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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理和小說〈雨〉中的人物
小說是虛構的故事,人物、情節、時間、地點往往都是作家視故事發的需要而任意編排,好的作家會引領讀者進入他布局好的故事情境中,讓讀者感覺故事中的人與事都是事實存在的,毫不懷疑他的真實性。先父鍾理和的小說作品中,情節和人物常以自己的生活經歷作基礎,更易使人誤以為他的小說就是他的自傳。
其實這中間還是有很長的距離的。像〈復活〉一文,背景是他生活的美濃農村,故事情節也有許多是他自己實際遭遇的一些不幸,但整篇小說的故事布局還是創作的,完全不是事實。虛構或改造情節是為了符合故事進行的節奏,並加強故事震撼心靈的張力,營造小說高潮,當然更為了凸顯主題。經過作家匠心的安排,真真假假的情節穿插糾纏,但前後連貫一氣呵成,怎麼看都跟真的一樣。
小說雖然是虛構,但是作者在虛構故事時,為了方便,卻也往住從現實生活中取樣,虛構的小說人物,從現實生活中尋找容貌性格合乎小說需要的人當作模特兒,也常利用現實生活中實際的片段情節。所以與作家比較親近的人,很容易從他的作品中找到熟悉的事物和面孔。我們拿現實中與小說中的人和事做比對,其實也很有趣。
先父理和先生的作品,取材差不多全都是身邊的人和事,文學原本傳達的是作家的心靈感受,只有生活中他熟悉的事物容易刺激到他的心靈,所以一些熟識的人或事自然便流靈到他的筆端,何況先父有意創作本土文學,文字間強烈的表現濃厚的台灣情調,完全寫他的土地和人民,這在當時是非常特殊的。
先父早期作品同樣顯現憂國憂民的情懷,急思破除傳統封建陳腐的規範,建立新時代合理的生活價值觀。
像旅居北平期間出版的小說集《夾竹桃》,四篇作品分別討論了傳統孝道、婚姻、大家庭制度,其中〈夾竹桃〉這一篇,更對中國這個古老的民族表達了強烈的關心,他觀察大雜院中的居民,嚴厲批判這些代表多數北平民眾的居民,他們所表現的宿命的生活態度,也同情痛心長久窮苦的環境磨盡了人們的鬥志,連為生存掙扎抗拒的意願都消失不見,反而在這麼貧乏的生活夾縫中爾虞我詐,自私自利,偏偏又虛偽作假愛講面子,完全失去了人類的靈性與應有的尊嚴。那時他這種寫作態度是符合他立志當作家的動機的。
但他後期作品則不再批判,那是從返台生病住院以後,肺結核住院三年,切除了半邊的肺,雖撿回一命,卻已失去健康,也蕩盡了家產,加上台灣專制的政治壓力,先是二二八事件,然後有白色恐怖屠殺,至親好友死的死、關的關,實在不允許任何人再去關心社會和政治問題。先父現實生活中面對貧窮與疾病的折磨,已經超過一個人能承受的程度,青年時代的雄心消磨殆盡是可以想像的。
這時他在農村裡與妻子一同從事農耕,與周圍的農友們一同打拚,與貧窮、惡劣的環境、氣候抗爭,不屈不撓的勇敢的求生存。於是他們出現在他的作品中,一個個都是自尊的生活的勇士。而他們都是鄉間普通的農夫們。不過,讀過〈雨〉〈菸樓〉〈還鄉記〉等篇,我們可以從文字間感覺得到,他是真正喜愛這些人物的。我個人最喜愛的,也是這段時期他所有的作品。
