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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鐵民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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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篇)名:〈父親的關愛〉、〈蒔田〉、〈四眼和我〉、〈人字石〉、〈小叔子〉、〈父與子〉、〈酒 仙〉、〈山谷〉、〈夜獵〉、〈起誓〉、〈帳內人〉、〈新生〉、〈演講比賽〉、〈阿憨伯〉 、〈老劉哥與老李哥〉、〈我要回家去〉、〈新生〉、〈我的母親〉、〈點菜的日子〉〈追 太陽的一日〉、〈籬笆〉、〈雄牛與土蜂〉、〈夜路〉、〈土牆〉、〈敵與友〉、〈父親、 我們〉、〈男人回頭〉、〈分家〉、〈夏日〉、〈菸田〉、〈故事〉、〈土牆〉、〈籬笆〉 、〈紅色雞冠花〉、〈慘變〉、〈阿祺的半日〉、〈憨阿清〉、〈種菇人家〉、〈捉山豬記 〉、〈枷鎖〉、〈送行的人〉、〈偷雞的阿平〉、〈山路〉、〈鎮道〉、〈朽木〉、〈山道 〉、〈墾荒者〉、〈風雨夜行〉、〈過程〉、〈門外豔陽〉、〈竹叢下的人家〉、〈斸狗泥 〉、〈尋春〉、〈小店〉、〈夜〉、〈送〉、〈霧幕〉、〈烏蜂〉、〈清明〉、〈風雨夜〉 、〈返鄉記〉、〈我的夥伴〉、〈夜獵〉、〈谷地〉、〈黃昏〉、〈夜歸人〉、〈老友〉、 《雨後》、〈靜海風波〉、〈河鯉〉、〈祈福〉、〈秋意〉、〈余忠雄的春天〉、〈田園之 夏〉、〈豬「業」〉、〈李登華及他的畫〉、〈洪流〉、〈約克夏的黃昏〉、〈鄉愁〉、〈 大姨〉、〈女人與甘蔗〉、〈丁有傳的最後願望〉、〈三伯公傳奇〉、〈阿公的情人〉、 〈阿月〉、〈蘿蔔嫂〉
人名:鍾鐵民
時間:一九四一年、一九四六年、一九四八年、一九五0年、一九五一年、一九五五年、一九五八年、一 九五九年、一九六0年、一九六一年、一九六二年、一九六三年、一九六四年、一九六五年、一九 六六年、一九六八年、一九六九年、一九七四年、一九八一年、一九九二年、一九九三年、一九九 四年、一九九六年、一九九七年、一九九八年、二00一年
其他專有名詞:脊椎結核、農民寫實文學、美濃水庫
鍾鐵民導讀
鍾怡彥
一、童年時代
鍾鐵民,台灣客屬作家,因父親鍾理和與母親鍾台妹「同姓之婚」而奔逃至中國東北之故,於一九四一年元月十五日誕生於奉天(瀋陽)。當時鍾理和以駕駛為生,但因北地冰凍路滑,連續發生事故,執照被吊銷而失業。幸好鍾理和聯絡到一位在關內做事的表兄弟,靠著這位表兄弟的接濟與安排,是年夏天,鍾理和才得以舉家遷往北平。不久,鍾理和應聘為華北經濟調查所翻譯員,三個月後辭職。一度經營石炭零售店,亦沒成功,而後便專事寫作,生活大半亦靠表兄弟接濟,經濟狀況不佳。抗戰勝利後,鍾鐵民於一九四六年三月二十九日,隨父母搭難民船經天津、上海抵基隆;四月初,回到美濃笠山家中。不久,因鍾理和應聘到屏東縣立內埔初中擔任代用國文教師,鍾鐵民便隨著父親遷居學校宿舍,幼弟立民亦於七月三日出生。而這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生活,卻因鍾理和肺疾初發而宣告結束。次年十月,因鍾理和入台北松山結核病療養院治病,鍾鐵民只得與母親、幼弟獨居於笠山,家中生計也開始由母親獨立支撐,並變賣田產以治父病,當時年僅七歲的鍾鐵民必須負責料理三餐,連三歲的弟弟立民亦必須幫忙管家:
鐵兒已學會煮飯,每日你下田做活,三餐便由他去煮。我數一數,那時鐵兒才只七歲呢!並且更激動人的是:連三歲的立兒,也懂得如何幫忙管家了。母親下田,哥哥上學,山間如許大一隻房子,只留他看管。午睡起來,眼睛尚未睜開,便先關心到天是否在下雨,外面是有衣服在曬著的,必須收起來。(《鍾理和全集5•鍾理和日記1950年5月10日》,高雄縣立文化中心,1997年10月,頁136)
一九四八年九月,鍾鐵民入廣興國民學校就讀,家至學校單程有六公里,走崎嶇山路,費時一個半鐘頭左右。次年夏天,鍾鐵民脊椎時時發痛,肩膀歪斜。九月開學後上學時斷時續,最後不得不休學療養。一九五0年,鍾鐵民經省立屏東醫院斷定患了脊椎結核,而這個消息對正在松山療養院治療的鍾理和與經濟窘迫的鍾家而言,不啻為一項重大的打擊。我們從鍾理和開刀前兩個月的日記中屢屢提及此事即可證明:
一九五0年三月二十八日:「鐵兒病了,照所說的症狀推察起來,十分八九是「????」。陳醫師也如此說。前此我所日夜戰戰兢兢不忘於懷的終而來了。而且來得如此之慘。完了!還有什麼希望呢?」《全集5•鍾理和日記1950年3月28日》,頁87∼88)
一九五0年三月二十九日:「鐵兒,鐵兒,苦命的孩子!當你由一落地的時候起,你就被註定是如此不幸的了。(《全集5•鍾理和日記1950年3月29日》,頁88)
一九五0年四月一日:「夢見鐵兒,醒來時已在半夜…鐵兒,想起鐵兒,心如刀割。半晌,雞叫了,但不能睡,想著鐵兒和他的病,二粒淚珠,滾流下來;不幸的孩子!側身細聽,遠近雞聲唱和而已。苦命的孩子,對不起!是爸爸害了你了。可是你如何竟跟了這個不中用的爸爸了呢!這是悲劇呀!」(《全集5•鍾理和日記1950年4月1日》,頁91∼92)
一九五0年四月十二日:「李福來回信至。-屏東醫院照了一張相片,斷為「????」;帶到接骨師那裡去,卻說是摔壞,醫了一禮拜,由外表看來(原是一肩高一肩低,背也一邊大一邊小)是好得多了,過了一個月(鐵兒回家去了)還來…這是什麼道理?不懂!」(《全集5•鍾理和日記1950年4月12日》,頁103)
一九五0年五月十日:「忽然又想到了鐵兒。我明天就要開刀了,生死未定,而到最後一刻仍還不知鐵兒狀況如何。想著萬感交集,不覺滴下眼淚。…鐵兒,爸爸對不起你!希望你能強壯的起來,活下去,靠自己的力量!爸爸是這樣的軟弱無能,不能給你一點庇護,雖然爸爸是這樣愛你的!」(《全集5•鍾理和日記1950年5月10日》)
一九五0年春天,鍾鐵民病情加劇,脊椎無法支撐身體,行走時要以兩手撐腰下盤骨,只得住竹頭角外婆家以方便療養。十月,鍾理和退院返家,鍾鐵民亦隨之離開外婆家返回尖山。一九五一年,鍾鐵民脊 椎痛疼消除,恢復行走能力,但外形已變成駝背。這段變故以及寄人籬下的日子,可在〈慘變〉一文中,尋找出大致的輪廓:
手撐得好酸,眼睛都張望得發痛了。卻失望得要死,爸爸是不來定啦!馬路直到遠遠看不清楚的地方,全沒有一個熟悉的身影。看著看著,忽然出現一個熟悉的、卻是那個可厭的人,那個該死的番仔醫師,看見他覺得肚子的委屈都化成了憤怒,忍不住將所知道的最難聽的話都咒出來了。該死夭壽的臭番鬼,為什麼他不死呢?我好恨他;我也恨小舅舅,我本來能跑也能跳,我本來好好得上學的呀!都是討厭的小舅舅多事,硬說人家脊椎骨歪斜有病,都是那死番鬼醫師弄得鬼藥,弄得人家連身子都伸不直,那死番鬼已將人家脊椎都給弄斷了。我真恨不得殺死他,砍下他的頭來踢,那個小小黑黑的番頭。真的!想到他那背後推捏的手,心都涼了下來。兩隻腳懸在空中,那樣推捏著真會痛死人。該殺,一萬次該殺的番仔鬼,他那裡會接骨會醫病?爸爸每封信都說不要那人來治我,媽媽和舅舅,他們卻全都要他治。爸爸回家去了,他早忘了我,我恨不得馬上跑回去,可是我跑不動走不動,我的脊骨被弄斷,我站不起來。啊啊!那死番鬼進來了,他又要來整我了。爸爸救我啊!
