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二十•結局

他們離開可摩湖時,已近黃昏。半路突然傾盆大雨。

劉雨田放慢車速,但窗外迷濛一片,雨刷沒有雨勢的速度。回蒙特婁,還有兩三小時車程。不久,劉雨田遠遠看到汽車旅館的霓虹。劉雨田問,可否在旅館休息片刻。莎麗笑笑,說是。

那是一排平房,隱在公路邊的一片樹林中。

他們進入房間,莎麗急著上浴室。一會兒,莎麗出來。

劉雨田一直站著望窗外的雨景,回過頭,看見莎麗走過來。她祗穿著白紗服的胸罩與褻褲,身材婀娜傲人,亭亭玉立,尤其薄薄的三角內褲,帶著豐盈微隆的暗影,使劉雨田心跳怦怦。

他抓起她的手,輕輕地吻了吻她蔥玉般的手背。

「累嗎?」

「有一點。」

劉雨田摟住她的肩,在她的臉頰親了親,突然緊緊地抱住她。

兩人倒在床上,劉雨田壓著她,感到她豐滿胸脯的張力。兩人的嘴唇,瞬即黏上。他聞到她的髮香、脂粉、唇膏,以及體味,彷彿帶點桂花香伴著茉莉。她那俏麗的櫻唇,濕濕的,微啟著,劉雨田貪婪地吸吮著。

莎麗閉著眼,劉雨田看到她那淺藍色的眼膏,閃爍著淡淡的螢光。窗外雨聲不止。

劉雨田從未敢奢想能得到莎麗。此刻,莎麗那渾身豐潤白皙的肌膚、阿娜的身材,修長的腿,無一不使劉雨田悸動、激賞,甚至感激。

「妳知道,我一直渴望能得到妳。」劉雨田喃喃地。

「我知道,-你帶保險套沒有?」

劉雨田錯愕一下:「沒有。我先去洗個澡。」

說著,劉雨田下床,進了浴室,不一會,披著浴巾出來。莎麗在床邊讓了讓。劉雨田躺下來。莎麗道:

「劉,你知道,不帶保險套,我不會讓你的。」

「莎麗,妳就不能破例一次嗎?」

「不,為你為我,我們還是慎重些。」

「可是,莎麗,妳的身材是我這一輩子看過最美的。」

「那你光看看就好了。」

「不,這樣,直到死前,我恐怕不能閉上眼睛。」

劉雨田已解開她背後胸罩的鈕釦,開始舔她的頸、肩、最後輕輕含住她的乳頭,手撫著她的臀部、大腿。

突然,莎麗輕輕推開他:「劉,也許旅館裡會有保險套,你問問看。說真的,我真沒想到我居然就這樣跟你進來。」

一語提醒劉雨田。他抓起床邊的電話。櫃台的回答是:「走廊盡頭就有自動販賣機,任君挑選。」

In my life, there is heartache and pain‥‥

那是歌聲的一段。舞女的舞影,莎麗的胴體;那麼接近,又那麼遙遠;那麼熟悉,卻又那麼陌生。‥‥

他們大概纏綿約半個小時,然後像火山爆發過後的灰燼。莎麗表現出罕見的熱情。劉雨田彷彿奔馳在蒼茫大地,又彷彿渾身已換了血。

劉雨田輕撫著她稍亂的金髮,說:

「莎麗,妳知道,我第一次看到妳時,就被妳的美懾住了。也這是上天的安排,在教室裡,讓我坐在妳身邊。」

「我看得出來,你說的是真心話。你知道嗎?你相當勇敢。從沒有一個男人,初次相見,就寫那樣的紙條給我。我當然受寵若驚,不過,更多的是好奇。然後你請我喝咖啡、吃飯,本來這是很平常的事,但每次相見,從你看我的眼神我知道你想什麼,也許,你也想知道我為什麼會對你這樣好。-喂!劉,你到底有沒有在聽呀!你一直摸我。」

「當然,當然,請繼續。」劉雨田望著她腋下那叢細細的、茂密的腋毛,是如此奔放。老實說,並沒有注意她說些什麼。莎麗繼續道:

