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魯冰花
12
郭老師走了。真是個晴天霹靂。茶妹和阿明都不敢相信,可是事實擺在眼前, 來到學校已看不到郭老師那高而瘦的身子,還有那一頭蓬鬆亂髮。儘管許多同學 們當中還有不認得郭老師的,但茶妹和阿明兩人都覺得很難受。
尤其是古阿明。他天天都是跟郭老師玩了一陣子的;晴天就在戶外一起玩球 追逐,雨天也跟他談談笑笑,這幾乎已成了古阿明好多日子以來的日課。可是現 在郭老師已不見了。他問級任老師,林老師能告訴他的,祇是郭老師因為家堛 事不能夠再來上課,如此而已。古阿明很寂寞,鬱鬱了很多天。
好在林老師經常地鼓勵他,安慰他,並且也保證說郭老師再過兩年就會畢 業,那時候一定會有機會跟他再在一起玩耍,畫畫。林老師還買了一盒三十六色 的蠟筆送給古阿明,足有一尺多長的漂亮紙盒,畫著幾隻美麗的蝴蝶,上面還有 一條大紅色的膠帶可以掛在肩上。真是說不出的美妙,說不出的好。揹上它,人 都好像要忽然長高了許多。
還不祇這些,過了幾天,林老師又送了阿明一付水彩畫用具:一盒顏料、一 隻調色板、兩枝畫筆。啊呀,不得了,五六年級的高年級生才能夠用的東西,而 且也不是每個學生都有的,姊姊就從來也沒有過。他們家是買不起這些的。阿明 樂得什麼似的。雪芬老師要他一有空就畫畫--她還給他一大疊紙--阿明當然 萬分快樂地答應了。
六月上半月過後的一個禮拜六下午,天氣特別熱。稍上了年紀的人都知道這 個下午將會有一場雷雨來襲。
古阿明上午上了三堂課,第四堂是清潔比賽,掃完了地就回家了。這時候茶 園沒有事情,爸爸出外幫人家割稻去了,因此古阿明有較多的自由--這也並不 是說爸爸在家就不許他畫畫,而是因為爸爸沒在,他做什麼都可以自在些,無拘 束些。
好多天來,古阿明都在盼望著這個禮拜六和禮拜天。他決定要用水彩來畫割 稻的景色。他很多天來就在腦子奡y繪著那一幅金黃色的燦爛收割圖--一片稻 穗、夕陽、枯黃的稻葉和黃色的稻草束。還有,割稻人的竹笠,他們那被泥巴沾 污的衣褲,他們那健康的膚色。簡直是一片黃色世界。他幾乎是三步併做兩步飛 奔回家的。
可是,他發現到他的小貓不見了!
小貓,小貓那堨h了呢?他放下書包就開始找。
雖然在古阿明心目中牠還是一頭小貓,不過事實上牠已幾乎是一頭普通的公 貓了。經常能夠捉到老鼠。對阿明的召喚變得不大愛理,可也還會跟他親熱一下。 不過像從前那樣的玩繩子遊戲則再也提不起牠的興頭,偶而阿明用繩子去逗牠, 牠也祇是看看而已。雖然這樣,阿明還是很愛牠,回家後非抱牠一下,便什麼事 也不能做。
屋塈鉹ㄤ菕A阿明就跑到外頭,在房子四週邊叫邊找繞了一圈。仍然不見影 蹤。
忽然,阿明想起了上次小貓中毒的往事。那種吐著白沫,整個臉兒濕漉漉的, 要嘔又嘔不出似的情形,在他眼前清清楚楚地浮上來。
哦!小貓是不是又吃了毒藥呢?阿明倒抽了一口冷氣,猛地著急起來。連忙 拔起腿奔向牛欄堿搰搳C他期待小貓會像上次那樣,蜷縮在屋樑上。沒有,阿明 著了魔似地在屋堛F奔西跑,每個陰暗的角落都看遍了。
