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建亞

窗外透進慘白的月光,在晦暗炙悶的房間裡,流竄著虛實難分的恍惚。江建亞寧願躺在梨樹鎮,或雙河屯的雪野,仰望燦爛的星光,傾聽無邊無際的大地傳來的風聲;也不願侷促於這斗室,逐日眼見自己荒謬的結束。

有時,病體的劇痛,使他痛醒;有時,他做了奇怪的夢。

彷彿也夢見母親的臉,唇角蠕動著,好像對他說了許多,他卻一句也沒有聽到。

而後出現更多的臉:夕陽下分手的余潔容、蒼茫雪野佇立的張雨新將軍、不學無術的寧副官長寧勇平、在土豆甸子深山裡的一個女人、一個凌晨蹲在窩棚裡,煮包米稀飯的老農、一向驍勇善戰,後來,在台北開計程車的高子玉、許多他叫不出名字的弟兄,在福來屯的一場誤殺中,血肉模糊的臉。還有,在二站深山,日日大佐鹽谷一夫那憤怒而不屑的眼神。……

有時,想愛國也愛不上,有時愛國反而愛出問題。福來屯事件,三十多年深海般的悔恨,沒想一腔熱血,換來的是哀號。

意識逐漸清晰之後,這才聽清楚,傳來的是熟悉的蛙鳴。

當初,選擇這個鄉下的S鎮,一住近四十年。不論遠近眺望,除了冬季無雪,街道、房舍、田野,甚至蛙鳴,酷似故鄉的梨樹鎮。

記憶中的梨樹鎮,天寒地凍;僅有的兩條長街,從火車站前的廣場,斜斜分叉出去;古老、貧窮、荒涼。「梨樹鎮,又名梨樹溝,可不產梨哦。煤才是她真的出產。煤礦就在後山,遠遠看去,一片片煤山,黑了半片天。可不像台灣,要挖到地底下一千公尺、兩千公尺。……」當年,他頻頻向羅瑞美訴說這些,後來,他向他小學三年級的外孫女訴說。後來,沒有人再有興趣聽。

此刻,孤伶伶地醒來,在聒噪的蛙鳴中,再度意識到大地的冰冷與沉寂。

多少孤寂之夜,他咀嚼這份獨對時空的孤獨,一切顯得那麼虛幻。多少夢醒之後,他猶意有未盡地,讓自己繼續馳騁在北國的雪野、叢林、以及一片血紅的麥田裡。然而,梨樹鎮、馬橋河、雙河屯、穆陵、牡丹江、哈爾濱、瀋陽、……就這樣,一個接一個死去。是時空的驟然中斷?抑是千年的孤寂?

「是的,鈷六十到此結束,不能再照了。不妨回家,靜養一段時間再說。」兩個月前,醫生告訴他。

斑白的頭髮,早已掉得露出多皺焦的頭皮。他躺在床上,兩頰深陷,神色木然。醫生又吩咐一句:

「藥要按時服用。如果特別疼痛──」

「我知道的。」江建亞輕輕回了一句。

那些藥都是麻醉劑。聽說藥力的邊際效用,將逐日減退,對不?嗎啡、安比西林、安非他令。那些是止痛的、消炎的、麻醉的,江建亞都已經熟悉了。

一年前手術之後,以為一切可以高枕無憂。回到S鎮,不到四個月,發現不對勁,這才又急急北上。這時,已騰不出病房,況且照鈷六十,並不一定要住院。只好住在南京東路,女婿新購的大廈五樓。輪到照鈷六十的日子,才由女婿李政雄,開車接送。

回家也好。至少可以遠離台北的天空和車聲。一時,他倒海闊天空起來。不過,「我知道的」這句話,江建亞低喟時,瞬間想起在雙河屯分手的寧勇平。這幾年,許多頑強的記憶,常在脆弱的神經裡,憑一句話,一件事,一觸即痛,碰不得,摸不得。

寧勇平在刁翎的戰役中,左腿中彈。大隊人馬,三天一打,五天一跑,根本打不下據點,而寧勇平的腿,已腫得像冬瓜。想把他留在雙河屯的民家,又怕共軍進佔,居民洩了底,寧勇平必死無疑。讓他跟大隊繼續跑嘛──張雨新將軍手下的一名團長,終於下令:

「寧勇平,你不能再跟隊伍走了,我們這就要往二站的深山打進去。拖著你,能把你拖死!」

「我知道的。」寧勇平輕輕回了一句,躺在雪橇上,眼睛濕拉拉的:「你們走吧!」

我知道的──多麼無奈。

是對命運逼人的全然諒解?還是視死如歸的豪邁?

