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椰子
在南台灣,碰到有分辨不出檳榔和椰子樹的人,我們鄉下人會覺得很好笑。其實都市裡的人分辨不出各種家畜的很多,不足為奇。記得多年以前,有一位住在台北的朋友來訪,他的孩子一下車就高興的衝進庭院,看到我庭院下豬舍裡的母豬種豬,立刻尖聲大叫:
「媽媽快來看,好多小牛。」
作為種豬的母豬生過幾胎以後,體型又高又大,尤其是我養的是進口的北歐洋豬。豬有這麼大,這已經超出了孩子的經驗和認知範圍以外,難怪他把母豬看成了小牛。但是原本也是農村出身的朋友好笑又好氣,臉都綠了。
去年有一位剛從教育機關退休的高級長官看見我屋子前的椰子樹,很驚訝的問我:
「你們種的檳榔為什麼長這麼大粒?」
我沒有回答他是我們家土地特別肥沃。我仔細的教他如何分辨椰子和檳榔,因為這兩種作物在南台灣隨處可見,常常還混雜種在庭院四周、屋前屋後,不是生活在鄉下日常見慣的人,一時真要感到撲朔迷離。這位長官雖然臉紅尷尬,但也終於認清了那個夾雜在檳榔樹間的碩壯的大個子,原來就是椰子。
台灣推廣種植椰子,不過是近二三十年的事。但我們家有椰子樹,卻是整個地區最早的人家之一。小時候隨父母搬回祖父的農場,剛由都市來到鄉間,對屋前五六丈高的三棵椰子樹印象最深刻,那巨大筆直的樹幹直沖天上,頂端的枝葉又長又柔,還有掛在葉柄下成串的巨大果實,全是我從前未曾見過的。
第一次嚐到大人吃剩下的小半杯椰子水,淡淡的甜味中帶有一點鹹鹹澀澀的感覺,只聽見大人每一個都不斷的直稱好吃,我實在不好再說難喝,事實上在那個時代,我想連我的父母大概也是還鄉後才有機會嚐到祖父種的椰子。我的祖父是一個勇於嘗試新事物的農村企業家,就是因為他的事業企圖心,他才會買下這一片廣大的山林,來開闢農場。祖父開山種樹,他種船底樹、梧桐以及各類果樹,像荔枝、咖啡樹等等,都是地方上前所未有的,椰子也是在這時候一起栽下的。可惜祖父早逝,去世前我不知道他有沒有嚐過自己種的椰子是什麼滋味,喜不喜歡。不過剖開椰子,裡面硬殼內層上的椰子肉,還沒有老硬以前,拿湯匙舀出來吃,入嘴滑滑嫩嫩,甜甜的帶點清香,口感真好;果肉老硬後,香香脆脆,也是越嚼越有味。
採椰子真是最艱難的事。天氣熱,火氣大,椰子水最退火,纍纍的椰子高高的吊在樹上,就是沒法摘下來。爬上椰子樹要有專門技巧,我們憑蠻力爬上去一定弄得十分狼狽。堂兄從小在山間長大,號稱可以爬上任何一棵大樹,雖然貴為郵政局長,但是臨時想吃椰子又一時找不到人手時,他總是自告奮勇,儘管爬樹把他的胸口和大腿兩側摩擦得出血通紅,可是看到一大堆自己割下來的大椰子,他還是很得意愉快。直到四十歲那年,他興沖沖的在一大群親友注視下,抱緊巨大的椰子樹幹一步一步往上升,升到三丈多高,眼看就快有清涼的椰子水可以享用了,但堂兄突然停住,然後慢慢滑了來,一邊口中大叫:
「沒有力氣了!」
堂兄是一個向不服輸的人,他滿臉通紅一頭汗水,抬頭量一量,滑下來的地方距離頂端不過一丈。他洗洗臉喝口水,運動運動手腳,帶著我們大家無限的期盼再度出發,可惜這次爬得更吃力,只升上兩丈多他就沮喪的宣佈放棄了。畢竟年糕吃多了,不服輸也不行。從此,我們再也無法隨時摘取椰子。
曾經在電視畫面上看到南洋地區訓練猴子摘椰子,輕鬆又快速,真是嘆為觀止,幾年前在泰國旅遊時也親眼目睹過,確實方便。不過南洋地方摘的是老椰子,他們所需要的是果肉,用來加工製成食品原料,老椰子汁少肉厚殼硬,經得起從高處摔下來。但我們主要的是喝椰子水,嫩椰子才多水,水多果重,殼又不夠硬,摔下來大部份都要裂開,所以我們摘椰子也就無法借用猴力了。
