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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牢堥c外,瘋子種子一九四七年四月廿八日下午三時許,四憲兵攙扶著林志天離開二號囚房,再進入那異味撲鼻的「銬刑間」。
林志天茫然間被脫下手銬,然後讓他被破血流的六斤重腳鐐也卸下了。
「又來酷刑逼供嗎?還是送上刑場?」他這麼想,人才真正清醒過來。
十分鐘之後,一個士官拿一副小手銬銬在他右手上,然後命他去解手。事畢這個士官把手銬另一環扣在自已左手上。至此事態明白:要把他移送別處了。
外面很冷,日色黃黃的;約四時前後吧?由六名武裝憲兵連同那個士官把他押上火車。前後左右張望:不見一個難友。恭敬地向這些憲兵大爺打聽去處,居然無人肯予回答。會是押到秘密場所處決嗎?在月前混亂狀況下十分可能;現在應該不至於吧?至少目前彼方握有他的犯罪資料並不齊全,應該不可能草率決案的。他想。
──廿三日晚上迄今,這四天多時間堙A實際未才正式的審問。廿四日近午,那個抓他的──穿草綠色中山裝的傢伙把他領到簡陋的小寫字間,丟給他紙筆,未說明什麼,祇命他寫一份「自白書」,然後就留他一人在屋堙C
外面有兩個武裝士兵在看守著。他以寫「履歷表」的方式,寫下兩張十行紙;「二七部隊」部分,祇簡單寫了八行半。
「這一部份要詳寫,越詳細,罪越輕!」穿中山裝的看了「自白書」,表示非常不滿。
「祇有這些,是我知道的;其他,沒辦法。」他說
「給我聽清楚;有關謝雪紅的,一人一事,一字都不能漏──除非你不要命!」這個人好像看穿了他心中之祕:「明天一天,好好寫。這是最後機會」。
「我沒辦法。我真的懂得不多」
「你有辦法!我們會教你想、辦、法、!哼!」
回到囚房後,難友們勸他無論如何儘量交代──這個時分保命要緊,千萬不可意氣用事……
他默然。其實他腦筋清醒十分:別的種種可以道聽塗說寫的「細密詳盡」,可是謝雪紅這個「忌諱」千萬不能多碰;寫的詳實,豈不表示彼此關係非凡;關係密切那不就死定了。
問題是,這個傢伙暗示得明明白白:「我們會教你想辦法」──那可怕的酷刑如何承受?他向來勇敢豪邁,絕不怕死,可是他怕痛;對於痛楚的承受力極弱;例如,在肌肉注射時使用粗針,他就當場暈倒過兩次。
第二天,他想出一個辦法;詳寫童年近鄰「謝阿女」(即謝雪紅)的種種;至於長大後,他已遷居又東渡求學,自然無任何接觸。至於「事件中」種種,祇是「傳說」如何如何,而且人皆知的。
又到了傍晚,穿中山裝的來收「成果」。
「都是廢話──好,我會教你怎麼寫!」
十分鐘之後,他被押到一間八坪大小的房間來,未進去,在門外就嗅到一陣水油(即煤油)臭味。進去一看:粗樑上垂下兩條烏黑的粗繩;房子中央擱著一條長板凳,灰邊有個小木棍、大茶壺,以及一張破舊桌子。桌上堆滿雜物,其中包一白粉,大概是食鹽吧?
再環視四周:嘿!傳說中、或書本奡ㄓ峈滿u刑房」中的刑具:火爐、鐵板、大鉗子、鐵勾、百架,烏溜溜的長鞭……全都赫然齊全!
不等他回過神來,胸口頸項一緊──他被兩個巨漢提過去,不由分說就一陣毆打……
他倒在地上,他緩緩爬起來,施刑的傢伙又過來;這回是手腳上綁,然後以腳尖略能著地的高度,以巨繩吊懸起來。
「嘿嘿!想清楚了沒有!」綠色中山現身,話講一半,好像等他回答,可是並未予答話的時間;雙眼猛翻一瞪:「再給我打!狠狠地打!把那個豬腦袋給打醒咯!」此人又走出門口:「哈哈!嘿嘿!」
這回施刑的人「作業」十分順利,因為人懸吊在哪堙A毆打部位與輕重都容易控制。
這回一人以扁擔毆擊臀部,一人用腳拇指大小的圓木棍拍打胸膛肚腹。
「野──嘿!」動手的人相當盡職、用力。
「喔──!」林志天如響斯應,哀叫一聲。
「叱──嘿!」另一個也不敢落後全力而為。
「哎、哎……喲!」終於承受不住,終於脫出意志之外,以生物原始慘叫聲呼應那慘烈的酷刑。
「打死你──嘿!」
「喔喲!啊──」
「去死吧!嘿──!」
「哎啊!哎、哎、哎……」
終於一陣烏雲來襲,終於不醒人事;人,暈死過去。
之後,悠悠醒過來。是沁骨的冷涼把他催醒的。
「醒過來啦?很好」有人在身邊說話。
又是兩個冷冷的白臉。綠色中山裝!林志天長長吁一口氣。他努力使自己完全清醒過來,他不斷激勵自已:抬起頭,睜開雙眼,瞪過去,絕不可示弱──死過一次了,還怕什麼?疼痛的頂巔,祇是沉沉麻麻的,全身僵硬,呼吸困難而已……
「林志天:我想你一定是想通了,而且知道怎麼寫了!對不對?」
「唔……」他開口困難。他搖頭。
「你記清楚!」此人好像完全乎略了他的搖頭拒絕:「第一:謝雪紅的人民會人圓與運作情形要詳盡寫出來。」
「唔……不,不清……楚,我……」
「第二、二七部隊的組織、人員關係、藏匿的武器、彈藥,一個都不能少!」
「……」他祇有搖頭。
「第三:你林志天和謝雪紅的關係──狗屁小時候甭談;祇要交代三月一二日之後,直到逃入埔里的每天每個小時、行動與談話都要交代。再提醒一次:要想活命,那就詳實招供!當然,你招不招,都可以槍斃你,就看你的供詞兒:誠意夠,饒你一命;玩花樣兒,板機一扣,你當場了帳,你信是不信?」
「……信……」他是真的相信。
現在他面前艱難的決擇:真的「俱實全招」與「隱瞞要點」之間,到底何都更有活命機會?
這個政府,這些人,絕對「可以」招不招都予殺害,他理解他相信;另一方面,一旦據實招出主控「二七部隊」與跟謝雪紅一起行動的種種,是時也絕對死定了。
何去何從?如何生機較多幾絲?再三思索比較,不管如何依然不分上下、半斤八兩。不過就縮小牽連的考量看來,與謝氏「畫清異線」大概是最佳途徑了;至少可以少波及同義夥伴!至此,他做了原則性確定:(一)把「二二七部隊」定位於無計劃,自發性而組織散漫的臨時組合;這也是事實,「內容」詳述,總幹部名單一律含糊而以「陌生人」應付之。(二)與謝某團畫清異線;「人民協會」名單,祇提示「大家知道」者。另一方面據實說明,謝雪紅等中途來「二七部隊」避難的經緯(何鸞旗的追殺,見上冊)……
方針既定,他便很快下筆直書,不過中文能力不夠,比較曲折部份實在難以表明,最後是牢方派了一名「文書」幫他完成。
四月廿七日上午,「草綠中山裝」看完「自白書」後,一臉陰沉地告訴他:
「姓林的!你既笨蛋又狡猾:說你笨,是你還以為不真正交心就能混過去?能活命?唉!說狡猾是懂得避重就輕──寫下的全是天下人皆知的廢話!」
「我,我真的……」
「好吧!等著吧!我們會請你家人來收屍就是!」
他盡全力使自已看來鎮靜而自然。「草綠中山裝」臉上倏而掠過笑,盯著他半天然後突發驚人之語:
「林志天!你有沒想到:人家把你出賣了,你還在拚老命保護出賣你的人?」
「?……」他猛地抬頭,心堣@楞。
「告訴你:謝雪紅把所有責任都推給你,你還在作大頭夢?」
「什麼?什麼意思?」
「人家推得一乾二淨!當然我們不相信。我們知道:台中的叛徒,是謝雪紅領導的:『二七部隊』實際領導權──也就是罪魁,是謝某。謝某卻往你身上推,推得一乾二淨。你不坦白自保,哼哼!該夢醒了吧?」
「?……」他又好像在畸夢之中。
「喔喔!我說了半天,漏了最要緊的一點:謝雪紅共產黨,台灣第一號叛徒,已經落網啦。比你還早一個星期!懂了吧?哈哈!」
這個人走了。他陷入狂亂中恍惚堙C
「來!再寫一份自白書。我們組長說:再你一次機會!」一個士官遞給他一疊十行紙與鋼筆。
還自白什麼呢?能說的就這些了。他沒能耐在間隔六小時之內寫出兩份截然不同的自白。謝雪紅真落網了嗎?真如此咬緊他又移罪於他嗎!他無法判斷真假。
「就兩人對質吧?」他想。到了這個地步,那就一切坦然面對吧?於是在十行紙上,他寫下這樣的話:
事實經過,全寫在上個自白書上,真相如何,願與關人士面質。
他被再一次打上重鐐雙銬,送回二號囚房。他過一個比較安穩的夜晚。廿八日上午,一直焦急與「有備」的心情待候酷刑甚或處決命運的降臨。上午平安過去了,下午的「狀況」出乎意料的居然是移送別處!
上了火車坐定後,強烈的睡意來襲;腦海一閃亮光──啊!和謝雪紅對質!謝不在台北囚禁,極可能在台中;這是送往台中了!他想。
他再懇請申解的憲兵告知目的地。對方仍然不予回答。惱火也莫可奈何。實在太疲憊了,他終於矇矓入睡。
他是使一片嘈雜聲吵醒的。眼前有淡淡燈光。入夜時分了。仔細瞧去:是台中車站。果然是押來台中!那麼目的是謝某的對質以罪責。
「謝──歐巴桑真的也被捕獵到了……」
驀地,三月六日以後,直到在埔里「不歡而散」,兩個相處的種種,恍然全浮現腦海來。
是的,後悔!很後悔很後悔;不是後悔自己所做所為過錯太多,而是後悔沒有把那段寶貴時光「處理」得更好。因為,不論如何,「那段時光」已然消逝不可追溯;如果那段時光的人與事,處理的好一些,或說更盡心盡力,那麼今夜死囚相對,心情與意味就可能大大不同了!
「我林某,大概沒有再去後悔的時間了吧?」這是心頭驅之不去的喃喃。
人生的諸多事況,就是這樣遺恨牽連的吧?