也許不是吃了中毒的老鼠,而是到茶園抓青蛙去了。近來家堛漲揤奕ㄖ硉 捉光,所以牠肚子餓了,祇好捉青蛙。一定是這樣的。這種想法使他稍稍放了心。
阿明已把他的收割圖忘得一乾二淨,一心想找到他的小貓。於是他又跑到外 頭,先沿屋後的竹叢走了個來回,然後走出柵門來到茶園。
沒有風。才過了頭頂上的太陽在煎熬著地面的一切。蟬聲都顯得那麼疲倦的 樣子;東南邊的天空給一大堆黑壓壓的烏雲罩住了。在那堆烏雲堙A偶然會閃出 一條蛇般的電光。接著就隱隱傳來遠雷聲音。
偌大的茶園,到哪兒去找好呢?阿明幾乎想轉身回家。反正到天暗就會回來 嘛,還是畫畫去吧!他想讓自己接受這個想法。可是他不能夠,越是想放棄找, 就越不得不去找。
「咪嗚--咪嗚--」
阿明在茶園邊的一排相思樹下連走帶跑地走去。茶園堳傱R,他拖著聲尾的 叫喊聲在一行行茶樹上盪漾著。起先,那聲音是焦躁的,有力的;漸漸地就變得 惶恐而乏力了。
驀地堙A阿明在一棵茶叢下看到他的小貓。
「唉唉,該死的小貓,害我找得好苦啊......」
阿明停住了腳自語似地說了這些,深深地舒了一口氣。然而就在這時,一種 異樣的情景映進阿明的眼堙A使得他陡地一怔。小貓正以一種充滿敵意的眼光瞪 著他,而且滿嘴白沫,臉上的毛都濕了,左一堆右一堆地黏在一起。
阿明看清了這些,背上倏地起了一陣冷颼颼的感覺,一時氣息窒住了。
「哎呀......小貓,你......」
阿明明白過來了。這不是中毒是什麼?牠是吃下吞下毒藥的老鼠了。而那種 毒藥,正如母親所說,小半滴便足夠把一隻大狗毒死的!
阿明怔怔地看守著小貓那發亮的,充滿憎惡似的眼睛,終於徐徐地移步上前。
雨開始下了,一滴,稍停又一滴,打在阿明臉上,茶葉也疏疏落落地響出雨 聲。可是阿明一點兒也不覺得。在此刻的他,茶樹沒有了,雨點也沒有了,連天 和地都失去了存在。在他的意識堙A就祇有他的小貓,已吃下了可怕的毒藥。
貓也怔怔地望著阿明,步步接近,牠也一寸一寸地往後縮退。不曉得什麼緣 故,牠好像不願離開那棵茶樹,朝後繞著半圈,身子緊緊挨著古老的樹幹。
「咪嗚--你怎麼啦?......」
阿明的聲音已不再是凄惶,而是帶哭的悲嗚。
「咪嗚--咪嗚--」
貓不僅沒有因為阿明的悲叫而緩和眼眸的兇光,反而變得更驚悸。彷彿牠已 恢復了野性,正在面對著一隻比牠更強更大的野獸,即將開始你吃我我吃你的生 死搏?。
「咪嗚--回家吧,我抱你。」
這時阿明已走到那棵茶樹邊,這麼說著就伸出了手。
就在這時,「轟隆!」一聲,雷動了,好像就在幾步遠處落了雷。阿明猛吃 了一驚,四下看看,當次一瞬間他把視線收回時,貓的身子一聳,祇見眼前一晃, 牠已竄出去,飛跑掉了。
阿明嘴塈c了一聲,不容他思索,拔腳便追上去。
雨變得很大。原先那卜卜拍拍的聲音已換上了一片嘩啦嘩啦聲。在薄幕般暗 下來的天地間,時時閃出電光,雷聲一陣接一陣地響著。可是阿明還是管不了這 些,佔據他整個意識的,祇有小貓而已。
貓跑了幾十公尺遠,在另一棵茶樹下停住。阿明很快地就趕上了。但是他一 停腳,貓又奮勇地跑走。阿明清清楚楚地看到牠全身都已濕透,原先祇有臉上的 毛粘成一堆堆的,這回是渾身的毛都這個樣子,看來貓好像忽然變小了一般。可 是他不曉得這是因為淋了雨;連他自己全身都已濕透,他都沒有察覺到。
