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情天無恨

作者:李喬

究竟相空(節錄)

  外面,豪雨嘩啦嘩啦地傾盆而下,屋裡一片昏暗。

  燭火早熄,燭淚滿盞,還滴落幾滴在地上。

  「大姐,您要三思啊!大姐。」小青凝盯著鏡中的她。

  「大姐心意已決。」

  「不值得,真的不值得啊,何況……」

  「使用『迷心術』對付一個凡夫,無法無天嘛!」她一臉雪白:「評理論法,都虧在老禿啊!我不怕他。」

  「……真要搶回許宣,那,也不好明槍硬仗;我們……」

  「老禿道行不低,偷得了嗎?而且不作了斷,沒完的。」

  白素貞她,是下定決心要跟法海一決生死了。

  「您一千六百年道行……」

  「勝負高下,還未定呢,妹子!」

  「您肚子裡……」小青搖頭說。

  「……」她,忍著忍著,淚水終於奪眶而出。她一咬牙,霍地站了起來說:

  「就是為了這塊肉嘛。」

  「那……」小青也無法置喙吧?

  「妹子,大姐不要妳一起上金山,」她鎮攝心神,立刻恢復冷靜,笑笑說:「妳負責召來平江府、鎮江府轄內所有社公灶神、山君水鬼,以印契真言,命衪們砌成無形『法堤』,防止江水灌入民田民屋--六個時辰內,如果因江水出堤,溺死百姓,可就要以五雷侍候!」

  「這個……小妹行嗎?」小青一臉驚訝。

  「大姐自有本事請動衪們,妳只管執行監督就成。」

  「那……大姐是要……?」

  「已經著令老畢老詹傳下法旨,長江太湖水族,道行凡在五百年以上的,全到金山寺周圍集結。」

  「牠們?牠們夜晚固然能夠幻化人形,提刀拿劍上陣,可是白天呢?」

  「誰要牠們上陣?大姐是要牠們興風作浪,掀起百丈江濤,把金山寺給……」

  「給淹沒?」

  「嗯。江濤百丈,夠了。百丈情濤沒金山,看他法海又如何?」

  「那,許宣豈不也給……?」

  「這都有安排,大姐已以『心通』相召那位岷江的七星道兄,要他乘機救人--一個全無瓜葛的陌生方外,法海當不會防這一著吧?」

  「嘻!」小青笑了起來:「想不到,醫術高明的白雲仙姑,還有調兵遣將,揮軍作戰的大能耐呀!」

  她回頭看小青一眼,不覺長嘆一聲。

  她豈是願意弄刀舞劍,掀起腥風血雨之輩?這是不得已啊!自從救活許宣之後,她原是心冷意灰,決定隱遯的,哪知許宣焚香祭告,深深懺悔,苦苦相求,而且誠墾認錯,信誓旦旦;她本是捨棄千載潛修,甘心墮入輪迴,痴愛情深的「人」,她能不回心轉意嗎?

  當她轉回濟眾堂,想不到法海老禿居然也趕來;在三對面,二選一的情況下,可憐的許宣竟能毅然轉身回房,把老禿氣煞在當場。就憑這一點,往日那千百委曲,她覺得都補償了。

  日前,她夫婦倆在虎丘山遊玩,惡禿驢居然派員以迷心之法把許宣擄去,並強制囚禁起來,是可忍,孰不可忍?天地人間,固然在在律法,但也總要在一個理字站得穩吧?今以奇術平白擄人,又豈是天理能容嗎?

  「我與許郎夫妻恩愛,縱使神佛,能橫加阻撓嗎?」她,就是執著這一點。

  「可是……」小青也總是欲言又止。

  她知道小青要說什麼,也知道小青想的是什麼。她當然也深知許宣懦弱、游移、多變卑劣的本性。不過由幾次事件下來,她相信這個人,人心,已然有了逐漸好轉的跡象;是可以期待,可以慢慢感化的。

  只有我白素貞付之以愛,持之以恆,許郎必然可以成為一個十全十足的可人,她想,她堅信。

  現在,一切都落空了。現在,她要不顧一切。「泥人尚有三分性」,不是嗎?我白素貞忍不下這口氣,尤其不能就這樣平白失落以千載苦修相賭的幸福!她向自已明白剖析,也是強力表示決心。

  屋外,那漫天傾注的豪雨,很像她一無保留的決心;也似冥冥中有一股鼓舞憫憐她的莫名意志,或力量--去吧!去吧!去不擇手段把妳丈夫搶回來!

  她又一次換上緊身裝束,腳踏革履,頭罩戰巾,背插雙劍;另外,前腹後腰,特別裹上護身銅鏡,這是專為保護胎兒的苦心設計……

  小青一直以淚眼盯著她。小青不是多淚的丫頭。她好不忍心。她儘量不讓彼此的視線相碰。

  這是近午時分,裝束妥當,交代完畢,臨走時,她把從南極仙翁處偷來,剩下的那一枚小的續命仙芝交給小青,握緊小青雙手,說:

  「妹子,妳還記得那天姐姐要求妳的嗎?」

  「不會忘--一面潛修大道,一面行醫救世……」

  「好。妹子,這段日子,只是妹子幫姐姐,姐姐一無所報……」

  「不許您這樣說,姐姐!」小青泣不成聲。

  「我們姐妹,生非人子,今天,唉!」

  「不要提這個,姐姐!」

  「對,不說這個。」她強迫自已笑笑:「不管怎麼說,我們姐妹一場,很美,不是嗎?這就很好。」

  「姐姐,這樣好不好?」小青顯然小腦袋瓜子在另轉念頭:「讓小妹幫著,把水族帶到金山寺山門,然後才回頭護堤……」

  「不用了。小妹,如果護堤順利,妳隨機幫七星道兄救人,或給他斷後倒是真的。」

  「……」小青沒回答,只是點頭。

  「記住,一切順利,大家到西湖段家橋上會合,然後……」

  「然後呢?」小青不敢看她。

  實際上,「然後如何?」她也沒有主意。至於敗下陣來又如何?小青沒問。她知道小青明白的,當然她最清楚。

  就這樣,她們略一凝神,身子一旋,化作一白一青兩道亮光直射雲際,只在轉瞬間就來到鎮江地界。

  她,下了雲端,落到長江南岸,和金山西東相望的北固山上。至於小青,照事先的安排,先入江中,然後悄悄登上江水中流的焦山。在這裡指揮護提,上流下游都能顧及;由這裡潛入同是孤懸江中的金山相機接應救人,也極方便。

  現在她就站立在北固山,甘露寺背後的「凌空亭」上。由這裡放眼望去,雨幕中,還可以隱約看到亭前那塊巨石;巨石前側刻有「狠石」兩個字。據說當年劉備和孫權,就坐在這塊狠石上,商討聯盟破曹「赤壁之戰」的大計。

  至於這座「凌空亭」,傳說是劉備病歿白帝城之後,孫權的妹子--劉備那有情無緣的妻子孫尚香,就在這裡隔江祭弔;由於情不自勝,竟投江殉情而去……

  「唉!許郎啊!」

  正在痴痴眺望雨中金山,老詹和老畢來到身畔,她竟渾然不覺。

  「主,主人!怎麼啦!」老畢大呼小叫的。

  「你們……召集得?……」她凝一凝心神說。

  「全到了,五百歲以上的,以及數萬水族,全在金山四周待命。」

  「能走出水面,捉對廝殺的有多少?」她沉吟一陣說。

  「回主人,您是說,要明槍硬仗,打上去嗎?」

  「這個……排排陣罷了,自然不讓牠們去……」

  「七八百年道行的蝦兵蟹將,五百員左右。」

  一切都在預計之中。她把行動計劃、水族部署詳細說明一遍,約定進退號令之後,這就命令二將返防;等到二將躍入洶湧江中之後,她雙膝落地,雙手和南,默默祈禱一番。之後,她騰身而起,御風而行,穿過雨幕,直抵金山寺山門。