一陣折騰,林志天終於被安置下來。這堿O駐紮台中市的憲四團第三營的二號牢房;約四坪大小,祇囚禁他一人。
這堿O台中市干城營區隔著南京路、復興路四段橋下,八德路路口原日本憲兵隊隊址;終戰後三青團台中分團都設在這堙A後來被憲兵接收使用。本來憲兵隊僅派少數勤務兵連士兵在此看守;第三營原駐福州,是「二二八」以後奉命來台中進駐台中的。
「人生訥離杯,果苛尼(在此處)諾姆(飲)!」他三覺悟來越來越透明而明確。
所謂「覺悟」,並非那樣簡單明暸的境地;在「二七部隊」星散,茫茫的逃亡時日堙A他一再於反省和現實的認知中萌生「覺悟」的意識,可是這些「覺悟」卻很快就被求生的意欲淹沒;求生意欲是一種「盲目的意志力」,它是「不擇手段」的,可是在生命續存的時間中,那「覺悟意識」又會悄悄昇起,於是生命的洶湧波濤次第展現。
青澀的生命就在這個過程中逐漸成熟吧?
林志天的生命行程中,這些痕跡最為歷歷可數,斑斑留痕……
──憲四團第三營的憲兵,很多是初中剛畢業,十六、七歲純真少年;在鐵欄相隔的聊天中知道,這些青少年不是被騙來就是被「抓兵丁」抓來的。當初上級向他們保證祇留在福州服勤,誰知一個月的新兵訓練未完就派陌生的台灣來!
這些青少年唯一希望是,趕緊回故鄉;他們所談所想都是家鄉和父母而已。
由於知道志天在三青團做過事,又當過老師,他們對他消除戒心,很快就友善相待;由於年紀上下距離不大,甚至以「這位大哥」相稱呼。他們支吾中透露一個希望:「這位大哥」釋放後,看看能不能協助他們「逃回故鄉?」
面對這些天真單純的異鄉子弟,令人哀傷而又不敢破其夢想,祇好咬緊牙關哄慰一番而已。也因為與他們建立情誼,經他們的轉輾口信,很快就跟未婚妻瓊玉連絡上了。
於是瓊玉每天帶著食物來探監,順便把洗換衣物帶回去。又經伊的「打點」,這些憲兵「同志」給予諸多方便。
五月二日上午九時許,瓊玉背後站著一位中國海軍上尉出現在二號囚房外。居然是舊職蔡懋棠!前此,瓊玉已經知會過,設法請這個人出面援救他。蔡目前是海軍左營第三基地司令部、技術員兵大隊的上尉教官。這個職位固然由於通曉英日語與北京話,為軍中美日顧問的最佳通譯;另一助力是懋棠的八兄蔡汝鑫正在該司令部任中校參謀,是一位戰術家;兄弟提攜自然是水到渠成了。
數月前的台中好友,而今一為上尉軍官,一是命在旦夕之囚,四目相對真正有恍如隔也之感。
「受苦了!」蔡神色凝然,好似公事詢問那樣。
「好得很!要不要來嚐嚐味道?」他心中騷然。
「按──搭(您)!」瓊玉幽怨的眼神叫人火氣全消。
「放心啦!法律是公平的,你會……無事的……」這是屁話一句。這伙的北京話咬得真準啊!
──瓊玉猛施眼色,又悄稍揮手,「求」他稍安勿躁。胸中惱怒再一次給抑壓下來。他嘆了一口氣。
那「憲兵同志」一直站在一旁;看來不像是執勤監視吧?不過還是令人神滯語澀,不快得很。這時懋棠改以日語說:
「喲酷──Khi Khe(好好聽著)……」
「唔?……難──搭(怎麼)?」
「巴巴──摩,亦──搭;太苟得摩……」蔡說。
他張口結舌。「老太婆已經去了」什麼「太苟也是」──這個上尉大人打什麼謎話?
「巴巴……亦──搭,搭。嗯?」蔡臉上陡現惱怒。
「恩……恩」他哼哼,其實還是不明。
「太苟……太苟……得摩……呢!」
「tigerv?」弄一隻老虎做什麼?他還是不懂。
「No!托拉假奈(不是老虎),a drumv!」
「不是虎而是a drumv──鼓、敲鑼打鼓?」他越想越迷糊──敲鑼打鼓送他上刑場?還是迎接無罪開釋?
蔡懋棠猛咬牙,罵他一句笨蛋加混蛋,然後站在一旁拚命翻眼珠吐大氣。瓊玉調一下嗓音說:沒事了。明天會再來。明天會把洗換的襪子給送來。
伊說完,瞪他一眼;舉左手以食指指大腦,然後抿嘴一哂──跟在懋棠後面走了。
兩人一走,腦筋清醒多了。顯然是要告訴他一件重要事況:蔡用暗語,居然晦澀得令人生氣。
「巴巴」是老太婆,或祖母?papa也是「巴巴」,「已經走了」或「走了」,是離開了?死亡了?走開了!唔……「巴巴」也可能指「歐巴桑」──大家都稱謝雪紅為「歐巴桑」。那麼謝……逃走了?死了?至於「敲鑼打鼓」可就難倒他了。
三號早上九時一過瓊玉就到了。果然送來洗淨的內衣褲和shirt,另外還有一雙新襪子……
「阿拿搭……襪仔,極貴咧,省省仔著喔……」伊說。
「阮知,阮知啦!」這一回心領神會,他先把那雙襪子塞入褲袋堙C
「加有:親友嘛講:好好乎法官合作……保有一命在者,啥物件嘛好打點──沒問題个……」。
「……」他緩緩地,不斷點頭。
「一定好好捏緊機會,唔好綏志──唔為阮,嘛愛為老年孤單个阿母……」到此,伊已泫然淚落。
「知啦。爾轉去……」他不願讓伊看見自己軟弱一面。
瓊玉匆匆離去。「憲兵同志」走開後,他趕緊一探「襪子」究竟:果然堶授瓣F一張小紙條。字跡是瓊玉的,以日本片假名寫著:婆婆,古,楊,坐船去了那邊。
──昨夜隱隱的猜測果然無誤:謝雪紅、古瑞雲、楊克煌三位「人民協會」的要角,已然脫走台灣──「去了」照日文的語意是「成功到達」;「那邊」,應該是中國大陸吧?a drum:鼓是以音指「古」,就是古瑞雲!哈!
「乘船逃脫?」不知如何達成的?自己卻是「人未上船身先囚」!正真主犯是我林志天?還是謝雪紅?不管怎麼樣,他林志天成了島內大案的「代表人」啦!命該如此嗎?不甘心!唉!不甘心又如何?
現在,謝雪紅一夥要角逃亡成功了。
他,迷網一陣後,終於光然醒覺:這個消息,這件於他而言,太重要,價值太大了!依據一個月來種種跡象可知,國府要把「二二八事件」的暴亂罪責全推給共產黨;謝雪紅是台籍共黨的代表人物,實際上也插手台中抗暴行動;然則事件中全島唯一「組織性」武裝抗暴──「二七部隊」當然就非由謝雪紅組織、領導、指揮不可了。這是「政策性」高層次的著眼點;在「中國式」政治堙A「法律」是可變的,是隨「政策需要」而權宜行事的。
就陳儀集團而言,更具體實際的處理、解釋「二二八慘案」的策略是:直指事件是中共在幕後策動,而由謝某等等在陣前指揮。如此,「二二八事件」便成為內戰的一環,是中共奪權的另一戰線。於是,茲事體大,非海島一隅的騷動而已。當然,事件肇因非在陳儀的失政,那就是共匪或同路人的毒惡技倆了。
多麼高明的移禍江東之計!人世間萬種晦隱因緣,其實很簡單,只要揪住動機,提綱挈領,全網目目洞見矣。
林志天他,至此可說是恍然而醒,大徹大悟!
而今,謝某等逃脫成功,人在中國大陸,而且又有組織的掩護,是絕不可能被捕歸案,送回來兩相對質的。然則把「二七部隊」的一切全推給謝某……哈哈!不但是罪與罰的卸脫妙法而已由「罪魁」一轉而為「從犯」;從寬處理從犯,正可以顯示政府的德政也!
所謂:福至心靈,一通百通!他決定「改過自新」,百分之百配合軍方或法官的「意旨」說出彼方最滿意的口供。那「罪魁」遠在天涯;供詞利已而不損人,又可以協助政府早早結案──何樂而不為?
五月四日,天一改往時的頑強姿態,以畏懼、失去鬥志的神情模樣應審。他的「改變」也頗為合理:因為出現在這堛獐f問者,還是台已的對手:穿綠色中山裝的那個什麼組長。
「還是你!」一照面,他不禁脫口驚呼。
「對!你命中注定的剋星!」綠色中山裝陰陰一哂。
「唉!」仰天一嘆,然後俯首寂然。表演十分逼真。
「林兄:別撐啦!就一五一十從實招來吧!」又是一笑,指著手中卷宗上一句:「台中,你犯案地點,你的最後一站──合作認罪,說出全部事實,甚至可以結案釋放;要不然,還是像在台北第八連那樣:隱瞞真相,包庇要犯──哼?」此人陡地長身起立,猛然掀住他的領口──想把人撐起來吧?卻根本無能為力。是由裝假而真正惱火啦,吼聲乾啞而澀:「那就立刻槍斃──你說:信也不信?」
兩人「交鋒」幾次了,這個人向來是陰陰的,而且喜怒收發由心,這一回似乎有些「失控」?
「……信……」何必呢?他心婸﹛C
人家正要「洗面革心」充分合作啦!幹嘛,來這一套?不過,這一來自己的「轉變」就更順理成章啦。
他點點滴滴地,也可以說在精密設計下,他翻了前供。「全不保留地」把「實情」招供出來。他驀然萌生強烈鬥志:他要好好玩弄這傢伙……
其實招供的「實情」很簡單,人家翼望的「實情」也不複雜。
一、台中地區所有反動組織,人員都是謝雪紅以及其集團策劃、組成的。
二、「二七部隊」由謝雪紅一手籌劃,建立的;他,林志天祇是掛名隊長、實權運作,全在伊手上。
三、所有器都是謝某找來的。這些武器去處也祇有伊清楚。
四、謝某積極籌立「人民政府」,他始終堅決反對。
-綠色中山裝仔細讀過由紀綠(書記官)寫下的口供後問他:
「照今天這個口供,你再寫一份自白書,可以嗎?要點要完全一樣!」
「好,沒問題。」
「林兄:我想今天你是說了實話。可是在台北,你為什麼扺死不招?」
「……我,我不要,喔,我怕招,招惹,謝雪紅那些人。」
「你這樣怕她?」
「嗯,她力量很大-神,神通廣大……」
「你不怕槍斃,卻怕她?」
「……都怕!」
「你很暸解她呀?她人在哪堙H」
「長官你?你不是說,謝雪紅被捉了嗎?我,我是小時候認得她,後來-這些,在台北交代過了。」
「唔……」這個人神情一愕,然後臉色一肅:「我是,是提醒你:她,人在牢堸捸A你甭怕,知道嗎?」
「所以……你說捉到了,所以,所以比較不怕了。」
他說。話剛出口,就猛地警覺了:話鋒,太銳啦!給誰過不去呀?
