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隱形牆

李喬

剛調到這個機關的時候,凡到過我宿舍的人,都要艷羨一番。

「嚇!兩男一女,嬌妻如花,加上您年輕得意。仲業兄:人間的幸福您都沾上啦!」

我衝大家一個哈哈,接著趕緊別過頭,不讓臉上殘留那一網線路,給人看出顯然是個苦笑。

一閉眼,美蘭豐腴玲瓏,扣人心的背影兒,就在眼前款擺搖動──這是我的一樁小秘密,欣賞妻,總是默默守在她背後瞧個滿足。起初的原因是,我們中年男女喜歡成熟;不管甚麼,成熟的總是夠味的,尤其是女人,從背後欣賞,透過薄薄的衣裳大膽地想那該凸起,應凹下的──這就是中年人往往會被人目為色狼的緣故吧?哦,我這個習慣的原因,後來又不同啦。如果不能領會我這種苦澀澀心情的人,我說出來他也不可能理解的:我怕正面和妻相對,因為她那俏麗卻過早爬上皺紋的臉蛋兒,每次都讓我捕捉到一絲絲幽怨悽愴;笑彎了眼角,拉開的紅唇邊,若隱若現地總能看出,她在掩飾一份不讓丈夫知道的苦楚。我知道她不快樂,她也知道我不快樂,但我們都繼續在騙自己騙對方。

在這埵矰F一段時間,鄰居太太們熟悉了,她們那佈滿詭譎神色的眼睛越睜越大,對著我們的笑容,也更神秘。終於有那麼一天早上,一位胖太太實在忍不住,或者說,早在外頭已經獲得切實情報。於是她問啦:

「穆太太真漂亮,天天收拾得乾乾淨淨的!人家可認定妳是小姐啦!」

美蘭淺淺一笑。可是我卻看清她的眉心掠過一抹兒陰霾。

「啊呀!穆先生:您的玉玉不是小學三年級了嗎?」胖太太是不饒人的啦。

「是。光光一年級,文文今年也要入學了。」我乾脆全部一併報告。

「那?玉玉不是十一歲啦!穆太太怎麼看也不超過二十五歲嘛!」小眼睛往美蘭身上一掃,就回過來緊緊盯住我。

「玉玉、光光、文文不是她生的!」我冷冷地說。

「美蘭像被大頭針在掌心戳了一記,周身發顫;胖太太的厚嘴巴,大鼻翼都失去控制似地,掀得洞開;她們都沒想到我會回答得這麼爽快。

美蘭寒著臉,不理會胖太太的臉色怎麼變,逕自回房堨舠x氣去了。她是個涉世不深的小女人,現在最好別去惹她。我使自己顯得不在乎的樣子,然後向宿舍區西端空地走去。我知道玉玉姐弟三個一定在那堛情C在我們家,他們是一個集團,玉玉是個沉靜默默的瘦女孩,可是她很會帶領兩個頑皮的弟弟,在弟弟面前有說有笑;有時還會露一手管束孩子的母愛天性來。

可是他們和我的距離好遠。

他們在美蘭的面前很乖,在我面前也是;他們在父母面前顯得很禮貌。每在一場歡樂撩起他們的童心而忘情地嘻笑時,往往不到最高潮,個個小臉兒,就又倏地凍結。他們這個年歲就學會約束自己。我暗暗心痛。

「文文!光光!你們在那堙H」

「在這堙C爸爸!」玉玉從牆角邊站起來小聲回答:弟弟倆卻頭也不抬地玩著。

玉玉兩手垂下,站在那堿搷琚F柔柔的長髮,亮亮的大眼睛,把瘦削的小臉襯得更小,更使人心疼。文文寬闊的天庭,少肉的鼻準兒,很像我;而光光有力的嘴唇,微微突出的下巴,正是我的翻版。把兄弟倆的面孔並著看,那埵釦琲漣庤H,和另一個人的影子。至於玉玉,形貌上,誰都不像,可是一笑一顰間,舉止神情堙A又處處揉合了父母兩人的一些甚麼特徵來。

一陣不算是愧疚,卻很相似的情緒撲上心頭,這時感覺得到的是滿懷的惆悵,迷惘。

「孩子,你們過來!」我沒說出口,祇在心中喃喃:「來讓爸爸抱抱!」

我,凝立在孩子面前,默默無言。

我對自己實在惱怒得很。

我生活在繪有美好圖畫的絕壁堛漫t島上;中年人,應該在家成業立後,開始享受完整和諧的人生,而後卻在這時就一跨步,邁進蒼老的心情境況堙I

錯了嗎?我平心靜氣地檢討過;我否認。

我無意責備自己,或美蘭,孩子們更是無辜的啊!

人世間的一些事情,祇能歸於無可奈何吧?

