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秋意

鍾鐵民

  尤文輝與我應該算是同一天加入二年九班的。我走上講臺的時候,班長喊口令的聲音響亮又有精神,敬禮時好像經過預先練習過了一般,全班同聲高喊「老師好」,整齊嚴肅的程度很令我大吃一驚。班長個兒不高,戴了副金邊細框近視眼鏡,斯斯文文的,竟然能喊出這麼低沉有力的口令,真是不可思議。我先朝他注視片刻,然後由左而右地掃視全班一遍。這個班級就是我本學年所要帶領的,許多任課老師雖然總責罵他們是牛頭馬面,但四十幾張面孔雖然有俊有醜,卻也沒有像流氓或土匪一般長像的。也許是他們那聲問好或者是他們的神情使我感動,我忽然覺得樂觀,可能是別人言過其實吧!或是他們的行為也像班長的嗓門一樣出人意表,那就非我所知了。

  我微微頷首,繼續環視每一張面孔,由他們面孔上所裝點出來的歡欣的神情看來,他們必定已經知道我擔任他們的導師。我知道他們這時候也全部集中了精神等我開口。大概也正想估估我的份量哩!以前我沒有上過這個班級的課,不過由學生彼此消息交換,我相信他們必定已瞭解我的脾氣了。人善被人欺,馬好被人騎。當導師的人一定要樹立威嚴。所以,我繼續保持沉默,並不急於發言。當你要對方對你敬畏時,最好讓他莫測高深,而你靜默地用一種心有成竹的目光捕住對方,往往就可以收到這種效果。高三女生班在三樓,每當我爬上三樓樓梯,進入教室後總是喘得我開口不得,為了掩飾自己的窘態,在上課之前我就這樣默默的環視全班,每次我總是使得她們慌忙的收起桌上其他的功課或還未寫完的作業,規規矩矩的端坐不動。現在,我自然要製造一個嚴肅的第一印象。當我第二度環視全班時,我很滿意氣氛果然釀成,前排兩個學生甚至已顯出不安的神色,正在偷偷檢視自己的鈕扣呢!

  尤文輝一開始就使我覺得不快。當整個教室充滿肅穆氣氛,就等我開口訓話的時候,他大模大樣的擺過走廊,硬底皮鞋在磨石地板上敲擊的聲音,清脆得叫人不由不側目,他幌到教室門口,鞋聲嘎然而止,他筆直的站在那堙A很神氣的喊了一聲報告,恨得我把牙齒都差一點咬碎了。

  「什麼事?」

  「我叫尤文輝,我來報到,教務處把我編在二年九班,請多多指教。」

  他一口氣解釋得清清楚楚,聲音篤定,姿態肅穆,但就是給人有一種不正經、引人發笑的感覺。全班果然鬨堂大笑起來。我雖然不好生氣,但心中早已生出被人戲弄的不快了。

  「進來,後面有個空位。」我說。

  「報告老師!後面還有四個呢!」

  「什麼?什麼還有四個?」

  可能是我的神情過份急迫或是吃驚了,全班這次竟然全看著我捧腹大笑,笑得前俯後仰,後面有一個傢伙還直指桌面。

  「還有四個轉學生要報到。」他一本正經的報告。

  整個教室充滿了笑聲和嗡嗡私語,這時,除開厲聲喝止外,我再也無法挽回頹勢了,但如果我這樣做,也得不到什麼光采,而直到此刻我還沒有正式對班上同學講一句話。看來,這個學期不會太好過,因為我直覺地感覺到,二年九班接受尤文輝時的歡欣熱烈,超過我這個導師多了。