〈雨〉是先父最後一篇作品。當時比較有機會發表台灣文學作品的刊物,只有林海音女士主編的聯合報副刊,可是版面很小,中篇作品幾乎不可能擠進篇幅裡去,長篇連載就更沒有本土作家作品的份了,《笠山農場》就算得獎也同樣不能被接納。四十九年四月聯副的中篇連載青黃不接,刊登了鍾肇政先生的《魯冰花》,這讓肇政先生興起雄心,想持續擁有這個連載版面,就極力鼓勵先父創作中篇。〈雨〉便在這個機緣下被趕出來了。不過先父其時健康情形已經大壞,過度的的用精神終於引動舊疾復發,〈雨〉稿完成後正在修改,去世時才改好前面一小部分,其他都是初稿。
我讀先父的小說,最佩服他在描繪方面的成功和生動。不論他寫農村生活情態,寫山川自然景觀,塑造人物外貌和性格;觀察都那麼的深刻入微。我常常感到使小說中人物鮮明突出最不容易,尤其在容貌方面,不寫清楚有五官不明的感覺,敘說得細膩了又容易使人厭煩,寫著也覺乏味,結果給人的印象仍然是模糊的。所以常需要讀者憑著自己的經驗,去想像和塑造一個自己熟識的形象,至於這再生的形象是否就是作者所描繪的那個人,就不是作者所能管得到的了。
由於我認識很多先父書中的人物,所以在我閱讀的時候總不免加以對照,我發現小說中的人物比現實中的那個人還要個性分明,比活人還要神氣活現。而給我印象最深的,要算〈雨〉一文中的黃進德了。
黃進德顯得頂威風的一段,是他為了砍竹子跟地方士紳羅丁瑞鬧地界糾紛,經由鎮調解委會進行調解的場面,羅丁瑞和黃進德同樣確有其人,文中的描繪真實生動,兩個人的形象和性格同樣表露無遺。
文中先介紹黃進德。「黃進德是一個矮子,僅有五尺一寸高,但卻生得很結實,他穿的衣服上下一身都是黑,頭髮也黑,臉色卻是紅紅的,活像一隻火車頭,看起來渾身是勁。他的眉毛粗,眼睛不大,不過瞪起來時卻是圓圓的,像鳥兒的眼睛;他的鼻子很有肉,經常流著鼻涕 ,所以時常一邊說著話,一邊用手去抹嘴唇,這隻手抹過又用那隻手去抹,然後往褲腿上一擦。他的脖子和手部是短短的,粗粗的,有大條的紅筋,手很多手繭;如果他生氣時,或者當他話說得興頭上時,他的脖子就更粗,紅筋一條條暴起來,手在空中亂舞。」
「他用手掌和手背連連抹了幾下嘴唇,每抹一遍,便往褲腿上擦一下。在他這種動作裡面有一種貓兒的滿足。 」 這副形像,在美濃只要認得溫秀玉的人,一看就會發出會心的微笑,這黃進德不正是溫秀玉的寫照嗎?先父寫作〈雨〉文時我讀高二,為了黃進德與羅丁瑞爭吵的場面,我記得先父曾要我去向老師請教兩句俗語的寫法,結果一連問了幾個客家籍老師,無不大笑搖頭,同時奇怪我為什麼問這麼特別的問題。後來我讀〈雨〉文,才知道先父是這樣處理了。
「黃進德霍地站起來,兩手捧著下部往對方的面孔一送:『呸!你像我的××。』」
在我們這個農村,端起下部往對方臉上一送,是極為侮辱對方的行為。慣常見兩個粗壯的男人面紅耳赤的互相捧了自己下部作勢拋向對方,順著拋出的姿勢,臀部還往前一挺,口裡不乾不淨的罵著,無比的粗野難看。
黃進德受過羅丁瑞不平的待遇,被日軍徵往南洋去賣命,甚至好友因而不歸,光復之初就是要砍斷羅某後腳跟的人之一,雖然事過境遷,但對羅的恨意未消。羅丁瑞居然還作威作福,宜乎要受到黃進德的這一送。
其實用「送」這個字並不能十分傳神,客家話中這個動作的發音近似「奉」,而讀作入聲。我曾建議使用「潑」或「拋」字,也都不夠生動貼切。而「送」字,大概取發音近似。此外,男性生殖器官的土語亦找不到字,我記得當時曾堅持畫兩個「×」代替,因為我在其他的小說中看到,別人也都是這樣處理的。而除了畫兩個「×」此外,還真沒有適切的字可用呢!