那年,牽著抱著三個兒女,目送他們的母親走出家門,消失於人群塵海堙G然後拾起落寞的情懷,投身在忙碌的生涯中,用工作來裹藏創傷,用書本淹埋自己。

「穆仲業是個離了婚的男人!」

「他是被他的女人丟掉的!」

「不!是他遺棄太太呢!」

這些話,成了甩不開的黑影,日夜黏貼在我的後面。

美蘭進入我們的生活圈,是在文文他們失去母親後第三年。

「我很同情您,穆先生!」美蘭溫柔地看著我說。

「最好不要同情我!」一瞥她圓團團,還稚氣十足的臉,我不安地說。我把視線投擲縹緲的遠山那邊。

「請別誤會──我是說,您的三個孩子,需要媽媽!」

「我也需要一個好妻子呢──我對於切身幸福的追尋,還不死心。」我這說了,自己也奇怪為甚麼會這樣肆無忌憚?

「要我介紹嗎?」她低著頭問。

「離了婚的男人,還帶著三個孩子,會有人敢問津?」剛纔那點不知怎麼激起的情緒,被自己一提醒,就消失要蹤啦。

可是,不久有人那樣揶揄我:

「老兄:聽說你和一個小姐打得火熱,甚麼時候請我喝喜酒?」

「快了。」我說,我苦笑。

美蘭是個好女孩,我這個經歷滄桑的人自然看得出,而心堣]有數,那是不可能的。不過我實在很難抑制自己不和她交往。聚會多了,我更不能自拔,但謠言實在變質得嚇人。有一天,我祇得說:

「美蘭,沒事,不要找我,人家說閒話,對妳侮辱太大了!」我坦白告訴她。

「您怕嗎?」她說。她是熱情奔放敢做敢為的女孩。

「我怕損害妳的清譽!」

「早就損害啦!哼!我正要告訴您:他們說我們在談戀愛!」她說得很輕鬆。

「所以說,以後……」

「更怪的是有人還說您離婚是為了我!」她又恨又好笑的紅了臉。

「啊──」太出乎我意料了。

「纔不怕人瞎說哪!我和甚麼人談戀愛,誰能怎麼樣!」她認真逼到我面前說:「穆先生,我就嫁給您──您愛我嗎?」

「別開玩笑!美蘭!」

「您說我開玩笑?噢,您常叫我小孩子,看不出我……」她沒說完就跑。

「啊……」我震動了。

這時候,能說甚麼?我的喉頭硬硬地硬著。美蘭的形像開始在我腦海娷X大滋長,翻騰鼓脹。當我冷靜下來後,我卻理智地給她分析利害,勸她放棄這個「傻念頭」。最後我說:

「尤其妳家,一定不肯!」鼓足勇氣想說:「雖然,我老早就偷偷愛著妳」,我還是祇說:「這個,在我永遠是個不可能的夢想!」

「不管。」她鐵定地說:「祇要您也真心愛我,我會不管一切的。」

「妳真願意作這樣大的犧牲?」

「是──怎麼樣?」

「面對親朋譏笑,叛離父母?」

「嗯!」

「嫁給一個離過婚的中年男子?」

「我愛您!」

「三個孩子,不容易相處。妳考慮這可怕的一環沒有?」

「我想過了。我不怕!」

「美蘭!」

我把她擁進懷堙A又猛快把她推開;我要靜靜看她一秒鐘。啊!她,早就淚水滿面。我未加思索地吮吻它,吸乾它。而我臉上爬行的一片癢癢辣辣的熱流,滾進嘴堙A可就更苦更苦的了。

美蘭啊!我這樣冷靜地要妳考慮,要妳不可盲目,可是內心多恐懼啊!我怕妳真的聽我勸告而回頭;我實在希望妳犧牲,希望妳嫁我。我愛妳。這是我的本心話。別罵我自私吧!

這年冬天,我們終於在法院完成結婚手續。朋友的祝福,美蘭父母的憤怒,眼淚,詛咒被輕輕拋在一邊。愛,叛徒,集於一身,有難於言傳的快樂,激動;我明明覺察到自己一夜之間,年輕了十歲!

七天的蜜月回來,大嫂已經把我三個孩子帶回來;他們,穿著得很漂亮,一把梯子似地立在門口迎接我們。

「爸,爸!」光光和文文同時喊了一聲。

「大嫂!」美蘭大方地招呼。又向孩子笑笑。

玉玉睜大眼睛,定定盯住我,囁嚅了一陣,又把嘴唇閉上。

大嫂向孩子呶嘴,使眼色;兩手直在他背後推,想是暗示甚麼吧?