只見襤褸而堅強的寧勇平之妻,含著淚珠,駕著雪橇,馱著寧勇平,在夕陽蒼茫中,奔向茫茫前程。

近四十年來,再也沒聽過他們。荒謬的是,活這大把年紀,才到五花八門的癌,還有叫什麼攝護腺癌的。下體通著管子,還垂吊著不足為外人道的,特製的袋囊。

這算什麼玩意?在那槍林彈雨的歲月,身上的裝備,不是機槍、步槍,就是擲彈筒。而今看看身上裝備的什麼呀,卑鄙,齷齪,簡直是對男性的奇恥大辱。儘管心中呼號,半夜裡痛得在床上打滾,汗珠如豆,他仍咬牙堅忍。在家人之前作安詳狀,甚至躺在床上看書。老伴、女婿、女兒、外孫兒、外孫女,常在屋裡進進出出。

外孫女看到他怪異痛楚的表情,趴到床邊:「爺爺,你痛不痛?」「不痛,不痛。」在那驚濤駭浪的戰野,堅忍不是一朝一夕磨練出來的。床邊,桌上,書架,堆滿了書、雜誌,一大堆發黃的剪報簿,還有許多將軍政要的回憶錄。一本接一本看,每一本都是中國的苦難。

他終於理會到:即使驢子,也能身經百戰。

當年,置身於遼闊的戰場,無異耐打耐跑的驢子,不分東南西北,不知來龍去脈,不明何以哀鴻遍野。來台灣之後,這才從書本中,一一回頭當年的漫漫血路,總算理出一點頭緒。

女婿李政雄,對這些書,從不屑一顧。

前一陣子,父婿二人在看電影片。演的是美國南北戰爭。雙方將軍,義薄雲天,江建亞頻頻感喟:

「為什麼中國拍不出這種電影?也沒有這樣深入的戰爭文學?」

李政雄冷冷頂了一句:「中國有這種人物嗎?有這種將軍嗎?」

江建亞錯愕半晌,隔著老花眼鏡,上翻著眼珠,覷了李政雄一眼。

政雄呀,你不懂。心裡想說些什麼,可是,李政雄的話,竟像一粒突爆的擲彈筒。火花四散,炸出那些烽火中,殘山剩水、分崩離析的歲月。腦子裡不斷閃過許多亂七八糟的諸軍,以及許多來路不明的將軍的名字。……還有張雨新將軍。還有我、我,江建亞。雖然沒有做到一名將軍,也是一名──

一名什麼?結果,江建亞一句話也沒說。

畢業於台大電機系的李政雄,對本國史,一向痛絕。遠的不說,近如朱元璋,二十六個太太,其他女人無數。怕子孫嬌懦,殺臣如麻。……整部二十五史,是一部相殺史、戰爭史、奪權史、貪污史,一座醜陋的垃圾山。它唯一可取的是:寫出中國人數千年來,亂七八糟的大流浪。

荒謬的是,顧炎武、黃宗義、鄭成功,這群文武白癡,還要反清復明。復什麼?宋元明清,有何不同?

當年,新竹省中的歷史老師,就這樣激昂慷慨,為自己的流浪到台灣,大作註解之後,終於被抓去關起來,班上的歷史課,這才恢復堯舜文武周公的法統。然而在李政雄的腦子裡,卻已根深地痛絕。

記得歷史老師姓楊,北平人。高高瘦瘦的,有個多病的妻和四個小孩。常看見他推著破腳踏車,一手扶著坐在後座,蓬首鵠臉的妻的肩膀,一手扶著車把,沿著通往市區的路上,搖搖晃晃,載她去看病。