果然,穿綠色中山裝的臉色神情越來越難看,不過,一瞬間又春花齊放地,以叮嚀摯友的語氣說:
「林志天:你終於想通了。很好。」
「其實,唔……謝雪紅所作所為種種,我們早就掌握到正確情報了;包括這個人在整個事件的角色,跟『二七部隊』的主從關係、運作等情形。我們完全清楚。」
「哦?……」雖然不可信,他仍然一怔一驚。
「你不必那樣包庇她,何況也包庇不成了。」
「是……我……」
「你想通了。很好。早該這樣。何必呢?那場皮肉之痛,太傻啦!」
「是……」他突很想放聲大笑。
「現在,大的方面,一切月白風清了;剩下的,小事一樁,希望你繼續合作-我保證:你可以從輕量刑,甚至於緩刑開釋──知道嗎?緩刑,不用坐牢!」
「我,我……好!好!謝謝!」這一下他是真正心動而激動起來。
「當然!我何必玩假的,反正你的人,生命在我手上。對不對?」人越來越像一個老朋友了,「轉化」得真快:「請說:那些人──我是說:謝某是落網了,可是那些主要幹部呢?」
「不知道。我真的-我一直在逃亡,怎麼……」
「好的!這個我相信。不過……聽說有一部分已經逃出本島了,你可聽說過?」
「沒有,沒有!-會嗎?怎麼可能?」來啦,他想。
「好。這個不談!」這個人臉色一沈,說變就變:「現在是要你交代一件:表示你是誠心合作。說!二七部隊解散後,那些武器彈藥流落-我是問:藏在什麼地方啦?」
「?……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又來啦!又不誠實啦!你!」
他是真的不知道。實際上「二七部隊」由各獨立暴隊伍聯合組成,以迄於三月十七日在埔里「潰散」,始終並無嚴密組織,尤其與謝某集團衝突轉烈之後,幾乎在各自為政的勢態中。至於他離開埔里時,人員已然星散逃亡了;他們還擁有多少武器?是否攜帶離開,還是有誰集中予以處理?這些他根本無法掌握,也不知情。
可是「綠色中山裝」卻咬定他:不誠實,存心有所保留。
「你想保存實力?你想出獄後再幹一票?」
「唉!長官:你這樣說:你自己相信嗎?」
「你說什麼?」這個人?聽不懂他的意思。
「我是說:您……說得太、太好笑啦。」
「我好笑?喲!操你奶奶的!」這個人狂怒而吼:「你竟敢取笑我?告訴你:要命就交代武器彈藥藏在什麼地方?要不!就得死!」
穿綠色中山裝的,翻身離開前居然踢他了他一腳。
看樣子是空歡喜一場。哪堨h找那藏匿槍械彈藥之處?要他瞎編也無從編起-如果指出當時起出少數槍械之地,再去尋查時發現儲藏武器的痕跡,那豈不自找繩索套牢自己的脖子!當然水湳第三供應司令部「借槍」的事,也都不能提。因為,槍械彈藥,不可能有誰「繳回」彼處的。
「認命吧」他告訴自己。
五月七日中午,他被移送到憲三連對面干城營房來。干城營房,正是三月初「二七部隊」司令部所在;他是部隊長,在這媬E慷概「訓話」過,調兵遣將「指揮」過;而今卻以待決之囚身份「住進」來。
他被關進原「二七部隊」的衛兵連部後面,靠近廁所的馬廄堙C馬飼料調合場和兩間馬廄已經人犯暴滿;他的囚房與廁所僅隔一層牆,日夜糞尿瀰漫,而這媕膜F廿一人。
在這堙A又跟一些「老朋友」見面啦!台中擔任二二八時期保安隊長的林連城,克信兄弟,有名的「加納」-何鑾旗,從嘉義送來的鐵工廠老闆許添壽,大甲「共產理想主義者」蔡鐘柏;六名據說是搶劫竹仔坑農家的青年,八名據說包圍虎尾機場的「暴徒」等。最意外的是台中的「土匪婆」葉陶女士也赫然同牢。另外葉陶身邊還有一個瘦長蒼白、蓬髮低頭不語的年輕女孩……
楊逵在另一馬廄那邊。同房有「二七部隊」的戰友吳金燦和蔡鐵城,員林籍參議員林糊,以及苗栗客家藉省參議劉闊才,台中地院院長饒維丘,推事、檢察官、書記官、台中監獄長等等;其他不知名的,據說也都是「二二八」事件中襲擊軍警的暴徒……
和這些「老朋友」會合了,他更為清醒了。他第一次感悟到自已是處在完全「陌生」的國度。
大家都知道,三月十七日國防部長白崇禧來台之日就宣示:寬大處理二二八涉案人員;陳儀以及中央,也都一再作同樣的告示。可是全省到處各地還是不斷有人被捕或「失蹤」,不斷有被處決消息傳出。
也許都是「傳說」,可是「據說」台中地區參與「二二八暴亂」自首者一千三百多人,就囚禁在台中干城營房的「犯人」來說,目睹親見的,或每天或隔天,一直持續在槍斃「暴徒」!
他關進來後,第一次「恭送」目睹押赴刑場的是七個年輕「暴徒」,第二天一夾:許添壽老闆。隔一天又是六名:就是包圍虎尾機場的「暴徒」……
然而,以他親自經驗說,台中地區,根本沒有殺死外省軍民的暴行:台中市,以及郊區鄰鎮以自首表達清白,卻在明堙u寬大」暗中「嚴判」中一一喪命!
原來「中國式」的政治與「法律」是如此奇怪可怕的東西啊!
關進干城囚房的第四天,他又開始接受審問。他被帶到-聽說是整編廿一師司令部的軍法處:右側營房二樓,他當時的部隊長寢室右側,以前謝雪紅和楊克煌他們佔用的寬敞辦公室。
一個中校、一個中尉坐在那媯平啎F。他們都一六○公分不到,矮矮瘦瘦的,好像都多日未睡足、吃飽的樣子。中校翻一翻手中卷宗,然後冷冷地問:
「說:二七部隊的武器彈藥,現在藏在什麼地方!」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你不可能不知道-快說!」
他只好詳細說明「二七部隊」退守埔里後的種種。他是「空頭部隊長」,被謝雪紅東派西遣,不是對外連絡就是上山招請山青下山……所以武器之事,他全管不著。至於三月十七日人員解散,各自逃離情形他完全不明;因為十六日他還在外頭,十七日回到埔里時,祇剩下謝某等少數人正準備離開……
「事情就是這樣。關於武器,真的我不清楚。」
「嗯,很好。故事,編得很好。可惜不精密,漏洞面出。我說:還是乖乖地把武器去處說出來-別想拖賴,跑不掉的,你想死,也得把武器吐出來再死!」這個矮中校是個厲害角色不慍不火,形色不見喜怒,自有一股陰森之氣,令人不寒而慄。
接下去,勿論志天如何「坦誠剖白」,中校大人就是不予採信,始終還是那句話:把藏匿的
武器吐出來。他是實實在在交代不出來。最後他品嚐了電擊的滋味。
方法很簡單:在桌上那具野戰軍用舊式電話機電源上,接出兩根電線;兩根的另一端分別纏在他的左右大拇指上。
「我知道你再勸也沒用,現在請你接受『電話審問』」中校向旁立的中尉招招手「:來,搖電話!」
中尉「愉快」地踏前兩步,一手接住電話機座,一手輕輕搖-
「呃-」陡地一陣麻辣、毛髮直豎欲飛欲脫然散失;同一瞬間從內腑脊骨深處爆裂射出比疼痛更冷咧銳利的什麼-之後,他轟然倒地,未及哀號,人就暈死過去。
不過,這一擊,「意識的全體」似乎並未全部暈死過去,因為那種「疼痛前一段的感覺」-也是一種劇痛-竟在「暈死」中還持續著;之後心臟鼓脹,不能呼氣吸氣,不能動彈,然後呻吟,然後才所謂甦醒過來……
「林志天:感覺怎麼樣!嗯!」中校依然不慍不火。「唔……」他還是忍不住呻吟出聲。
「說:說出一個地方就好-你知道;總得有得交代-你得替我立場想想,對不對!」
「我…我真的……」他搖頭,嘆氣。
「嘆什麼氣!說啊!說出一個地方就好!」
「……大概,大概是……隨便丟了……」他說。
「隨便丟?丟什麼地方?你?你胡說!」這個人沉不住氣了:「說清楚:丟到什麼地方?地址要明確!」
「大概……」中校的話給他靈感:「在,在埔里的,烏牛湳橋,橋下吧……」
「烏牛湳橋下!埔里那個?……」
「對。是,橋下、橋下水潭中……」他隨便扯啦。
「你!鬼扯蛋──裘中尉!給我多搖幾下!」
裘中尉如響斯應,迅速執行命令──
「啊──呃!」他,一絲藍星掠過眼底,全身陡脹未裂之前迅速暈死過去。
大概因為中尉持續搖了幾下,他壯碩的身軀好似跌落陸地的鯉魚,一陣蹦跳全身顫抖,之後僵直挺著。
多來了兩個士兵,把他夷起,拍批他的臉頰……經過一串陰森燠熱的奇異通道,他伴著本能的幽幽泣聲而甦醒、清醒過來。
「林志天!現在,可以說了吧?」還是這句。
「我……我說了。」
「林志天:告訴你兩件事:第一、埔里附近,我們清查過。你說謊!」
「我……我沒有。我不知道……」他不想在敵人面前哭泣,可是就按捺不住,淚水與雙唇就是不聽指揮。
「第二:這個是『電話審問』,不能重複連續三次。你知道為什麼嗎?」
「!……」他茫然,淚水不斷流入微張的嘴堙C
「因為連續三次,心臟受不起,會爆開、準死!知道嗎?你已經連續兩次啦!」
「……死……」死,一種解脫。他想。
「林志天:你的生命就暫時寄留下,你給我好好想通來;下次一定要交代武器彈藥去處,不然就沒有再下次了。」
這回算是正式的審問吧?三天後又來了。這次除了原先的一中校一中尉外,另加一中校一少校;不過還是由原先那個中校逼問口供。
在這期間,他確實在想如何「杜撰」武器去處,可是他知道這樣的方式祇能苟延三兩天而已;派員一查清楚,接下來的酷刑就更難消受了。他決定不再橫生枝節。