寫黃進德吵架的氣勢最成功。從頭到尾緊緊的吸住了讀者的全部的注意,黃進德發起威來有如一頭怒獅。
「他咬牙切齒,瞪出眼珠,舉起右手連連點著對方的額頭,破口大罵,他的額門和脖頸上的青筋一條條暴起來。」
「這些話是夾雜了日語說的,因為語言的能力程度,使他說得愈快,日語就不得不用得更多。不過他雖說得快,像倒水似的氣瀉出, 但一點不含糊,句句清楚有力,落在地上會響、會蹦。當他說話時,他的頭、鼻子、嘴唇一齊向一邊偏著、扭著,眼睛瞪得大大、圓圓, 一股剽悍之氣自這上面迸射出來鎮壓著對方。當他住嘴時,他的嘴巴收得緊緊,嘴唇彆得尖尖,眼睛向前面的地上嚴厲地一閉一睜,又給他的話加上一重說服的力量。」這形象,正是我所認識的溫秀玉的形象。
溫秀玉的家就在雙溪河谷裡邊,雙溪河與東勢坑溪交接的河口上,距我家也不算太遠。就如小說中的黃進德一樣,溫秀玉確實是入贅的,女人姓賴,是個容貌端正整潔的婦人,能幹精明,也相當潑辣厲害,生有兩男兩女,男女都相貌出眾,尤其女兒,在我們這山區是明珠,如今也都嫁給了鎮上望族子弟,兒子似乎並不得意,父母去世後賣掉了山中的產業搬進都市去謀發展,沒有再與山中的鄰居們聯繫。
溫秀玉是個性格非常突出的人,身材不高,大概只有一六○公分左右,任何時間面孔都是黑裡透赤,像關公一樣。講話時聲音響亮,語氣肯定自信。手勢很多,講得高興時還要站起來,微偏著腦袋,像跟人吵架。講到一個段落時必定抿緊兩唇,嘴角向下彎曲,眼珠睜得 滾圓,那股剽悍之氣與黃進德完全一樣。
一般說來溫秀玉的人緣是相當不錯的,我認識的幾個平日愛損人的鄰居,當我向他們問起溫秀玉來的時候,他們對他全都帶著敬意。據說溫氏年輕時學過幾冬的拳頭,又有超人的膽氣,喜歡東跑西跑的,愛打抱不平替人排解糾紛,不管人家是兄弟分家也好,財務紛爭也好,只要他知道了而又與該人等略有相識,他就要去調解,他拳頭硬,敢出頭,加上他人也很正直,所以很得鄉人敬畏。
他這樣來來去去,處處受接待,至少他給主人家很多愉快,他知道的事情多,又善講道理。過去,據說只要知道他用費缺乏,自然有人很樂意供給。但我知道他絕不是流氓,他正直磊落,敢做敢為,相信也不會平白得人家財物。
溫秀玉的失敗,大概就敗在他沉溺在賭博中。在家庭中他不是一個負責的丈夫和父親,家庭拘束不住他,而且入贅賴家可能也很傷了他的自尊,加上和女人不能相處,才使他經常留連在外面。我不清楚究竟賭和不願歸家孰為因果。
從我知道有溫秀玉這個人以來,他的眼珠就是紅紅的,掛著眼油,一望即知為熬夜的結果。有些時候他來找先父談天,談完後在我家吃中餐,常常又等著吃了晚餐才去。我們小孩子喜歡聽他講話,但母親不太高興他,而從先父的態度看來,他對溫秀玉是頗有好感的,這或許是各人看法差異的關係吧!〈雨〉文中的黃進德雖然率性不受拘束,但真誠正直,不是一個值得敬愛的人嗎?
我知道溫秀玉這個人時,他已經過了他的全盛時間了。他的晚景尤其淒涼。白內障使他的視力愈來愈差,我念高中時路上跟他碰頭如果我不叫他,他就認不出我來。我聽說他在家已自己開伙生活,女人和子女全不理他。
起初他自己種地養豬,我念大學時他曾跟我家買過一窩仔豬,他見我們養有幾頭母豬,所以堅請要連母豬帶豬仔一同賣,家母原不肯答,可是他出的價錢使家母不能拒絕。等價錢談妥他離去後,家母又掛慮他會捉了豬不付清價款,因為她知道這時溫秀玉十分落魄。然而這一切都是過慮,隔兩天他帶人來幫他捉豬,豬款清清楚楚,一分不少。雖然此時他視力已經極差,但他的胸膛還是挺得那麼直,脖子高舉,自信十足。溫秀玉仍舊是那個溫秀玉,豆腐倒了架子依舊。其後他的眼疾情形更嚴重了,最後他的女人不得不收留他,也不知道是哪一年,他終於悄悄死去,漸漸也為人們所忘懷了。
溫秀玉是死了,好在黃進德仍然是那麼氣勢逼人,那麼剽悍高傲,當他義正辭嚴的指著惡人痛罵時,他的話是那麼強而有力,落在地上不是會響會蹦嗎?我想會有很多人會喜歡這個黃進德,不,應該說是溫秀玉了。在調解委員會上黃進德大展威風時,另有一個重要角色,那即是鄉紳羅丁瑞。