路的兩旁,種著油加利樹。多年後,李政雄回到母校。兩排綠樹,已闢成四線道。印象仍深的是:已不知所終的當年楊老師的影子,以及那輛破腳踏車。

像那樣的腳踏車,今天任何警局門前,堆積如山,也無人會去領回了。前年夏天,李政雄駕著簇新的天王星,載著江建亞,岳母羅瑞美,妻江玉真、兩個小孩,到石門水庫附近的十份吃活魚。一路湖光山色,馬路寬敞亮潔。十一份餐館林立,迸跳在魚槽中的活魚,很快變成桌上的三吃、五吃、七吃;蒸、炸、煎、燉、沙鍋之、豆瓣之、糖醋之。江建亞一再歇斯底里:

「台灣,台灣,開著轎車來吃活魚。罪過,這等奢華,這等奢華!」

江建亞想起的是:土豆甸子的寒冬。

全軍一百多人,在冰天雪地的深山,走了兩天兩夜,未進一粒米。黃昏才看到一間炊煙嬝嬝的獨立家屋。全軍眼睛發亮,屋裡的女人,嚇得臉色死白。他生病的丈夫、婆婆、孩子,統統集中到炕上的一角哆嗦。

江建亞費盡口舌,總算讓這個女人,煮了一大鍋湯水漫漫的包米湯。每備土兵上來,只能吃一碗,灌下肚就走。是夜,他們把屋子擠得快要爆炸。還有── 

那年,江建亞兵敗雞西鎮。共軍在後窮追不捨。江建亞亡命強渡正在解凍的冰河,丟槍棄馬,帶著兩名士兵,清晨衝進一個窩棚,也差點把蹲在窩棚裡,正在煮包米稀飯的老農嚇死。江建亞他們分吃他的稀飯,還剝下他的衣服,叫他穿上他的中校軍服。

李政雄呀,你不懂!女兒江玉真也不懂。這兩個在台灣出生的寶貝,只懂談情說愛、賺錢享受、出國旅遊。

說到旅遊。前幾年,李政雄想替他報名。「我那裡也不去。」他說。還有比故國河山,更壯麗的嗎?倒是羅瑞美,東北亞、東南亞,各走一趟,帶回大包小包的,江建亞連正眼也沒瞧上一眼。

尤其是日本,心海深處,不斷翻騰著:

初到S鎮初中教書。有個東北籍教員,姓趙、教數學的。兩人年紀不相上下,感情也很好,卻喜歡跟本省籍教員,用日語交談。江建亞私下多次說他,希望不講日語,政府也這樣規定。本省籍教員,國語不太行,偶爾用日語,情有可原。但在一次升旗的運動場上,趙又說日語。江建亞認為:公然在學生面前,突然爆怒,過去就是一巴掌。對方被打得莫名其妙。掄起拳頭想衝過來,但很快地被拉開了。學生都看傻了眼。事後,江建亞被校長說了一頓,以道歉了事。

結婚不久的羅瑞美,還不放心,到校找到趙老師。一再「斯米瑪線」,把兩手交叉放在裙子中央,四十五度鞠躬。趙老師用日語說:

「江建亞的脾氣,我們都知道的。不要緊了,請妳放心。」

江建亞精通日語。給日本佔領了十四年的東北,當年周旋於日軍、協和會之間,後來又在瀋陽滿炭大樓改成的中蘇聯誼社(大飯店)做事,都沾了不少會說日語的光。

當年張雨新將軍領著大軍,進入二站深山的日軍軍火庫,打頭陣的就是江建亞。

二站的軍火軍,是江建亞最先發現的。日本投降,二站仍留下一中隊人馬守衛,庫裡藏有兩個師的軍火裝備。中隊長鹽谷一夫,不肯交出軍火軍。雖然已知日本投降,但未正式擒到移交命令。其次,眼看江建亞領這一百多人,穿的破破爛爛,活似馬戲團,根本不放在眼裡。

在二站住了一夜,鹽谷問江建亞,「有沒有鹽?」他們已經三個月沒有吃到鹽了。江建亞以半斤的鹽,換到兩挺輕機槍和五枝步槍。心裡覺得滑稽:鹽谷缺鹽?「鹽谷」這個怪姓,江建亞還戴不出來SHIONOYA!對方這才教他。