不過人越逼近死亡,求生之欲越強;它不但主導人的意識層面,此時連潛意識部分也會突然冒湧上來。
當天連續被以電話線電擊兩次,悠悠甦醒過來時,未經對方逼問,他竟然突然不加思索的大聲說:
「─有人可以作證,證明我真的……不知道!」
「哦!」中校一挺腰,身子前一探:「誰?說!」
「就是……那,那關在隔壁的『二七部隊』的幹部,可以問問他們……
二十分鐘之後,吳金燦和蔡鐵城出現眼前。一照面,志天就萬分後悔─吳和蔡都一臉疲靡困頓,衣袖褲管撕裂而血漬斑斑,臉頰、手肘、小腿烏腫處處•顯然所受酷刑不下於他。
「阿天仔……」他們先開口。
「請講─告訴……長官他們,」他用北京話說。
「閉嘴!」那個中校打斷他的話,轉告吳蔡兩人說:「他們說:林志天,你們的隊長把武器彈藥藏匿在那堙H」
「我!我不知道!」兩人同聲說。
「他,你們的隊長說:你們知道!」這個人竟然這樣說。
「不!我是說:他們可以証明我─」他的話未能說完。
又是一陣拳打腳踢,把他撂倒在地上。
然後被揪住、扶起來,強迫坐在木凳子上,再以好綁腿布那樣的東西把他綑綁在凳子上,之後雙手纏上電線,之後「搖電話」。他又一次暈死過去。
醒過來後,中校問同樣的話題。他咬緊牙齦、閉眼不答。他再使電擊。他第二次暈死過去。這一回,大概施電時間較長,甦醒時眼景物一片模糊,他知道差不多了。
「你林志天真不肯招?」
「不知道……不……」
「你真想死?死!知道嗎?」
「不知道……我不知道哇……」
意識模糊中,好像左右手上電線解開了,然後又再纏上去,那麼這是施第三次電擊了……
「最後一次問:武器彈藥在那堙I」
「我……我……嗚嗚……」他想說,說些什麼,可是什麼都不聽使喚……
「林志天?你真不說!」碰!好像是拍桌子。
「……嗚……」他,好像用力搖頭,嗯,搖頭。
「電死他!給我搖哇!」
他猛地一驚凝聚乍醒同時,一切所有一空,一片烏黑。他失去知覺。他又死了一次。
之後,一絲幽忽模糊的東西昇起,移動,之後一團吆喝的聲音。之後出一種「感覺」,之後感到一陣一有節奏的壓力,壓迫……
「啊!醒啦!醒啦!」是人的聲音。還有驚呼笑聲。
那種有節奏規律的壓力持續著,是壓迫著自己的……胸腹?……
一團黑影,一團黑雲,黑雲中?……一個人?……人的臉孔。他真正甦醒了,活了過來……
「好了,行了。」
「砂大江:人工呼吸唔好停!再做,再做!」滿熟悉的嗓音。
「哈伊!」另一陌生女子的聲音。
「啊……」他,啊一聲,同時重重地吸一口氣。
「摩─宜。」有人說夠了。
「唔對!愛再繼續!」是葉陶的聲音。
「嗯,孜孜ke瑪斯喲(要繼續呢)!」女孩的嗓音。
他能凝聚心神了。他可以看了,看清楚:給他做胸部壓迫人工呼吸的,就是老躲在葉陶身後的那個陌生、老是發呆的女孩。
「我沒死。」他想。「不,我是又活過來了。」他糾正自己。
他是活過來了。可是手腳,脖子一直既僵直又似發軟,就是麻麻的,不聽使咰,
挪動困難;胸口不斷冒出一縷縷熱氣,似乎要自軀體逃竄出去,全身肌肉一陣陣如波液狀的震顫、顫抖、抖慄……
就這樣過了五六天。不再提審問堂,也沒有任何處置他的消息。他祇是每天目送一些熟與不熟的同難,在清晨被拉出去處決。
五月十日,又再把他押到「軍法處」。
「宣判死刑吧?」他想。
可是沒有,他末再施刑。
這次仍由原來那個中校「主持」。而且還是一中校一中尉兩人面對他演戲。
首先問他年齡、籍貫、職業,「涉案」情形等─都是以前提過的,也不再追究武器彈藥的懸案。
「這是要宣判……」他這才陡地毛骨然,整個人倏地抖慄不已。
「林志天!你頑迷不醒,毫無悔意;雖然坦供要犯,卻另有保留:態度惡劣,無藥可救,再予機會亦沒有作用……」中校說到這堙A突然宣:「把人押下去!」
是押回囚房,重新打上腳鐐(手銬是始終不離身的):不是立刻槍斃,要等到清晨執行以維持「體制」嗎?
焦躁懼怖中過了一連串的黑夜,凌晨日出與黃昏。他還祇是「重刑犯」而活存下來。
依情勢看來,他這個「重刑犯」,大概還有一段偷的日子吧?他的腦海堙A「和槍斃有關之外的人世種種」,全都由輕淡而消散了;不可抗拒的,整個心思都被「有關槍斃的事況形像」盤據著。
--依據這些日子目睹與聽聞想像,他的槍決場面希望是這樣:
首先由軍中喇叭隊吹奏前導,一個行刑排緊接在後;他雙銬雙鐐由四名荷榔實彈憲兵,左右各一後面兩圓押解,後面又是一排武憲警戒護送……
未婚妻瓊玉當然早有耳閒,伊一定站在人群前頭;他大概不可能左右張望吧?應該是伊先發現他,那時刻伊會不顧一切衝上來嗎?他怎麼相應呢?他應該張臂相迎甚而擁吻伊。可是,可是雙份的手銬呢……
老母親呢?伊如果也知道,一定也會來相送的-啊!白髮寡母面對大方赴死的獨子……不不!不可以!不可以讓伊知道;瓊玉伊一定會設法拖一段日子,然後才……還有三叔四叔呢?岳丈岳母呢?希望……哦不!希他們不要在他赴死時出現!希望越多群眾「目送」越好,可是至親、老等不要來。不過,還是盼望瓊玉能夠見一面,能夠擁抱伊、深吻伊。為什麼?因為要觸摸到伊的肌膚,他要「感覺」伊的肌膚並「保持」伊肌膚傳來的體溫;他要在確切感覺-不,應該是「擁有」伊的體溫的狀態下,領受槍彈,怡然而坦然赴死。那樣,就不寂寞不孤單了。這是一種絕對的私祕、絕對的自由,這是多麼淒美的死亡啊……
可是,如果瓊玉不出現,如果武憲阻止伊衝過來,如果……
「不會有如果,不許出現如果的意外,至少我要獲得這種死的過程!」他向自己一在宣示決意,並不斷勸慰也鼓勵自己,要自己有「信心」。
日子,就這樣過下去,生命就這樣延續下去。
有一天,牢房媔И}一則消息!陳儀已於五月十日下午,十一日離台。原台灣保安司令部改名為「台灣警備司令部」的司令由「平亂有功」的高雄要塞司令彭虛緝接掌。前者令人高興,後都叫人憤怒!
五月十八日,又有重大消息傳開:新任台灣省主席魏道明於十五日扺台,十六日台灣正式改組為「省政府」,解除戒嚴令;十八日再由警備司令部公佈「全省解除戒嚴」。
更重大的消息是一位憲兵士官悄悄遞進來的「新生報」其中國內新聞:除明載省政改組人事行止外,在解除戒嚴條款中,對於「羈押人犯處理細則」有明確規角:「非軍人身份之嫌犯,即日移交司法機關審理;既判決者,停止執行,原判撤銷,改移司法機關重新審理。」
「看來咱係免死咧!」葉陶拉開嗓門說。
於是整個房區沸騰起來。
前天-五月十六日清晨槍決了五囚。都是一些二十多歲的年輕人。如果提早三日頒佈解除戒嚴之令,這些年輕美麗生命便活存下來了。就是這三天堙A全台灣冤死多少人?亂世的冤枉悲情,祇能仰天長嘆而已嗎?
這樣一想,逃劫的狂喜倏而消失泰半。
午後,林志天和另外五個重犯的腳鐐被卸下來了。到此,活命的機會總有五成吧?至少不會在軍事法庭中糊塗莫名中喪命了。
到了傍晚,陸陸續續有二十多人補認保離去。次日,楊逵、葉陶夫婦也出去了。不過到了在「獄中再見」時才知道,實際上他們夫婦祇回家過了一個「溫馨夜晚」,次日天亮不久,幾個「便衣」又把他們抓走而直送台北警備司令部情報處。(前台北「東本願寺」,今之「今日公司」內。)
第三日,台中地院院長饒維岳等,法院、監獄方面的犯人(因事件中囚禁外省籍官員),一併以一輛軍車送往台北高等法院。苗栗客家籍的省參議劉闊才於第五天釋放了。他是苗栗地區「收」武器等-據說始終未能起訴,是無罪開釋放。
五月廿二日下午,林志天、吳金燦、蔡鐵城、林糊、林連城兄弟、何鑾旗等以及其備也六名外縣市被羈者計十八人,以重機槍前導,迫擊砲殿後;中間以一連憲兵的「重兵」-浩浩蕩蕩,「迎神」般送往台中監獄一區的地方法院看守所。
他們遷出干城囚房,大概是同類嫌犯最後離開的一批;在上午十時許,那個與葉陶緊緊相依的年輕子孩也釋放出去了,是由母弟兩人接走的。這個過程還有一段插曲,而這些日子來,由葉的話埵h少透露伊「非人」恨事;而這個恨不可能在釋放後告終,相反的,人間悲劇獎慢慢展開演出。
這個蒼白瘦長的女孩,姓葉名貞子。和劉闊才同鄉,也是客家人。和葉陶祇是同姓,並無親戚關係。(此女的來歷詳見於上冊。)
-所謂插曲是這樣:當一個憲兵少尉站在囚房門口宣佈:葉貞子開釋,由家人領回「在家監護看管」時,這位最沈默的女孩突然亢聲嚷叫:
「No!I Won’t!No!No!No!」
「她,鬼叫什麼!」少尉又惱又氣。
「她說……」志天不敢直說,反而「釋作」:「她說,不要再關,快放她出去……」
「不是……」貞子身子往後挪,懼怖萬分地以北京話說:「我不要,我不要出去!」
「咦?她是日本人啊?她說的是?……」
「她說英語。台大醫學院的學生,知道嗎?是一位準醫生!」志天暗自嘆口氣。
「這就快囉。她說不願出去?她瘋啦她?」
「是不要!我是不要!我不願見……人……」
志天和其他同難圍過去,找詞句,設法勸她:全不知內情的難友卻罵起來啦!
「好啦!鬧夠啦!」少尉在喊了:「妳媽媽,弟弟在等著啦-妳不睜眼看看?」
可不是!一位五十開外,華髮微胖的婦人,一個壯碩的青年正目瞪口呆站在已然敞開的牢門口!