  金山寺,依山而建,佛殿巍峨,梵舍儼然,殿後二塔四亭相傍,雖然雨中容貌朦朧,那一股莊嚴威勢,依然予人強大的壓力。

  「小女子白素貞,拜山來了!」她合掌朗聲說。

  --嘩嘩……嗬嗬……

  只有雨水,挾雜著浪濤聲,四面八方湧向她,包圍她。

  這是意料中的情況。她左右略一顧盼,這就邁步向敞開的佛殿走去;眼前是一片遼闊的空地,大概是露天宣道用的吧?穿過空地,登上的三十六級白石石階,就是大雄寶殿。

  她正要舉步登上石階,大殿正門前,法海突然現身了。還是第一次見面那身裝束:佛冠禪杖,紅臉白眉無鬚,濁赤「僧伽梨」,外披黃白「金襴衣」……

  「法師,小女子有禮了。」她,往泥濘四濺的地上,緩緩跪下。

  「免了。回去吧。」法海視若無睹。

  「但求法師,放了許宣。」

  「老衲決心救他,豈能讓他再陷魔障?」

  「許宣與小女子,有夫婦名實,男女倫常,豈可看作魔障?」惱恨,兀自湧上心頭,她站了起來。

  「哼,虧儞還親近無上大道多年,說出這般話來?」

  「法師,出家纔斷色欲,在家只戒邪淫,」她越說越是理直氣壯:「夫妻人倫,是為正淫。菩薩也不禁夫妻人倫的。」

  「住口!好孽畜,不許儞穢口污及大士!」

  「不。」她昂昂頭說:「經論云:淫欲即是道,道性不出於欲,欲性不離於道--小女子與許宣,凡夫凡婦之私,何勞您法師干涉?」

  她,說著辯著,心底卻暗暗著急:她原先就打好腹稿,決定要委曲求全,儘量低聲下氣,懇請哀求,先動以情,不成才搬出理來的,誰知一開口,竟然禁不住就……

  「好!好!好孽畜!」法海晃動禪杖,一步步走下台階來,那大紅臉已然氣成赭紅:「儞既然要搬動聖經,要沾上理字,那老衲問儞:儞是蛇,還是人?」

  「小女子,您看看是一條長蟲嗎?」

  「那儞是妖還是人?」

  「小女子是人,女人,小婦人,許宣之妻。不是妖!」她正色說。

  「儞是妖!蛇妖!儞不是人!」法海已經跨步走到最下一個石階上,兩人距離不過五步。

  「小女子,放棄一千六百年道行,放棄已經脫離凡人的生死,甘心作一個凡間女子,情願再受輪迴之苦;不害人,不違法,還以藥劑救眾苦。法師您說:是人還是妖?」

  「是蛇,畢竟是蛇;化成人,即是妖,是妖就絕不是人!」

  「老法師啊!此言差矣!嘻嘻!」她氣急而笑。

  「老衲錯在哪裡?」

  「是妖是人,要在言行上作分別才是;小女子,人心,人行俱足;又情願受人之苦,人之限制,小女子不是人,誰才是人?」

  「強辯惡說即是有理合法嗎?」法海一頓禪杖說:「那就問儞,呼風喚雨,飛天上孤南,使法偷仙芝,死屍再生,嘿嘿!而今又發動萬千水族,逞強要來鬥法,此是凡人所當為,所能為嗎?」

  「那是……是情非得已,是生命本身的要求;就像竹筍穿石,魚跳急瀨,這是無告無奈的權宜啊……」是的,這是一個缺口,虧欠,然而她慧心一動,接口說:「況且,況且佛法無邊,慈悲為本--小女子所作所為,是可以被寬諒的。」

  「嘿嘿!那是儞說的。」法海聲音冰冷:「知道嗎?佛法無邊,卻也不容壞法之惡靈為害人間。」

  「小女子,並未壞法,亦非惡靈!我救病苦,何來為害?」她,越來越不耐煩了。

  「天人有別,六道分明,儞還說未壞法?強奪詐取,還不是惡靈嗎?」

  「唉!法師啊!萬法一法,三乘一乘,八萬四千法門,實一法門……」

  「儞知道此『一法』就好,」法海截斷她的話,緊接下去說:「不許儞破逆此『一法』!」

  「不曾破逆!」她平靜莊嚴地:「眾生平等,萬有佛性俱足;三界六道,都是滿布成佛種子--法師您,又何必斤斤於人蛇之分?」

  「誠然,等等均能成佛,唯當嚴遵成佛之道法!」

  「修行之道地,要捨我,還得捨法啊!老法師!」

  「儞這是惡知識,真理上之實義,俗事上之實義全捨的『惡取空』!哈哈!儞錯了!」

  「涅槃之境,法寂佛滅,還爭什麼真諦俗諦?嘻嘻!你豈真悟了?」她是針鋒相對,一步不讓。

  「論涅槃之境,儞夠格嗎?」

  「白素貞現下不求成佛呀!只愛做個凡人,你管什麼嘛?」

  「但儞不是人啊!」

  論爭,又回到原點上來。一時兩人都默不出聲,睜眼相對。

  豪雨就是全無歇息的意思,江濤翻騰,許多奇形怪狀的老大水族探頭探腦,大有現身一搏的勢態。老畢說得好:水族們,千苦以來受罪受委曲夠了--憑什麼,陸上人族把水族當作食物,認為是天經地義的?真正是豈有此理,理從何在啊!不過,她仍然壓制了牠們的憤怒與要求;不准牠們傷及江邊百姓,只許「必要時」把金山寺給湮沒,作為牠們的水底洞天!

  「法師,還是那句話--把許宣放出來吧!」她咬緊牙根再度要求。

  「白素貞,儞回去吧!」

  「讓許宣出來,三對面站著,讓他自已選擇。」

  「不行!就是不行!」

  「不要欺人太甚!老和尚!」

  「萬有歸法海--老衲是護法鎭魔,不會讓儞得逞的!」

  「萬法不外情--白素貞討不回丈夫,不會放手的!」

  「儞待如何?」法海橫杖相向,已經擺開架勢啦。

  捨命搶丈夫,神鬼奈我何?」她,騰身後退丈許,然後掣出雙劍,蓄勢以待。

  情勢明顯,再無迴旋餘地了。白素貞心裡明白,憑彼此的修為道行,交起手來,勿論法術武功,都在伯仲之間,甚至憑她先天性體的優勢,加上情天拚命,她很可能還能勝過老禿一籌。

  她顧慮的是,看老禿氣定神閒的模樣,想想天性趨向,老禿必然會召請正神惡鬼之類助陣的;這些也並不可懼,問題在於腹中胎兒剛剛成形,萬一……

  「唉!許郎啊……」她,心中一慘,幾乎脫口而呼。

  「孽畜!儞走是不走?嘿!」法海說著說著,閃閃禪杖呼一聲就橫掃過來。

  --「禿驢竟乘人之危--」一聲嬌叱響自身左--「噹」一聲,禪杖已被封住盪開:「什麼東西!呸!」

  原來是小青。也錯非小青這一擋,她還可能這一杖就已然飲恨千古!

  「無恥惡道!」她動了真怒,雙劍化成兩道泛著朦朧銀亮的匹練,疾似閃電朝法海射去……

  「來得好--」法海竟不敢攝其鋒,倏地暴退兩丈。

  「小青,快走--辦妳的事去!」她低聲喝斥。

  「陣式形勢,全妥了。就幫大姐收拾老禿……」小青悄聲說。

  「來來!妖蛇,怪魚!吃道爺一杖試試!」法海揮杖如輪,挾著呼呼風聲,還帶動一團雨水攻撲過來。

  「本仙姑還怕你不成?」

  她,嬌軀一搖,化作白影,飛縱四丈多高;覓得法海杖勢已歇微滯的瞬間,身劍合一,嗖一聲斬向法海後頸……

  在這同時,小青縱身一跳,穿入法海揮舞的杖輪裡……

  頓時,法海手忙腳亂,陷入險境……

  好一個老法海,竟也臨危不亂;雙腿猛彈,背彎如蝦;佛冠已經脫落,斗大禿頭倏然前傾--這樣一來,那壯碩魁梧的身軀,變成向前急衝的「肉球」;禪杖又是更大的飛輪,同時飛騰衝出十丈開外。

  「好險也!」勉強抑住熊熊怒火,喉頭嘓嘓兩聲,然後「請神真咒」揚聲而起:

  「唵!迦刺沙也:降魔揭諦何在?」

  --轟轟!一陣閃電過後,眼前突然出現一團白霧;白霧半消,其中顯出一位羅漢裝束,藍顏紅目,身高丈餘,手執降魔鐵杵的神人……

  「揭諦尊者--來了。」白素貞側頭告訴小青。

  「不要臉的禿驢!打不贏人家就……」

  「唉!人家法海嘛!嘻!」

  「好怕人,大姐……」小青的身體顫慄不已。

  「別怕,妳先別動;只要妳別出手,那藍臉的就不會插手!」她和小青拉開距離:「讓我一人纏鬥下去。懂嗎?」

  沒時間回頭看小青的反應了。她故意賣一個破綻,讓法海「見獵心喜」,先出杖攻擊,然後且戰且走--把法海引到正殿左側--遠離藏經樓的方位,到達視線不及藏經樓的地方,這才振作精神,舞動雙劍力戰法海……

  「小青!快!走哇!」她未忘記再提醒小青。

  「知道啦!」小青的聲音移動著,想是已經脫離戰場。

  這是一場情天法海之戰:一是為滿懷真性純情而拚,一是為一心律法大道而鬥;白素貞如果敗了,那就一千六百年苦修換來的鍾情,化成劫灰;法海萬一輸掉,便是天墜地崩,日月逆轉;前者秉持的是,性體原始以來的根本動力--保護自身的求生本能。後者仗恃的是,天地運行的法則--無始不虧,永遠完全的力勢。性體的真正滅絕是不可能的,縱使是滅絕,仍然還是一種性體;律法是不容破逆的,縱然是破逆,依舊還是一種律法。這是兩個「有」的對決,兩種「有」的爭霸。「有」,來自「無」;而「無」畢竟還是一種「有」。於是,白素貞跟法海打得天昏地暗,戰得鬼哭神號,然而,她和他,就是勢均力敵,不分勝負。