「叫媽媽!」我再也抑不住了。

「媽媽。」三個人一個聲音叫了一句。

一股異樣的滋味逼上喉頭,我呆了一呆。

美蘭似乎全沒把這些微的窘促放在心上。給孩子分發了玩具,走進臥室放下提包大衣,就又出來和孩們玩。

我被冷落在一旁,可是一會兒,玉玉卻沒聲沒息地不知躲到那兒去了。美蘭正在教文文玩小汽車,光光又偎到我身旁來;文文一看哥哥在我這堙A轉身就跑過來。美蘭低著頭,還熱心地講解上發條的方法。

「美蘭」,我走過去輕拍她的肩膀說:「妳很累,休息吧!」

「啊!」這纔發覺孩子都不在身邊,她驚訝而睜大眼睛,拂過濃濃的失望,濃濃的委曲,慢慢圍上;睫毛根堙A潮濕濕的。

「晚上,到館子埵Y吧,我們不作飯了。」我設法把僵局打開。

「不!不!我不想出去!」她突然激烈地說,接著,像洩了氣的皮球,吁一口氣,軟弱地說:「隨便您,仲業。」

擱下美蘭,我裝作不在意地走走;實在是找玉玉。光光和文文,一左一右,抱著我的雙腿,不肯放開。

玉玉一個人蹲在廚房後的屋簷下,前面水泥地上勾畫許多線條,字跡。

我認出她畫的是幾個歪歪斜斜的女人像,旁邊寫了好多個「媽」字,腳底下是密密麻麻的「?」號。

喔!天!這怎麼會是真的呢?纔十歲的孩子!妳這樣太傷爸爸的心了!不要責備爸爸!不要疏遠這位媽媽!不要!她會好好待你們的!唉!今天是美蘭參加我們家的第一天,竟然是這樣的不愉快,以後的歲月,怎麼辦?

「哼!後母和『前人子』,天生相剋,絕不相容的!」──誰說的一句話,又在耳邊響起。

「玉玉,妳怎麼啦?玉玉,妳過來!」我好久纔能開口說話。

她木然地站了起來。

「孩子,你,你……」我又講不下來,心埵V她懇求:「不要這樣,孩子。我替妳找來媽媽,事先妳不也說好嗎?妳們,尤其小文文,需要媽媽照料,爸爸也孤寂呀!」可是我祇說:「孩子,別難過,爸爸會好好待妳!」

「爸,爸爸;那,那新媽媽喔?」文文解事地說。

「是媽媽,就是媽媽,不要說新,好嗎?」

「那,那還一個媽媽呢?」

「文文!多嘴!」光光向弟弟狠狠瞪一眼,又急急瞟我一下。

「……」我的心頭被搗得隱隱作痛。

晚上,替孩子們另外安置了床舖,文文不願意,大哭大鬧一場,好容易哄得服貼,這時已近午夜了。

我們靜靜躺著,誰也不打破這份沉默。蜜月旅行的那團熱火,竟然一下子熄滅了。

「蘭,妳想甚麼?」

「沒有。」

「對不起妳…」

「啊,不!祇是我怕。」

「不要怕,不要!」

「我怕不能使……」

「不要說下去了!」

「憑良心說,美蘭是個好女人,可愛的女子,婚後,她得我了的同意,把工作辭了,專心治理家務。她除了努力學習做好妻子外,還儘量設法做個好母親;有時候,她的所作所為,簡直近於討好孩子。

「美蘭,妳不能太縱他們!」連我都有些不滿。

「仲業,這樣他們還是不願親近我!」她一說眼圈就紅了。

記得是一個禮拜天早上,美蘭的弟弟約好要我們去火車站接他。我告訴孩子跟媽媽去接,我去買菜。

「不!我要跟爸爸去!」光光說。

「我也要去買菜。」文文說。

「還是我帶他們去買菜,您一個人行動方便些!」美蘭說。

「好吧!並順便帶孩子在外面吃些早點。」我說。

「我不要去買菜,我要跟爸爸去!」光光和文文齊聲嚷著。

「那麼玉玉妳跟媽去!」我在祈求。

「我不去!」玉玉躲進臥室。

美蘭的臉色倏地發青又發白,雙頰一陣扭曲,「哇」地哭出來:「他們,他們……仲業,看他們……」

這次給美蘭的剌激極深,她那本來常常掛著的笑容,從此就少見了。

「孩子,我實在很愛護他們,請相信我!仲業。」美蘭鳴咽地訴苦。

「我知道,我也絕對信任妳!」

可是,我們不斷努力的結果,不但沒能改善什甚麼,孩子年齡越大,和美蘭衝突竟越激烈越表面化。

那天,下了班,我拖著疲憊的身心回家。遠遠就看到光光和文文並坐在庭院大門口;玉玉依著門柱在揉眼睛。

一道不祥的預感飄過心頭,我想家裡一定發生了甚麼。

他們一見著我,就同時鳴鳴大哭。

「怎麼啦?你們!」我急忙奔過來。

「爸──姐姐和和……吵架!」

「姐姐和,和媽媽打架,鳴鳴……」

「甚麼!」我狂亂地一吼。

「她,她……打文弟!」玉玉也大聲說。

我回頭盯住玉玉;玉玉,一副掘強又氣憤的模樣,滿臉淚水,卻沒悲傷的意思!

啊!我深深地震懾了,玉玉,這孩子,好陌生!這是那溫馴柔順的玉玉嗎?