「砂大江!(貞日音砂大江,是對親近之人的暱稱)」媽媽喊伊。
「阿內屋位(姐上尊稱):逗─悉搭─搭?」弟弟要衝進來。
─「伊壓」─哇!」伊,葉貞子顫慄而沙啞地叫一聲「不要」,人往後便倒,暈了過去。
「喲!啥玩意兒!鬧人命啊!」少尉大人發火了,叉開雙腿,就地發佈命令:「你們立刻把人抬出去,抬離營區!不然,不然就全抓起來槍斃!」
貞子的弟弟不加思索,把姐姐抱起就往外走。貞子的母親抑制不住哭出聲來。
志天目送三人離開營區。營房外就有「人力車」(黃包車)等著,應該也無大礙才是。他想。
「可是,醒過來之後,貞子伊本人,伊的父母家人,要如何去面對那非面對不可的境況呢?……」
他發現:在這場荒謬的災難中,己還算是比較幸運的一員呢!他不覺喃喃為伊向上蒼「抗議」。
婆娑世界,三毒煩惱,四毒痛苦形成的萬千悲涼,何忍一付於純淨少女?海島子民,何以永世備嚐無窮無涯的苦杯?為什麼?為什麼?
五月廿二日黃昏時刻,葉貞子在媽媽、大弟弟秀雄攙扶著回到苗栗街的家。二弟吉雄苦守門口半天,迎托到的卻是半昏迷狀態的姐姐。
「仰會安尼哪!」媽媽淚水不斷,喃喃自語。
依台中牢的難友說得:貞子顯得蒼白瘦弱之外,同監時間並未生病或其他狀況發生;伊祇是沈默落淚,低頭自語,除葉陶外不與任何人交談;何以見到親人,而且可以釋放了,卻突然變成這樣子呢?
──葉家是早年開發苗栗附近鄉鎮的黃南球墾戶集團之一的後人;不過已經沒落了。葉父在造橋經營磚廠,頗有再造榮盛跡象。一九四五年,昭和廿年元月十七日,米格B29空中堡壘重轟炸機八十架等空襲新竹地區;苗栗火車站和南苗糖廠被炸。在南苗附近打下一奇P38戰鬥轟炸機,斷行員的一隻腿懸掛在糖廠右側大楓樹上。葉父是時正奉命送三牛車紅磚到糖廠;不幸被掉落的飛機殘砸死當場。
葉家一女二男。他們秉持客家人的傳統,家庭全力放在子女教育上,所以長女貞子取得本市第一位台大醫學院醫科女學生榮銜;五年級了,算是一位準醫生。三月十日下午一時許,台北市中山堂大屠殺中,伊可能是唯一活存的大學生──被從三樓拋落時,僥倖給匯引簷水的圓形涵管夾在牆壁之間,衝力一頓後緩緩落到地面。
當時伊已暈了過去。恢復知覺,是在一間黝黑的牢房堙C至於以後的種種,不知怎麼突然在腦海形成「漿糊狀」而保存著──失去空間架構,也抽離了時間,「全部」黏擠糾纏在一起;每一件都記得起來,可是「抽離」不出來,無法再恢可以認知的形貌。伊知道自己經歷了非常非常不可想像的事況,非常非常憤恨悲哀的遭遇,可是伊無法確切揪住那事況遭遇。伊的學專長讓伊理解,即是自己的清醒意識在排斥、抑壓那事況遭遇再明晰地浮上意識層來──清楚記起來。然而這一層的理解,更讓伊陷入更深的悲哀與懼怖之中……
──貞子的大弟秀雄,台南工業專校畢業,進入電力公司兩年,已經是助理技師身分,可是終戰後,不到半年,職位便給「阿山仔」奪走。目前正在整理亡父留下的磚廠業務,打算繼承父業。二弟吉雄正在改制不久的新竹高工就讀。
葉家四口人家,雖然男主人匆匆辭世,在堅強的葉母支撐下,清苦困頓中,還是充滿生機的。可是長女突然「失蹤」,兩個月中,盲目地南北東部尋找,求神佛託人情,都不得要領;週前卻意外的由同鄉聞人劉闊才家人,輾轉得知囚禁台中軍部的消息。
驚慌焦急中把貞子領回家了。誰知面對的卻是半昏迷狀態的女兒……
其實葉家母子對於貞子「涉及」慘案的事,已有一個概略的瞭解。秀雄與姐姐祇差兩歲,姐弟感情很好;台北方面原先服務的電力公司朋友信息常通,所以他不但由姐姐告知參與「學生聯隊」的事,朋友也暗示他「中山堂事件」,學生全滅的消息。
貞子的音信突然全斷,而且超過一個多月。秀雄心埵頃ヾA也找理由親赴台已打聽消息──萬一可以找到姐姐的遺體……可是什麼都沒有,他反而保有一絲希望。至於母親那邊祇好極盡「移山填海」之能,哄勸撫慰兼施,看看能拖多久就拖多久。
千幸萬福,姐姐伊總算再現於人世,以往的深憂暗愁消散盡淨!可是,不見伊明顯的傷痕,也不像罹患重病,何以突然昏迷至此?
秀雄他,隱隱的,卻是明確地認定:貞子姐姐一定身什麼致命的「暗病」……
二弟吉雄是一個沈默青年,總是靜靜地看著兄姐媽媽焦恐慌的樣子而自己並不表露心情於外。他也知道:姐姐,這個家,一定是面臨一場不可知的可怕風暴了……
貞子回來三天了。意識清醒狀態有明顯的進步。可是媽媽有心查問「行蹤」時,伊又會陷入恍惚之中。伊拒絕醫生來看診──這時候伊意識清醒,很明確地不肯接受診查。連續請來三位醫師,結果都祇是「看看」而已。
「可能係嚇倒咧啦。人會嚇出病來。唔過……看伊個樣仔,休養一個半月就會才對。」醫生們都這樣說。
伊要求不要再叫醫生來煩伊,也要求媽媽不要問東問西:伊要好好休息,好好想事情……
在回家的第七天,夜深人靜時刻,媽媽敲了門,伊未回答就走了進來;神情顯然是經過盤算後下定決心而來的,所以伊未睡,一坐下就開口直劈:
「貞子仔:爾講:二月底,係唔係去參加介个個事情?」
「嗯……」伊點頭。
「死當多?」
「嗯。台北中山堂項,死……淨淨!」
「爾也……沒死个?……」
「……」伊垂首不語。
「麼人救到爾个?」
「……當時昏忒沒死。醒來,就在囹仔肚……」
媽媽細細長長地吸一口氣,猛下決心那,雙眼盯著伊,拉高話聲:
「阿貞仔:姥阿母講!係唔係,發生麼個事情?……」
「……」伊驀地抬頭,又倏而垂首,深深地。
「講!事到於今……還唔講,愛仰般(如何)?」
「……」
「!係唔係?嗯?係麼?會……麼?」媽媽嗓門顫著。
「……」伊是不能開口。
「……沒來!係麼?一直沒來?幾個月咧?」
「啊!捱死忒就好咧!嗚……」伊的淚水終於狂洪決口……
「啊?正經係!正經留下……孽種啊?」
「捱……」伊突然挺腰,從床上坐起;雙手飛動──撲打自己的腹子:「死!死!共下死忒就好咧!」
「阿貞……」媽媽撲過去,抓住伊的雙手手肘……
「喔卡──江……」伊淒聲喚一聲媽媽,人又昏過去,軟軟地癱瘓在床上。
伊,葉貞子,在不可知,可怕的狀況下,被某惡徒強暴,而且──大概留下孽種。媽媽認知了情況,接受了這個事實;人,也近乎暈死過去那樣倒在女兒的床邊。
貞子回來十天了,人,始終在昏迷與清醒交錯的狀況中。不過意識的中心部位卻堅持著一絲藍色的光芒閃爍著;或者說是維持一種幽邃的知覺狀態。
耳際時時響起陣陣槍聲,一串熟悉的吆喝聲,一叢躁烈的笑囂聲。這些聲響互相追逐彼此排斥,最後是那個軍歌歌聲把眾聲包圍起南,斥退。不,這些聲響不是伊想要的,是這些聲響要把伊的清醒意識佔領,把伊吞噬。伊,體悟到「聲響」是非常可怕的存在。
於是,伊「感覺」自己被那些「聲響」淹沒;不,不是沒而是把自己給「撕裂」開了。是的,是一種「撕裂」逼使「自己」堶惇菑牲鴷腄A彼此爭奪那作為「自已」的「位置」……是的,自己的「位置」不穩定、移動著;無法掌握;或著說,「自已」不隱定、移動著,不能牢固地定住在「位置」上。而伊知道,知道這個現像的病理學意義。於是,伊更加害怕。又因為這些現象是在伊專業知識範圍之內的,於是,伊設法改善狀況──也就是看看如何作心理治療。
身體的活動是很重要的。首先伊努力克服那一陣陣的暈眩。伊知道暈眩的困素不在生理而是心理的,所以伊要強迫自己「不許暈眩」!之後,伊往戶外走動、運動;在運動中,伊向自己施放不在意的煙幕,也就是裝著不十分專注那樣去仔細研究;如何處理那腹中的「絕症」。
──醫學系五年級的學生,而本身又是女生;關於生育的種種當然相當暸解。在一段烏黑的靜止的「失去的時間」過後,第一次從暈死中甦醒過後,發現自已曾遭魔吻之後,伊立即萌生感應:「惡瘤」已然孳生於腹腔之內。
之後,月信果然消失。淚水,開始氾濫。
而伊卻囚禁在暗獄堙C
在中山堂慘案堙A伊絕對決心求死的,不幸的卻如此存活下來;處於求死無門的境地堙C
現在,再以一死解脫嗎?生死如今成了另一重折磨。不過以學醫的伊來說,這個難題在心境平靜之後,很快就找到了解決「惡瘤」之道。伊想,伊有能力自己解決的;雖然,計算起來已經接近「危險期」──受孕喜過三月個之後,再予墮胎,是十分危險的。
至於媽媽那邊,雖然是守舊的鄉下婦女想法;母女倆默默相對時,伊完全體會得出媽媽的意思;伊再無任何顧慮了。
──這個醫學院的學生「患者」,卻採取了一種「土法」處理,而且是冒著極大的危險。理由至為簡單:除母親之外,伊不願世上還有第三人知道這件切恨的無奈憾事。
伊想到瘧疾的特效單劑「奎寧」,這個東西過量使用便有「催胎」之效。
很意外的是,媽媽去了四家醫院才買到五天份的劑量。這個東西是熱帶、亞熱帶地區民間必備藥物,在戰爭最吃緊歲月也不致缺貨;「光復」後卻成了稀有名藥了。
過量使用奎寧是有危險的,伊知道。伊把可能的狀況告訴媽媽,並交代處治之道。
「麼介?做唔得!唔好食!」媽媽一聽會有危險就堅決阻止。
「捱算係半個醫生咧,還會唔知輕重?」伊苦笑著。
伊開始服藥……每次服用雙份,時間則縮短為一半,服藥期間準備了足量的開水;大量飲用開水以腎臟、肝臟嚴重受損。
二十四小時過去,除了腹部微微不舒服,並無其他作用。
「大體……愛一禮拜才知……效果。」伊提醒焦急的媽媽。
媽媽一直陪在旁邊。第一天起服藥由媽媽親自餵焦急的媽媽。媽媽每次扣留了三分之一的劑量……
稍微做量一下就知道,還要買一些奎寧。第三天早晨,媽媽再上醫院買藥。誰知卻在這時候出了狀況:貞子突然腹痛如絞而又嘔吐不已。媽媽回來一看,不理會伊的反對,硬把伊押上「人力車」,送進附近的「劉內科醫院」。
「苛累哇──自家中毒,卡邁瑪森(無大礙)!」醫生說。
果然是「僅僅食物中毒」而已,應該有的「情況」居然毫無動靜。更遺憾的是伊的胃腸對奎寧產生強烈的排拒作用,完全不能吞進奎寧;藥物一入胃囊立刻引起胃痙攣,藥丸馬上噴吐出來。
貞子經這一折騰,更虛弱了,那一股鬥志也崩頹下來。
經這一波折,大弟秀雄也似乎隱約有所警覺了。這一警覺,使他感受到,鄰里的神情眼色竟好像些異樣。他陷入惱怒與無底的懼怖之中,那是種徹底的潰敗、絕望。而這種潰敗、絕望之情,又使他被重重的罪惡感所包圍。無論如何,伊是自己敬愛的姐姐,伊是絕慘的受害者,身為弟弟無能保護伊、無能為伊報仇,怎麼可以引以為羞恥呢!