  「哼哼!妖蛇,儞打不贏廼家的!」法海拚命吁氣,肥大的腦袋更紅更脹了,手中禪杖倒還是如輪如風,全無力竭徵候。

  「嘻嘻!禿驢,汝又能奈何本仙姑嗎?」白素貞嬌喘頻頻,髮亂釵橫,臉白如雪;那兩把劍,卻是挾著尖嘯,猛攻不輟。

  「妖蛇先別得意,廼家念動真言,風師雨伯、雷公雷母、四天王、四揭諦、十八伽藍神,全來捉儞,信也不信?」

  「本仙姑有山川精物、九頭蒼鸆、蝦兵蟹將、百萬水族相助,還怕汝不成?」

  「妖魅水族,豈是天兵天將之敵?可笑可笑!」

  「生命莊嚴,豈容神鬼隨便戮殺?無知無知!」

  法海真火熊熊上騰,禪杖呼嘯,形成無形的力網,把狂瀉豪雨全給逼住,幾丈之內,滴水不入;他把白素貞連人帶劍,罩在滾滾杖影之中。

  白素貞靈臂蛇腰,劍化毒龍,迴旋轉折,翔空游地;看來屢屢遇險,實際是頻頻進招,劍刃刻刻緊貼在敵人頸項胸口之間。

  勝負兀自不能分出,豪雨未歇,時刻卻已由申入酉了。到此已然拚鬥三百餘招。

  法海不知什麼時刻念動了真言咒語,那「雷音」、「廣目」、「妙眼」、「徹聽」、「徹視」等十八伽藍神,四揭諦降魔真神,已然悄悄站住方位,手持兵器,在那裡嚴陣相待;尤其「多聞」、「廣目」、「增長」、「持國」四大天王,分守北西南東四正方,看樣子是絕不讓白素貞逃脫啦。

  「七星道兄他……」她暗自忖度,人,應該救出了才是……

  「妖蛇!廼家跟儞拚了!」

  法海猛地一聲斷喝,那粗大禪杖如一條金龍自「倒拔垂揚」的招式,化為「夜叉探海」,挾泰山壓頂之勢直臂劈下來。這一拚命攻勢,正是白素貞疏神發愕瞬間發生的。

  白素貞心思半轉,這就全化成惱怒怨恨的巨力,灌注雙臂,再穿入雙劍;雙劍精光疾吐,劍炁雷奔;不再變招,不圖卸勁,一招「鵲橋問天」往上挺架……

--喳哧--(★左口右康)朗--

一叢火星閃起,喳哧聲中,白素貞的雙劍,全折成數截拋落地上;法海茶杯粗的精鋼禪杖,吃上兩道劍的劈削,在折斷敵人寶劍後,餘勁未歇,還劈落地上--是他暗運千年功力於杖身,想一杖殲敵的猛擊;誰知道白素貞靈蛇嬌軀及時閃避,禪杖卻落地入土三尺,就這瞬間掌肘一輕,噗一聲,禪杖竟自劍削處斷成兩截……   「嘓嘓!哇哇!」法海怪叫連聲,斷杖呼呼,居然脫手往白素貞砸去。

  「嘶嘶!」白素貞串串冷笑,金蓮猛踢,借力把斷杖踹開。

  兩人同時失去兵器,頓時都沒了主意;巨眼瞪美目,美目盯巨眼,一以熊熊怒火撲向對方,一以冰寒恨毒逼攻敵人。

  「儞待如何?」

  「還我丈夫來!」

  「儞還不悟?」

  「汝還不放?」

  「情天虛幻,豈可永遠沉迷?」

  「法海蕩蕩,何苦密網羅罪?」

  「法不可滅,天地運行要維持啊!不是廼家不肯脫開一面!」

  「緣生有情,陰陽男女本在大道之內嘛!小女子行藏不曾逆法!」

  「回頭是岸,白蛇!」

  「慈悲為懷……和尚!」

  「妖孽!真以為廼家收拾不了儞?」法海吸氣鼓腮,巨眼翻動,的是怕人。

  「小女子但求放回夫君,並無爭勝之心。」白素貞平和作答:「要是夫君依然被囚,小女子是不回去的。」

  「廼家是救他,助他,不是被囚!」

  「明明先詐後搶,而又囚禁起來的!」

  「妖蛇,儞是不回去了?」法海踏進兩步。

  「不得所求,寧願伏屍佛寺之前!」她退後三步。

  她霍然警覺,剛才劍毀杖斷之際,這老禿驢停下來「好言相勸」,難道是使詐?也許那全力一博,老禿驢真氣浮動,功力渙散,不得不略事調息?

  這麼一想,她立刻提高警覺,蓄勢以待。

  「好!廼家成全儞--只是『伏屍』怕難如願!」法海臉色如醬,頻頻吸氣,鼓腮脹頸,接著身子倏然膨脹如鼓……

  「好禿驢原來……」她恍然大悟。她也凝神斂氣,抱元守一,提往靈府一團玄寒真氣,準備應付任何巨變。

  驀地,法海蹲伏地上,開腿彎腰,雙掌撑地;就這同時雙頰猛縮,嘴巴倏張--那是一張難以想像的巨大寬闊「盆嘴」,這「盆嘴」突然噴出一團夾雜烏黑小顆粒的鮮血;不,不是鮮血,是紅毒毒的火焰,這火焰一出口,體積陡然增加數倍;像一片飛騰的火海,呼一聲向她撲去,捲去,籠罩過去!

  她那銀白的身軀突然騰空而起,就在毒焰的上緣,頭下腳上--不吸氣,反而呼呼連響中,小嘴噘起。於是一縷銀亮絲縷挾著咻咻銳嘯纏向毒焰。

  說也奇怪,就那樣一縷冰寒銀線,居然把近丈的一片火焰團團圍住,不讓它飛騰,也不能冒出圈外;同時一些黝黑顆粒紛紛落下……

  「呼呼!」法海繼續噴出毒火毒沙。

  「咻咻!」白素貞也不斷吐出冰寒絲縷。

  --嗬嗬……嘩嘩……

  不知什麼時候起,金山逐漸縮小了。原來那洶湧奔騰的江浪狂濤,已然緩緩推向金山,逐漸由灘面而草地而林地,由林地而坡地而山腳;現在開始邁向金山寺的露天道場……

  正在拿千年苦修功力相拚的兩人,心無旁鶩,專一施為;不知不覺中,道場湮沒,雙雙浸浴在滔滔濁浪之中。

  水火不容,且能相剋;現在漫天浪濤,遍地濁流,正好助長了白素貞的玄寒絲縷,終於把那團毒焰緊緊圈住,而且越縮越小……   「啊!」法海發現不對,立刻拚全力再吐一團毒焰,乘機轉身逃回高處--躍過石階,站在大雄寶殿前面……

  「還我許郎來!」白素貞披頭散髮,也飛身撲上去。

  「揭諦何在!請護法!」法海大喝一聲。

  --颼!颼!颼!颼!藍紅黃黑四位一丈多高,手執降魔杵的揭諦尊神,突然現形橫阻在前面;衪們沒有出擊的意思,卻斷然不會讓她衝上去的。

  「尊神!可,可要助紂為虐嗎?」她美目圓睜切齒說。

  「人間黑白,小神管不著;小神是法旨難違……」

  「法海!無恥禿賊!儞過來!過來呀!」她狂怒中,心識有些狂亂起來。

  「孽畜!法海豈是輕易讓儞傾覆的!」

  「好呀!」白素貞冷笑連聲,這就轉過身來,撲入浪濤中,同時下達總攻旨令:「水族道兄道姊們!全力施為啊!」

  「哇哈!嘢啊!」

  黑夜降臨,正是水族可以大大施展時刻,但見萬千水族揮鰭探爪,擺尾搖頭,造成漩渦,推動逆浪;巨浪騰起,狂濤矗立;那江道江水變形了,移位了;不再是橫卧大地,而是直立如山,而且垂掛天際;天地易位,江海倒傾--唯一不變的,就是湧向金山封,撲向金山寺,漫向金山寺……

  大雄寶殿前三十六級石階,已經湮沒水中……

  --「嘩嘩!嗬嗬!咻咻……」

  --「哇哈!哇哈!嘿呀!……」

  --「殺!殺呵!殺呵……」

  --「漫上去!漫上去!漫沒金山!溺死賊和尚啊!」

  白素貞已經完全陷入激奮激恨的狂亂裡。她大聲吆喝,指揮。她一不做二不休,乾脆嬌軀猛轉,衝浪如輪,一串嘶嘶怪響後,猛地狂吸江水,然後朝大雄寶殿前趺坐如定的法海噴去;在這同時,運起玄功神力,攬滿江濁水濁浪於懷抱,然後推起,湧向大雄寶殿--她,現出八丈多長,粗逾磨臼的「原形」;她已經讓無明業力完全泛濫開來……

