣咻咻地走向門口,用力推開門衝出去。

  這一瞬間郭雲天覺得應該叫住她,賠個不是,可是他叫不出口。他察覺到的 確得罪了她。可是他是無意的,不過他也感到如今已不用求得翁秀子的諒解了。 他的心中起了一種莫可名狀的反感。那是心中的奧秘不偏不倚地被說破時的不愉 快的感覺。他不由不驚嘆於翁秀子眼光的銳利,真個到了洞察肺腑的地步。

  不過另一方面,郭雲天卻也希冀翁秀子真地會告訴林雪芬他在這兒。他明知 翁秀子所說的林雪芬在找他,是百分之百的謊話,可是不知怎地,他忽然覺得很 想跟她談談。

  他的這種希冀漸漸地在變質,變成一種寂寞感牢牢地攫住了他的整個心靈。

  從校門到校舍通門,距離約有三十公尺寬,正中處有一座圓形假山,假山中 心部份種著幾棵筆直的龍柏,周邊是杜鵑。還有少數幾叢似乎是遲開種,開著火 般的紅花。整個地看去,這圓形假山就宛如一朵綠色的花。

  路上舖著碎石,路兩旁也是假山、松樹、椰子樹、榕樹、樟樹,還有許多種 不知名的喬木,高低不齊,參差錯落,間或也夾雜著一叢叢矮小的杜鵑、蘇鐵之 類,春天,在這兒似乎還沒有遠去,不過蓬勃的萌芽又在顯示著夏天已經來臨。

  這時,這一帶可是熱鬧非凡。兩大群小朋友們分站兩旁,有的在交談,有的 在你推我擠,無忌無憚;在一片喧嘩當中,時而發出高叫。

  群眾的思想原就很單純,小朋友群更是。他們已給好消息擲進歡樂當中,連 左邊假山上那座國父銅像都似乎也在向他們發出微笑。

  在這種團體行動的場合,喧鬧是最大的禁忌,就是在國民學校也毫不例外。 然而今天卻沒有人管。連老師們都三三兩兩集在一起談談笑笑,洋溢著一片快樂 氣氛。

  「大家注意!」

  教導主任李金杉的聲音突然把那一片喧嘩聲音壓下去了。

  「現在,他們馬上到了,大家不要再吵。看見他們,馬上鼓掌。好不好?」

  「好!」

  幾百張嘴齊聲的一叫,形成了一股可怕的聲浪。李教導一聲令下,鞭炮燃著 了。緊接著,鼓掌聲也齊發。滿面春風的老校長走在前頭,跟著是矮胖的徐大木 老師。這位平時喜歡板面孔訓學生的老師,也好像換了一副面孔,臉上的每一個 細胞都似乎在輕輕跳躍。後頭是排成兩排的六個小朋友。其中幾個,手堮陬蛩 品和獎狀,有一位還吃力地捧著一面鏡框。站在校門邊的林長壽先生,移動著那 龐大的身軀上前,先跟校長握了握手,然後跟徐老師握手。

  李教導的瘦長個子緊跟在林議員的肥胖身體後面上前,一連串的握手。還有 幾位在校門邊的老師也依樣上前握手。

  在一片爆竹與鼓掌的巨響堙A誰也沒有開口,祇是裂開嘴巴,互笑,互看, 互點頭。

  校長徐徐地前進,向兩旁的歡迎者們微笑、點頭、揮手。祇有校長自己知道 他的心情。四十年冗長的粉筆生涯中,歡迎過無數次別人,而成了被歡迎者,這 是頭一遭,可能還是唯一的一遭。那種滋味,究竟是甜呢,或是酸?

  還有,祇有老資格的幾位同事才記得不少年前--也許已有十年或更久了- -鄉堨X了一位縣長,這位縣長大人以父母官身份來校巡視時,才有過這樣的歡 迎場面。

  幾個凱旋將士走過歡迎行列進了通門,李教導又下達命令,要大家立刻到操 場上集合。接著是一場校長的喜不自勝的訓話,說者聽者都飄飄然。

  然後,那個捧著鏡框的小朋友首先被叫到司令臺上。校長愛惜地摸這位小朋 友的頭介紹:

  「這位是林志鴻小朋友。這個,得了亞軍就是第二名。」

  又來了一陣熱烈無比的鼓掌。

  其次,每一位代表都上臺接受歡呼和鼓掌。

  會畢,廖大年校長引導著林長壽議員走向校長室。

  太陽斜了。和風帶著絲絲涼意吹拂著每個人的面頰和心頭。可就是不曉得是 因為太興奮,或者是真地太熱,林議員那寬廣的額角上和碩大的鼻子上,不停地 在滲出汗珠,使他不得不頻頻掏出手帕來揩拭。