「喔……姐姐」
「阿哥:內江(姐姐),遏悉達-搭?」吉雄悄聲問。
「伊个身體……唔止一種病樣仔,怕沒按簡單就好喔……」秀雄含混以應。
「係唔係?……還有別个……問題?」吉雄說得吞吞哇哇地,難道也猜測到什麼?
葉家陷入愁雲慘霧中,對外卻又不能不裝成若無其事狀。可是鄰里親友都知道貞子歷劫歸來,總要問長問短;貞子的狀況,不能夠自己給親友說明什麼,如此一來,葉媽媽與秀雄就得勉強應對了。
貞子在醫院堿~過腸胃就回家休義。伊在床上躺了三天。第四天早上,葉媽媽從菜場回來時貞子就離開家,走了;妝台上留下一封簡單的日文信,大意是說:女兒已經可以行動無礙。因「時限」緊迫,不得不到外地「處理」……女兒已是成年人,而且也非「素人」,一定能夠順利解困;約一禮拜左右就可以「健康」之軀回來。請勿過慮……
葉媽媽傷心地哭倒在女兒床上。在女兒身邊不得不仰住悲哀,強作歡顏;女兒既然不在,伊終於號啕痛哭。
秀雄意外地未到中午就回家,意外地看到那封信。到此已無掩飾必要,這樁「祕密」,對內也就不算祕密了。
「尋到阿貞仔个落腳處來,捱愛去掌等(守著)……」
「哪位去尋?台灣按闊,按多醫院?……」秀雄認為難找。
「看看台北、中壢……或宜蘭──个位有熟識個醫生……」
「哪會去熟人個地方呢?按呢個个事情!」
「……無論仰般(如何),爾總愛試看看!」
如何試試看?秀雄無從試起。可是母命難違,母親的神情難以承受,而自己又何嘗不焦急?於是他起身到台北,試著到各婦產科醫院逐家查尋……
葉母怎麼忍也實在沈不住氣了。伊知道貞子不可能在本市,或鄰近的市鎮「解決」的;伊決定先到新竹市各家婦科醫院追查看看,於是清晨搭火車北上,夜晚才拖疲憊身心回苗。
就這樣,一天兩天三天,母子分頭去海底撈針。
眾於把新竹市的「目標」都找遍了。這天提早搭車返苗;伊盤算著明日起到中壢試試運氣。其實伊心堜白,被碰上的機會太少了。可是祇能如此盡心下去;除非自己失去知覺,或女兒屍體出現,身為媽媽,伊不會放棄的。
──是四時十五分發的火車,伊買票時一個女孩直直地看著伊。是護士。伊心堣@動,對方卻先迎上來說:「者位歐巴桑係?……係尋人得斯──嗄?」護士小姐說得是半日語半福老話。
「哈──伊!阿……諾」伊不會講福佬話:「姆斯媚(女兒)得斯!阿那搭哇(妳是)?」
「係安尼:前工有一……來,想做人工……」護士以手勢代替很難言說的部份:「唔過,先生講……」
「先生逗──云罵悉達(怎麼說)?」伊搶著問。
「無證明文件──搭單……搭楣得是卡拉……」護士的意思是:以單身女孩身份,沒有夫婦的證明文件,醫生是不肯做的。
「那拉!hi鬥(人)哇?」
護士告訴伊:因為碰巧有兩位在同不婦科醫院的朋友前後遇上「可疑的墮胎者」,彼此閒話中認定是同一人;大家也認為不像一般的「特種行業」女人,一定是隱藏著悲慘故事的受害者,所以印象十分深刻。又因為也「有緣」接連看到伊(葉母)在醫院來回走動,所以忍不住趕來問問。
「阮者先生,沒證明文件,唔係尪某同來,一定唔敢做!者係犯法個!」護士補充說。
「幾至哇(實際是)……」伊話到喉頭又吞了回去,搖搖頭,說:「得哇,賽果(最後)哇,伊至(何時),喔楣宣卡卡利碼悉達(見到,敬語)?」
「二日際前尼!」護士也改用日語:「伊碼哇(現在卻)……」以搖頭作結:「斯密碼森(抱歉)!」
總算覓到一絲痕跡,卻是近乎絕望的信息。
那些開業醫師,全是受過日本嚴格醫學專業訓練的,他們普遍被社會敬重,且絕對嚴格守法者。
事態明白擺在眼前:貞子的墮胎,未能順利進行。
逼至眉睫的情況是:受孕必然已超過三個月,以後一日比一日危險增加。
而伊,影蹤杳然,別無信息。
葉母被擊潰了,無力再去盲目尋找,祇能跪在祖宗牌前苦求祈禱,然後躺在床上幽幽暗泣。
秀雄方面,每天的長途電話是一次次的失望。他說他曾到台大醫學院系去面打聽,也不得要領。最後祇好方棄。秀雄十天後空手而回。
「過耶,愛仰般?」媽媽淚眼相詢。
「捱麼……唔知……」
「就按尼……目金金等伊(任她)流落街頭,死到路邊?」
「阿母!沒,又愛仰般呢?哪位去尋?恩堙A沒法度啊!係做得,捱去代伊……」秀雄悲懷激蕩,忍不住也痛哭出聲。
他是葉家長子。先是眼睜睜看著父親的無辜慘死;面對悲傷的母親,面對時局的變化,慘案的演出;而今自己敬愛的姐姐竟然落到生余如死卻又生死不明的境地。他是外表爽朗豪邁的青年,實際和吉雄一樣是既敏感又思慮深密的人;他總是把心事強抑心底,不願讓弟弟、母親看出什麼。可是被母親的話一激,終於袒露了自己。
「喔,阿雄,阿母唔係怪爾,責備麼人,阿母係……心肝亂忒咧啦!」
「阿母……」秀雄卻強力控制自己:「捱,會盡力去尋,無論會堵到仰般命遲,捱會擔當。但係,阿母:爾愛保重,一定唔好……」他實在講不下去了。
「捱知……捱知啦。秀雄:爾麼愛注意等(著)……」
「看樣仔,暫等幾日看看……得人惱(討壓)個係,該兜(那些)目勾勾,想看鬧熱個左鄰右舍!」
不錯,左鄰右舍,甚至於菜市場點頭認識的傢伙,都像全都知道貞子的遭遇了?那眼神、態度,說是憐憫或幸災樂禍也都不是;是好奇與疑惑的心態吧?
分時日夜,在焦慮煎熬中流逝。又苦第了四天。
第十五天的黃昏;是一個下著「日頭雨」的薄暮時分,貞子一頭亂髮滿臉污垢,衣裙不整而且赤腳站在家門口。
「阿姐──」二弟吉雄先發現,回大喊:「噯?阿貞仔轉來咧!噯噯──爾看……」
雨勢加大,貞子茫然佇立,沒有進來的意思。
媽媽和秀雄一照面也愣在那堙C然後衝出來,把人扶進屋堙C
「阿貞!爾!走到哪位去?」
「……」伊一臉茫然,人直直地站著。
「阿姐?阿姐!喂!喂!」
「……」伊臉上好像掠過一絲笑痕。
「阿貞!仰按尼?爾按尼嚇人?」媽媽手足無措,淚水直流。
「砂大蔻!逗……悉但-搭(怎麼啦)?」
「……」伊,眼眶堥陶t注滿淚水,之後淚珠紛紛滾落。
秀雄示意媽媽。媽媽會意。於是把貞子扶入伊的臥室。媽媽要替伊把濕漉漉的裙換下。伊拒絕;突然大聲叫嚷起來。媽媽嚇了一跳;把乾淨衣服遞給伊,然後退開,站在門邊。
「te-te!tete──宜Khe!」伊言說手指,用的是男性趕人的詞彙。平常淑女不可能這樣說。
媽媽祇好轉身退出。大門外擠著一堆人在探頭探腦。吉雄憤然把大門關上。
這個晚上,媽媽一直守在貞子臥房外面,注視著伊的舉動。
伊換上乾淨衣服,小睡一陣然後起來在屋堥城吽C媽媽這才猛想起伊還沒吃晚餐。把飯菜送進去,伊欣然接下來食用,可是不讓人接近,又粗暴地把媽媽趕出去。
伊邊用餐邊唱歌,唱的是日本軍歌,例如:海軍之歌、同期之櫻、幼鷹之歌等。把食物都吃完了,喃喃自語一陣之後就又上床睡覺。媽媽吁一口氣,正想回房休息,貞子又突然蹦躍而起──站在床中央,兩手插腰雙腳分開,擺出男人吵架的架勢──哦不!是演講的身段,伊開始面對五燭燈光下晦暗的空間聲嘶力竭地吆喝、訴說、怒吼!
──「價(那麼)!肅靜唏咯!俺咧拉,最後訥運命,追達!堂堂搭路台灣青年,所訥尊嚴,麻磨路(守)嗒!」
──「米拿桑(各位):可訥綺麗,阿搭拉新熱血,無意義宣流咧漏,可累哇──伊抗(不可)!」(純潔美麗的青春之血如此白流,叫人如何接受!)
──「覺悟──希咯?歷史訥時刻,俺累拉面對歷史訥悲劇:台灣訥悲劇台灣人訥悲劇,俺累拉訥身得──止昧喔祈願希有!」
貞子伊的嗓門越說越是昂揚,咬牙切齒,揮拳制掌,完全是軍隊中訓話的激昂慷慨;聽那內容,應該是誓死赴戰的「大義訓勉」!