  「不知許郎……」這是唯一留在意識裡依然清醒的一念。

  --「好妖蛇!好妖蛇!儞居然……」法海怒火攻心,幾幾乎把持不住也要現出原形。

  他在震怒中卻有些畏怯起來。

  因為憑他銳敏的嗅覺,他已然發現江水變味了;淡水中,居然帶有鹹味,那是海水倒灌上來的徵兆。江流海水匯合,淹沒金山寺,這是不可能的,是絕對無由發生的;然而已經發生。

  現在,另一重大困擾是,整個金山小島的爬蟲走獸,甚至地龍飛蛾,萬萬千千全部麕集在寺塔亭舍上來;金山寺隨時會被水漫淹沒,而這些濕生、化生的蟲豸族類已經占領了金山寺全境。

  大雄寶殿上,到處是老鼠水蛇,蝦蟆青蛙;那些菩薩佛像上,也站滿了飛蛾羽蟻……

  「可恨妖蛇,該死妖蛇,永墮地獄的孽畜……」法海忍不住分心惱火起來。

  這一分心,江濤竟排山倒海而來;不但水淹膝腿,還灌進了大雄寶殿……

  「救命呀!」定力較差的寺僧大驚小怪,紛紛爬登寺後慈壽塔避禍去了。

  「還我許郎來呀!」浪濤呼嘯中,夾著白蛇的叫嚷。

  已經是一髮千鈞時刻。法海不再猶疑--依照原先的交代,揚手示意--一群中年僧人這就搬出「金山三寶」出來:一座周鼎,一枚東坡玉帶,一面諸葛銅鼓。

  這是鎮山之寶。「東坡玉帶」是蘇軾遺物。東坡十分喜愛金山寺的形勝,而好有佛印禪師曾在金山寺掛塔,兩人多次往返;某日東坡來遊,不遇,特留玉帶相示。雙方都是不羈名士,後來便忘卻玉帶的事。玉帶就這樣留在金山寺。

  諸葛銅鼓,據說是劉備過江招親時,孔明暗中交給護駕名將趙子龍攜帶,預備在危急時敲擊銅鼓的;據說有欺敵疑敵之用。後來劉趙匆促逃逸,銅鼓交給助手在江邊使用,不想竟逃走不及,給吳軍留了下來。吳亡,這面傳奇神鼓便成了古董,輾轉送上金山寺。

  至於周鼎--古老周朝傳國之寶,在周亡後原沉於泗水,秦始皇曾求不得;如何九鼎之一流入金山寺,其中曲折已不可考。

  --現在,這三寶都用上了;周鼎鎭在大殿石側,近藏經樓的地方;諸葛銅鼓安排在左側,由三名和尚守護擊鼓助威;東坡玉帶,就橫置法海身前。三寶並陳,他再念動真言,逼使寶物發揮「寶之為寶」的奇異力量,鎭壓江濤的上漲。

  可是,東坡玉帶一現,白素貞卻一陣嬌笑之後,恢復美女形貌;煽起一團柔風撲了過去。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夜來風……」白素貞吟哦的,正是蘇東坡的「黃州中秋」--調寄「西江月」……

  白素貞吟哦曼靡,動作卻是迅如電掣,她一晃而近,柔荑疾伸,玉帶中段已被抄在手中。法海這一驚,幾乎失魂散魄,也顧不得念咒作印或法師威儀啦!雙腿使勁一彈,兩臂畢直,呼一聲跳起,撲了上去。

  正巧,兩手一抓,半空中就把玉帶兩端緊緊揪住。白素貞也被來勢所懾吧?轉身就走;她自然並未放手,可是玉帶滑溜,在雙端被揪狀況下,一拉一扯間,她只扯落四塊米黃色玉塊--帶子還在法海手中。

  這是法海的失算。他這才恍然,東坡本來是世間多情種子,他的遺留玉帶固然具有避邪驅邪妙方,奈何對手是掀起情天巨浪的情痴白蛇哩!

  --「呼呼--嗬嗬--」

  浪濤捲來,法海腰腹已在水中,大雄寶殿裡面,汪洋一片。

  「來得好!」法海大喝一聲。

  法海終於使出最後一招:他迅速脫下「金襴衣」和二十五條的「僧伽梨」,前者掛在大殿門環上,後者覆蓋自已的膝蓋,讓下擺浸入水中。

  另外,他又把襯體的「安陀會」衣和「鬱多羅僧」上衣,交給護法弟子,分別被覆在諸葛銅鼓和周鼎之上。

  其實對白素貞而言,她所忌諱的只有周鼎而已。周鼎原有九座,是大禹所鑄造,鼎上有禹的圖像。「禹」和蜈蚣原祖有關,而蜈蚣先天上可以剋制蛇類,所以在周鼎鎮懾下,對她的心神和無明願力是有作用的。

  然而,對萬千水族而言,鼓鼎,加上法海三衣,卻是收到制壓效力;不管她如何掀起浪濤,發動願力,浪濤始終停留在法海膝蓋上下,就是漫不上去。

  「如何是好?」她焦急浮躁了。

  這樣一想一慌,浪濤又退下寸許。

  突地,藏經樓那邊傳來呼喝叫嚷聲。她精神大振,趕緊亢聲向法海叫陣。

  「禿驢!過來決一生死呀!蹲著瞌睡作甚!」她希望自已的高喊引住法海的注意力。

  「嘿嘿!有本事,再漫!再漫上來啊!」赤裸的法海恨得肥臉都變形啦,圓凸凸的。

  「有本事就把本姑奶奶抓起來呀!」她笑嘻嘻地逼近過去!

  「妳待怎麼樣?」

  「跟你拚命!決一生死!」

  「來呀!唵……」法海又作印契唸咒,招請神兵相助:「四天王、十八伽藍、四大揭諦聽令……」

  「啊?」白素貞疾退三丈。「難道禿驢能驅神動手抓她……」她心思電轉。

  「著即捕殺妖蛇回令!」法海下了殺戮令。

  「小神不能沾血……」一天王說。

  「圍捕可也!逼出原形可也!」

  --「來也!」

  驀然,那穩穩約約的神祇都現身顯形了,而且正好把她團團圍困在中央。

  「無恥禿驢,汝自已無能……」

  「呵呵!非廼家道行高,是法也!妙法之大力耳!」

  說話間,眾神祇已然縮小包圍圈,把她困逼在兩丈之內。她,那千年清修道行,如浪如濤,似雲似霧,蒸騰而起,瀰漫四周,然後,散開散開;相反地,那無始願力,無明業力,如狂濤如寒冰,迅速湧出,膨脹;奇怪的是這願力業力,竟然好像和修練層次同級累積的。換言之,她那願力業力已然俱有崩天裂地的威勢!

  「如果放手和眾神祇一搏……」她想。

  「哈哈!孽畜!現原形吧!老衲或者會免儞一死!」

  哼!她,以燃燒怒目盯住法海;以凜冽冷焰噴射過去。法海赤裸的上半身,那臃脹多油,白淨帶綠色的裸體多麼醜陋!多麼污穢!多麼可恨!她想。

  「裸體……」她,靈府掠過一奇異的念頭。

  已經沒有遲疑餘地,眾神祇就在這轉念之間逼近眼前;那萬一逃走的機會也失去了。她猛咬銀牙,雙手朝胸口一抓--嘶一聲,那銀白緊身上衣撕裂片片;她裸裎了白膩膩、顫巍巍、凹凸玲瓏的上半身……

  「阿隬陀佛……」四天王騰身撤走。

  「無量壽佛……」四大揭諦掩面避開。

  「罪過!罪過!」十八護寺伽藍低頭而退。

  「嘻嘻!這就是原形了呀!」她嬌笑連連,嬌軀俯仰,猶如玉璫迎風。

  「哇!妖畜!這個逆天逆法的……」法海雙目緊閉,不敢看誰。

  「咭咭!汝赤身露體,還可以唸咒請神,本姑奶奶就不能裸袒上身來自保嗎?」

  「儞是,儞是……」法海氣得快要暈死過去。

  「是什麼?是天生性體。一絲不掛,一念隨喜,一不礙道,有什麼不好!」

  --「呼嗬!呼嗬!」浪濤如山,翻捲而上……

  「哇哇!救命呀!」

  「阿隬陀佛,造孽造孽啊!」

  --「大姐!走!」小青突然出現。

  「事情呢?」

  「了卻了!快!」小青說完就鑽入江水中。

  「好!禿驢!算本姑娘怕汝--仇,下次了結吧!」她自找台階,話聲一落不等法海反應,身子一旋就沒入江浪之中。

  「妖蛇……」法海反而茫然。

  --「不好了!不好了!人,人……」一個和尚滿臉鮮血,跌跌撞撞從藏經樓急奔過來。

  「是不是許宣逃了?」

  「許施主,給,給一個烏大漢搶走……」

  這是意外巨變。

  金山四周的江濤,依然洶湧奔騰,不見上漫的力量,卻也沒有退走的跡象。法海匆匆套上全濕的「僧伽梨」站了起來;說也奇怪,他往前踏一步,浪濤就往後退幾尺。他撿起斷成兩截的禪杖,運足眼力朝波浪中特大一個黑影投擲過去……

  「唷……」慘叫伴著巨響過處,一個碩大無比的老鼈被斷杖戳穿胸膛,連同斷杖跳起一丈多高,然後摔下,沒入水中。

  可憐的老畢,就這樣死了。

  --「你這個……」是老詹手執長戟跳出江浪,衝向法海,這是必死的衝殺:「咱拚了!」

  「小孽敢爾!」法海左手再揮,另一截禪杖出手,劃起半個圓弧,正好砸在老詹頭顱之上!