「咪嗚--咪嗚--」
他再次趕上去。一不小心滑了一跤摔倒了。他馬上爬起來。雙手一攤,他看 到滿手掌是褐色泥巴。但他沒有猶疑片刻,立即又拔腳追趕。他深怕讓牠跑遠找 不到,因此使勁地踩著淋濕而變得粘滑的泥土。
現在,阿明又看到貓蹲在前面一棵茶樹下。他想到不能跑得太兇,以免讓牠 受驚,就把步子放緩下來。他儘量地把聲音裝得柔和,邊喊邊挨近。他喘得很厲 害。從頭上流下的水又不時地遮去他的視線,因此他不得不頻頻伸出手背來揩 拭。整個臉都塗上一層泥巴。水又把一小部份泥巴沖進他的眼堙A痛得不得了。 可是他忍著。他必需把貓捉住,抱回家堙A灌烏糖水給牠吃。非救活牠不可。
「是啊,我要救活小貓。可憐的小貓啊......」
阿明喃喃自語著。
小貓在窺伺著他,眼堨光依舊。因毛平貼皮膚而變得瘦骨嶙峋的胸部一陣 一陣地起伏著,沾滿了泥巴的嘴邊又在冒著白沫。
阿明在離小貓兩三步遠的地方停住,緩緩地蹲下來,伸出手正要捉牠時,牠 又一縱跑開了。
這次阿明拼命跑著,軟法行不通就祇有硬捉。他雙腿拼命地邁著,發了狂似 地急奔,貓也跑得快。在這棵茶樹下剛停住,馬上又躍出,距離越來越遠,終於 看不見了。
阿明已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可是還不肯放棄--他根本就沒有生起放棄的念 頭,祇顧奮力地跑,狠命地喊叫。他跌倒了好多次,成了個泥人兒,聲音也沙?。
雨仍在不停歇地傾注,雷電交作。阿明找不著貓,祇得一會向左一會向右盲 目地奔跑。他號哭,嘶叫。在豪雨籠罩下,他成了個天地間無依無靠的遊魂。
阿明這可憐的遊魂不曉得在茶園媟K徨了多久,終於貓是被他找著了,但 是,貓也並不是由於記起了小主人,而是因為氣力消耗淨盡,再也無力動彈了; 牠的眼光變得很遲鈍,差不多已睜不開,祇有胸部還微微地起伏著。
阿明把貓抱起來,拍的一聲坐在地面。雨快停了,細細的雨點淅淅瀝瀝地灑 下來。茶園媞′O污濁的水,祇有畦埂高起來的部份露在水面。阿明幾乎無力站 起來,怔怔地坐著喘息。他把牠抱到胸前,讓牠的臉貼住自己的臉。
「小貓,你......好可憐哪......」
阿明又開始流淚。小貓一動也不動。
阿明失神似地坐了好一刻才站起來,蹣蹣跚跚地往回路走去。他覺得每一步 都很吃力。泥巴吸住腳板,非用力就舉不起腳,而且他已跑得很遠很遠,差不多 已到了鄰村了。
他好不容易才回到家,夕陽照出了他那副狼狽的身子,抵達柵門,他幾乎不 支而倒下去。
母親看見他,大吃一驚。她馬上明白了事情的經過。她不忍責怪他,把他扶 進灶邊,好容易才騙走那隻在他懷堣w斷氣多時的泥貓,然後替他洗澡,哄他上?。
禮拜一,古阿明缺了一天課。
林雪芬以為他是偶然患了小毛病,便到六年級的教室找古茶妹,打算問問情 形。碰巧茶妹也缺席。林雪芬猜到這一定又是家埵酗F什麼事特別忙而不能來上 課,也就沒有記罣在心。
禮拜二,古阿明又沒有來,林雪芬有些不放心起來,再次找古茶妹去。
古茶妹這天沒再缺席。她告訴林老師弟弟生病的情形;昨天因為爸爸沒在 家,她不得不留在家堿暙@弟弟。今天爸爸沒出門工作,所以她就來上課了。她 還說出弟弟的病況。不過她所知的,不外是額角很燙,有點兒咳嗽等,如此而已。