「……仰會(怎麼會)按尼?係唔係已經?……」媽媽是在問自已。
「看樣仔斯……壞忒咧……」秀雄抽一口氣:「壞忒咧啦!」
「瘋掉了,對不對。」吉雄以生硬的北京話問。
「秀雄:爾看……」媽媽已經無淚,悄聲問:「像按尼,有好整麼(怎治否)?」
「唔知呀!不過……」秀雄側頭朝貞子瞥一眼,然後以「目神」傳達不宜言說的部分──緊緊盯著媽媽:「……仰般才好?……」
秀雄不能明說的,實際上看得很清楚:貞子揮拳扭腰間已經明顯可辦:伊的肚子,微微凸出來了。是的,三個多月快四個月身孕,胎兒已成形,不能墮胎了:祇有把孩子生下來一途。當然也不可能蒙瞞世人的耳目嘴巴了。
如何面對?如何處理?這是逼到胸口鼻尖的問題。
一夜的心力交瘁,母子到應該起床時間都沒未起來。
然而,貞子準七點半起床,盥洗完畢穿著停當就自己到廚房弄吃的。
二弟吉雄未用餐就匆匆趕車班去了。媽媽起來時,貞子正要推門外出。伊頭髮整理得好好的,除了臉色黃而憔悴外,神情舉動看來完全正常。
「爾?……愛去哪位?」
「去中山堂集合,大家都去咧。」伊這樣說。
「爾……唔係……去讀書係?」
「學校停課!全台嘛停課!」伊本來神色平靜的,說到這堙A陡地一臉惱怒:「不義納武力反對兮,摩(已經),決死作戰以外,絕壁Khi搭!」話改為日語而且是「訓話」語氣。
「阿貞仔!阿貞?爾唔好出去!」媽媽衝上要阻止伊外出。
「伊壓(不)!台灣訥生滅,可訥一戰那里!」伊的手勢是古代武士赴戰的模樣。
秀雄走過來拍媽媽的臂膀,示意由他來處理。貞子又要「訓話」,他揮手作「送客」狀。於是貞子抬頭挺胸往街道走去。
葉家在苗栗市南苗中山路段,鐵路橋邊的巷子口。這個巷道西行小徑通往西山郊區;隔著巷子對面一片長滿牧草的荒地後面,那朝鮮草地,巨大苦棟與樹間數棟寬敞的日式建築,目前稱為「同銘堂」,是幾個醫生合開的綜合醫院:日據時期一度是屬於軍方的「熱帶疾病研究所」。後來成為軍嚴合用的「馬拉里亞(瘧疾)專門醫阮,及「肺結核療養所」。目前「同銘堂」曾姓醫師是肺結核病的權威。葉父和曾氏是朋友,曾不止一次跟葉母說:希望貞子畢業後能回苗一起工作,他願意把研治肺病經驗傾囊相授……
──貞子在「同銘堂」前默默佇立片刻。秀雄以為伊可能進去請求協助。可是沒有,伊穿過中山路,往左側小徑走去。小徑通往前街中正路的;這媞漎O苗栗街南端盡頭,小徑左邊是一些簡陋的小住屋,右邊還是稻田。東南走向的小徑術接中正路南端處就是本地的兩所古老國校之一──大同國校。走過學校前面就是南苗的小圓環,是苗市最熱鬧地方。
貞子站在同國校大門口發呆,然後喃喃自語。
秀雄決定祇是尾隨觀察,除非發生危險情況,他不想現身干擾。
這時候已近升旗典禮時刻。貞子突然快步走進校園。伊好像胸有成竹,或下定什麼決心;走過運動場,上一石階坡道直奔學生教室。秀雄祇好緊緊跟進。
最先到的是廁所邊的四年級、五年級教室;在相連的訓導處教務處隔壁是六年級教室。貞子抬頭凝視班級牌──六年丙班──隨即走了進去。
秀雄認得出來,導師叫羅瑞香,現任縣教育科長的二女兒,可能和貞子也認識吧?
師生正準備離開教室去升旗,貞子的突然出現,大家愣在當場。因為這時候的貞子,兩眼圓睜、左右耽耽而視,然後以沈著的步代一步一步走向講台。
這是極驚人的「變化」:伊線條柔美而蒼白臉蛋,陡然間泛起紅暈,又長又大的眼睛倏而圓睜,睜得幾乎要撕裂眼眶似的;那是驚嚇或憤怒到極點的神情吧?小小的嘴──雙唇緊抿,又突然半張,隨著喉頭跳動而顫抖著。伊雙手緩緩半舉,然後微微上揚,動作就停滯在那堙C伊開始發出聲音──那是沙啞的,中性的低沉嗓音;在秀雄聽起來絕對不是貞子姐姐的嗓音。伊就以怪異得好似被誰附身那種嗓音說:
「米那桑(各位)、chhot──倒喔嘛即賽(請稍等一下),哈那西阿路卡拉(有話要講)……」
「什麼?」學生們個個目瞪口呆。
「葉……葉小姐……您?……」羅老師也沒了主意。
「支那人嘎?難──搭?set down!」伊的狀貌已是近乎猙獰可怖了……「台灣訥米拿桑(各位)……俺咧拉,最後訥運命,可刻一那里!堂堂搭路台灣青年,所訥尊嚴,麻磨路(守)斯背須!」
「?……」六年級的小學生當然聽不懂這些非日常用語的日語,嚇呆啦。
「……可訥綺麗,阿搭拉新熱血,無意義尼流咧漏價,伊抗(不可)!」
「砂大!」秀雄不得不,衝進來出手阻止:「壓楣──得(停止)!」
「米那沙瑪(各位)……覺悟──希咯!歷史訥時刻,俺累拉面對歷史訥悲劇;台灣訥悲劇得──台灣人訥悲劇,俺累拉訥身得──止昧喔祈願希有!俺卡……」
「砂大蔻!砂大──來去轉……嗯?來去……」秀雄搭住伊的肩背,硬人給押下教台,推出教室。
「啊!癲仔,癲忒別,拒(她)呀!」
「瘋了!這個女人瘋掉了!」
驚嘆、議論,隨著向操場的學生,向外擴散。
秀雄攙扶著貞子經過人潮洶湧的操場邊,伊又激動到極點;扭動身子,手腳扭扎,想扭脫秀雄緊緊相扣的雙臂,可是秀雄強力抗拒,不肯鬆手。
「台灣青年,歷史訥一刻酷,覺醒悟──希咯!」伊聲嘶力竭怒吼不已。
之後,伊放聲大哭,之後無語落淚,之後,氣勁一洩,人快要癱瘓倒下。
秀雄好不容易把人攙扶著送回家。
伊,坐在床上,喃喃自語。不,不是自語,而是唱歌,唱日本軍歌……「同期之櫻」……
你我是同期的櫻花
一起盛開在,學校的庭匝
花開就得有,凋謝的準備
漂漂亮亮地墜落,為國家……
你我是同期的櫻花
一起盛開在,學校的庭匝仰望……
夕日燃燒的南空盼不到,歸航飛機一架
誓約旦旦,等待那一日
怎麼就,這樣,飄零了……
──起初是伊的沉沉低吟,不知那一節起,秀雄跟著也小聲應和;媽媽對於這個旋律也是耳熟能詳,於是也跟著哼起來……
生命猶如櫻花燦然而開,一片血紅淒美;無限生之喜悅,然而轉瞬間竟紛紛凋落。然而貞子純美潔淨的生命,卻在魔吻之後,蹂躪餘生而再受心喪神亡之無限折磨!
是的,葉家才女,苗栗街第一位台大醫學系學生貞子瘋子,真正瘋了,是既病又狂那種重症精神病。
這個信息,由古老的大同國校師生傳出來,由左鄰右舍傳開來。於是不消三天,全市街巷角落,老少男女都聽說了。在發瘋的描述堙A還穿插著一些耳語,一些詭異的眼神,加上飄忽的手勢。
「个隻準醫生啊,唔止發癲定定喔……」
「係呀捱看當清楚:個佢肚笥……拱拱……」
「仰會……按慘,按冤枉(可憐)……」大家搖頭同情。
「哎──喲!會知(哪知道)?人家在外背,後生人,益難講,會知係唔自家……」也有這種冷言冷語。
現在葉家必預面對的是:女兒真正的瘋了:女兒肚子堥虒穭ㄘ,但也可以猜測情況與來源的孽種;而這個孽種已經不能拿掉,必須把「它」生下來。
而葉家母女子又得正面,面對那些「關心備至」的左鄰右舍,甚至小小苗栗街的全體居民!
這是冰冷又堅硬的事實勿論如何躲不掉的。可是以正在沒落下墜的家聲而言,又是非「躲」不可!
台灣中部的五月下旬,已然是典型的夏日。
貞子的甸甸孕腹,和精神錯亂的情狀一樣,已經清清楚楚,一目瞭然。
葉母和長子秀雄再三思慮後,決定把「人」送走:遠離苗栗到遙遠、陌生的地方,把那個「東西」生下來,這是等同於葉家棟樑父死於空襲的重大事故;家堿J無這一大筆費用的積蓄,近親至友也難以借予支援。這時,秀雄不予媽媽遲疑或打算另想辦法的空檔,以最俐落的行動,把在造橋的獨資磚廠讓出一半權利,籌得一筆足夠安頓貞子「避難」的現金。
「有人,唔怕沒財;捱兄弟年輕力壯,麼介頭路都做得──況且捱兜(我們)都有技術在身,阿母爾放心,祇要阿姐好起來……」
「唉!砂大有爾按尼个兄弟,係前生修來个,也係葉家祖宗个積得德……」媽媽感動又心疼。
經母子詳細考量,決定到花蓮港「避難」。本來到三重鎮是最簡便一途:原先住在頭份的三姨媽一家,因為兩個在鐵路局當站員的男孩都調到北市;在北市住不起,就舉家搬到市郊三重。可是顧慮有二:一是表兄弟姐妹眾多,雖然賃屋另居,貞子的「情況」還是不可能瞞過大家。這樣對貞子的心情必然有礙。其次,三重鄰近北市;北市是伊傷心地,應該避免接觸為宜。
實際上,離家「避難」是一個假設下的勉強處置。那就是:假設目前的精神症狀不至於傷人或自毀;暫時把病的問題擱置一旁,先在陌生地方把那「東西」生下來。這其中還有一層暗暗企盼:輾轉請問過精神科醫生,他們說:如果是突然的時理斲傷形成的精神異常,在經過一次重大生命歷練──尤其如生育這種直觸生命本能的過程,頗有可能使異常狀態難然痊瘉。
這就看上蒼的憐憫吧?