「其實,我對任何人都很好在某個程度,我不會拒絕別人,我不會給人難堪。因此,我的女兒常說,我心地善良,常被男人欺負。

「我欺負妳了嗎?」

「當然沒有,不過,你知道,在蒙特婁,人與人之間,很容易相處,但想找到一個真正關心你的人,很不容易。男人總是想得到你,然後對你很快失去興趣。年輕時,我太年輕,到了我這個年紀-他們不像你真正在關心我,雖然在關心背後,我知道你想要什麼,但他們沒有你慷慨。」

「慷慨!我不懂。莎麗,難道我對妳沒有半點吸引力嗎?」

「當然有,所以我才會躺在這兒。」莎麗道:「不過,你吸引我的不是你的身體。當然,你的外表,有一股中年人的成熟、自信,有時你表現得目空一切。」

-真的,這個世界,已沒有什麼可讓我依戀、追求、恐懼的;我已疲倦,我已看透;人家是走透透,我是看透透。政治、歷史,通通是狗屎;天大的事,地下隔殺;所有政治上的山狗泰(蜥蜴),我都大鳥不甩,去他媽的!山狗泰的特色是:聰明狡滑、動作敏捷、忽上忽下、忽左忽右,無廉無恥。

「有時,你的憂鬱、疲憊、寂寞,清楚地寫在你臉上。」莎麗繼續道:「尤其那天,你被布朗先生取笑的時候,我又覺得你有點可憐。當然,有時你很幽默,跟你在一起,我有另一種快樂。而且你受過相當教育,你的英文很好,你正在聖查理學法語,對不?在蒙特婁,法語很重要。」(聖查理:法語學校。)

「當然,我正在努力學習。」

「那麼,這就是你整個人的,怎麼說:STYLE吧!你非泛泛之輩,我看得出來。」

窗外已漆黑一片,幾盞暈黃的路燈,照射著旅館處的小徑。雨勢已小了許多。

「謝謝妳,莎麗」,劉雨田道:「謝謝妳今天的一切。」此後,他們多次在一起,莎麗總是深情款款。

I can’t stop now, I have traveled so far‥‥

真的,我旅行太遠了,我已無法終止。

歌聲仍那麼幽怨。

「你這個禮拜又沒來上課。」莎麗道。他們在咖啡館裡。

「本來想去,臨時有事。」劉雨田道。

「你知道,你沒有去,我有多孤單嗎?而且學生也走了好幾個。查理•約翰,都放棄不念了。」

「海倫呢?」

「海倫還在念,她很用功。」

海倫,一個二十多歲的白人少有。開學第二週,搭地鐵,劉雨田剛上車坐好,看到左前方,遠遠的一個少女對他微笑,輕輕點頭。

劉雨田不敢確定,左右看看,再看她,她已移開目光。

到了教室,劉雨田這才發現她竟是同班同學。也難怪,才第二週,班上都是白人,她又一直坐在前面靠窗,劉雨田未注意。

趁休息時間,劉雨田趕快上前跟她道歉。海倫笑笑:

「沒關係,我知道你不記得我。」

「真的很抱歉,以後我會記得妳,海倫。」

莎麗又說:「你沒有去上課,我旁邊的坐位一直是空的,我會想到你。」

劉雨田有些感動。這種情況,劉雨田也可以想像得到,上課三小時,中間只有十五分鐘休息,下了課各走各的。他們都很專心聽課,希望趕快結業,找到一份工作,不像劉雨田,想東想西。劉雨田道:

「莎麗,妳看起來,好像不快樂。」

「你知道,我這幾天好煩,我的前夫不放過我,一直跟我打官司。我又整整一年找不到合適的工作,兩個女兒住在一起,大女兒總是跟我頂嘴。我希望趕快結束這門課,找人合夥,做點什麼小生意。」