衝進臥室一看;美蘭把頭埋進被窩裡,祇見她全身猛烈起伏顫抖著。

「靜一靜,美蘭!靜靜!」我,方寸已亂。

「美蘭,美蘭,妳起來,孩子甚麼地方不禮貌,我代他們道歉!」

「好哇!仲業!」她陡地抬起頭,歇司底里地尖叫,「是!是!你代孩子道歉!你,你纔是血肉相關的呀!合起來欺負我!」

她的自制力完全崩潰。腫脹的臉,我真要不相信,這就是那位小鳥依人,嫻靜賢淑的美蘭?

「我,一年來,多少委曲,知道嗎?我,受夠了!」

這一夜,她哭到天亮。玉玉她們三個,被大嫂帶過去,就在那裡過夜。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傍晚,一個烤魷魚的小販,在對面雜貨店前做買賣。光光兄弟要錢去買,美蘭說不衛生,不肯給錢;他倆就走過去看別家孩子吃。後來不知誰給了他們一塊,他們高興地拿回家來。美蘭申斥他們,並把魷魚搶過來扔掉。

「壞媽媽!」文文哭嚷著,突然這麼說。

「妳不是媽媽!不是!」光光接回說。

美蘭氣急了,拿起雞毛撢柄,要敲他們的腿肚。這時,玉玉不聲不響地來奪雞毛撢子。

「玉玉!妳敢?玉玉!」美蘭傻住了。

「狐狸精!不要打我弟弟!」玉玉發狂地罵。

「我是狐狸精?是嗎?我!」美蘭淚眼糢糊地問我。

「不要說了。」

「仲業:我常自己檢討,我自信不是那種惡毒的後母……」

「美蘭,我的眼睛雪亮。」我說,我覺得很疲乏。

「事實擺在眼前;我沒法贏取孩子的心!」

「我們退一步想吧──何況,孩子,祇是我們生活的一部份,為什麼不擱在一旁呢?」

「不錯。可是,他決定我們生活的全部!」

「慢慢來,美蘭,嫁我本來就是大大的犧牲──我們共同努力吧!」我說。

我們家,就在外表平靜,實際是暗流洶的情況下推進著。這時我偷偷做了個殘酷的決定;這對美蘭是不公平的:和美蘭在一起時,我一定先自己設法,我不敢讓她懷孕,我已經清楚看出,再婚時的那個傻想法──重建完整無缺的家──是不可能實現了;至於美蘭,在再三挫折之後,也意懶心灰,不再嘔心竭智去挽救什麼。尤其那次回娘家發生另一場不快後,很明白地,她的心情態度在劇烈地轉變。

是這樣的;下個禮拜天,是美蘭的父親生日,她很早就跟我商量祝賀的事宜。她說孩子都帶去,可是我看透她真正的意思──並不想孩子們去,因為無疑地這會使老人家不快。結果我堅持留下孩子,祇我們兩人去。

我們在那埵Y了午飯,我就摧著要回家。當岳母送我們上車站時,我發現她們母女兩人的眼睛都戴著紅暈。在車上,美蘭怔怔望著窗外,一句話都沒給我說。

回到家,客廳上,呈現出人意表的一幕:三個孩子正圍繞著他們的生母在談笑!

一見面,大大小小六個人,都凍結著了。

美蘭笑得很奇怪;身子驀地一搖晃,像要癱瘓下來。我急忙扶她進入臥房。

這時,外頭的話,傳了進來。

「沒有媽媽,你們要好好自己保重啊!孩子!」

「媽媽!不要走!媽媽!」文文邊說邊哭。

「媽媽,您,您什麼時候再來?媽媽!」是光光焦切的聲音。

「媽媽!再見!再見!媽媽!」玉玉帶顫的話,斷續了一陣,下面就成了抽噎了。

「媽媽!喔!媽媽──母親哇!」美蘭突起的號啕,像決口洪水,滿山盈野,掩蓋而下,一發不可收拾!

盡情地哭吧!哭,大概是目前最適宜的一途啦!哦,不!該說,世事,很多祇好一哭罷了!我又何嘗不是?我也要找個地方好好一哭!

到哪堨h哭呢?啊!沒有眼淚!眼淚在那堙H在街尾小飯館吧?我走進去要了菜,要了紹興酒……

我哭了。好像也笑了。

不要喝了。穆先生!您醉了!

醉啦?笑話!再來一瓶!我中午沒吃飽飯哩!

啊!真不能再喝了,穆先生,已經入夜,回去吧!

什麼?這麼快就晚上啦?!不錯,街道靜悄悄地祇是一片晃動的燈光。還有半瓶,我非喝下去不可!我真沒醉,沒醉!祇是祇是,心媕Y很苦,很苦而已!妳說是嗎?美蘭!我心好苦!