江建亞終於在雙河屯,碰到張雨新的大軍。這才重回二站,大軍壓境,把鹽谷的中隊逼出來。張雨新要這批日軍,加入他們,改向共軍作戰。起先鹽谷不答應,日本已沒有理由,介入中國戰場。經過江建亞一再保證:一旦到了大城,戰事稍定,一定優先遣送他們回國,相信中央軍很快會收拾東北,那時鹽谷應算是有功人員。

於是,從二站出來,反撲以前張雨新失去的許多據點。這兩百多名日軍,傷亡不少,最後只剩六名日軍,鹽谷和五名部下。

張雨新突發奇想:只剩六名,已不濟事。而戰事已敗象畢露,這六名隨時可能落入共黨手中,怕他們洩漏大軍的動向與實力。有怕引起國際事件,說張雨新挾持日軍作戰,這罪名可不是玩的。終於下令:槍決這六名日軍!

江建亞蒙在鼓裡,跑去趕救,已經不及。將軍下令的,誰也不敢違抗,而江建亞一時找不到張雨新。雪地上,只見鹽谷等兩手反縛,站在那兒。鹽谷睜著憤怒、不屑的眼神,盯著匆忙趕來的江建亞。卡擦一聲,子彈上膛。鹽谷大叫:

Kou KenYa!用日語叫江建亞的名字,大喊:「你不是人!是禽獸!」

政雄呀,你不懂,玉真也不會懂的!他從沒有跟他們提起。

當年,他們的婚事,雙方家長都反對。甚至羅瑞美還擔心:客家與閩南,風俗習慣不同。年輕的決定到法院公證結動,江建亞這才主張:「聘金可以不要,婚禮一定要隆重,我只有這麼一個女兒!」說的也是,兩個兒子,都在美國,一個已經做事,一個還在念書。

沒想這幾年,裡裡外外,還真虧這位乘龍快婿。

江建亞只見過李政雄的父母三次。第一次訂婚時,第二次在結婚典禮,第三次是他手術後不久。人家老遠從宜蘭坐火車來看他,還帶了一大包草藥,叫什麼山防風的。

李父頻頻帶著河洛腔的國語說:「有效!試看嘛!有效!」當初乍一相見,就知道人家是厚實的莊稼人。雖然一身西裝,卻穿不住似的鬆著領帶。褲管很高,深怕拖地似的。粗糙的手,黝黑的臉,掩不住勞碌的痕跡。

彼此很客氣地,以親家、親家母互稱。江建亞提起初到台灣的情形:「當初以為幾個月就可以回大陸,沒想到一待就是三十幾年。」李父道:「夭壽,彼時住在瑞芳,做礦工。早上進礦,明明工錢可以買到三斤米,晚時出礦,只能買到三兩。彼時,真是夭壽。」江建亞笑笑,心中憶起:剛踏上基隆碼頭,看見到處都是軍人。令他吃驚的是,許多軍人從軍用水壺,掏出一張張一鈔票。不言不語,迎空撒去,鈔票迎風飛揚、掉落。孩子們拾起來,拿去摺飛機、紙船。江建亞拾起,一看是五十萬元「金元券」。

那是恐怖的歲月,對李政雄而言,卻是慘綠的少年。他們費了很長的時間,才擺脫貧窮,從瑞芳搬到宜蘭,有了兩間店面。

吃過午飯,李家父母要回去了。李父送了一個紅包給江建亞,祝他早日康復。羅瑞美準備了大包禮品,讓親家母帶回去。江建亞扶著拐扙,送到大門,一時卻為侷促的住居,感到些微不安。住的是羅瑞美分到的日式木造宿舍。院子很大,一直修修補補,添了不少設備,卻始終未想在本地置產。那一陣子,鎮上新建的公寓,如雨後春筍。江建亞左看右看,沒有中意的。李父道:「不歹啦,住在這兒也不錯。」

隨著一群流亡學生所組成的流亡兵團,來台後幾個月,即輾轉落腳於「不錯」的S鎮。

借用S鎮國小的數間教室。吃、睡、上課,都在那兒。江建亞是這個兵團的上尉排長。這三百多名師生,卻給S鎮帶來了從未有過的文化衝激。每個週末,部隊以簡單的道具,借用國小禮堂,演出平劇或話劇。

「翠屏山」、「古城會」,……使S鎮居民,在光復後,一再神往於州城上演的「正音宜人京班」,終於發現這個部隊,才是真正的「正音」。部隊也演話劇,說的是最流利的京片子──「尾巴的悲哀」、「魂斷江南」、「魔宮春夢」。江建亞偶爾客串演員。羅瑞美是S鎮國小的教員。一個土生土長的客家女,正在勤學ㄅㄆㄇㄈ。看到江建亞那身暗淡的草綠色軍服,心中激起一股流浪的蠱惑。那樣軒昂的外表,那對深邃而空茫的眼神。他來自那裡?為什麼看起來那樣抑鬱?