在外婆家的不愉快經歷,日後成為鍾鐵民創作時的題材來源,可見這段灰暗的日子在鍾鐵民年幼的心中所造成的影響。隨著父親的歸來,身體雖已殘疾的鍾鐵民,至少不用再忍受寄人籬下之苦,而重新回到笠山家中。
二、復學的日子
一九五一年九月,已十一歲的鍾鐵民又回到了學校,插讀廣興國民學校三年級。這段期間鍾鐵民有機會接觸《國語日報》、《小學生》、《學友》等刊物,對文學產生濃厚興趣,除閱讀一些世界文學名著《小婦人》等外,並接觸通俗小說《三盜梅花帳》等等。期間鍾鐵民並曾代表學校參加演說比賽、朗讀比賽等,求學生涯並不因疾病而稍加遜色。一九五五年七月,鍾鐵民自廣興國民學校第二名畢業,因家貧而只好就近考縣立美濃初級中學。初住外婆家半年,後改由家中通學,單程十公里,唯一的交通工具是糖廠五分車,並要趕到六公里外的竹頭角去搭乘。因初二起迷惑《董海公與青萍劍》等武俠小說,鍾鐵民的初中成績並不盡理想,一九五八年七月,鍾鐵民僅以第二十三名畢業於美濃中學。而隨著鍾鐵民初中畢業,又帶給鍾理和另一層憂慮:
小兒的升學所以傷腦筋,是因為它不止於是考不考得上的問題,而是更複雜的。不屑說經濟--學費也是原因之一,但另外還有一個原因--畸形。小兒八歲時起因於跌倒(但西醫認為係蛀骨癆),如今已成駝背了。這缺陷就嚴重地阻礙了他的升學。(《全集6•鍾理和致鍾肇政函》,頁38)
鍾理和為了要讓身體殘疾的鍾鐵民有一技之長,而讓他投考了國立藝術學校工藝科,但落榜。投考旗山中學高級部,亦因體格而未錄取。九月底,鍾鐵民考取了屏東縣內埔中學新設的高中部,因而寄居屏東縣萬巒鄉,鍾理和好友李輝文先生家。鍾鐵民在〈父親的關愛〉一文中,對這段寄居在外求學的日子,有極深刻的描繪:
這年父親肺疾已隱隱有復發的跡象,但是為我的學費不得不在鎮上代書館苦苦支撐工作。我因為上學需要,父親寄了一部二八吋大型老舊腳踏車給我代步,我身材矮小,雖有不滿卻也體會父親張羅不易。這部車後來伴我高中畢業,畢業時父親已去世一年多了。
一百、八十元現在看是小錢,那時父親卻苦於籌措。我只記得自己真窮,文具費、學校零星收費都交不出來,膳食費常數月沒有著落,輝文先生從不催問,甚至還給我零錢去理髮。有時回到家裡,父親和我相對無語,我們都想著同樣的事,但都不敢去提。(鍾鐵民〈父親的關愛〉,《聯合報》副刊,1988年1月9日)
一九五九年九月,鍾鐵民以轉學考第一名考取旗山中學高級部,寄住於美濃小阿姨家,一個學期後,以自行車從家中通學。關於轉學一事,除了離家較近的原因外,經濟應是最大的考量,我們從鍾理和日記中的記載,即可得到證明:
他希望下學期起轉學屏東或旗山。意甚決,以前回來尚無此意。問其所以要轉學的理由,則欲說而罷。明顯的,這後面必有隱衷。但我怯於問他,我怕觸到那一點。自鐵民寄住萬巒李輝文處,如今一學年將臨盡頭,而我尚未付一文伙食費,對此,其家人豈無話說?(《鍾理和全集5•1959年5月23日記》,頁259)
事實上,我們從鍾理和此時寫給鍾鐵民的信件內容中,屢屢提及匯錢及向屏東福來叔借錢之事,也可看出鍾家此時經濟之艱困。