  人真是聽不得好話的。當了許多年的專任老師,什麼職務都沒有兼過,課餘不是下棋打球就是跟同事開講聊天,一直像閒雲野鶴,要走便走要來便來的。開學前幾天訓導古主任忽然找我商量,要我接掌二年九班導師,原來的導師蘇金圖說是家庭有困難,硬要辭官不幹。我先是一口謝絕,古主任卻絮絮的將這個班級給訓導處所帶來的困擾一一加以細數。上學年結算總成績時,他們囊括了整潔、秩序、團隊精神等各項比賽的最後一名,我還記得蘇老師站在隊伍後面,面孔一陣青一陣黃的神情。聽說有時蘇老師氣得半個月不跟他們講一句話呢!古主任越說我越慶幸自己推辭得聰明。然後古主任不斷感慨沒有任何人可以管住這樣的一個班級,雖然我無意接受,但聽著他訴苦,我不止一次的有著不信邪的感覺,天下那有這麼惡劣到無可管教的班級呢?當然我也不止一次警告自己不可多事。古主任又表示,蘇老師嚴格出名,尚且束手無策,校長跟他研究了很久,認為只有請一位最有學問風度,在學生心目中最受歡迎最有人緣的人,才有可能用軟繩索拘束得住他們,感化他們學好。而校長和他都認為只有勉為其難的請我出來,可以為學校分勞。既然我也害怕不敢接受,他說,他看這個班級將無可藥救。忽然我像中了魔似的,心中充滿感動,一方面是豪情高張,一方面又有知遇之感。結果古主任走的時候心滿意足,我則迷惑中帶著後悔自責,我應該及早想到,古主任是政治系畢業的,他利用了我不信邪的、以及一絲絲好勝之心,很輕易的使我將脖子伸出去,套子早已準備好了。

  開學典禮時,看到我站在二年九班前面,幾乎所有的老師都要吹哈兩聲,很不懷好意的,聽起來就是有幸災樂禍的味道。的確,二年九班的成員真不單純,有半數留級生,另外半數則是品行被視為需要特別輔導的,指導活動室全有他們的個案。現在再加上尤文輝他們幾個轉學生,自然更熱鬧了。

  尤文輝確實不簡單。第四節改選班級幹部,距他加入二年九班只不過兩個小時,表決班長時,全班四十八個人除開他自己以外,居然四十七個一致投他的票,真令我意外。當我把名單拿給蘇金圖老師看時,蘇老師搖搖頭笑了起來:

  「他們還是一樣,做什麼都愛開玩笑不正經,這個風紀股長李中和是最愛講話胡鬧的。衛生股長王子凡,哼,上學期沒有一次掃地時看到過他。學藝股長林正弘,不交週記。康樂股長邱其煥,玩起來倒沒有問題。」

  大概是我的臉色不太對,蘇老師停了下來,皺著眉沉思片刻,然後安慰似的拍拍我的肩說:

  「還好,最重要的這個職位是尤文輝,奇怪,我怎麼對他會沒有印象呢?不過,沒有印象就表示不壞,嗯!是想不起來。」

  我曾一再解說班級幹部對班級的重要,鄭重要全班推出適當的人來,洗刷班級恥辱。如果尤文輝當班長是蘇老師認為唯一適合的人選的話,我實在該感到悲哀了。因為其他的人我還沒有印象,而尤文輝卻是我認為最不可取的一個。

  「你可以否決掉他們的意見,重新指派幹部。」蘇老師建議。

  蘇老師的主意固然可行,但是我不會這麼做,那樣會使我一開始就站在與他們對立的地位,既然這些人是他們自己選出來的,我就要玩點手段動點心機,非得讓他們吃點苦頭不可。看看孫猴子厲害還是如來佛厲害!我暗自發狠。

  兩週時間很快過去了,我貫徹幹部選舉前的主張,什麼事都不過問。我說過,有困難我可以出面,此外,一切要各幹部全責辦理。我預料他們會很快的來求救,全班亂成一片的情形是可以預期的,我就在等著那麼一天。但令我奇怪的是日子過得十分平靜,每天我七點二十分鐘到學校督導早自修,另有兩節歷史、週會級會跟他們接觸,但各幹部除開必要的請示外,幾乎全沒有讓我勞動一點心思,而且訓導處居然也沒有找過二年九班。這使我也迷糊了。