「他有五十開外的年紀,很發福,頭髮已呈灰白色,上眼眉的尾巴蓋下來,把眼睛遮成蝌蚪形,嘴唇很有肉,下嘴唇翻下來,給了他那高尚的面貌一種卑鄙和下流的表情。」文中羅丁瑞在日人據台時期身任庄役場兵事方面要職,大權在握,在地方上叱吒風雲不可一世。日人投降後,很多當初受他不公平征召的人帶了武器要宰他這個走狗,弄得他逃到外地躲避了數年,直到人們心中的憎恨淡薄了以後才悄悄的回來。慢慢的,仗著雄厚的財富和過去的人際關係,他又取得了社會地位,不由又顧盼自雄起來。
「一個委員搬了一隻藤椅放在當事人席的前邊請他坐,他也就不客氣的坐下去,好像他不是當事人而是陪審官。」
在調解的過程中,他靠在藤椅裡,合看雙手,眼睛不看任何人,有一份高貴的氣派。到黃進德反擊時,他起先「幾次還想反駁,但顯然對方的威勢所懾,又找不到機會插口,坐在藤椅裡頻頻冷笑,保持著智者的冷靜。」到黃進德挖出日據時代的舊事,他「臉孔漸漸變色,後來就自那有很多脂肪的臉上流出大點的汗珠。」 看到這裡,真不由令人心情大快。這裡這個羅丁瑞是可恨可惱的。但現實中的羅丁瑞並不這樣。
我所認識的那個人姓邱,是鎮中世家,也頗有些聲望地位,然而也並不是很受尊重的人物。日據時代他曾為製糖會社工作,擔任地區駐在員或聯絡員之類的職務。年輕時候的模樣我沒有見過,我所知道的邱先生矮矮微胖,挺著肚子,容貌與文中羅丁瑞的形象完全一樣。因為他只擔任過糖廠的職員,所以光復後也並沒有什麼人找他算賑。唯一使他出名的,是日人無條件投降的消息由他的女人告訴他時,據說曾挨了他兩個耳光和一句「馬鹿野郎」,後來消息證實後則放聲痛哭了一場。
今天站在我們台灣人的立場去看這件事,邱先生的行為是可恨又可笑的,但想想他是活在日本殖民時代的台灣,接受日本教育,在日本的機構做事,是日本人一手教育出來的所謂標準知識份子,住在這閉塞的農村,失去自己民族的意識應該是可以理解的,日本投降代表他失去工作,失去生活的依據,那麼他的反應還應給予同情才公平。
邱先生有一塊山場在雙溪溪谷北岸,沿溪種了一排酸橄欖樹。從小我們山區一帶的孩子就經常去偷摘。大家都很怕邱先生,相傳他會不客氣把小偷關在工寮裡。不過多少年來從沒有遇過他一次。我們知道他的家在美濃街上,並不是天天到山場來的。
我真正認識他這個人時,邱先生大概五十幾歲。有一次他突然來拜訪先父,與先父交換農事上的意見,好像還很融洽。他說他在雙溪的農場上種了很多木瓜,全是南洋引進來的新品種。他勸先父應該在山坡地上多種植,他說他就拿木瓜餵雞,可以不再餵其他飼料。隔了幾 天我奉命去他的農場拿木瓜,這是我第一次走到比溪岸的橄欖樹更高的地方呢!邱先生的農場在一塊平坦的山坡地上,蓋有茅屋一間,屋子前後全是高高的木瓜樹。
我記得邱先生正在屋前忙著什麼,庭院中最令我驚奇的是他所飼養的一群雪白的雞,那也是我第一次見到來克亨蛋雞。邱先生的話並不多,也沒有笑容,一點都不和藹可親,尤其我做賊心虛,偷過人家橄欖,不免又懷了三分畏懼。當我怯怯的向他說明來意以後,他帶我到屋後的園子裡給我摘了五六個大小不同的木瓜,那時我在國小五年級或者六年級,只記得園子裡有不少長尾大山鵲飛來飛去琢食木瓜,紅嘴藍羽,叫聲很響亮。
還有一個印象,那就是邱先生似乎很健忘。是他自己熱心勸先父種植木瓜,又誠懇的交代要我去拿種子,只不過隔兩天工夫,我去找他說明任務時,好像他根本就忘了這回事一樣。這以後不久他又來看先父,於是我又奉命抱了一隻土種母雞去跟他換回一隻來克亨公雞,交易的情形跟前回差不多。總之,我對他這個人的印象不很好,雖不討厭,也絕不喜歡。我現在推想原因,一方面是他為日本降服痛哭的事;另外一方面可能就是兩次辦事的經驗了。
邱先生去世也已多年,偶爾我走到雙溪那邊去,走過橄欖樹下,也會記起他來。先父文中將他寫成羅丁瑞,實在有點對不起他老人家。實在說來他比羅丁瑞好得多了。而且我家庭前那一列高大的木瓜樹所灑下的濃蔭不是替先父遮住了頭上的炎陽,讓他在底下看書寫作嗎?
溫秀玉的住處與邱先生的農場隔著一條雙溪河遙遙相對,一在南一在北,因此為地界而鬧糾紛的事情恐怕是絕對不會的。如今,這兩個人都已作古了,如果他們在世,發現自己居然為那根本不存在的事情爭鬧得這麼厲害,或許會哈哈大笑,笑那小說家荒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