一九六0年八月,鍾鐵民脊椎引起麻痺,兩腳乏力,於暑假時病倒。更不幸的是,鍾理和亦於同年的八月四日咳血稿紙,溘然辭逝,鍾家頓失精神支撐。九月,鍾鐵民病情稍癒,改住大姨家,與表兄睡自行車修理店,騎單車通學。此時因鍾理和生前的文友林海音、鍾肇政、廖清秀、文心、陳火泉等人組織了一個出版委員會,為鍾理和出版遺集《雨》與《笠山農場》,於是鍾鐵民開始與父親的這些文友通信,因此真正接觸學校以外的世界。在通信的過程中,鍾鐵民也表達了繼承父業的願望,希望這些文壇前輩加以指導,但所得到的迴響並不大。鍾鐵民認為可能是那些詞不達意的書信,讓這些文壇前輩誤解了自己在文學上的才能。但就大環境言之,或許是當時台灣文壇政治干預力過深,致使大多數台灣作家有志難伸,以作家為職業亦難以餬口,這些文壇前輩不願意看到鍾鐵民再重蹈父親鍾理和之覆轍,因而對鍾鐵民欲走上作家之路一事持較冷淡的態度,而並非真的否定鍾鐵民的文采。
三、走上文學之路
一九六一年七月,鍾鐵民自旗山中學高級部畢業。八月,大專聯考丙組落榜。聯考的挫敗,再加上脊椎受傷引起的雙腳麻痺,鍾鐵民只得躺在床上將近一年。當時就讀成功大學中文系的張良澤在鍾肇政的引薦下,前去拜訪鍾鐵民。
在這臥病的期間,鍾鐵民天天反反覆覆的把父親留下來的書籍、作品一遍遍閱讀,因而得到不少啟示,動筆的動機也越來越強烈。一九六一年,鍾鐵民完成了第一篇短文〈蒔田〉,發表於十二月二十一日《中國晚報》的「中國文藝」欄。同時在鍾肇政的引導與鼓勵下,同月也完成了第一篇小說〈四眼和我〉,於次年三月一日刊登於林海音女士主編的《聯合報》副刊。雖然鍾鐵民曾謙和的表示這其中應有照顧故人之子的成分,但相較於父親在文學路上所遭受到的挫折,初次出擊即有此成績,對鍾鐵民而言,不啻為一項極大的鼓舞。
一九六二年秋天,麻痺症逐漸痊癒,鍾鐵民又得以站立行走。這段期間,因為張良澤的建議、大陸三0年代左派作家的影響與父親鍾理和為人以「誠」的教誨,鍾鐵民逐漸確立了「農民寫實文學」的創作走向,作品量亦開始增加,共計有〈人字石〉、〈小叔子〉、〈父與子〉、〈酒仙〉、〈山谷〉、〈夜獵〉、〈起誓〉、〈帳內人〉、〈新生〉、〈演講比賽〉、〈阿憨伯〉、〈老劉哥與老李哥〉、〈我要回家去〉等十三篇。次年二月,由於父親生前東家的收容,鍾鐵民開始至美濃黃騰光代書處,學習土地代書事務。由於代書處其實不缺人手,鍾鐵民只能當見習生,天天負責掃地端茶等雜事,這種單調乏味、看不到前景的日子對他而言實是一種絕望的打擊。天無絕人之路,三月,因〈新生〉一文在《聯合報》副刊發表,鍾鐵民結識了台北的讀者錢恩佑女士與其先生姚紹煌,並在其安排下,得以在台北基督教教會雜誌《中國信徒月刊》從事校對、寄發的工作,並寄住光復路一段姚家。鍾鐵民決定遠離美濃,遠赴台北發展對當時 經濟非常困頓的鍾家是一項重大的抉擇,因此親戚們都持反對的立場,鍾鐵民只好帶著母親鍾台妹女士的支持,奔向不可知的未來:
母親送我走下庭前山坡,弟弟妹妹跟在母親身後。我提了一個小塑膠提箱,眼淚在眼眶裡幌著就要掉下來了。我狠下心一口氣走完好長的田埂踏上田間的牛車路,回頭看去,母親和弟妹們仍然站在山坡前向我搖手。小坡頂上我們家灰黑的屋瓦掩映在綠樹叢間,四周全是田野,山坡上的家顯得十分孤單,坡前的人也就更顯得更寂寞無依了。…在一個偶然的機緣下,台北有一個工作可以給我。到台北去!我的希望之門開了。但是孤處在山間的家中,又只剩下母親帶著稚幼的弟妹了。親戚們全都反對我遠行,只有母親毅然鼓勵我去闖一闖,代書的些微待遇對家庭雖不無小補,但是母親知道,我志不在此。(鍾鐵民〈我的母親〉,《台灣時報》,1982年5月8日)
而任誰也想不到,鍾鐵民這一去竟改變了他一生的命運。
四、開啟大學之門