  「嘓!」老詹的頭顱全碎,身子也往旁邊飛起,不過已現了原形--是一隻七尺長兩尺寬的異種蟾蜍。

  法海似乎吃了一驚。不過他無暇多想。漆黑中浪濤已然迅速退去。他來不及交代眾神及寺僧如何收拾,就兩手一伸,雙腿猛彈--嗖一聲躍上雲端,略一顧盼,看準東南方位駕雲急追。

  「老衲是落敗了。」在夏夜的高空上,智慧漸萌,心燈頓明。他已經冷靜下來。

  是的,老衲敗了。是老衲敗,不是大法大道之敗;老衲何以敗了呢?他靈思電轉,渴求答案。

  「是妄動無明,是自亂陣腳,因為信心不足,道心不堅!」他很快就找到自已的缺失。

  這是不對的。一千七百年來,自已何曾如此欠缺信心?如此離失道心?是妖蛇魔法高、業力強嗎?誠然。不過,究竟癥結,還是在自已。自已為何如此?

  「啊!這場遭遇,豈不也是老衲自身的劫簸嗎?」他終於想通。

  那麼,只有更專一,更精進,更信法,更堅定,堅如金剛才是……他完全通達;就這瞬間,他明確感受到自已在修法大道上,又進一境,又上層樓。

  妖蛇逃往何方?許宣被匿藏何處?他略運神思就已察出--那兩個愚痴料子,正在西湖段家橋頭相會吧。

  「白蛇與許宣在西湖結下孽緣,自然要在西湖結束孽緣……」他想。他準備降落現身。

  很好。段家橋,斷橋也。「段家橋」,在人間逐漸改稱「斷橋」,是乃不可變的演化,這正是大道運行的一環;白蛇啊!儞和許宣終須在斷橋斷情訣別,也是一種大道之必然啊。

  想到這裡,他的道念猛進,道位又增;「眾生無定性,猶如水上坡;願得智慧風,吹入法性海。」這是一個入道悟道的契機;原來智慧風不在經貝上,不在寶殿裡,它在心期腳行中啊!

  他再進一層一境。道行如矢,法舟似風,他一瞬也不能止歇,他這就輕輕降落斷橋之上,臉色一肅,然後朝白蛇走去。

  白蛇和許宣距離五尺,相對而立,默默無語,悄沒聲息;潑辣的青魚和一個烏大漢子站在兩丈之外,也是一臉木然。他一眼便看出來了,烏大漢子是一條道行高深的烏鯉精;原來是此孽暗中弄走許宣吧?

  好個千變白素貞,現代又化成百媚千嬌,娉婷嬌弱的美女了。

  「白妹子!小心!」烏鯉精首先示警。

  「呵呵!白蛇!儞逃得了嗎!」法海走近過來。

  「老禿你!」

  「大姐,我們……」小青飛奔過來。

  「妹子,把許宣帶開,走得遠遠的!」

  「大姐呢!」

  「姐姐擋他一陣,一個他,不怕的。」

  「喂喂!烏黑半夜的--天亮再鬧嘛!哎唷!」許宣驚慌地嚷起來。

  法海大步趕到前面。他第一個主意是救回許宣,可是小青已經把許宣連拖帶提地往後押走,那個烏鯉精也橫身阻擋;白素貞雙手平舉,柔荑化成森森利刃向他刺擊。

  「放下許宣!」法海飛撲而上,一掌迎向白素貞,一掌朝烏鯉精遙遙擊出。

  「過了這一關再說!」

  --「喔唷!」烏鯉精大叫聲中,身子如受電殛,砰然跌落湖中。

  「老禿,汝又傷人?」白素貞就停在法海面前。

  「妖蛇,妖魚,統統該滅--閃開!」

  「七星道人,一位岷江隱者,汝殺了他?」白素貞死死盯住他。

  「禍由強出頭,怪不得老衲--嘿!」法海又擊出一掌。

  「老禿,汝兩手血腥!還修什麼真--叱!」白素貞揮拳迎敵。

  小青領著許宣,已經退入老柳叢中。看看不能當場截下許宣了,法海決心處置白蛇再及其他--許宣不可能逃出掌心的。他知道。

  於是另一場激烈拚鬥開始;由陸上而空中,由空中進入水裡,然後再從水裡跳到陸地。這次雙方都失去兵刃,也無助手,只能以真實拳腳,配以千年修煉的「法力」相拚相抗。

  漆黑夜空中,飄著陣陣細雨。他(她)們自子丑之交纏鬥到入卯時刻;夏日的卯時,東天已然一片泛白;現在苦戰之處是西湖南岸,淨慈報恩寺前的寬闊青草地上……

  這次法海是謀定而動,步步進逼;他知道白蛇適於水鬥,所以他總是把白蛇引到遠離湖畔的陸地交手。他先在信心上立於不敗之地,然後橫攻直取上搏下撲,全不給白蛇蜿蜒迴旋的餘地。

  前面百十丈處是雷峰塔,塔後是淨慈報恩寺。他已然有了明確的計略。昨日金山寺之戰,他錯了,一開始他就依仗形勢,求助神祇,後來還把鎭山寶物、袈裟法衣全搬出來。這算什麼呢?信心不足,道心不堅啊!愧煞羞煞!想到這裡,真是一念通大道,金華遍地開。法海他,回頭一瞧雷峰古塔,然後氣沉丹田,採「如封似閉」之勢待敵--緩緩說:

  「白蛇,慢著!」

  「汝我,還有話說。」

  白素貞髮披釵落,袖破履裂,目光泛藍,臉白勝雪;看來是氣海浮動,情潮亂崩,已然完全失去臨敵的機智與冷靜。

  「不錯,法海加被一切,不容儞妖蛇無法亂法的。」

  「哼!情天廣覆眾生,法海老禿汝,也在情天之下的!」

  又是一個絕不示弱,對等相峙局面。

  「法海不許情天亂……」法海冷冷一哂。

  「情天豈容法海橫!」白素貞間不容髮地接下去。

  「好!好!容儞,就無法海!」

  「對!對!白素貞要活存下去,必得除汝法海!」

  「不錯!儞我不並存!」

  「嗯,我生汝死,汝活我亡。」白素貞略一沉吟,再說:「汝我,如何一決?」

  「嘿嘿!老衲已有主意。老衲要運天地之大法,把儞逼進雷峰塔,然後……」

  「然後如何?」

  「然後以萬鈞古塔砸殺儞,讓儞直墮焚燋地獄!」

  「很好。本仙姑卻要憑有情願力,把汝推落西湖!」

  「然後如何?」法海也緊緊一問。

  「本仙姑不如汝殘狠,只要汝在有色有情界中,見識見識欲流欲海,看汝會欲火攻心,沉迷欲泥,還是清淨無染,大道無虧?……咭咭!」

  「住口!毀滅在即,儞還污言穢語!」

  法海說完,身子一矮,這就盤腿趺坐在青草地上,一聲佛號之後,開始捏訣作印,念動真言,捏出印契;他不再外求,無所仗恃,單就純淨大法本身制服妖蛇。他一心一念,求得與大法合一;他「法海」要化為法海法山,以直線之姿撲向妖蛇,鎭懾蛇妖,毀卻蛇妖……

  --「一心向道,永為法徒;永遠敬法,永遠宏法。」這是當年在西母前所作誓言。

  --「諸佛法海,廣大無邊;一切世界,唯法成就。」這是道宣師父教示的偈語。

  --「法外無海,海是法形;唯一唯一,護法持經。」這是自已應口回答,頂禮讚頌的偈語。

  是的,法海無邊,一切世界,唯法成就;自已要永遠宏法,護法持經;法外無海,海是法形;法海無我,我即法海,「法海」即法海,啊,唯法唯法……

  「集中,集中,集中集中,集中集……」他的心,心念,意識,魂魄全全集中又集中;集中於一法,一切化成一法,化成精密,尖銳,堅實,如星光,如精火,如金凝--一種莫之能名無形有質的存有,以無儔的萬鈞力勢,向蛇妖攻去……

  起初,白素貞靜心趺坐,也拿專一心志去對抗法海,可是片刻之後,她驀然警覺,眼前之敵,居然大異於昨日;那是一個深高不可測,力勢不可知的對手,似乎立即可以料定,這場生死拚鬥,不會有個善局的。

  她瞬即恍然。原來法海已經轉化天地運行之「法力」為法海他這個性體的願力了--願力來自「法力」,也來自性體無始以來的業力;法海固然能夠轉化天地「法力」為願力,畢竟不能直接運用「法力」。然則白素貞她以無始業力,吸取有情萬物的「原欲」--也就是情天願力--匯成另一強力的願力。如此這般,法海之勢力,又豈是不可抗的嗎?她想。

  靈思如電如光。她外表也是瞑目趺坐,猶如入定老尼,實際上,內裡卻是情浪洶湧,情濤澎湃,情火熔岩,裂地驚天。這是無需外求的,也是生命界自然力,眾生存續的基本力勢的運用、引發與擴散!