  進了校長室,這位胖議員先生好像剛完成了一件重大工作下來一般,顯出疲 累的模樣,讓那龐大的腰肢重重地跌落在籐沙發椅上,弄得籐椅咿呀地哀叫幾聲。

  校長匆忙地按了一下電鈴,馬上有個女工友出現。

  「茶。」

  校長吩咐了一聲,這才來到林議員對面落座。林議員掏出了一盒雙喜菸遞過 來。

  「校長,這回我們水城國校可是得了了不起的榮譽啦。啊哈哈......」

  「哈哈......不見得吧。團體成績是第四,全縣五十八個國校中的第四位,差 強人意罷了。不過,這個,有進步是事實。」

  「進步很大啊,真了不得。我說這是校長領導有方。」

  「哪堶堙C」

  「的確是領導有方,我做一個校友,覺得非常光榮。」

  「過獎了,林先生。」

  校長雖這麼說,但掩不住得意之色,祇好深深地吸了一口菸,長長地吐出。

  這時,李金杉和徐大木一起進來。

  「林先生,」李教導裝著萬分忙迫的樣子說:「對不起得很。林先生這麼熱 心,真使人欽佩。」

  「哦,哪堛爾隉C」林先生起身敬菸讓坐。李徐兩人謙辭了一陣子,最後各 抽了一枝落座。

  「兩位老師都辛苦了。你們和校長,都領導有方,領導有方。」

  「哪堛爾隉C」李教導馬上接上腔說:「都是林志鴻小朋友聰明,才能得到 這個成績。」

   「哪堙A是各位指導有方。啊哈哈......」林議員笑得渾身搖晃不停。

  「我說過的。」徐大木也不甘寂寞地插嘴說:「林志鴻一定可以優勝。他有 天才,了不起的天才,是個罕見的神童。」

  林議員又在搖晃身子,可是徐訓導課長沒有停嘴讓他適時地謙虛一番,彷彿 非如此就不足以強調自己確切不移的信念。

  「不過林先生,也虧得校長和李教導支持我的見解,不然的話,林志鴻差點 就不能參加比賽呢。」

  「哦。」林議員的身子馬上靜止了。「有這樣的事嗎?」

  徐訓導課長剛要說明,卻不料讓李教導搶先說:

  「是這樣的:我本來昨天就要告訴您,可是因為太忙,不能拜訪您。這次指 導的是郭老師,他主張要讓一個姓古的小朋友參加,我也認為林志鴻是個天才, 比姓古的更有希望。後來徐老師主張選志鴻,我當然就支持了。徐老師的眼光向 來就非常老到,非常可靠。」

  「唔......原來是這樣。」

  林議員一連點了幾下頭,徐老師良機不可失地趕忙表示:

  「教導是太過獎了。不過我還能自信不致於埋沒天才。像志鴻那樣的天才。 是需要旁人來識別的。」

  徐老師說到這堸惜U,胸部向前傾出,壓低聲音又說:

  「如果這回讓那個姓郭的來搞,那還了得。他目中無人還不算,把志鴻的畫 說得一文不值,好在校長教導主任的眼光都是雪亮的。」

  林議員臉上掠過一抹不悅的色彩,但他到底是見過世面的人,巧妙地掩飾過 去,深思地說:

  「我非常感謝各位,不過,我想見見那位郭老師。」

  「對啦。」校長似乎好容易地才得到發言機會,聲音略帶興奮地說:「我也 好像還沒有見到他呢。」

  「是啊。」林議員說:「我來了這許久了,還沒有看到一位陌生教師的面孔。 我一定還沒有看見他。他是功勞者,我一定要道謝才成哪。」

  李教導說:

  「我也整個下午沒看見他,大概是躲在教室堿摁恁C他一直都是這樣。我去 叫他來吧。」

  李教導按了電鈴,打發工友後回到座位。

  林議員再燃了一枝菸說:

  「晚上我打算請你們幾位到我家塈之丑C算是慰勞各位辛苦。」

  「那怎麼好意思呢?」

  「不敢當啊。」

  「哎呀,那怎麼可以啊。」

  三個人幾乎同時說。不過他們面孔已綻開笑容了。

  「不過是便飯,請千萬不要客氣。請校長安排一下,替我湊足一桌好嗎?」

  三個人面面相覷,不曉得怎麼是好的樣子。校長說:

  「下一次吧,林先生。」

  「不,我要來時就吩咐好了,請你們一定賞光,同時我還要拜託各位一件事。」

  「是什麼事情?」

  「就是選舉的事。要各位多多幫忙。」

  「當然嘛!」李教導又搶了個先說:「我們沒有一個不是擁護林先生的,也 祇有你來領導,我們水城鄉才能繁榮發展。」

  「呀呀,李老師這話可是太過獎太過獎了。我怎麼當得起呀。我什麼都不懂, 全要仗你們文化界知識份子幫忙,不然的話,我怎麼敢這樣大膽。不是嗎?」

  這時郭雲天進來了。先向客人點點頭,面孔好像微微地紅了一下。

  「校長,找我嗎?」郭雲天問。   「哦。」校長起身說:「是林先生想看看你。請過來吧。這位就是郭雲天老 師。這次指導美術的老師。這位是林議員,林雪芬同事和林志鴻小朋友的爸爸。」

  郭雲天默默地一鞠躬,好像有點緊張的樣子。

  林議員目光炯炯地望著他伸出了大巴掌。郭雲天覺得怎麼也不敢正視對方, 但總算伸出了手握了握對方的。他覺得那個巴掌厚而且大,還似乎微微滲著汗。

  「郭老師,小孩子多謝老師指導,才得了較好的成績,真感謝。」

  「哪堶堙C」

  「郭老師請坐吧。請抽菸。」林議員遞過菸來。

  郭雲天抽取一枝,在一旁的椅上坐下。

  郭雲天心中很騷亂,不曉得怎樣應付這種場面。他想裝得大方平靜,可是他 辦不到;越是想裝得自然,就越覺得不自然。他祇好一口接一口地吸菸噴煙,掩 飾侷促不安。

  「聽說郭老師是畫家,一定畫得不錯吧。」林議員說道。

  「哪堙A還祇是個小學徒罷了。」

  「小孩子能得到老師的指導,這是我的光榮。」

  「不,不......」

  「郭老師覺得志鴻畫得怎樣?」

  「哦,他,很不錯。」

  郭雲天真不曉得如何答,就好像在接受口試的小學生,訥訥地說不上來,恨 不得一溜了事。

  「他是不是有點畫畫的才份?」

  「這個......很難說,我對兒童畫實在太生疏了,一時還看不出怎樣才算有才 份的。」

  這時,徐大木挑釁似地插嘴說:

  「呀,郭老師不是說過古阿明是天才嗎?怎麼現在又說看不出怎樣才算是有 才份。」

  郭雲天這回是結結實實地挨上了一記悶棍了。他好久好久還答不出,窘得臉 上飛紅。

  林議員似乎覺察到空氣險惡,有意緩和這空氣般地說:

  「呀呀,現在不用討論這些,郭老師不能明白說志鴻是天才,那他一定不是 天才了。本來嘛,我從來也不指望他成為一個畫家,他沒有這種天才,倒使我放 心了。話是這麼說,不過我還希望郭老師多多指導志鴻;畫畫是一種很好的情操 教育,再說能夠為母校爭取一點榮譽也是好事。不是嗎,校長?」

  「當然!」校長說:「林先生什麼事都不會忘記我們的學校的。」

  「所以啊。」林長壽又說:「晚上要請郭老師賞光一下,讓我表示一點敬意。」

  「呀呀,這,這怎麼可以呢?」郭老師說著看看校長。他手足無措,不得不 向老校長投去求援的眼光。

  「不,請郭老師一定不要客氣。校長和幾位老師已答應我了。」

  「不,我還是......」

  「郭老師真太客氣了。郭老師是這回的功勞者,是我的主客,如果主客不肯 賞這個臉,那就糟了。郭老師如果看得起我,一定賞光。」

  「唉......那真是,真是太不好意思了。」

  「好了。」林先生看一回錶說:「那麼我失陪,五點半那班車,請各位一定 賞光。還有,我想叫雪芬先回去幫忙一下,請校長准她早退可以嗎?」

  「沒問題,李教導,請你馬上去告訴雪芬老師好嗎?」

  李教導領命告退。

  廖校長看見林議員起身,這才想起了什麼,忙從會議桌上提起那隻鏡框,要 林議員帶回去,林議員謙辭了一下,表示應該在學校懸掛,不過最後還是接下來。

  林議員就在校長及徐老師恭送下辭出。校長和徐老師兩人跟著送他出去。郭 雲天僅起身握了一下伸過來的那隻大巴掌,但沒說什麼,也沒送出去。

  三個人走後郭雲天才猛地一驚,他覺察到這實在太不禮貌了。不管喜歡不喜 歡這個人--事實上,他是初識的人,根本就說不上喜歡不喜歡--總是鄉中的 年長者,而且人家又表現得很夠熱誠,實在不該這個樣子,連送一步都沒有。