初到台北的日子是艱苦的,微薄的薪水再加上愛買書的習性,使得鍾鐵民常弄得三餐不繼,我們從〈點菜的日子〉中,可瞭解鍾鐵民此時經濟拮据與孤立無助的窘況。經過一番努力,鍾鐵民於一九六三年九月,同時考取了國立師範大學夜間部國文系與政治大學夜間部中文系,他選讀了師大,卻因身體殘疾,且有肺結核鈣化,註冊時未被接納。面對這個晴天霹靂的消息,鍾鐵民立刻從師大趕到林海音家請她幫忙。林海音著急地帶著鍾鐵民先到師大註冊組,又去找在師大執教的梁實秋幫忙,但校方還是不願破例讓鍾鐵民入學。於是林海音又帶著鍾鐵民去照X光,證明他的肺部健康。最後由師大出公文給高教司,由當時高教司長王洪鈞批准,鍾鐵民才得以在一九六四年三月註冊成為師大正式學生。在這段煎熬的歲月裡,鍾鐵民搬離了姚家,改住金華街似「狗窩」的閣樓中。此時因沒有工作,又被拒絕註冊,鍾鐵民原本決定選讀一學期後,便返回美濃。回憶起這段前途茫茫的日子時,鍾鐵民對曾伸出援手的林海音充滿了感激:
那時海音先生鼓勵我寫稿,賺點稿費,但那種環境,我實在寫不出東西來。有一次海音先生上到我住的地方來看我,下樓後,她站在門口,塞給我一些錢,那幾乎是我一個月的生活費,對當時我來說就像甘露降臨。(關於林海音幫助鍾鐵民入學一事,請參閱《從城南走來-林海音傳》,天下遠見出版股份有限公司,台北,2000年10月9日,頁280)
一九六四年一月,得林銘治先生的推介,鍾鐵民到同鄉前輩李添春教授家,負責白天看家,並照顧中風的李夫人,生活問題獲得暫時解決。三月,鍾鐵民終於如願以償地成為師大學生,至此,自小波折不斷的鍾鐵民終於看到未來的一線曙光。在師大就讀期間,鍾鐵民不僅初嚐了戀愛的滋味,並且在文學創作上,達到了質、量兼備的顛峰期。是年的作品計有〈追太陽的一日〉、〈籬笆〉、〈雄牛與土蜂〉、〈夜路〉、〈土牆〉、〈敵與友〉、〈父親、我們〉、〈男人回頭〉、〈分家〉、〈夏日〉等十篇短篇小說,還有〈菸田〉、〈故事〉兩中篇小說。其中〈土牆〉還為鍾鐵民獲得《台灣文藝》第一次徵文第一名獎。
當時鍾鐵民因〈籬笆〉投稿於《徵信新聞報》副刊,結識了副刊主編畢珍先生,許多作品便在他的鼓勵下完成。一九六五年寒假,鍾鐵民住在龍潭鍾肇政先生南龍街的宿舍,每日與鍾肇政到龍潭國小一同寫作。一九六五年五月四日,《聯合報》精選小說散文,第一批錄選名單公佈,〈紅色雞冠花〉獲得入選。是年作品有〈慘變〉、〈阿祺的半日〉、〈憨阿清〉、〈種菇人家〉、〈捉山豬記〉、〈枷鎖〉、〈送行的人〉、〈點菜的日子〉、〈偷雞的阿平〉、〈山路〉等十篇短篇小說。而第一本短篇小說集《石罅中的小花》亦由幼獅書店印行。
一九六五年九月,鍾鐵民脊椎又發炎,雙腳開始發麻,經台大、中心診所等外科診斷,均認為手術是復原的唯一希望。經濟上的不許可,致使鍾鐵民必須放棄開刀一途,而感到萬念俱灰。九月十三日,鍾鐵民不得不休學返鄉,好不容易才燃起的生命亮光,又被吹熄了,一切又回到了原點。鍾鐵民坦承這是他生命最黯淡的時期:
台大醫生跟我說:你不會走路是正常,會走路是奇蹟。中心診所的醫生則認為除了手術,毫無機會。但我怎麼有錢做手術,所以當時只好休學回家,那時是真的絕望了。這是我生命最黯淡的時期,因為已把一切希望都拋棄了。那時我休學回南部,心想我從此不可能再從這裡走出去了,一切都沒了。但如果還有一點支撐的力量,那就是跟父親一樣,一輩子半身癱瘓,在家從事文學工作,我想只有這條路了。我回家後,又看了美濃的醫生,醫生連藥都不開給我,只跟我說:你有很好的腦筋,一定會有你可以走的路。其實醫生已很明顯地告訴我,我不可能再站起來走路了。