天地運行之法力…… 生命眾生之自然力勢……

  萬有的業力,性體的願力……

  那無始以來,有界無界,有有界,無無界,就在這些力勢分配下,由爆發擴散,擴散而無限擴散,然後收縮,收縮而無限收縮,之後又一次爆發……

  「擴散,擴散,擴散擴散……」

  天色大亮,名湖名山,眉清目秀,葉翠花紅。唯一奇異的景象是--淨慈報恩寺前,籠罩著一團濃濃的白霧;白霧中,雷聲隱隱,電光閃閃,時而狂風暴起,時而驟雨傾瀉;有銳嘯,有低吟……

  濃霧之外的時間匆匆推移;辰時過去,巳午來臨;未申有雨,很快又是掌燈酉時。這段時間裡,青草地外圍,有不少好奇的人群在張望,不過天黑之後,除了幾個閒散老人之外,只有小青一個人默默注意著那團白霧的變化。

  許宣走了。不知道這個人怎麼離開的;小青的心思注意力,全集中著。許宣大概悄悄開溜的吧。她知道,現下,法海那一夥不能來抓人;許宣是自已走掉的。

  天色又完全暗下來。雨勢轉急,風勢加強,還是加上閃電雷鳴來趕熱鬧。

  而這時,法海、白素貞的對決,已經到了勝負關鍵;法海化成汪汪無邊的大海,無所不包,法海又聚凝成無形有質的,無名大力撲向白素貞……

  白素貞之情海、情火、業力願力,本來和法海是等量齊觀的。可是,她畢竟情牽太多,情纏太緊;她會想到許郎的安危、許郎的情感,她不得不為老畢老詹的慘死哀傷;還擔掛七星道兄的傷勢,或者已然死亡?她又忍不住想起在南極仙翁前面許下的諾言:誓為凡人,就不許搬動超人術法……

  如果是動手拚命,由於軀體的運動,帶起情潮的引發擴散倒也自然容易;現在以趺坐對峙,專憑意志力的凝聚,運用業力願力,在她就是大大吃虧!

  「白蛇啊!一切世界,唯法成就;唯法成就,儞就受縛吧!」法海朗聲說。

  「啊……」

  好陰好狠的禿驢!就在她心念略分,意志最弱的瞬間,又一波強大的無形力道朝她撲到,她再也承受不住了,身子以趺坐之姿被推後退一丈。

  兩人相對趺坐,法海坐北朝南,而她坐南朝北;她被推後退一丈,正是挪近雷峰古塔尋尺了。

  「我佛慈悲,恩河無底,德山衝天……」

  她急急念誦佛恩,可是她的身軀已然被那無形大力所攝,在法海和尚運法催逼下,寸寸往後挪動,再也停不下來……

  「法性合一,法法法……」法海絲毫不讓。

  「大慈與樂,大悲救苦啊,佛祖……」

  「能持自性,不脫軌道乃起慈悲,唯法唯法法法……」

  「本性已經透過三摩地,了悟獨覺,超越獨覺地,直求菩薩地,難道這就直墮地獄?」她在作最後掙扎。

  「一念著魔,道行倒退,如潮如風,儞是法舟傾覆,直落苦海矣!」

  「唵 誐誐曩 三婆嚩 韈日囉斛!」

  白素貞口誦「普供養真言」二十一遍,右手大拇指與無名指相捻,其餘三指紓散開來--這是「吉祥手印」--這是自救的最後努力。

  「遲了!遲了!白蛇!快快懺悔,受法受縛,形神俱滅,再入輪迴吧!」

  「啊!形神俱滅?……」

  「是也,是也!古塔葬儞身,五雷滅儞神,去也,去也!莫遲疑!」

  法海雙手翻飛,先作「外縛印」,化為「金綱檣印」;再演「內縛印」。最後法海左掌護心,右手半舉作拳。第二指直豎指天;指天之指抵在眉間,作出「毘俱胝」狀--瞋目忿怒的形狀--他真的臉現極端惱恨忿怒、心住於不動的法境。

  這就是「怖一切為障者印」。是一切佛之大印,作印的人能顯現如來威猛,一切大力,一切恐怖,一切障難都能降服。法海他,手作印契,口誦真言,心住三摩地,三密--身密、語密、意密--與法身佛之三密相應。這是無敵不克,無堅不摧,天地宇宙之大力,這就閃電般攻向白蛇;他要在這一擊之下,塔倒妖毀,一切完成……

  「我佛慈悲……」

  本來白素貞是由「吉祥手印」,轉為「白蛇印」--即「龍印」相抗的;法海「怖一切為障者印」一現,她已全無相抗之能。不過,一千六百年的修為,加上性體本身業力願力的凝聚下,她在危急中,竟恍然有悟--

  原來「怖一切為障者印」固然可以用在菩提道場,降伏諸魔,卻也能給予一切眾生所願啊!

  「唵……」她,右手疾舉,紓風指直立,指抵眉間,皺紋頓起--毘俱胝狀。

  原來,她,也以「怖一切為障者印」相抗!

  「妖孽敢儞!」

  「禿賊可惡!」

  「一切魔障,伏法伏法伏法……」

  「眾生有情,有情有情有情……」

  「唯法法法法法……」

  「專情情情情情……」

  --「轟,轟隆!」

  閃電橫空,巨雷落地,狂風頓起,古塔撼動……

  「唯法啊!法法法法法……」

  「專情啊!情情情情情!」

  --「轟隆!轟隆!」

  天上地面,到處雷爆,閃電交馳,目前的空間發生大幅度的收縮與展伸……

  這是天地萬有二個力勢的對決,不幸的對決,錯誤的對決;更不幸的是,雙方所秉所持,又都是「怖一切為障者切」!諸天神佛已然不能排解,或者說,諸天神佛本身也陷入對決之中?

  真正不幸的是白蛇白素貞。因為印契的偉大力勢,必須作印的性體和法身佛的三密完全相合才能真正顯現。

  白蛇,白素貞,一個懷了凡夫血肉的性體,而且是橫跨凡與超凡之間的「妖」,又豈能與三密俱諧的法海長時間相抗?

  雷峰古塔就在肩背之後。白素貞後面正是雷峰古塔。雷峰似老衲,保俶如美人,那猶如老僧的古塔,就要崩塌,就要毀我一千六百年性命嗎?白素貞兀是不服。

  雷峰塔,相傳是吳越黃王妃所建的,又名「黃妃塔」;正是為感念亡夫而建塔的。原先是十三層,目前只殘留五層;現在就要成為我斷魂兇地嗎?

  「法水漫兮,法山崩兮;雷峰墮兮!白蛇納命來者!」法海越來越怒,現在成了狠羅漢怒金剛的形象。

  「唵……」白素貞還是以同一印契相抗!

  「雷峰!雷峰!遵法,遵法來者!」

  「唵……」

  又是一波巨大無倫的壓力。那雷峰塔就要塌下來了。白素貞她,依然捏緊印契,依然以一念情天相抗……

  陡地,她感到身軀飄浮而起--

  「啊呀!」

  --「呼--」

  白素貞她,被無形巨力掀托而起,呼一聲從第五層的古塔之門摜撞進去……

  --「咻咻!」又一聲破風銳嘯昇起。現在是不知從何處飛騰而來兩層八角塔身,正確地銜接安置在原塔之上。雷峰塔由五層幻變成七級浮屠……

  「唯法唯法……蛇是蛇,人是人;蛇化人是妖,人變蛇是妖……」

  法海依然一心一念,唯法唯法。是的,他不再是「法海和尚」,他已化成法海;「他」一時竟然放散不開來!

  「法海,汝……」白素貞散去印契,不再抵抗。

  她,眼睛中有了淚水。

  「妖蛇!算,算儞命大造化!」

  「法海妖道!汝口口聲聲蛇是蛇,人是人……」

  「妖蛇聽令!」法海不答話,突地長身而起,右掌朝天,左手指地,轉運大法於一縷一念,作偈說:

西湖水乾 江潮不繼

雷峰塔頹 白蛇再世

  「哇!妖道!妖道!法海妖道……」白素貞慘然而泣。

  「唉唉!無量壽佛……」法海想要轉身。

  「妖道法海!汝可是一點慈悲之心都無嗎?」

  「善哉!善哉!」

  「法海,且再一問;汝是什麼?汝是什麼東西?」

  「老衲法海,法海老衲,唯一唯一!」

  「不!汝是,咭咭!」白素貞突然嬌笑兩聲,然後揚聲說:

  「汝!汝是殘酷惡毒的,一隻老蟾蜍,癩蝦蟆!」

  「……」法海全身內外一窒,一滯,僵住了。

  「知道嗎?汝!汝不是人子!不是人,是一隻癩蝦蟆,老蟾蜍!」

  「唔……」

  --轟隆!轟隆!轟隆!

