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鍾理和文學與美濃

鍾鐵民

   二十年前,日本天理大學研究中國文學的名教授塚本照和第一次來訪,在美濃街上、路口邊向好幾個人問路,有耕田的農夫、有學生還有騎機車的紳士,結果都沒有誰知道美濃曾經存在過一個文學家叫做鍾理和的。好在我的一個鄰居碰巧在旁邊聽到,熱情的帶路,他才能順利找到尖山鍾理和的故居。塚本教授非常驚訝,他在日本知道有一個台灣文學的重要先驅者鍾理和,在鍾理和的故鄉竟然無人知曉。在文化先進的國家,自己地方上出現了重要的藝術家或文學家,對地方而言是件光榮值得向人誇耀的事,他表示如果在日本,像鍾理和這樣的作家必定被地方人士當成寶貝,大事宣揚。而美濃地區對此卻冥然無知,他很奇怪到底這個地方的人重視的是什麼?

  美濃是一個相當純粹的客家莊,而且是典型的傳統農村。農業生活自古艱苦,為圖一日三餐飽足,每一個成員都一無例外必須勤勉賣力耕作,除了拼命做好農事外,實在沒有多餘的精神、力量再去關心其他事務,加上客家人傳統的生活態度講究的是「實際」,所以一向不重視屬於精神層面的文學、藝術等精緻文化,也無從喜愛起。像鍾理和這樣一個在地方上既沒有顯赫地位,也沒有龐大財富足以讓人欽羨的窮作家,死後十年沒人知曉其實一點也不足為怪。畢竟在那個時代,文學藝術上的成就換不來衣食生活,當然也就不切實際了。

  客家人自古愛讀書求取科名。南部客家人在清朝為求自保,跨高屏兩縣組織了聯防的「六堆」,包括美濃、長治、內埔、萬巒、高樹、竹田等地,相對於四周閩南族群人口,則仍是少數。但由清朝「鳳山縣科舉中式人物表」可知,自六堆子弟被允許參與科考後,涵蓋高屏的鳳山縣考中進士者五人,其中六堆客家就佔有三人;台灣割日前鳳山縣的舉人二十八人當中,六堆亦佔有二十人,文風鼎盛可見一斑。美濃三合院祖堂大門兩側窗頂橫聯,左邊題「晴耕」、右邊題「雨讀」,這是一個多麼理想的生活態度。面對的現實是艱難的,不勤勉便活不下去,還要在困難中求取發達,改善處境,而讀書是唯一靠自己的努力可以有成的事業,所以有「晴耕」「雨讀」這樣自我惕勵的聯語,說明無論晴天或雨天絕不浪費任何一分一秒的時光。這種傳統一直流傳到現在,任何一個美濃人都會很自豪的炫耀,我們美濃鎮有多少大學生,出了 多少博士!雖然父老不惜做牛做馬,不惜出賣祖產田地來培養子弟讀書高進,使美濃在全台灣各鄉鎮中擁有最多博士弟子的名譽。可惜的是所有美濃弟子有能力以後,全部遠離家鄉飛出外地,去爭取新的地位。

所以讀書只是為了個人進身,個人謀得更高位階,掙脫在農村耕作操勞的辛苦,最多只是光宗耀祖而已,沒有人拿自己所學得的知能,回頭關懷家鄉,參與改造家鄉的工作,結果學士博士雖多,卻無助於提昇整個家鄉的文化層次。美濃還是傳統古老破落的農村。