哈哈!人,人畢竟是最平凡不過的動物哪!又何必自視太高?君不見,千古人類代代留下來的種種邪惡紀錄,卑劣本性的污穢例子;我們蔑視它,譏笑它,可是到頭來,我們行為又一一做了它的註腳,新例證?天生就是那樣固執,愚昧,猜忌,孤立吧!自欺欺人,東騙西詐不能認錯,不能容人!就像我,一直在喜新厭舊,一直在假冒愛情而縱慾淫亂!後母就是後母臉孔,前人子就是前人子,註定和後母是死對頭。沒有辦法,無可奈何;都是可憐蟲!悲哀。

什麼?妳說亂講?不!我並沒喝醉呀!喔,美蘭,孩子都睡啦?咦?妳笑什麼?妳?妳也喝酒?不然臉怎麼紅成那個樣子呀?啊,我祇喝一丁點兒,三瓶不到。看,這還有小半瓶吧?唷!美蘭,妳怎麼滿臉濕漉漉呢?妳一直笑得好奇怪!我從沒有看到女人像你這樣笑過。什麼?妳說妳覺得自己孤獨伶丁?妳說妳急想當個真正的媽媽?哦!「真正的媽媽」,妳要自己生孩子,要個親生兒女,要個永遠把妳當媽媽敬愛的兒女!喔!不要,不要!可憐的美蘭,太苦妳了!妳應該是個好妻子好媽媽,可是了後母,妳就註定要失敗,要痛苦,要被眾人側目怒視。祇因為妳,也是人!人,就不可避免要如此!什麼什麼?妳說妳愛我,所以也愛孩子。妳說有一天妳會以實際行動證明什麼。什麼?喔!我睏,想睡;睡著了,一切煩惱就離我而去啦。什麼?妳說什麼,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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酗酒了,仲業他………

我們結婚三年,他這是第一次酗酒。今後,將會更多次。我知道。他很悲傷,很失望,很苦惱,很慌亂迷惘。我也知道。我呢?我祇有哭。仲業!我,一個看來堅強,實際是軟弱,裝得頂驕傲,內心卻十分自卑;非萬不得已,總是扮笑臉的女人;在他心目中,成了老是訴苦,潑野,哭泣的俗人吧?他當然沒想到我會變成這樣,我又何曾預料到自己會這個樣子?唉!理想呢?美夢呢?我們認定會生活得很幸福的;事實也沒有破壞幸福的因素存在才對,可是時至今日……心碎了,他是,我也是。請別怪我,我真恨;可該恨誰,又能恨誰?

哎!看他醉成這個模樣;兩道濃眉簡直咬在一堆?好高好寂寞的鼻子;看來總是半正經,半不正經的那張充滿自信的嘴,現在顯得那麼地無助,那麼地絕望!不要說我女人家好埋怨命運;他的命遲多乖啊!一次婚姻失敗,第二次已又註定是另一場更大的不幸!

我愛他,我是真真切切地愛他,不然我怎麼明知他離過婚,又帶了三個孩子,還不顧一切阻撓和他結婚?不過,玉玉他們一開頭就對我採取敵對態度,這實在是想像不到的。

是人性堶探N註定要如此嗎?不然,一個個多可愛多純潔的孩子,為什麼要排斥真心待他們的人呢?唉!太複雜了,我現在覺得一個赤裸裸的嬰兒,也難以捉摸他的心性啦?我,一個小婦人,又能怎麼樣?

不錯,以往孩子怎樣仇視我,侮辱我;仲業如何庇護孩子,我都能抑制自己,勉強自己,不去計較。可是這次玉玉他們生母的出現,那親暱的場面;仲業的瘋狂縱酒,我忘不了,受不了。這些構成心底一爐熊熊毒火,日日夜夜在燃燒我,熔化我!改變我!我對孩子,對仲業的心理,態度,顯然在不能自己地轉變著。也因此,我和孩子的衝突,慢慢展開成和仲業直接公開的對峙局面;甚至有一次,我氣不孩子的無理,打了他們,結果仲業竟揮手打我。事後,我們卻相擁痛哭一場。

現在,他的心理矛盾,越來越激盪,衝突越猛烈。日常生活上,我固然在轉變,在自暴自棄,可是心底深處,仍然執著地,鍥而不捨地,抱緊與仲業間的愛──不願意就這樣放棄愛,也不許自己孤注一擲的感情,真的落空;更何況,仲業愛我愛得這麼深!這是我們在為孩子而引起的無數次衝突中,我慢慢體會到的;他,一個中年男子,對我,也對孩子輸出的感情,是這樣深厚真切驚人。因此,也可以推測,他的心堙A也是極端矛盾,痛苦!我不敢想自己和他,一旦一切歸於幻滅,會是怎樣收場?

「歸結起來,問題又是多麼簡單,幼稚!」我常愀然自語,仰問蒼天。

那天,又一場小風波平息後 仲業幽幽地說:

「美蘭,我們盡力。不能美善,就求維持現狀。」他,講過好多次這種話。多懊喪無助的心靈呀!

猛然,我發覺他和我一樣地可憐;但,一轉念,又覺得恨他。不是嗎?起碼,孩子的心堙A有他這位爸爸,我呢,我呢?