台灣四十年代末期,經濟環境稍有改善,國人發現椰子汁清涼退火,尤其在感冒發高燒時,喝起來真舒暢。那時椰子數量少,供不應求,價格極高,幾乎不是一般人享受得起的。椰子成為一種高經濟作物,祖父所種的那幾棵椰子雖然已經是幾十年的老樹,包給小販一年的包金是一棵一千元,那時公教人員的薪水也不過一千元上下,如果有十棵椰子樹,豈不等於是一個公教人員的收入?父親留給我四分旱田,我只要種他幾十棵椰子樹,什麼養老金都有了。
椰子生長慢,一般栽種需要七年才能真正生產,還必須給予足夠的空間和陽光。記得祖父原本種的椰子是四棵,其中一棵包在大龍眼樹和芒果樹陰底下,樹幹不過人頭高,跟其他三棵比起來簡直像是祖父帶孫子,十幾年它都沒有結過椰子。後來父親買了十棵椰子苗,雇工種植時,順便把這棵椰子也挖起來移植到水塘邊。才一年間,它便長高了一倍,第二年就結實纍纍,令人不敢置信。可惜沒有幾年這棵椰子遭蟲害枯死,還使父親傷心不已。所以,種椰子不能太密,一定要留大空間。也就是說椰子佔地大,單位面積 上種植的棵數有限。
零售的椰子一直都很貴,高價時一顆椰子竟然要一百元以上。開放觀光後,許多人到了泰國、菲律賓,發現路邊小攤上賣的椰子,現剁現喝,每個折合新台幣才五塊錢。有一個朋友很誇張的說:「吃一個椰子等於賺了一百塊錢,我九天裡面賺了九千元,一家四個人合賺了三萬多塊錢,等於兩個人是免費觀光呢!」這位朋友的算法我不敢苟同,但是把吃椰子省下來的錢當成賺的,也可見他喝椰子喝得多痛快了。所有到南洋去的人,沒有一個不是藉機會猛喝椰子水的,國人把南洋的椰子水都給喝貴了。前幾年我們全家遊泰國,椰子一粒有賣十塊錢的,也有賣十五元的,今年去遊泰國的朋友說,椰子一粒是十五到二十元。台灣的貿易商比較兩地的價格,進口椰子利潤厚,於是就有椰子一貨櫃一貨櫃的進口了,從此本地椰子價格就變得極不穩定,夏天盛產期有時產地批價才七塊錢,一粒椰子四斤重也不過二十多元。這跟泰國、菲律賓已經十分接近,種椰子已無利可圖了。
常聽田鄰們感嘆「台灣沒三日好光景」,農業生產的速度永遠沒有市場商機的變化快,使得農民耕種也要帶一點賭性,帶一點冒險,你發現利潤好的,趕著去種植的結果,固然也有時趕上獲點小利,但卻更多的是血本無歸。我們的耕地小,土地貴,精緻農業生產的成本當然很高,生產的農產品價格如果跟國外進口的一樣,那農人只好去喝西北風了。
我種椰子原本是為了將來留作養老的,從前收割一次椰子可以賣得一萬元上下,現在我種的椰子有從前二十倍多,收入仍然是一萬塊上下,不過,從前一萬塊是我五個月薪水,現在只值十天的工資。每次椰子收割,我就把賣得的錢全數交給母親,作她的養老金,事實上只能充作零用錢而已。但是一二十年來,賣椰子收入都歸母親,所以照管椰子,母親也視為是她的工作,找人來收割椰子就更關心了。以前椰子沒進口,小販搶著來收買,甚至肯以高價包購整年,如今椰子多了,「屎多狗飽」,小販請不來,母親還常為一弓一弓過多過重的椰子來不及收割,整串掉下來而心痛不已。
農產品進口是擋不住的趨勢,椰子除了生果進口之外,還有號稱半天水的椰子汁易開罐,消費者只要伸手,隨時可以享受到清涼爽口的椰子水,不必花大錢,也不必遠去泰國了。想一想,當個生產者遠不如當個消費者。做有錢的大爺,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