起初,雪芬也以為是淋雨受了涼,沒什麼大不了,但也覺得放學後應該去看 看。
林雪芬等學生們放學回去後,先到街路上買了些水果,獨自找到古阿明的家 來。古石松夫婦殷勤地請她進去。
雪芬一看古阿明,不由得大吃一驚。古阿明無力地躺在?上,呼吸很淺很急 促,鼻翼翕動著,嘴巴張開。僅僅病了三天,眼兒和面頰都塌下去了,一眼就知 道病很嚴重。她伸手摸摸阿明的額角,熱得燙人。執起了一隻臂膀,軟綿綿的, 也很熱。
「咪嗚--咪嗚--」
「唉唉,好可憐哪......」
阿明在發囈語。斷斷續續地,聲音又那麼微弱,幾乎聽不清楚。發了一陣, 又歸於靜寂。祇有那急促的呼吸聲在狹窄的房間媕漾著,空氣中充滿著淒楚黯 淡的氣氛。
古石松木木訥訥地告訴林雪芬,阿明差不多一直是這樣昏迷著,不時地說出 同樣的囈語,有時會叫一聲老師。
林雪芬這時忽然感到一陣莫可名狀的恐怖,問道:
「請醫生看了嗎?」
「沒有......」石松答。
「吃了什麼藥沒有?」
「好幾包藥包。」
「這怎麼行啊......這麼重。」
雪芬急得幾乎禁不住跺腳。
「唉......以為是傷風,沒什麼要緊的......」石松說。
石松的女人揹著小弟阿生始終不發一言,不停地揩淚。石松則痛苦地扭曲 著臉。這是一對祇曉得向命運低頭的人。雪芬的淚水決了堤般滾落。
「石松叔,請你馬上把阿明帶到街上看醫生去。」
「......」
「馬上!你祇要帶他出去,其他一切讓我想法子。請馬上動身!」
雪芬也好像發熱說夢囈。她以命令的口吻叫石松嬸解下揹帶,催石松揹上了 古阿明。
兩人急迫地趕路。一路上,雪芬再也忍不住了。
「石松叔。你怎麼可以這樣對待小孩子啊?我爸爸不是告訴過你嗎?有什麼 困難,祇管來說......」
雪芬好像著了魔,反反覆覆,連說帶哭地責備古石松。就如有一股神奇的力 量在借用她的嘴痛責這個不盡責的父親。
古石松一句話也還不出嘴。他已親眼看過一個剛滿周歲的兒子死去。那時, 他是為了老母,不得不狠著心。這回呢?祇為了那愚蠢的宿命觀--「生死有 命」。在他,什麼都是「命」,賺錢要命,貧富也是命,一切都「命」。
他在開始懊悔了。唉......就是再苦些,也......。以為是受了點涼,沒什麼關 係,其實還不是為了那筆壓得他透不過氣來的債?
晚上,雪芬取出了信箋,繼續寫她未完的信。
......把古阿明的父親送走後,我再進去問老醫生病況如何。老醫生祇是搖頭 不答。經我再三懇求,方才告訴我已過症,不可能再活二十四小時。他斷定是急 性肺炎,如果昨天來就可以靠幾針注射治好的。
雲天,我還有什麼話說呢?當場,為了掩飾我就要滾落的淚水,我不得不急 急辭出來。
昨天!昨天!我為什麼昨天沒去看古阿明呢?我原本可以輕易地救回古阿 明的性命啊。僅僅差了一天的時光,竟鑄成了無可彌補的遺憾。這是夢吧!我怎 麼能相信呢!哎......一個人的性命,竟然會這麼簡單地結束的嗎?祇差那麼二十 四小時......
我對不起你!對不起阿明!因一時大意,竟讓一個天才夭逝。我會終生抱 憾,終生負疚......