鍾鐵民生病的消息馬上引起文壇友人的關注,如《台灣文藝》季刊社的同仁們便在社長吳濁流的協議下,具名發表了一張勸募信,懇請各方的支助。十月七日,《徵信新聞報》「人間」副刊登出方以直先生所寫的〈鍾鐵民病重〉一文,引起了各界的注意。不久,鍾肇政亦在《中華日報》副刊發表了〈伸出同情的手〉(刊登於1965年10月16日,《中華日報》副刊),呼籲各界幫助鍾鐵民。
鍾鐵民生病的消息傳出去之後,立即引起各界熱烈的反應。除了藝文界朋友的幫忙外,救國團亦派人攜慰問金前往美濃笠山探望鍾鐵民,並要介紹他到軍醫院免費治療,鍾鐵民的讀者還有師大的同學也都紛紛伸出援手,國民黨中央黨部也致贈一千元。最重要的是,鍾鐵民因此結識了在高雄開業的徐富興醫生。一九六五年十月二四日,在徐富興醫生的安排下,由高雄醫學院廖潤生醫生開刀,在高雄醫學院接受手術治療,手術時才知道原來脊椎蝕損的狀況並不如想像中的嚴重,毋須割取大腿骨補上,因此臥床期可以縮短,不必像預定那樣要睡石膏床達三個月之久。三十日,開刀危險期一過,鍾鐵民即遷往徐外科休養,並有熱心的黃富娣小姐為鍾鐵民做看護。出院後,鍾鐵民便返回笠山家中休養。此次手術因徐、廖兩位醫生堅持不拿任何費用,所以鍾鐵民只付了高醫的住院費用。更重要的是,鍾鐵民經由此次手術,徹底清除了脊椎結核病灶,從此以後,即未再發病。我們從鍾鐵民返鄉休養時,寫給林海音的信,可瞭解鍾鐵民此次病發的感受:
…學生書局前些天匯下先父《雨》和《笠山農場》兩書的代售書款一千六百元,說是您託售的。在先父去世六年後,突然又接到這些錢,家母流了一夜眼淚,她說先父騙了她一輩子,許她的好日子一天也不曾過得。我不知道要怎麼安慰她好,連我也是她的一個包袱。何時能給她老人家好日子呢?我茫然。事實上,如果不是您及許多熱心的前輩,我們的日子怕又不是今天這個樣子了呢。(《從城南走來-林海音傳》,頁280。)
茫然的心情隨著鍾鐵民逐漸恢復健康而消散。一路走來,曾受到許許多多認識與不認識朋友幫助的鍾鐵民心懷感激,並在日後延續了樂於助人的精神。短篇小說〈門外豔陽〉就是鍾鐵民此次生病的寫照。
一九六六年九月,鍾鐵民回台北復學,並離開青田街李教授家,寄居羅斯福路二段姚紹煌先生的公館。是年作品有〈鎮道〉、〈朽木〉、〈山道〉、〈墾荒者〉、〈風雨夜行〉、〈過程〉等六篇短篇小說,其中〈山道〉得《幼獅文藝》徵文第二名。次年繼續文學創作,作品有〈門外豔陽〉、〈竹叢下的人家〉、〈斸狗泥〉、〈尋春〉、〈小店〉、〈夜〉、〈送〉等七篇短篇小說。一九六八年九月,鍾鐵民又回到青田街李教授家居住。十一月,到林海音主持的《純文學》雜誌社擔任校對工作。是年作品有〈風雨夜〉、〈返鄉記〉、〈我的夥伴〉、〈夜獵〉、〈谷地〉、〈黃昏〉等六篇短篇小說。一九六九年五月,鍾鐵民在中山文藝基金獎助之下,出版了小說集《菸田》,六月又陸續發表了〈霧幕〉、〈烏蜂〉、〈清明〉三篇小說。一九六九年七月,〈人字石〉、〈小叔子〉、〈父與子〉、〈酒仙〉、〈山谷〉、〈夜獵〉、〈起誓〉、〈帳內人〉、〈新生〉、〈演講比賽〉、〈阿憨伯〉、〈老劉哥與老李哥〉、〈我要回家去〉、〈新生〉、〈我的母親〉、〈點菜的日子〉〈追太陽的一日〉、〈籬笆〉、〈雄牛與土蜂〉、〈夜路〉、〈土牆〉、〈敵與友〉、〈父親、我們〉、〈男人回頭〉、〈分家〉、〈夏日〉〈菸田〉、〈故事〉〈土牆〉〈籬笆〉〈紅色雞冠花〉〈慘變〉、〈阿祺的半日〉、〈憨阿清〉、〈種菇人家〉、〈捉山豬記〉、〈枷鎖〉、〈送行的人〉、〈點菜的日子〉、〈偷雞的阿平〉、〈山路〉鍾鐵民自師大國文系畢業,返鄉至省立旗美高中任職國文老師,崎嶇坎坷的生活至此結束,而邁入較為平坦之途。