「我嫉妒!你有孩子,我沒有!」我說。

「快別這樣說,美蘭!」他祇會要求人不說甚麼心底說。他的神色一片無奈的茫然。

「如果不是你對孩子太子,他們也許會稍為依賴我!」

「啊……」他惶然。

「以後,你試試冷酷些,讓我代而收買他們的心!」我脫口說。我不知怎麼會提顯得這樣可笑可恥的要求。不過,坦白說,這可真是我心中常想的呢。

我買衣服、玩具。漫畫書給他們。帶他們去旅行;他們做錯了事,我不再責備,甚至明白表示幫忙保密。後來,我竟故意設下陷阱圈套,讓他們犯過,然後當場抓住罪行,但我掩飾它;拿它做為要挾控制的工具,他們怕我,離不開我,不敢不理我。

另一方面,我要求仲業對孩子嚴厲,並設法把孩子們的過失,不留痕跡地讓他知道。這時,我要求他懲罰他們;而孩子被責打時,我會狠狠地和他爭執一番。

「仲業!你不要總和孩子玩。我看了,就有被遺棄的感覺;也覺得特別討厭孩子!」我又這樣說出心堹u話。

「美蘭:我知道妳用心良苦,但,何必呢……」他說。

「你這話,是?」我猝然間勘不出這話的涵意。

「我是說:一切要自然,──不自然的作法,反會有害。」

「我有什麼不自然?你是說,我對孩子好,是假裝的囉?」

哼!仲業可能老早就看穿我的伎倆啦?可見他對我多不放心呀!可恨。他在監視我對孩子的言行舉動!我感到被當做戲看的難堪,侮辱,也深以為自己的想法做法,幼稚而又實在可恥!

於是,我開始生活在極端緊張,恐懼之中;時時意識到被人窺視察考。

「美蘭,別神經兮兮好不?從前,妳不是這樣的!」他終於當面樣數說我。

「是呀!從前的我,哪兒去啦?」我也疑惑自己。

而仲業,他,更不是從前那個風趣幽默的人了。我們往往一個禮拜每夜都彼此無言相對;那道隱形的牆,砌得越來越高且厚!

至於我這一段矯情的努力,成績是孩子比較少和我正面衝擊了;他們在面前,很規矩,很有分寸;除了生活上必需的交涉外,一定離得我遠遠地。唉!那就叫做「敬鬼神而遠之」吧?

不是嗎?午夜夢回,看看另一張床上三個生生的臉孔,再凝視身邊熟睡中更見蒼老的男人;這時,是悔恨,是悽楚,是無法排除的寂寞與孤獨感?這時,會突然懷疑往日是怎麼抉擇的?日子是怎樣挨下去的?遙腦前程茫茫未來,又要何去何從?幸福,愛,在哪堙H

然而,這些意念一浮現靈臺,自己又趕忙把它驅逐,抑壓下去。還能怎麼樣?我,一個自作自受的婦人,一身心都超實際歲月迅速衰老的婦人!

近來,仲業的態度,更加氣人;普通我在場的時候,他對孩子決不稍假辭色;當我離開後,竟嘻哈歡笑,完全另一個樣子;孩子自然也領悟到個中奧妙,和爸爸摟呀抱地。假如這時候我忽然出現,大家會一剎那間,由熱烈的頂端驟然降到冰點。

坦白說,我已經很恨他們;我發覺自己在厭惡這三個孩子,他們竟始終拒我於親情之外。

可是我又能怎樣?我什麼都不能。

我希望仲業外出,不要常和孩子混在一起;這樣不讓我看到孩子擁有好爸爸那份滿足,也不會老是覺得仲業被人奪的那份不甘心;這時我會很有耐性地待孩子,服侍孩子。仲業一回來,我就換成另一個樣子。我仇視他們──孩子歸向爸爸,仲業的心被孩子佔去,都使我憤怒得要發狂。

這大概就是所謂後母心吧?

「十個後母十一個毒」是誰說的一句話?

好,毒就毒吧!不去理會它,也不去理會左鄰右舍那一對對眼光。想想自己切身事兒吧,我長期這樣下去,怎麼可以呢?一天,我把那句幾次沒說出口的話說了:

「看哪天,帶我去檢查身體。」

「不舒服?」

「結婚三年啦,怎麼還,還沒有?」我有些不好意思:「我想養個孩子!」──仲業酗酒那夜,我向他哭嚷著提出時,他急急搖頭的情景又浮現眼前。

「啊………」他直看我。

「你不想我也替你生個孩子?」我說「也」,心頭一苦,很多想說的話,又咽了回去。

「要──我們會有個孩子的!」他好像很慷概,又像下了決心似的。豈有此理。

「生個孩子,我自己的!」我被這在流沙似的生活中的一線新機所振奮,暫時拋開那些連綿糾纏的煩惱。

「生了孩子,精神就有個寄托了。」我在描繪著。

「可是不又更增加了衝突的內容嗎?」

「也許不。嗯,但願不會。」

「由老天去安排吧。」我回答自己。

這段時間,我已對現實生活的折磨不再抗拒;另一方面心中在孕育有一個朦朧的希企(是等待奇蹟出現吧?)