  鍾理和的作品大部份都是在美濃完成的,不論散文或者是小說的背景,差不多全在這裡,寫此地的人和此地的事,寫此地人們的生活和悲喜。他的長篇小說「笠山農場」,所描寫的是六十年前日據時期傳統古老的美濃;最後的中篇小說「雨」,則描寫五十年代土地改革後,處在現代工商轉型前農村尷尬時期的美濃。菸業種植是美濃最重要的經濟作物,種菸工作過程之繁瑣、艱辛,卻也令人畏懼卻步,以至於有不少菸農將「菸業」稱之為「冤業」的。鍾理和的小說「菸樓」所描寫的,就是美濃鄉親為改善生活環境,雖然面對一時間既沒有錢又要蓋菸樓、抽不出時間又要翻土播菸苗的沈重挑戰,卻因為很幸運抽中公賣局的種菸許可證,含笑流淚在拼老命的心境。至於他的散文,幾乎描繪的全是美濃的田園景致,鄉人的習俗 和農耕生活,如此的真實生動,撼人心弦。鍾理和的文學就是這樣將美濃展現出來,隨著他的作品的流傳,同樣美濃的自然景觀和人文特色便真切的深植所有讀者心中了。美濃客家人優良的傳統精神,像面對艱難勇於拼命的生活態度、高傲不屈服於生活的心靈的尊嚴,在鍾理和的作品中,成為最感人的情節,必定會影響讀者的心靈吧!

  鍾理和全集出版,是台灣第一個出版全集的作家,引起一陣重視本土文學的旋風。名導演李行先到美濃拍攝鍾理和傳「原鄉人」;文學界的朋友發起興建「鍾理和紀念館」,加上文化界、新聞界人士的推崇宣揚,肯定了鍾理和文學的成就。現在美濃地區的有識之士終於體會到鍾理和對家鄉的意義。許多出外的鄉親,每提到出身美濃時,常會被問可知道作家鍾理和?當他們以鍾理和做話題談起話來,無形中拉近了彼此的距離,豈不是可以得到更多的協助與方便?1983年鍾理和紀念館在熱心的讀者、文化界人士、新聞界的鼓吹協助下隆重落成,這個現代文學家紀念館的設立,不僅將美濃文化帶進了另一種境界,事實上這也成了整個台灣文化上、本土文學上的創舉。隨著鍾理和全集的出版、「原鄉人」電影的推出、鍾理和紀念館的落成開放,美濃客家文化的特殊、農村景色的秀麗、油紙傘的傳統手藝,受到大事宣揚,名聲響遍了各地。

  台灣農村在工商業壓力下已經整個凋零殘破,美濃雖然有高經濟作物的菸業種作,依然不能避免。年輕人口外流,農業人口老化,是農村的普遍現象。如何繁榮地方,重造地方生機?在目前工商社會中,只要條件夠,發展文化觀光事業將是一本萬利的。鍾理和筆下的田園山水美景、三合院的古老風貌、菸樓菸田的奇特景觀以及客家人文特色,早已在各種媒體宣傳下給社會大眾留有深刻印象,在未來休閒生活越來越受重視的趨勢下,無煙窗事業是最值得發展的,而美濃已有優良的自然和人文條件。

  當台灣文化由完全長江、黃河關懷慢慢覺醒,開始注意自己身邊事物,有了本土關懷以後,美濃的知識份子也開始認真省查地方的問題,關心地方的公眾事物和發展,這種關懷不是出於私人利益的現實心態,純粹是基於鄉土的感情於愛護。例如社區報紙的出現,前有「美濃週刊」,後有「月光山雜誌」,持續十幾年到現在還在艱苦發行。全省鄉鎮能擁有兩份社區報紙,而又能長期堅持的,大概也只有美濃這樣的客家莊吧!前幾年美濃水庫案讓地方人士深深感到的地方生存受到威脅,於是凝聚力量與行政院水資會相抗爭,展現客家族群保鄉衛土的力量。這種抗爭引起年輕一輩的美濃弟子注意到家鄉的美好和可愛,關懷家鄉的問題和事物,更重要的是他們有許多人投身參與家鄉的事務,像美濃愛鄉協進會的成立運作,就是 一個例子。在大家奉獻努力之下,空缺多年的「鎮誌」刻已完成,有田園藝廊、社區展演空間的設立,美濃客家文物館也正在興建中。藝術家私人的努力,也帶動了地方文化的發展。像「美濃窯」為地方創造了原本沒有的陶磁工藝,「藝術中心」大力推動現代藝術的學習與欣賞活動,社團和個人所表現的對文化關心等等。希望未來的美濃是一個兼具現代和傳統美的好地方,永遠清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