  又是一陣震天巨雷。巨雷之後,淨慈報恩寺前的濃重白霧漸漸消散了。

  漫漫長夜過去了,煦煦朝陽昇起。西湖之畔,一片寧靜。

  雷峰塔,巍峨矗立,是七級八家浮屠。

  奇怪的是,雷峰塔左前面五十丈處,不知何時開始多一個一丈多高,直立如人的灰白暗綠相間巨石……

  法海和尚,化成一具莊嚴肅穆的巨石了。

那是一縷溫柔亮光

冉冉昇起

飄浮在生命性體上空

一盞靈燈啊

一顆不滅星星

是慈悲菩蕯

是諸佛如來

默默照拂著眾生

默默運轉著世間

………

一切世界皆悉寂靜

一切佛法無所增益

佛法不異世間法

世間法不異佛法

佛法世間法無有雜亂

亦無差別

了知法界體性平等

………

分時,日月,年歲,在雷峰古塔外飛馳,在那一丈多高,直立如人,灰白暗綠相間的巨石邊飛逝,時間對於塔內受困的白素貞卻是另一種意義。   起初,怒火中燒,恨火熊熊,情濤洶湧,情海奔騰,這時時間在她身上發生感應。幸而她很快就冷靜下來;她只要再度不顧一切,挑動業力,發動願力,那飛來的二層半頹古塔,老禿的禁制,不一定能夠長久困住她的。可是她放棄了抗拒。

  冷靜,是極奇妙的境地;冷靜中,一隅古塔就是海闊天空,冷靜也讓她明晰地看到自已--包括以往和現在。

  「我白素貞敗了。」她想。可是,正因為敗給法海,她才發現自已做了什麼。於是她想自已敗得並不冤枉。

  其實,不在勝敗的問題。天地間,勝敗並不存在的。

  也許因為法海變成可笑的化石,自已才覺悟「問題不在勝敗」,或「勝敗並不存在」吧?若然,自已畢竟還是卑劣低微的。

  那只是一段過程,一個段落的結束罷了。

  當逃過大劫的小青,冒著危險跑來告訴她許宣的近況時,她頓然釋懷了;很奇怪,她並不憤恨,不悲傷,甚至惆悵之感都未昇起。

  「許宣那個畜生--喔,不,是那個人他……」小青說得語無倫次。

  「他怎麼樣?」

  「他跟一個堂子的姑娘……混在一起了!」

  「哦?那……也好。」

  「大姐你?……」

  她告訴小青,事已過,景已遷,以後不要再提了。一切都是很自然的。

  這就是人,就是「做人」,不是嗎?

  「我無情了?」她問自已。

  也許是,也許不是。

  然而,真正救了她的卻是雷峰塔底層的存藏。

  在那寬廣石質底層裡,居然完好無損地存藏著八萬四千餘卷的佛經。其中「陀羅尼經」、「大方廣佛華嚴經」的三種譯本,以及名家疏注等應有盡有。另外還有數千上萬尊各形各勢的菩薩諸神雕像。

  她再一次拾回虔誠純真的自已--也許不再能夠稱為「純潔」吧?不過,那不頂重要。

  既然道行倒退如潮,既然一千六百多年修行,半載間就毀在人間紅塵裡,那麼就不念「過去」,不想「未來」;心中絕對地沒有過去,亦無未來之念,只是面對真經……

  「陀羅尼經」是很適合她的寶典。在這部經裡,教她如何「持善法而不使散,持惡法而不起力用」;她真正能夠「止住」下來,她又能夠跳脫時間之流了。

  於是,一千六百多年的時間,以及自已經歷過的空間,這就「同時呈現」了。這是無上妙味的感應;在以往,也曾經契入過,但是彼時只是剎那瞬間罷了。「現在」卻不;「現在」是在「一直」同時呈現且續存著。

  法海老禿的默寂化石就在百十丈外,這個老禿現在的感應又如何呢?老禿是在乍聞「自已是什麼」的瞬間,化為巨石的吧?然而,如果白素貞她,終於降服--畢竟存有存在界,終不能不在那運行的律法之內。是這樣嗎?

  法海呢?法海而今卻化為巨石。

  妖蛇呢?哈哈!妖蛇卻在古塔內一心吟誦「大方廣佛華嚴經」。

  「華嚴經」是經中之王。據說是祕藏於龍宮,是龍樹菩薩應諸天各世界眾生需要,用衪神力暗誦出來的略本,因而流傳人間。這是引導眾生追求諸佛果地完全,因位之萬行如華,莊嚴圓滿,無上大道的寶典。

  法海,仍然是有知的,既有知,而今不知又作如何想?

  「了知法界體性平等」,有它的第一層,第二分義蘊,卻不知還有第三、第四,乃至不可知層面的深義哩!

  仔細追究起來,這個「過程」,也是一種緣法吧。

  首先,她在崑崙山的翠水,拜見了西王母;西王母本身奇異的構成體--人臉虎齒,蓬髮戴勝,人身而豹尾--對於冷血長身急想成人的她來說,這樣的一個人,給她的衝擊是強烈而無窮深遠的。

  以後,她結識了許多山川精物,九頭蒼鸆之類,其次是黑鯉精七星道人,這位地行仙道……

  「祂們,不是也很完美的性體嗎?」她深刻地想。

  在離開崑崙翠水之後,最讓她感動的是,劉安的雞犬吃丹藥之後,隨著「八公」仙翁昇天得道的說法;後來唐公的家畜也出現「雞鳴天上,狗吠雲中」的一幕……

  「雞犬也可以昇天,不必經過人這一關鍵」,這是生命史上,重大的認識啊。

  然而,真正讓她識見大開,給予無上啟示的,卻是在她離開峨嵋的「虛靈洞天」東行到了陸地的盡處,入海隨著海洋溫潮悠然南遊之後:

  那是一個美麗的春天。海水碧綠,雲白空藍;生命在大海中,生命與大海合;悟如大海,智慧如大海。佛子,一切智海無邊無量,不可思議。她那長期靜坐禪定的心,驀然怒放如蓮華。霍然悟入法悅中。

  「啊啊……」

  有聲之無聲,無聲之有聲。「法光定」的莊嚴風華,菩提薩埵大覺有情的勇猛,無上醍醐:她居然能夠持續瞬間的契入!

  不過,這些,這些只是菩薩之行位十地以前的「地前」境界而已。她能悟變易生死,但無法悟得變易生死的因與果,所以她能脫離凡夫之分段生死,她不能脫離菩薩的變異生死。修行之路是多麼遙遠。不過,一個已然跳出時間外(當然並非真正跳出不可知無盡的時間--菩蕯都不能,除非成佛),那就無所謂遙遠與切近。一心,當下,便是。便是悠悠,便是……

  於是,這個春日漸熱、海水愈暖的一天,她來到一個可愛海島旁邊。

  那是一個巍峨蒼鬱小島;島上一座突然拔出海面的翠峰直插雲表;在翠峰北鄰又有一座更陡更高,銀白閃亮的雪峰。

  「那裡是我白素貞的又一潛修福地。」她,這種覺知,幾乎是目光觸及的剎那就萌生的。

  這裡有熊豹豬鹿,也住著許多原始人族;這裡未被強橫外力入侵,是一塊和平溫馨園地。這座翠峰,人們稱「太古山」,或「太武山」或「太霧山」,或「太無山」--這些名目並不重要,只要彼此相宜,有一份緣遇就是好的。

  這是一段真正獨處的日子。是脫離一切塵緣塵念的歲時;大自由,大任放,完全任放「自已」的年月。因為,她早已經能夠任放自已,而又絕無污染之憂。

  無論,無經,無菩薩,無諸佛;她完全任放自已,所以也是無我--只是一種「無我」,她還未能真正無我。

  這,也是一種修行。無上的修行,真正的修行。修行中,因為契入一種無我,所以她不知無覺中已然能夠「分身」。她分身於無數故國的斷層裡,她也分身到極東泰西,南蠻北荒化外之地。這又是另一形式的鍛鍊修行。