牛步樣的日子,又到了年尾。這時,家媯o生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故;玉玉他們期考結束,第二天是休業典禮;仲業出差外地,要再六天──除夕前一天── 才回來。就在這個晚上,玉玉突然肚子絞痛下瀉不止。我又慌又怕;夜深了找不到車輛,祇好咬緊牙關抱她上醫院。到達醫院,她的排泄物就滲了不少發黑的血。

診斷後結果是急性腸炎和「紫斑病」。

好在送醫得早,不然身體原就十分虛弱的玉玉,將會十分危險。林醫師說。

這幾天醫院、廚房、菜場三處跑;過年用的東西,除早先灌了幾斤香腸,三塊燻肉外,都擱下來了。

是的,很忙,很苦,可是我心堳o漾著從未有過的快慰。尤其對我最冷漠的玉玉,現在,她那疲乏的小眼睛堙A在我問寒問暖,倒茶送飯時 竟也激起柔和親情的神色來。

躺在病床上的玉玉,病源據說是有效地阻遏了,可是原就消瘦的身架臉蛋兒,這時又黃又青,顯得泛白,簡直不成人形。

「不論怎樣,家庭的劇變,是害慘了這孩子啦!」我不由地感到難過,與一絲莫明的慚疚。

「失血太多,要提早復原,除非給她輸血。」林醫師說。

「好,替我辦吧!」我決定把過年的費用拿來給玉玉買血。

「我們這城鎮,哪來血庫,也沒人賣血!」醫師攤攤手,表示沒法。

「我來輸血吧!」

「唔,」他考慮一下說:「妳們的血型都知道?」

「啊!我不是他的生母。」

檢查的結果,玉玉是「A」型,我是「O」型;剛好可給她,她給我就不行了。

我堅持輸給四百西西,林醫師答應分在兩天做完。第一天,玉玉知道要給她輸血時,就問我哪來的血,我對她笑笑說是買的。第二天抽完血,我暈得厲害,便睡了一個上午。中午過去看玉玉,她,臉色好多了;看到我就急急說:

「您,您給我輸的血!」

「買的嘛!」我說。

「林伯伯說是您的。您暈了,媽……」她蒼白的臉,湧上紅潮,淚珠簌簌而下。

「啊!怎麼啦,玉玉!」我也倏地哽住。玉玉:妳,終於親切地叫我媽媽了,而且流下淚汁!

「明天除夕,我可以回家嗎?」她問。

林醫師說:再快也要三四天才能出院。

我有些恍惚地走路回家。剛進門,仲業就接踵回來。見到他,那不可抗拒的疲倦襲上四肢全身,我真想不顧一切倒進他懷堣@哭。

「咦?美蘭,臉色不好?」他發覺我不對勁兒。

「玉玉,她……」我有無從說起之感。

「妳妳?玉玉怎麼?」他急嚷,「拍」一聲公事包掉在地上。

「啊!仲業!」我被他的臉色鎮住了。「啊!」我心靈深處又啊一聲。看哪!仲業那個噴濺著毒火的眼睛!那滿臉兇惡怨恨的線條!他,這一副絕情冰冷的形貌,我從沒見過。他,仲業,誤會了,整個誤會了,他像要殺死我;他以為我對玉玉怎樣樣……。

我撲倒在床上。光光文文圍著爸爸吱吱喳喳說不停吧?他很快就向我道歉,誤會也過去了。可是我好委曲!祇因為我不是他們生母,就要被人作這種誤會!我,腦際一浮現他那個嚇人形像,就覺得自己被撕成碎片,不知要飄散到哪兒去!

這天晚上,仲業交給我一張省立××醫院的通知書:據青蛙反應試驗,證實我懷孕了。

「唉!天!」是喜?是悲?我迷失在殘年急景的紛陳雜亂堙I

除夕夜,我們全家在醫院堻郊犮伎袡L。我們自己準備些年菜外,林醫師也給我們送來半隻燉雞,一尾紅燒鯉魚。這個年,在我說,是婚後最愉快的一次了。

我靜靜地想:今後,也許一切會好起來。

我也檢討:自己以前,一定沒有完全做到一個好母親吧?不掩飾自己的內心:對待孩子低言細語,吃苦忍耐,外表是做到了。內心呢?實在有些勉強;實在是為了仲業不得己的。我母親對我,又豈是這樣?

我該好好做,接受現實,把握愛情,創造幸福。

突然,我覺得自己充滿信心,前途一片光明;往日那些幽怨、悔恨、恐懼,灰心頹喪,都消歛減淡了些。

農曆初一,仲業清早就應酬去了。朋友們知道了玉玉住院,來探望的很多。這一來,我可心力交瘁了。也許受懷孕消息的暗示,或抽血的緣故,整天頭昏腦脹,直想嘔吐。

初二晚上,深夜醫院回來,仲業向我說:

「明天我不能陪妳回娘家,因為中午處長請各主任股長。」

「去不成了。玉玉上午出院。」我說。

「美蘭!太勞累妳了!」他柔情地說。

「支持我,仲業!」我很想哭。

「近來,我看孩子和妳、家庭,都已漸漸……,美蘭,難為妳!我,簡直感恩……」

啊,是嗎?我心頭甘甘的,甜甜的,但也滲些許酸苦。天!幸福,來得不算太遲吧?