  二年九班最大的毛病是吵鬧不守秩序。在這所省立高中堙A升學的壓力非常強大,因為是鄉下學校,升學率偏又太低,為了提高學生程度,校長和教務主任想盡了一切辦法來壓迫學生讀書,留級更是絕不留情的,因此,每個班級莫不為此緊張努力,尤其是高三的十幾個班級。可是他們好像全不相干,上學年他們從早自習開始始吵起,幾位任課老師沒有一個不是恨得牙癢癢的,特別是英文林老師,提到他們就罵牛頭馬面。其次他們的毛病是不合作,每一個組成份子都很有個性,班級事務誰都不關心,也不聽約束,難怪整潔、秩序、團隊精神等比賽總得黑牌了。現在升上二年級了,除了留級了六個,班底不變,我很難相信他們就能變好。趁學藝股長送教室日誌給我簽字,我把他留了下來。

  「林正弘,你週記交來了沒有?」我問他。

  「當然交了,就在這堶情C」他指著辦公桌他早上送來的一疊週記簿。語氣辯護中含有一絲自豪。

  「收齊了嗎?」

  「唔,二十五號沒有交,他說明天帶來。」

  「昨天下課後有沒有作清潔工作呢?」我又問。

  「這個學期大家都做了。」

  「是嗎?這就奇怪了,我又沒有去監督,怎麼你們會聽話呢?」

  「尤文輝和衛生股長王子凡查點,誰先跑走的罰五塊錢。」

  「啊?罰錢嗎?那怎麼可以!」

  「我們儲起來做將來開同樂會的基金。」

  「這是誰的主意。」

  「班長尤文輝建議的。」

  「同學肯交錢嗎?」

  「尤文輝要王子凡先交,因為王子凡第一個先跑掉,尤文輝說,交五塊錢可以一次不掃地。」

  「那麼王子凡交了五塊錢了?」

  「他已經被罰了四次,二十塊錢啦!」

  「他不生氣嗎?」

  「所以他現在監督很嚴,連尤文輝也被他罰了一次,因為輪到掃地的時候,尤文輝剛好在辦公室,沒有參加。」

  「這樣不對,要罰錢怎麼沒先問我?」我心堳傸惜ㄖ痋A但語氣仍然裝得很平和。

  「班長說自己的事自己來,不要樣樣讓老師煩。」林正弘說,然後細聲的,很神秘的看看左右說:「老師,我告訴你……」

  「什麼事?」我問。

  「王子凡不服氣,尤文輝跟他打了一架,就在教室堶情A尤文輝教我們把門窗全部關上,桌子搬到一邊,大家不出聲,很公平的,只有兩分鐘就解決了。」

  這消息可讓我太震驚了,訓導處最痛恨打架,每次打架都有人記大過,上學期還有因為打架被退學的。我絕不能讓這種事在我帶的班級媯o生。那會成一種風氣。

  「你馬上去把尤文輝跟王子凡給我找來。」我說。

  大概是我的臉色把林正弘嚇壞了,他結結巴巴的解釋,要我不生氣,不要去追究。

  「事情已經結束了,他們現在是好朋友。」他說。

  「打了架怎麼會是好朋友嗎?你想騙我嗎?」

  「真不騙你,老師。我們覺得打架是尤文輝比較贏面,但是他一再稱讚王子凡拳頭厲害,也不知道王子凡為什麼不恨他,反而兩個人成了好朋友。大概是不打不相識吧!」林正弘說著,居然面有得色:「我們決定不讓別人知道打架的事,訓導處不會知道的。」

  「哼!看樣子你還很欣賞尤文輝呢!」

  「啊!尤文輝不錯,他做事公平。」林正弘說:「他說誰不服氣以站出來,把門窗關起來自己解決。我覺得他很有氣魄。」

  「還要打架嗎?」

  「不,不會有人再打架了。」林正弘很肯定的說。

  看來,我不得不對尤文輝另行評價了。想不到他做事不只幹勁十足,也真有些本事;一副吊兒郎當的模樣,真還瞧不出他會是這麼負責的好班長。這是我這導師的運氣。林正弘走後,我一邊想著,一邊感到羞愧萬分,兩週來我不僅沒有關心過他們,而且一直在等著他們自亂,以便收拾殘局,好顯出自己的重要。也懲罰他們選舉幹部時不聽我的話。現在有了尤文輝,倒把我這個導師擠到一旁去了。我不知道是不是心懷妒忌,想起來心堶阯u是有著一絲不太順暢的滋味呢!