  某年某月,她來到一望無邊的黃土曠野;曠野中有風蝕半頹的宮闕;一堆堆殘缺枯骨髑髏,有奇禽怪獸的,大半卻是人類的。

  「這就是生命界啊……」她黯然一嘆,滿懷憫惜,並合掌作禮。

  「咻咻!儞個痴娃,怎麼著?」粗嘎的嗓音響自身後。

  「喲!」還真是吃了一驚。

  眼前是一個奇異的性體:亮紅的人面,頸上卻長滿黃鬚--不是鬚髯,那是獅子鬃毛。連在脖子後面的,是十足的雄獅身段。她想起,師父西王母……

  「痴娃,嚇著啦!」

  「不。只是奇怪。」

  「奇怪?」怪人的雙眼突放藍光:「咦?儞是條白蛇呀?」顯然大出意外。

  「我是白雲仙姑。不是蛇。」她是忘諱這樣稱呼的:「汝這怪物叫什麼?」

  「咻咻!儞十分在乎人蛇之別囉?」

  「是啊!有什麼不對?」

  「對對。沒有不對。只是,儞,我,這樣不也很好?」

  「汝覺得這樣很好?汝到底叫什麼?」

  「我是很好。叫我『獅身人面獸』,或『人面獅身人』,都可以。呵呵!」

  「汝……」她運足眼神凝視片刻,心中一愕:「汝?汝不是在這世間嘛!」

  「咻呵!儞,倒也有些神通。不錯,我是自沉死過一次,我叫斯芬克士。那些痴娃這樣稱呼的。」

  「斯芬克士?汝到底是人還是獸?……」她的心思倏然觸及一些玄界的東西。

  「唉唉!白蛇--喔,白雲仙姑,儞太在乎名名實實啦!太在乎人與非人的等差啦!」

  「這……」她眨眨眼,問:「斯芬克士,這片土地上,還有跟汝相類的性體嗎?」

  「多啦,多啦,還有千百種萬千個非人、又非非人的兄弟姐妹哪!」

  「兄弟姐妹?」她又是一愕。

  「是呀!都是兄弟姐妹,都是無類無別的……」

  這是意外的奇緣異遇。熱心親切的斯芬克士,領著她,一一領教了百十位異時空裡存在的奇特性體。例如:長著蜷曲羊角,羊耳,人面而羊蹄的「般恩」;長著三顆猙獰頭臉,遍身都是臂膀,眼睛,腰以下是兩蛇身的「普菲良」;獅頭羊身,龍尾,能噴火吐水的「吉米拉」;人頭孔雀身,九十八隻眼睛長在尾巴上的「亞爾格斯」;人面鳥身的「哈卑」;美女顏面而鳥身,要吃人善歌的「西濘」……

  更特別的是,在伊甸園,那條充滿智慧,能言善道的「古蛇」……

  「……痴娃,儞看如何?」斯芬克士問她。有笑的意思。

  「祂們,祂們……」她沉吟片刻才說:「是苦修苦求不得,才這樣吧?」

  「修什麼?求什麼?」

  「人嘛!修成人形,求為人子不得,可憐只是……」

「非也,非也!祂們這樣很好,祂們不修也不求的。」斯芬克士認真解釋。「這都是自然的必然,知道嗎?自然的必然!」

  「可是修成人形,才能修真成菩薩成佛……」

  「西王母那老兒如何?」斯芬克士不悅了。

  「祂是先天性體。佛法臨世之後就無有能夠的啦。」

  「那是一念耳。一種執耳。」斯芬克士微微咧嘴:「談佛法的,不是最能破執嗎?」

  「這個……」她似通未通。

  「呵呵!不只這泰西之地這樣,儞東土,那些無類無族的非人,非非人,更多更普遍不是?」

  「這個……那,那,」她理出一頭緒:「那請問:這些非人,非非人,事實上,類與數都越來越少,可見的千百年後,怕就要滅絕了。這又為什麼?」

  「問得好!呵呵!質問得好;儞猜猜看?」

  「所以,是什麼,不是什麼,名實差別,豈能不求究竟?」她有論勝的喜悅。

  「儞錯!儞錯了,逐漸滅絕,道理不在此;也可以說,原因正在此。」

  「汝能勝解,就解釋一番如何?」

  「當然能解。但為什麼要為儞解?世人全知斯芬克士最好作謎迷人,豈有為儞解說之理?呵呵!」

  「斯芬克士汝?……」

  「唉唉!痴娃痴娃!好好一白蛇,何必為分別相而苦惱?去吧!去問那些東土的萬千兄弟姐妹試試?斯芬克士是不解謎的。」

  她離開泰西,又悠然漫遊東土。在遙古的時空裡,她拜謁了創造人族萬物的女媧,和伏羲,以及「相柳」、「共工」、「貳負」、「猰貒」、「燭龍」等,祂們都是人首蛇身的性體;原來曠古世代裡,人首蛇身的性體最多……

  還有:「重」、「玄女」、「禺猇」、「畢方烏」,祂們是人頭鳥身……

  還有:「炎帝」、「蚩尤」,祂們是牛頭而人身……

  還有:「水神天吳」,是八人首,八足,十尾,虎身,毛色青裡帶黃。「山神%圍」是人臉羊角,虎爪;「計蒙神」是人身龍頭;「吉神泰逢」是人形雀尾;還有「陸伍」、「武羅」、「蒙雙氐」、「檮杌」、「鑿齒」、「三面一臂」……祂們都是不能分類立族的,而祂們畢竟是一種性體……

  最讓她感動的是:女媧之世,人獸可以雜居,能夠和平相處;人,有時以為自已是馬,有時又以為自已是牛;老虎豹子的尾巴,可以被拉著玩耍;誰踩了蟒的身體,也不會怎麼樣……

  這是多麼美好的世界。可是,它事實上已然不在。她只能分身神遊那美麗故國園地。

  她知道,其中有她不能了悟的道理。她又無法不追問:「祂們為何已然,或逐漸滅絕?」這個事實,使她無論如何,不能斷去差別之心、族類之念。

  更不幸的是,她那化卻長長身軀,轉化成人的心願永遠執著;「現在」,她雖然已獲得人體人形,畢竟還得憑一股「心願」來維持這「人體一形」,不然她也許會墮入非人,非非人的尷尬形體。她怕這些。

  癥結,也許就在這裡。也許不是。不過,她明確知道和自已這個心念有關,就是不能悟釋而已。

  --現在,在經過情天法海之戰後,也許已能「迎刃」而解;或者說,根本無有「問題」存在。

  她千百次回溯,檢視踏上紅塵半載的種種切切;再細細體會那種決死一戰的形式、內容,以及意義,然後她,沒入「陀羅尼經」、「華嚴經」的瀚海中……

  是的,律法大道,畢竟唯一;律法或許偶爾「可以」違逆--不然何需念念慈悲?不過,大道是不容「脫離」的;人蛇精血交流,是違逆律法,如果再產下「妖胎」,生下人蛇第二代,那就是「脫離」大道了。

  也許是這樣吧?也許不是這樣?

  「為什麼,又還陷入是與不是之間?」

  她,把自已推入烈火燋焚之中,把自已押入萬苦冰窖裡,把自已逼上萬丈斷崖之巓,把自已插在穿心利刃之上……

  「為什麼?為什麼?又為什麼?為什麼呀?為什麼!」

  問題在於異類,在於人蛇精血交流?不,是在於要產下「妖胎」?也不。是因為異類--啊!異類?是的,異類就不可以。那麼,不是異類就在律法之內。異類嗎?西王母怎麼說?斯芬克士呢?女媧伏羲呢?

  「啊啊……」心底,繁星閃閃,異響異香飄送……

  啊啊!是的,是因我白素貞,也非因我白素貞--是那一念,那一念啊!

  一念異,即是異,一念分,即是分;一念蛇不是人,即不是人;一念人不是蛇,即不是蛇。那麼,一念人蛇無異--不不,不是無異,而是無有人無有蛇啊!既無人無蛇,還有什麼?然則,喔喔,哪裡還有「還有什麼」?所以,不可說。

  --「能轉魔界入佛界,佛界入魔界」;應該是:「魔界即佛界,而眾生不知,迷於佛界,橫起魔界,於是菩提中生煩惱」……菩提中生煩惱嗎?應該是,無佛界魔界,無界,無……

  「哇……」她,一陣悸動,一陣震撼。

  她,頓覺身輕若無,喔,是身無似有。她還覺察到腹中空空,是的,腹中空空。這就是無可脫離的律法大道;那,凡人精血的胎內,已然化之於無……

  啊啊,究竟相空,究竟相無哪!

  趺坐著的白素管她,一時寶相莊嚴,光華畢現。於是朗聲作偈說:

情天無恨 博愛慈悲

萬念一覺 光華滿池

  --「轟嘩!轟嘩!」

  白素貞菩薩不動,不動,一時,卻也天搖地動,異彩繽紛。

  原來,那第六第七層雷峰塔已然杳藐不見。白素貞菩薩妙相莊嚴地趺坐古塔前面。

  祂慈目含暉,遙注五十丈之外那座灰白暗綠相間的法海和尚化石。祂左掌朝上,橫端胸前,右掌半舉朝外,紓風指彎曲,以拇指扣捏,中無小三指微張--示出「妙音天印」,祂贈助法海一偈說:

法水歸谷 法山崩覆

法海枯楬 還迺面目

  --「嘩啦!嘩啦!」

  又是一陣天搖地動,濃霧旋轉。之後,霧散氣消,老和尚法海卻還是凝立在那裡,不過,眼眉生動,嘴角微哂。

  「萬念一覺,平等平等,善哉善哉,去吧,法師!」白素貞菩薩頓首說。

法海和尚,一臉肅穆,緩緩移步,來到雷峰塔前,雙手含十和南,深深一拜,然後,回敬一偈:

法水歸谷道自清 法山崩覆人間平

法海枯竭為淨土 還迺面目一孩嬰

  「恭喜道兄,恭賀道兄!」白素貞菩薩妙相粲然,猶如初夏蓮華。

  法海再拜,稽首而退,隨即轉向西北方,朝金山寺,如水流雲行而去。

  白素管菩薩,滿臉慈悲,目注十分,再為眾生有情吟出一偈:

眾生情法牽 業轉造三千

夜上須彌頂 天風月弧圓

  這是美妙,成熟,圓融的的時。

  一時,圓融,成熟,美妙,皆大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