第三天。
升旗典禮完後,林雪芬老師向全班同學報告古阿明同學患病生命垂危的消 息,並表示馬上要去看他,願意去的同學可以一起前往。同學們異口同聲說要去。 雪芬老師還接受一位同學的建議,暫時解散,三十分鐘後再集合同往,以便讓街 上和近郊的同學回家去取零用錢,捐出來做為慰問金。
同學們的捐款一共有三百元。大家便在老師引率下來到泉水村古阿明同學 家。
林老師和級長林志鴻兩人先進屋,其餘五十幾個同學在禾埕上等候。
古石松告訴林老師,古阿明剛才醒過來了,氣色還算好,吃了一隻蕃茄。
林雪芬把同學們的捐款交給他,然後和林志鴻跟在他後頭進病房。
「老師。」
古阿明馬上認出了林雪芬,聲音雖然很微弱,但還算清晰。不過呼吸仍很急 促。
「古阿明同學!」
林志鴻叫一聲跑上前,把古阿明的一隻手握住。
「林--志--鴻--」阿明喃喃地。
「你好一點了是不是?」
雪芬這時也挨近?畔,彎下上身裝著笑容問了一聲。古阿明好像要點頭,面 孔微微動了一下。兩行清淚倏地往雙邊滾下。
稍停,古阿明哽噎地說:
「老師......」
「哦,你不用說什麼了。」雪芬忙掏出手帕替他揩眼淚說:「你祇要好好休 息,早一天好起來。」
「老師......我會好嗎?」
「怎麼不會?打了針吃了藥,一定會好的。你吃了嗎?」
「吃了。」
「對啦。你就會好的,而且很快的。那時候我們到冬瓜山去寫生,還有齊明 堂。」
「真好哇。我那張畫呢?」
「寄去外國的嗎?消息就會來了。你一定是冠軍,全世界的冠軍。」
阿明嘴角泛上了絲絲慘然的笑。
「同學們都來看你。大家多麼希望你快好啊!」林雪芬又說。
「真的,在哪兒?」
阿明的聲音顯然高了不少,眼睛也發出了光彩,很興奮的樣子。雪芬忽然想 到,也許會好起來,老醫生可能看錯了。就是沒看錯,有時也會有奇跡的。她忙 回答說:
「就在外頭。老師叫他們進來吧。」
雪芬退出後,志鴻說:
「古阿明,你沒來上學,我們都很寂寞。」
「我也是......」
「你要早一天起來。可以嗎?」
「可以啊。」
這時同學們連來了五六個,小小的房間馬上擁擠起來。他們一個個挨近叫古 阿明,拉拉手,說希望你快好就退出,讓另一批同學進來。林老師好像吩咐好了, 沒有一個人多說一句話,多耽一會。
第五批的同學進來時,古阿明還能微笑,第六批時他又昏迷過去了。此後進 來的同學就默默地看他一眼即退下,每個同學都進來過了,便又在外頭等候。
林雪芬坐在?沿看古阿明。她發覺到病人的呼吸更急促,更微弱。剛才在心 中生起的期望又陡地給粉碎了,取代的是無邊的痛苦,無邊的悔恨;她忽然想起 了郭雲天。如果他在,也許事情便不致演變到這個地步。他每天都要和古阿明玩 一陣子,一天沒有見面,他就會騎車子去看他的。那個「昨天」若果有他在,一 定不會錯過這命運的一天的。唉......都是我的錯,我失去了最珍貴的一天。還 有比這更嚴重更不可饒恕的罪過嗎?......
林志鴻看見姊姊哭,也開始微微地抽噎,頻頻揩淚。
古石松兀立在房間一個角落。也禁不住流淚了。他的女人早已躲開,從鄰室 傳來飲泣的聲音。
就在這時,從外面傳來一陣機器腳踏車的馬達聲音,好像在柵門邊停住,然 後是幾句高昂的問話聲。不一會兒有兩個人衝進病房。為首的是教導主任李金 杉,後面是街路上的一位年輕醫生張大夫,手提著一隻大皮包。
「怎麼樣?」李教導忙迫地問。
「睡著了。」雪芬答。
「張大夫,請吧。」
那個年輕醫生應一聲來到?畔。林雪芬退到一旁。這時,她的腦子堿藀a又 閃過了期盼,這位新開業的醫生,或者會有最新的藥品,讓古阿明起死回生。她 想到此,心就激烈地跳起來。
李教導挨過來,向雪芬耳語道:
「剛才上面來了電話,古阿明參加世界兒童畫展的作品得了特獎。」
「什麼!」雪芬脫口大叫一聲:「特獎!」
「是,是特獎。」
「唉......」雪芬踉蹌了一下,好容易地才支持住。她閉上眼睛,淚水潸然滾 落。她覺得整間房子在旋轉,祇有自己孤零零地站立在天地之間,無依而又無靠。
這時醫生看完了,好像已不用多看,也沒有照例取出針筒就起身。
「怎樣?」李教導焦灼地問。
「不行啦。沒有辦法......」
「唉--」李教導長嘆一聲。
幾乎同時地,雪芬那抑止不住的哭聲突然爆發了。那是忘卻了矜持,羞恥, 身份,摔脫了一切人間的掩飾的哭聲。她奔向古阿明,把身子投擲在已失去了神 志的病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