我做了一夜美夢,第二天很就就帶著光光文文上醫院。仲業急忙爬起床;穿著睡衣,站在門口擺手送我們,我的心堿v溢著幸福感。

九點十分,玉玉已經最後一次檢查完畢,我們愉快地步出醫院。

「媽,不坐三輪車了,我想走走。」玉玉仰臉徵求我的同意。

我開心地的對她一笑,就帶著他們慢慢走。

初三,依本地風俗,是出嫁了的女兒回娘家的日子。今天,無雲有風,春陽初露臉,暖暖和和地。往常車輛行人並不多的街道,老少男女,客車轎車,充填擁擠;放眼望去,遠遠近近活像一片流動的的七彩氣球,在搖晃,在奔馳。

「下午我要企看電影。」文文說。

「中央戲院『三勇士』最好!」光光接口說。

「你們兄弟倆一道去。」我看看玉玉:「玉玉要在家休息。」

「媽!您也去吧!」玉玉說。

「不。我想好好睡一個下午。」

玉玉深深看了我一眼,想說什麼,又吞了回去。

我們走到十字路口,正準備打橫切過馬路。就在這時,光光和文文同時啊了一聲。

我煞住腳步,向左右前後張望;本來和我牽著手的玉玉,猛一掣,把手抽了回去。

「啊!」我也愣住了;仲業從前那個女人,和一個高大光頭男士並排站在對街上。

「轟、轟轟!」腦筋一團金星四射,我不曉得怎樣處理這個場面。

那個女人好像向這邊招招手。

玉玉低著頭,誰都不看。

「唷唷!」霍地,我發現光光放腿向前跑去。

「啊啊!光光,危險啊!」我喊著,不由地也追去上。我似乎意識到自己被自己意志以外的力量所牽引前進。

「弟弟!弟弟!車──子!」玉玉的聲音從後面飛來。我的腦筋很清醒。

「糟!」不容我想什麼。右手側左手側,各一輛中型吉普一近一遠對駛而來。

「光光!光光!」我尖叫,吆喝;向前奔跑。

我知道我甩了手提包,踢掉高跟鞋──啊!光光就在眼前,伸手可以抓到了……

抓住他!抓住他!右側的車子衝過來!祇要抓住他就……。

光光!嘿!抓住了,抱住他!

我抱住他,身不由主地向斜刺堶豸U:我又向後滾翻。

啊呀!不好!左側,左側車子輾上來了──

「哇!」──

……………

× × ×

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媽!睡著……

媽:夜很深,爸爸回來很久,在家,光弟,文弟,大概都已入夢;爸爸可能沒睡著。我,我這壞女孩,睡不著,兩個晚上了。我,怎麼能睡呢?

兩天前,在另一家醫院,您日夜服侍我。媽!現在我在您身邊懺悔,懺悔……我曾好好恨好恨您!媽!我曾天天祈禱您死;弟弟曾經想殺死您!雖然小孩兒沒能力做到,心胸中,卻把您殺死好幾次了。

而媽:您,把自己的血,抽出來,輸給我,給祈禱您死的玉玉。

而媽:您 捨身救了弟弟,用一隻腿換了殺死您的人一條命。

昨天,您昏迷不醒,爸跪在您的前面,掩面痛哭,光弟,很懂事,也陪在一旁。

淚眼糢糊中,我發現爸爸,頭變斑白了。我們姐弟對不起爸爸。

我愛生我的媽媽,可是她和爸爸和不來;我愛有什麼用?她身邊多一個大男人。爸和您好,您愛我們,有什麼不對呢?我們應該也愛您!

早上爸爸從手術室出來,走到我們面前,停下來,一眨也不眨地凝視我們,直到那眼眶蓄滿了盈盈的水,才蹲下來,把我們緊緊擁在懷堙C我覺察到他雙臂顫個不停……一陣暖暖濕濕的東西。滴落我的頭頂;穿過髮膚,直流入腦海心底。我知道那是什麼。可憐的爸爸!

哦,媽!一切都像過去了,又似一切就要開始。不!應該說:該過去的,全都過去了;該開始的,全部這就開始。

但是,您已失去一隻腿,這又怎麼能「過去」?我,這深深深深的悔疚,教我怎麼過去?

我,小孩子,自責自恨後,突然這樣想:人,總是要受了懲罰,留下創痕,才能改過,做得對,做得好?想起來,人是孤獨的;每個人的心,一層層看不見的圍牆籬笆,約束著隔離著。是嗎?看:我又在胡思亂想啦!請不要笑我不像個小孩;我實在想得好多好多。

哦!媽!您,嘴角蠕動,露出笑意了。笑什麼!您,是在夢中寬恕我們嗎?是嗎?媽:以後,您一定還是會用整個愛心,愛爸爸、光光、文文和玉玉。我可以安心了,誰也不再孤獨。

-刊登《台灣文藝》十三期(一九六六年十月一日)

-收進《晚晴》(一九六八年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