五、為人師表
鍾鐵民自任旗美高中國文教師以後,一則有了穩定的經濟收入;二則他也「違背」了父親鍾理和「要從事寫作就不要結婚」的告誡,勇敢地選擇了自己的人生道路,在一九七四年春天,與郭明琴女士結婚,而三位女兒也陸續誕生,鍾鐵民所面對的日子不再是病痛、貧苦。但一九八一年,五歲的次女罹患白血病,卻使鍾鐵民又再次面臨人生另一項嚴酷的磨難。醫藥費的支出是一大負擔,住院初期每天需一萬元上下,以後如果穩定沒有其他併發症,則在三、四千元之譜,一個月下來也要十來萬,這對靠老師微薄薪資過日子的鍾鐵民而言的確是一項相當大的負荷。但或許是歷經了父親與自己的病痛,鍾鐵民面對當年女兒所罹患的幾近絕症的白血病,很快地想開了:「人生本來就是離離合合,今天不是她離開我,過幾年我也要 離開她。我們盡全力醫治,如果治不好,也不過是她先離開我們…。」(〈苦難焠煉出溫和悲憫:鍾鐵民愛文學、愛鄉、愛社會〉,《新觀念》108期,1997年10月,頁34。)幸運的是,經過六年多的治療,女兒的白血病終於獲得了控制,並已恢復健康。走過三代的苦難,我們在鍾鐵民身上看不到自怨自艾,反而發現了一般人極具欠缺的對生命的熱誠與豁達。我們實在應該好好思考這個問題,若我們能從鍾鐵民身上學習到一些什麼。
鍾鐵民自任職旗美高中國文老師後,創作量明顯減少。這顯然是教學佔據其過多時間,且雜務太多,而致時間被切割的過於零碎,無法全心全意於文學創作上所致。此外,鍾鐵民坦言興趣過於廣泛,亦是他無法專心於文學創作的主因之一。當然我們亦不可忽略鍾鐵民當時受限於生活閱歷的不豐富,而導致找不到創作靈感與題材的背景因素。值得注意的是,鍾鐵民此時期的創作量雖然不豐富,並寫了少數以農村為主題的小說,如〈夜歸人〉(一九七0年)、〈老友〉(一九七一年)、《雨後》(一九七二年)、〈靜海風波〉(一九七三年)等,但此時期創作的最大特色應是〈河鯉〉(一九七七年)、〈祈福〉(一九七八年)、〈秋意〉(一九七八年)、〈余忠雄的春天〉(一九七九年)等以農村教育為主題的四篇小說。在這些小說中,鍾鐵民以一位教育工作者的立場,對農村教育問題做了最佳的詮釋。但自〈余忠雄的春天〉後,鍾鐵民便因「無力感」使然,又把創作主題轉回農村問題上。
從一九七九年至今,鍾鐵民在小說創作量上並不多,尤其是投入鍾理和紀念館的興建、經營與從事反美濃水庫運動後,更無法優游於創作的世界。綜計此時的小說創作大概只有〈田園之夏〉(一九七九年)、〈豬「業」〉(一九八0年)、〈李登華及他的畫〉(一九八一年)、〈洪流〉(一九八一年)、〈約克夏的黃昏〉(一九八二年)、〈鄉愁〉(一九八二年)、〈大姨〉(一九八三年)、〈女人與甘蔗〉(一九八四年)、〈丁有傳的最後願望〉(一九八九年)、〈三伯公傳奇〉(一九九二年)、〈阿公的情人〉(一九九三年)、〈阿月〉(一九九四年)、〈蘿蔔嫂〉(一九九五年)。這些小說的背景,大都擺在工業化的衝擊下,農村所面臨的困境。而破敗的農村與農民土地價值觀的轉變,則是鍾鐵民此時關注的焦點。在這幾篇小說中,最特別的應屬〈大姨〉,因為鍾鐵民跳脫了以農村為主題的創作模式,在政治文學盛行的八0年代文壇風潮之引領下,以白色恐怖時期為背景,創作出了主題迥異於以往的「人權文學」。雖然鍾鐵民此時期的小說創作雖不多,但卻寫了相當多以農村為主要內容的散文,誠可謂在小說寫作外,找尋到另一片文學天空。