S鎮居民,從末見過「翠屏山」的演出。

楊雄站在三張八仙桌疊起來的高空,頭已快頂到禮堂的屋樑。只聽他大叫一聲,連翻而下。那是不甘綠帽子的恕吼。接著,鏘鏘鏘的鑼聲,伴著這位拚命三郎,暗夜尋仇,殺妻去也。「這個唐山子,居然沒有跌倒!」居民看得目瞪口呆。「聽說他們,都會飛簷走壁,所以日本兵戰敗了。」台下議論紛紛。

兼之,這批部隊,平常上街,與居民相處,儘管言語難通,卻溫文有禮。跟第一批來的部隊判若雲泥。

S鎮居民都記得,第一批來的部隊,部隊長滿口「丟他老毛嘿」。(廣東話)整個排,除了排長之外,居然沒有人認識字。寫家書,還要請羅瑞美的父親代筆。她的父親讀過私墊「漢書」的。那時,羅瑞美家開照相館。這些士兵,都喜歡照相,準備寄回大陸老家去。平時照兩吋相片,若加洗十張,就要代寫家書一封,也夠便宜的了。

羅瑞美是最早能說「北京語」的。那一天,部隊長來學校訓話。校長要她權充翻譯。

許多話,她都聽不懂,只能用猜的。有個士兵,跑到橋背的暗娼,到時不給錢,還把妓女打得遍體是傷。有四個士兵,跑到後街的青果合作社的倉庫,帶著酒菜。雖然倉庫無人,管理員以容易失火,加以拒絕。雙方當場發生衝突。士兵以槍托,把管理員打得頭破血流,管理員回去叫了一批親友。幸而早有人通報,部隊派人趕來,把士兵帶回去,才沒有鬧出人命。

這批部隊,就住在發電所的原日人宿舍。記得第一天駐到鎮上,部隊長穿著皮靴,踏上榻榻米,踏來踏去,還吐了兩口痰。翌日清晨,S鎮鎮長及地方仕紳,跑來向部隊長請安。遍尋不著,才發現部隊長睡在被櫥裡。

乍一光復,鎮上小偷猖獗,沒有什麼好偷,專偷國軍的汽油和皮鞋。小偷始終抓不到,部隊長惱火了,不斷「丟他老毛嘿」。有一天深夜,終於逮住兩個。

是兩個酒鬼。其中之一是羅瑞美的叔父,半夜裡摸黑回家,一路唱著日本軍歌,卻闖進中國軍區。

羅瑞美的父親,拖著鎮長,羅瑞美及地方仕紳,急急跑去求情。發現兩個酒鬼,已被吊在屋樑,腳離地三尺,褲襠溼了一大片。「本來應該槍斃的,丟他老毛嘿,」部隊長說:

「我的部下,已搜索了幾個晚上,不眠不休,好不容易逮住兩個,若不槍斃,很難跟士兵交代。不過──」由於部隊長也到過羅家去照相,知道是羅老師的叔父,終於吊到下午,就釋放他們。

而今出現的是江建亞的部隊,好像來自兩個不同的星球。羅瑞美由於國小「遊藝會」的關係,常與江建亞接觸。江建亞也曾幫羅瑞美班上,排演一齣「河泊娶婦」的話劇。尤其令羅瑞美驚訝的是:他也能說一口流利的日語。江建亞也到過她家,有一天晚上,家人都到鎮上看外台戲去了。羅瑞美泡了一壺茶,兩人在客廳裡,聊到十一點多。談的是羅瑞美從未聽的:白石拉子、土豆甸子、哈爾濱、瀋陽……。