「妳上次提到維廉先生呢!妳一直沒有給我介紹。」

「他已離開蒙特婁,到紐約去了。」

「莎麗,妳還不必急著找人合夥。有時找人合移,就是自找麻煩」。劉雨田真的不忍看到她受這種苦境。「可是,我最近可能要回台灣,我真的沒辦法再去上課了。」

「真的?為什麼?」莎麗一臉惶惑。

「有些事,必須回去料理。」劉雨田頓了頓:「可是我又不放心妳。這樣好了,能不能讓我幫助妳,渡過眼前的難關,就當作我送妳的禮物。」

「哦!不,你已送我不少禮物,你不可以這樣做。」

「朋友是做什麼的?莎麗,妳說個數目。」

「劉,你真的對我很好。假如妳真有意幫我,目前大概五千元夠了。」

「好的,妳明天來拿。妳到我的公寓可能不方便。我到妳家,也不太合適。下午三點,我在雪布洛克的假日旅館二樓的咖啡廳等妳,可以嗎?」

「我謝謝你!」

「是東區的假日旅館,不是西區的。」

「我知道。」說著,莎麗注視著劉雨田:

「你回台灣會很久嗎?」

「很快就回來。」

「不要太久,我真的會想你。等你回來,我們再去可摩湖好嗎?」

翌日,劉雨田開了一張支票:加幣二萬。

莎麗睜著眼:「為什麼?我沒說需要這麼多。」

「妳留著,妳也許會需要。」

劉雨田心想:這兩萬元,如果沒有別的開支,一年的生活應該會夠。

三個月後,劉雨田從台灣回到蒙特婁。他打電話給莎麗,卻是空號。

劉雨田開車到可仙洛克,按址找到莎麗家。他從未來過。門號沒錯,卻是大門深鎖。是獨立二層樓舊屋,門前貼著「租或售」。四周無人,皚皚白雪,左右鄰居,在數十公尺外。

劉雨田電話問門上貼的租賃廣告公司。對方說,不知有此人。這種情況可以理解,房子可能不是莎麗所有。

一年、兩年過去了。

劉雨田心想,莎麗也許已離開蒙特婁,到別的城市,也許此刻正躺在加勒比海的沙灘,曬著太陽。

有時,劉雨田仍會獨自到道森學院的校園徘徊,看那楓葉,聽那秋風,想莎麗的倩影。直到有一天,‥‥

那是一個清晨,劉雨田和皮亞爬完皇家山之後,劉雨田從地鐵聖羅蘭站出來,然後沿著東區的聖凱撒琳大道漫步。

東區是法語區,愈往東,愈蒼涼,寂無人影。

在一棟廢棄的建築物門前,蹲著一個女人。她縮著腿,抱著膝,地上有一罐空酒瓶。她旁邊坐著一個大漢,約五十多歲,穿黑背心,露著有刺青的手臂,長髮垂肩,滿臉鬍仔。

劉雨田停下來,覺得她很像莎麗,主要的是她那頭鵝黃色的金髮,還有她的眼睛、唇。祗是她太憔悴了,兩頰下陷,未施脂粉,頭額的皺紋,隱約可見。

她穿著T恤、長褲、布鞋,露出未穿絲襪的腳踝。

劉雨田試著叫了一聲:

「莎麗!妳是莎麗嗎?」

女人慢慢抬起頭,劉雨田看到她的眼光是呆滯的,已無昔日明亮勾人的眼神。她看到劉雨田,沒有表情。

劉雨田再問一聲,女的開口了:

「先生,你認錯人了。」她第一次用法語:「請你走開。」

莎麗的語氣,永遠帶著她特有的柔和和禮貌。這點,使劉雨田更加相信:她就是莎麗。

這怎麼可能?一大清早,她在這個牆角幹什麼?她怎麼會這樣落魄?這個男人又是誰?無疑的,這個男人看到莎麗蹲在這兒,認為獨女可欺。

劉雨田走到那女人之前,彎下腰:

「記得嗎?我是劉。莎麗,如果妳是莎麗,現在請跟我走!」

突然,那男的站起來:

「你想幹什麼?這位淑女說,她不認識你,請你走開。」

劉雨田聞到那男的渾身酒味。這種情況之下,劉雨田一點辦法也沒有。劉雨田祗好悵然離開。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到那男的龐大身影,整個包住了她。

劉雨田心想:但願自己認錯人。

The change is this lonely life‥‥

改變的是:這寂莫的人生。‥‥

舞曲的歌聲,愈喝愈悲。劉雨田終於站起,離開舞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