  可能責任真會改變一個人,尤文輝對自己的職務是十分熱誠的。他每天來向我請示一些班級事務,為同學講話,替同學請假。到訓導處替同學辦月票,繳伙食費等等,大小事情他都一手包攬,心甘情願的跑來又跑去。我越來越喜歡他,也越來越倚重他。他從未讓我煩心過,只有一點,他常常要用拳頭來威脅和壓制班上的反對意見,這使我心埵捙h著一股不安的情緒。為了減少他和其他同學的衝突,我盡量去接近他們,甚至不惜在某些方面與他們妥協,結果我終於能得到他們某些程度的合作,比如說秩序、整潔和進出操場隊形等各項比賽的最後一名,不會每週總頒發給二年九班了。

  學校二十週年校慶,為擴大慶祝,舉行校運和園遊會。規定每班自己要搭帳棚,在劃定的區域,自由搭置,作為比賽項目之一。班上劉興隆原答應將家媔儠朽蚼犮X來供班上使用,到校慶前一天要動手了才知道他父親已借給鄰家辦喜事去了。劉興隆向我報告時我著急起來,因為臨時難再借到。尤文輝很豪氣的表示他有辦法。

  「老師,您放心,全部交給我們。」他安慰的說。

  「你到那堨h借?」我還是太不放心。

  「我有辦法,請老師向事務處借二十把鐮刀,明天您來看,保管有棚帳。」他有點祕兮兮的,連班上同學都懷疑的看著他,不知道他葫蘆婼璊偵艤纂C

  那天下午放假,我回到家以後仍放心不下,傍晚我再回學校,操場上各班都在忙著佈置,也有幾位老師在指導或帶頭工作的。二年九班幾乎全班沒有一個不到,忙得滿頭大汗。原來尤文輝出主意,他們到後面山上去砍伐竹子矮灌木等原始建材,這時四根碗口粗的竹柱子已豎起,頂上稀稀疏疏竹架也已纏緊。一些同學由山上源源運下竹子和帶葉的樹枝,幾個人在編織籬笆,尤文輝一邊揮汗,一邊把竹架一根根用鉛絲紮住,還不時叫同學推推柱子,看看夠不夠穩固。看大家忘我的工作,連我也熱心的動起手來了。

  確實,二年九班的帳棚最特出,除開三面翠樹的樹籬外,連天棚也是翠綠的,一條條枝葉從上面垂掛下來,坐在堶惘釵p置身叢林中。尤文輝給我搬了一把藤椅擺在正中間,正面橫額是林正弘的大手筆,紅紙上寫著「臥虎藏龍」四個大字,門口兩邊紮有稻卓人各一,隊旗是粉紅頑皮豹。兩天的校運我坐鎮其中,看到我穿著胸前印有班徽頑皮豹的運動裝,再看看上面橫幅的四學字,幾乎所有走過去的同事都要哈哈兩聲,似乎頗有揶揄的意思,不過我已懶得理會,有時也回報幾聲哈哈。但校長領著評分老師走過時,居然也哈哈了幾聲,可真弄得我土頭土臉,甚至有人還故意把橫幅上的字唸成「臥狐藏蛇」,令人喪氣。不過,在這一個項目上,我們總算搶到了冠軍。

  尤文輝辦起事來,確實不含糊。這個事實每位任課老師都不否認,只要有事,交待一聲無不辦得又快又好。但是在功課方面尤文輝之差,簡直使人無法相信,最讓我傷心的是他把我的歷史科考了一個個位數的分數,他不知道產業革命發生在那一個,他不知道拿破崙是法國人,他甚至連美國南北戰爭時的總統是華盛頓或是林肯都弄不清楚。兩次月考他除開公民得到六十幾分外,竟然沒有一科及格。我真不知道他是怎麼讀的。

  「你老實告訴老師,你到底有沒有讀書?」我問他。

  「沒有。」他的回答倒很乾脆。

  學校施行了一個很絕的政策,每週舉行三次抽考。凡是兩科不及格的人都要在星期六下午留校罰讀書,全班留校人數超過半數時,導師也要被請去監督。二年九班在其他方面都還可以應付,唯獨在功課方面是無能為力了。我們把星期六下午的活動謔稱為「歡樂週末」,由我主持,而尤文輝沒有一次不參加。我鼓勵他,逼迫他,要他專心到功課上去。但好像是一點功效沒有,他讓我失望。