六、捍衛鄉土
一九九二年政府宣佈了美濃水庫的興建計畫,引發了美濃當地居民的強力反彈,長年關注農村狀況的鍾鐵民開始以實際行動來捍衛他所摯愛的家鄉,社會批判意識也隨著社會運動的積極參與而與日遽增。一九九四年四月,美濃愛鄉協進會成立,鍾鐵民擔任第一屆理事長,以喚起美濃人對傳統文化、生態、環保的重視為目的,並凝結美濃人的社區意識,來達到保鄉衛土的目標。
此外,鍾鐵民亦深深的瞭解要台灣人愛台灣,就要讓台灣人瞭解台灣,因此往下扎根的工作勢在必行。除了辛苦經營台灣第一座完全以民間力量興建的鍾理和紀念館外,鍾鐵民配合高雄縣政府本土化的政策 ,於一九九二年主編了中小學鄉土教材《我的家鄉》一、二部。一九九三年,為配合教育廳高級中學人文及社會學科研習活動,鍾鐵民策畫了省立旗美高中「鄉土文學營」,創下了首次於公家機關以公費公開對學生介紹台灣文學的先例。同年十月又主編縣府鄉土教材「我的家鄉」第三部。一九九四年起,鍾鐵民將省立旗美高中「鄉土文學營」擴大舉辦成台灣省高級中學「鄉土文學營」,把台灣文學的種子散播的更深、更遠。一九九五年,為配合縣府母語教學,主編國小母語教材《客家話》。
一九九六年八月起,鍾鐵民開始舉辦「笠山文學營」,並配合縣府建造鍾理和雕像及台灣文學步道計畫,作規劃推動事宜。一九九七年一月,鍾鐵民從旗美高中退休,但他並沒有因此而清閒,反而日益忙碌。此時鍾鐵民除了全力參與反美濃水庫運動外,也在報紙上發表為數頗多的散文,再度親近他最摯愛的文學創作。三月起,開始為《民生報》寫專欄「山居雜記」,每週一篇。八月起,則開始為《台灣日報》寫專欄「非台北觀點」。並應六堆文教基金會邀請,擔任《六堆鄉土誌》藝文篇召集人。一九九八年,鍾鐵民以這幾年反水庫運動的歷程與感想為背景的長篇小說《家園》開始動筆。八月四日,鍾理和雕像暨台灣文學步道舉行落成典禮,鍾鐵民在致詞時,提起父親坎坷的一生,還一度潸然淚下,令在場人士為之動容 。而因政府興建美濃水庫的動作轉趨積極,鍾鐵民除了延續以往,率領美濃反水庫鄉親陳情、抗議外,並推動成立「六堆反水庫義勇軍」與「美濃反水庫大聯盟」,為反水庫運動的長期抗爭做準備。西元二千年的總統大選,因持反水庫立場的陳水扁當選,並隨即宣佈任期內不興建美濃水庫,而使反美濃水庫運動暫告一段落。但鍾鐵民並沒有因此停止對社會的關懷與付出,他除了以鍾理和文教基金會名義,推動成立美濃環保聯盟,以關閉美濃小型焚化爐為首要目標外,並持續關心核四的議題。如此無私與大愛的精神表現,無怪乎被同為美濃籍作家的吳錦發稱之為「無神通菩薩」了。二00一年一月,鍾鐵民擔任了高雄縣社區大學主任,親手打造了台灣第一個農村型社區大學,而他的教育理念與改善、提升農村的志願,亦得以在此獲得實踐。六月,鍾鐵民獲聘為行政院客家委員會委員,再度為逐漸流失的客家文化奉獻一份心力!
總之,鍾鐵民在近幾年來雖然常常在小說創作的世界中缺席,但是他卻把他寫小說的精神予以擴大與實踐在日常生活之中。因此我們實在不應該再去苛責鍾鐵民創作量的缺乏,畢竟這樣的責難對他是不公平的。這正是鍾鐵民!一位用「筆墨」與「生命」創作的台灣客屬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