  這是個教訓,原來在社會上是有一套很麻煩的禮節的,校長和徐大木他們不 都是做得很對嗎?對了,他私下自語:常言不是說禮多人不怪嗎?目前我也是社 會上的一份子,同學間的那一套不拘形跡的作法是不行的。

  接著郭雲天又想著為什麼一時會這麼粗心大意。他想起林議員要辭出時,心 堨縝b憤怒得幾乎要噴出火來。徐老師那一記悶棍,實在夠毒辣。那是不僅使人 難堪而且有意栽誣人的話語。郭雲天不得不恨自己嘴巴太不爭氣。在那種場合, 有效地渡過那場難堪境地的說詞,並不難講出來的。譬如說吧......郭雲天在想像 堙A又跟徐大木起了一場激烈的辯論。然而這一切,都是無補於事的了。

  校長似乎是送到校門,這時獨自回到校長室,看到郭雲天還在原來的地方兀 坐就問:

  「郭老師,你在想什麼啊?」

  「沒有......」

  「這回的事,」校長在郭雲天對面坐下說:「真辛苦了你。不管怎樣,這個, 今年有這樣的成績,完全是你一個人替學校爭來的。」

  「不,不。」

  郭雲天好像成了個受到委屈的小孩,忽然得到人家溫情的慰藉,心中生起一 種難言的情緒,低下頭什麼都說不出口了。

  「我這是衷心話。今天下午啊,給獎典禮時,當我聽到評判員唸出成績的時 候,不由得想到你,如果照你的意見讓古阿明來參加,那我們一定得了一個冠軍 了。」

  「..................」

  「我真是懊悔呢。我算是失去了一個最好的機會啦。明年,我什麼也不敢想 望了,因為明年沒有你來幫我的忙,而且......唉唉,說也沒用,不是嗎?我就 是拿不定主意。不過這個,你也應該諒解的。在那樣的時候,我還有什麼法子呢?」

  「..................」   世上有不少心地善良的人,往往因個性軟弱,而使事情功敗垂成。而軟弱之 於善良,又常常如影之於形,永不可分。許多人間的悲劇便由此而生。

  郭雲天也許是適才的刺激特深,此刻接觸到軟弱背後的善良,自然禁不住感 激了。不過,他還是一句話也說不出。

  「但是啊,郭老師,你的功績,我會永遠記在心頭的。我覺得很對不起你, 也對不起學校。這個,一定是我永生忘不了的愧疚了。」

  「校長!」郭雲天倏地仰起了臉直視著老校長那倦累的臉說:「請別說下去 了。校長剛才的許多話,非常使我感動。我真不曉得怎麼說才好。我覺得......覺 得就是得不到大家的理解,祇要能被一個人懂得,我就很滿意了。」

   「哦哦,真感謝你這一番話。你年紀輕輕的有這種涵養,真了不得,真了 不得。」

  「不,校長,我祇是覺得校長太值得同情......」

  「好吧,郭老師,我早已看穿一切,社會上的事,都是這個樣子,你也不用 提了,不是嗎?現在,你也大概可以收拾一下,等會我們一塊去。」

  「林先生那兒嗎?我想,還是不去了。」

  「呀,這又為什麼?」

  「我覺得沒有理由被人家請。」

  「這話可是錯了。社會上的事,有很多是不講理由的,你最好還是去,免得 得罪了人家。」

  「不去就要得罪人家嗎?這又為什麼?」

  「這個......這也是沒有理由的事情的一個。剛才我說過了,社會就是這麼回 事。況且你今天又是主客,他還是為你才請客的,你不去就真的鬧笑話了。」

   「真傷腦筋......我考慮一下吧。」

  「有什麼要考慮的。我想,這個,你跟他混熟了些,不是更好嗎?」

  「呃?」

  郭雲天不曉得校長的這話怎麼解釋,倏然臉上泛上了一抹紅色。在這瞬間, 他下了最後決心:我一定不去!

  不過他並沒有把這決心說出來,心埵b搜尋著較好的藉詞,以便婉拒前往。

  「郭老師,你可真難請哩,別想得太多了吧。」

  「不是。我祇是覺得......」

  「好吧,你就考慮考慮吧。」

  郭雲天這才鬆了口氣辭出校長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