  一天班上古春延上課中突然暈倒。醫務室朱小姐無法處理,那天下午我課又多,於是尤文輝自告奮勇送他回去。我看情形好像也不太嚴重,就叫了車子讓尤文輝和林正弘一同負責。幾天以後,不幸古春廷竟然因為心臟毛病去世了。尤文輝把這消息告訴我的時候,我為了自己那天沒有親自處而感到歉疚不安,同時也為古春廷的不幸哀傷,二年九班唯一不太鬧的人就是他。

  「老師,這不能怪我們。」尤文輝安慰我:「那天我和林正弘曾經先送他到鎮上邱內科打過針,醫生認為送他回家沒有問題。打針的錢還是我和林正弘一同湊出來的。不相信老師可以去邱內科醫院看病歷表。」

  「好,你們做得對,我沒有想到你們這麼週到。」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心中十分感激。

  班上遇到這樣不幸的事情,生命無常的這種意識深深的震驚了每一個人,好像使每一個人都作了一番檢討,他們顯然安靜多了,似乎一下子成熟起來。古春廷人緣是不錯的。

  我找校長報告這事,並將我在古家看到的清貧的情形跟校長說明。校長立刻掏出五百元交給我,說是他自己出的一份慰問金,另外下條子讓我到主計室再撥五百元代表學校慰問。臨走又交代我幫古春廷家人申請平安保險。在這同時尤文輝發動募捐,不但班上同學罄囊支持,隔壁各班與古春廷相識的也都紛紛表示慰問。兩個小時就募了兩千多元。當天下午我把慰問金和大家哀悼之情,委托尤文輝先送到古家。我發現在這一連串事情當中,他的表現實在可佩,週到又得體。第二天古春廷的父親到學校來致謝,證明了尤文輝在古家的言行都都很合宜。

  看尤文輝的成績本來對他已經完全絕望,但是我覺得對他還沒有盡到最後的努力,我堅信他應該是可以造就的人才,趁星期六下午參加「歡樂週末」,我把他叫到辦公室,我要深入的去了解他。

  「老師,我真沒有辦法。」談到功課,他就沮喪起來,一派無可奈何的神情,那是真誠的、痛苦的,發自內心的無望,絕不是隨隨便便的、不在乎的模樣,這又讓我感動。

  「真奇怪,拿你辦事的時候的精神去讀書,會很困難嗎?」我說,辦公室除開值日工友外沒有別人,我們都很適意,我還給你倒了一杯茶,那是我天天自己帶到學校來的。

  「是啊!我也常常這樣想。但就是沒有辦法,拿起課本我心奡N茫茫然然,全身不舒服,連坐都坐不住。」他痛苦的說:「我寧願做任何事情,只要不叫我讀書。」

  「怎麼會這樣呢?」

  「我也不知道,小學時我成績很好,畢業時還領過縣長獎。我父親很關心我的教育,對我的期望也很高。他聽到私立初中管得很嚴,升學率很高,就把我送到那堨h。開始時我也一直能得獎,到初二下學期,也不知道是怎麼引起的,就是不想讀書,老師又管得那麼緊,一天有十多個小時逼著我們看書,我越來越難過,我爸爸不得不替我轉到市中學去。國中老師卻幾乎是完全不逼我們的,我不讀書也沒有誰理我,我就根本把功課丟開了,一直到現在,就是讀不起來。」

  「你爸爸不管你嗎?」我說。

  「我只要在家時擺擺讀書的樣子,他就高興了。他也不知道我有沒有讀書。」

  「那你怎麼辦呢?就這樣拖下去嗎?」我不以為然的說。

  「我也不知道,我從來不考慮這個問題。」

  「你知道你會留級的,你不應該轉學到這堥荂C」

  「等留了級我再轉,高中連這塈琱w經換了三個學校了。」他苦笑著說。「我知道自己沒有出息,我實在很對不起我的父親。從小他就鼓勵我,給我錢,隨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只求我好好讀書,為他爭一口氣。他只有我這麼一個兒子呢!」