葉父有一位堂弟葉秋生,終戰前幾年在花蓮港市落藉。秋生原先在竹東開「製材所」──木材鋸製廠,後來搬到宜蘭開採林木。原始林木減少迅速,他的商場嗅覺靈敏,隨即轉業從事平價木製家具;門前據說已經是花市三大家具廠之一了。
秋生以及四個兒子,每年「掛紙」(掃墓),一定返苗一次,所以秀雄等也都熟稔,反而貞子長期在外求學(高女也在北市)和他們是陌生的。這算是「優點」。最讓葉母動心的是這位堂嫂阿霞是伊的少女時代好友──都是公館「石圍牆」農家女。
貞子的「問題」是:一定要到陌生地方「解決」,但地方固然要陌生,卻不能沒有一個可親近的人,而這個可親近的人,又不能真的熟稔如一家人──要考慮到貞子的感受;伊一寧願除媽媽之外,普天之下無一知伊底細之人……
依據這些考量,花蓮港成了最佳去處。因為「問題」遲一日就比一日「難看」,費用既已無慮,秀雄刻日就北上、東行。到達花蓮港是薄暮時分。當晚向秋生堂叔、叔母說明事故,以及打算「避難」東部的種種。
秋生叔夫婦慨然允諾闢室安頓,不過秀雄表示祇求就近照顧,還是在附近租屋另居比較「方便」。
「捱母麼會來陪砂大一段日仔──係沒麼个,伊就兩地來來去去;現下情況,捱母定著會留下陪砂大……」秀雄說。
「怕唔使──捱也閒閒,交分捱來照顧就做得!」叔母熱切說。
「在看啦。天光日先尋屋仔看看。」
第二天中午,房子就租妥了。那是一間單棟紅瓦平房,兩房一廳,廚房衛浴設備齊全。雖然矮小陳舊,不過安全無虞;單棟獨立是最佳條件,所以立刻付予三個月的租金。
──秋生叔的住家以及接連的三間寬敞的家具廠,位於花蓮港第一名勝:「花崗山公園」西南,花蓮火車站後面。(案:古早鐵路未築支線跨美崙溪而深入花市北演,而是入南濱花崗山西南,今之中山路南端近濱海街處;其南側就是現在路局花蓮總站。)
秀雄租下的紅瓦房在火車站東北,通往花崗山公園的石階小徑右側。這埵a勢頗高,可以俯微半個市街,也能眺望太平洋一角的金波銀浪……
秀雄以長途電話告知媽媽,媽媽說要立刻攜貞子上路。他不肯。他隨即買一張站票,上台北再轉車南回。第二天旭日東昇時刻才回到苗栗。他先買三張下午四時北上的車票然後回家。
這天傍晚貞子母女倆一組,秀雄攜帶皮箱寢具等為一組,分乘兩輛人力車直奔車站。時刻是算準的:火車進站才下人力車,於是迅速上車坐好──儘量避開可能的熟面孔。在火車上,貞子起初很激動,不過車子滑動之後,窗外後掠的景物似乎引住伊的注意力,伊平穩下來,木然凝視窗外。
仲夏的黃昏,夕陽燦爛麗亮,山崗草木在夢幻的金黃氤氳中。貞子雙眼瞇著;夕陽更日鮮麗了,因為盈眶的淚水複製了昏黃的金陽。
伊似乎是完全清醒了。或者說,伊逃離了混亂的意識領域而進入溫馨的夢境中。伊雙唇微顫微啟,喃喃吟唱──唱伊最喜愛的日本老歌「珊樣之鍾」。「珊樣」是深山純潔少女,在趕赴情人之約時,因遇暴雨落而去;情人特為之鑄鍾懷念……嗯,暴風雨、獨木橋、落水、黃昏、鍾聲……伊如痴如醉而淚雨繽紛地唱著:
暴風雨席捲 山之麓
激流搖撼著 獨木橋
難渡的哪 美麗清純少女
那耀眼的紅唇 啊啊珊樣
暴風雨撕碎 一枝花
哀愁散開的 水之霧
部落森林 小鳥啼喚哩
何以不歸來呢 啊啊珊樣
為清純少女 那真情
誰能不落淚 來懷念
南國的 黃昏已深
鍾聲長鳴長鳴 啊啊珊樣
貞子唱著、吟著,神情卻更為平靜,不再淚水盈眶;兩眼祇是一片空茫,一無所有一無所覺的空洞……
弟弟秀雄反而偷偷拭淚,媽媽在座位上下低頭掩面不知什麼表情。這是一幅芸芸眾生中孤絕無助圖像。
──這一班平快車終站基隆。母子女三人在台北總站下車,一直等到入夜六時五十分的東行普通車才上路;在蘇澳轉搭汽車在曙光已現的清晨五時過後,到達花蓮。
她們在站前喝過杏仁茶和「三層粄」,正要招呼人力車,秋生叔駕半舊貨車出現在眼前,叔母也在車上。
秀雄有些吃驚:想不到這堸顙居然擁有自用的機動車輛,可見他的家具工廠規模比想像的大吧?
「鳳枝……按早……」
「阿霞……」
兩個童年玩伴好友,多年的妯娌一見面,同時淚眼相對,再也無言。
「卡──桑!」秀雄提醒媽媽不要……
「來!大上車!」秋生叔迅把行李搬上小貨車,大概也有「不自然」吧?嗓門拉得特別大,「轉過去,都都好食朝!」
「捱兜食過咧──唔使。」
「阿叔:捱想……直接來去租屋个位好咧。」秀雄說,還施眼色示意。
「好──」秋生叔跨上駕駛座時特別招呼貞子:「爾沒來過花蓮港呵?試看啊咧:空氣新鮮,山崗當秀氣,海風當涼,海水盡藍,雲又盡白──爾租个屋仔門口就看得到……」
「哈──伊!多──摩!」伊跪在車上,仍然一絲不苟地深深鞠躬。
「埵魽A人當老實,東西嘛便宜,爾一定住得慣──比方,埵黺禊堸个客話、福佬話都通:日本話、阿美話嘛通。阿貞仔,還會講客話嗎?」
「哈伊──會!會啊!」伊有些窘,卻以正確的客家話回答:「從來在屋下就講客,哪唔會講喏?」
貞子伊,語言與神情正正常常的。
堂叔話鋒一轉,開始介紹花蓮港的風情,以及自己由木材業轉而為家具業的創業種種。
──花蓮港一帶,最早是阿美族人定居,後來泰雅族、平埔族人相繼移入。清代康熙年間間客籍移民最先入墾,是花蓮平野開拓之始。清光緒元年,提督羅大春率十三營來此,是實際統治之始,日明治四十二年(一九○九「設「花蓮港廳」;當時祇是五百戶、一六○○人的山鄉而已。日政府舉辦「內地」貧農集團移民花蓮,也鼓勵本島西部居民移墾「內山」東部。同時建築鐵道與海港;二十年間人口增加約十倍──一五○○○人。
在台灣,日人集團移入,花蓮地區是少數定點之一。例如「新城」「吉野」(後改名為吉安)「長濱」「池上」「宮前」「賀田」等日本風味的地名就是歷史的留痕。至於鄉僻地名山名卻全是阿美族或平埔人所取的名號,例如:「加走灣」「美砂路」「喀里佟」「西螺法」「加禮彎山」「卡那剛」「太魯閣」等。這是花蓮地區最特殊的文化背景。
──秀雄給貞子租下的紅瓦小屋,其實離火車站祇是一千公尺之遙而已。不過因為小貨車祇能停在石階小徑邊;這段百多公尺的距離祇得步行了。好在行李不算多;兩只中型提箱,一包被褥寢具,加上一個大型藺草袋的飯鍋菜鍋等炊事用具而已;一人提一件一次完成。
這棟小紅瓦房,已經由堂叔母匆匆整修一過;斑駁的石灰牆壁,居然在日夜之間全裱上白紙。雖然一片清亮白色有些怕人,但一份簇新還是令人喜悅的。
「難為爾了,阿霞……」媽媽緊握表姐妹的雙手,又要吞聲而泣了。
「砂大!哇!瞇得──苟朗(請看)?」秀雄把姐姐的注意力引開,要伊站在門口一顆巨石上眺望東邊的一角海天。
「哈──伊!卡──桑摩!一緒尼!」伊臉上突現燦然笑容,還招媽媽一起來欣賞。
「好!來咧!」媽媽「整理一下」自己,以笑臉迎了出來。
這時,日頭已經昇到兩丈的東方,遠處紫霧瀰漫,難分海天;在廣闊的海面是萬道跳躍的金光,銀箭,以沸騰之姿奔赴眼前,於是,人被瑰麗燦爛光茫淹沒融溶了。
「哇!注意唏咯!」貞子突然亢聲吼叫。
「仰般?」
「逗──悉達──搭?」
「敵khi!敵khi訥──機關銃掃射搭?」伊是觸景發作了:「俯sei!」伊命令人家臥倒,自己也撲倒地上作「防護狀」……
「砂大!砂大江……」
「內──桑?摩,警報除得是!」秀雄這樣說。
──「啊啊──」伊緊繃微微顫抖的身子,陡地一軟而癱瘓下來。
大家伸手攙伕之際,人竟暈了過去。把伊扶抬到竹床上,卻又甦醒過來,然後又痴痴而笑,顯得「相當」正常。
「卡──桑:正經愛在堮痋]住)啊?」伊問。
「嗯。埵鴠d安靜,空氣嘛好──卡桑會留下來陪爾,爾唔使愁……」媽媽溫婉勸慰。
「卡──桑……捱……」伊輕撫隆起的肚子,說著說著,又淚雨紛紛而下。
現在,應該是伊清醒的時刻吧?
伊就這樣,在陌生的花蓮港住下來。
媽媽在這堻音蛫L了五天。一切都相當順利,貞子大致都正常。媽媽回去三天又匆匆東來。看來還是平順無礙。於是從此媽媽就兩頭跑,約一週一輪以一半的時間留下來相陪。
孕腹越來越大,人卻越來越平靜安定:伊雖然極少說話,避免與媽媽以外的任何人接觸,不過伊開始學著勾織小披肩──顯然是為肚腹中那個「孽種」而做的。
日子流水而逝,伊除了經常有午夜惡夢之外,已經不再出現其它異常言行舉動。
秀雄弟弟給伊準備幾十本日本的,或日譯的文學名著,以及醫學方面的專書,可是伊幾乎不曾翻動過。伊似乎無法維持一段較長時間的意識集中而清醒的狀態。如果以河間流水來比喻人的意識活動情況,那麼伊眼前的情形,就像冬日旱季的河道上,「河水」寸斷,祇呈現上下大小一灘灘的淺灘似的,也許流動著,但部分潛入河床底下,與下一水灘並未連成一脈。伊的生命之流就如此時而浮現,時而沈隱;而腹中孕育的生命卻不問人間的風雨,不理會母體愛恨情苦──迅速發育很快成長……
是意外?仰是宿命?貞子生命行程中,花蓮港成為伊心靈蛻化的一站;而那攜帶宿世罪業而來的人子,注定要在這榛狉初啟的東部展開剔骨剜腹的生命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