  「你父親做什麼工作?」

  「他是農夫,我們的家種香蕉。他說耕種沒有出息,一定要我讀書。」尤文輝低著頭說:「我想進工廠做工去,讀夜間部大概會好一點。」

  「你應該坦白告訴你的父親。」

  「我沒有這樣的勇氣,他也不會聽我的話。他心中所想的我,和真實的我是不一樣的,我真恨自己沒有用。」他說。

  「你腦筋很好,不要灰心,好好努力拚一下看看,有希望的。」我安慰他。但是我想尤文輝和我一樣,都知道這種話是全無意義的。

  尤文輝走後,我心情忽然沉重起來,在辦公廳呆呆的坐了很久。導師,還是不能幹的。我最後結論。

  除了功課差之外,我又發現尤文輝規矩也差。我倒不以為在做人的大原則上他會有什麼差錯,只是我們平常看慣了規規矩矩的學生,發現尤文輝經常違犯校規,對一些我們視為常規的事物視若無睹,總會使人對他產生壞印象。比如他跟附近職校的學生一同打牌;他在中山公園偷抽煙;他爬學校圍牆;還有他跟人打架的情報。我知道像他那麼身體結實一身精力的人,對功課又不下苦功,要他像女孩子一樣文靜乖巧是不可能的。我一面告誡他,一面鼓勵他多參加學校的各項運動,另一面則時時為他擔心,怕他出事。

  過了元旦假日,一個學期差不多就將結束了,尤文輝果然被逮到,他抽煙被高三女生抄到了姓名告到訓導處,記一個大過兩個小過的通知送來給我簽字時;我嚇了一跳。一時又急又氣,把他叫到辦公室痛罵一頓。我以為可以平安渡過了,不料他又在教室關起門打架,偏偏教官走過教室,捉個正著。打架是要記大過,這下尤文輝完了。

  我不知道訓導處居然收集了不少有關尤文輝的資料。他毛病確實不少,訓導主任和教官都堅持要他退學,我又爭又求,最後還找了校長,才處留校查看。我把結果告訴他,要他等學期結束後再說。他倒很瀟洒的表示不在乎,令人氣結。

  留校查看的處罰公布後,第二天尤文輝就沒有到學校來了。後來他給我一封信,終於他使他的爸爸明白了他無法再進修,答應他退學進工廠。他說他其實也不想進工廠,只是沒有其他的主意。要我代向班上同學道謝,支持他當了半個多學期班長。最後說他會永遠懷念我們,和這一段時光。事情已經如此了,我也無可如何。雖然這不是我所希望的結果。

  停課的前兩天,我正在給班上同學複習功課,走廊上又響起硬底皮鞋敲擊地板的清脆的響聲。那種特殊的音響大家都很熟悉,那是尤文輝的!幾乎全班一致的翻頭看向窗外走廊。清亮的鞋聲由遠而近,終於停在前面。尤文輝筆直的站在那兒舉手敬禮,他使我回憶起他第一天來此報到的情景。

  「老師,我來向大家說再見,我已經辦好退學手續,祝各位同學進步健康。再見!」他仍是老樣子,正正經經說完再一鞠躬,然後就轉身走了。

  「尤文輝!」差不多全班一致的叫喚起來。轟然噪雜的聲浪隨後爆開。要不是我制止得快,有幾個人早衝出走廊去了。我費了很長時間才把浮動的情緒壓制下來,但是我發現每一個人的眼睛堻ㄞ囿鷊媯o,要他們集中精神已經顯然辦不到,他們為尤文輝的出現所激動,畢竟大家相處已經很久了。不過,大部份同學所表現出來的,竟然是羨慕的神態。這是怎麼說的呢?

  「這個可惡的東西!」我心中恨恨的罵著,眼淚差一點滴落下來。

  「你們給我注意,看第三十五頁。」我大聲說。我要繼續灌輸他們知識,不讓他們絲毫鬆懈,這是我們這些老師的責任:「你們要努力,不要管其他的事。」

  窗外,飄起了雨絲,天已有些涼意了。

  (六七•十•民眾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