在瀋陽,江建亞心中,還有一個難忘的余潔容。

是夜,他跟羅瑞美。好像什麼都談了,卻又好像什麼也沒有談。

一年後,部隊調到南部。七年後。江建亞從軍中退役。不久,回到S鎮初中教書。走遍中南部,江建亞還是念念不忘S鎮。而此時年已二十八的羅瑞美,仍雲英未嫁。兩人這才補償逝去的青春似的,加緊約會。

當時,S鎮初中成立不久,教員奇缺,但教員資格,逐年嚴格。江建亞拿不出正式文憑,為了未雨綢繆,婚後,在羅瑞美的鼓勵之下,決定參加中檢考試。平常自以為對中國文學知道很多,一旦考試,才知道學海無邊。九科一共考了三年才通過。記得那一年,考場在台中女中。考完第一節文字學,從教室出來,看見一個五十多歲的男子,氣呼呼地,突然把背包往籃球場的一角摔去。書本、筆盒、墨水、便當,散了一地,還罵出鄉音。

江建亞以為他考壞了。一時,同病相憐,趕快過去,想安慰一番。

原來忘了帶准考證,特地僱計程車回沙鹿。從台中到沙鹿,當時等於飛度摩天嶺。汽車拋錨,趕回來,剛好第一節考完。「你說氣不氣人。這是我最後一年,今年沒有通過,我又要重新來過。我入他╳!」按照規定,成績只能保留三年。

江建亞無言以慰。那一年,羅瑞美陪他去考。住在台中旅館,什麼都照顧好好的。夏天熱,羅瑞美還特地向旅館租了電扇。

江建亞好像在漫長的飄泊裡,終於尋到碇泊的避風港。他還想有生之年,帶著羅瑞美,走一趟長城,望一眼山海關,帶她到哈爾濱的太陽島游泳,一直回到梨樹鎮。在馬橋河溜馬,甚至跑到烏蘇里江溜冰。

然而,這些地方,已一個個死去。逐漸老邁的身軀,偶爾只有靠余潔容的回憶,而獲得一絲當年瀋陽、長春的嫵媚。

自己不該跑去吉林,把余潔容孤零零地留在長春。余潔容噙著眼淚,滿臉疑惑:

「大哥,前一陣子,我想離開這兒,你不讓我走。現在你自己倒要走了,我有點不明白。」

從此,天南地北,各走天涯。夕陽穿過樹梢,映著一對擁抱的影子。

江建亞到了吉林,接受部隊的整編,隨著部隊又回長春。這時,余潔容已離開長春,回到瀋陽。江建亞寫信給她,沒有回音。後來,江建亞參加四平街最後一次大會戰。回到瀋陽,瀋陽陶醉在四平街大捷的短暫歡樂裡,舉行勝利大遊行。江建亞揹著長槍,渾身濕透,走在遊行隊伍裡。經過太原路中蘇聯誼社門前,那是他與余潔容,李鳳秋他們一起上班的地方。

江建亞以無力的眼神搜索著。滿街人潮,不見伊人。

他記起:余潔容跟他提過,她跟李鳳秋,要到北關的機械廠當職員。於是,江建亞抽個空,找到李鳳秋。李鳳秋有點埋怨江建亞,說他沒把余潔容照顧好。她說,余潔容回到瀋陽之後,非常傷心。前一個月,才跟一個年輕的空軍軍官,一起撤退到昆明。這邊,機械廠也很快要撤退了。

從瀋陽到昆明,那是多麼漫長的飄泊呀。江建亞一再心痛。余潔容是父母雙亡的孤女,想不到她比他還要飄泊。然而,近四十年來,大陸惡濤洶湧,她還在人間嗎?生斷知聞,倒是高子玉,高子玉呀,唯一在台能夠與江建亞過去的驚濤駭浪相銜接,並肩作戰的人物,卻在羅斯福路死於一場莫名其妙的車禍。

十年前,江建亞在台北街頭,搭上高子玉的計程車。

兩人相見,恍同隔世。高子玉立刻把車開回永和的家。太太也是客家人,娘家在大溪,最大的孩子五歲。永和家狹隘吵雜。喝過茶後,兩人從家裡出來,沿著水源路,望著螢橋的燈火,說不盡當年隔山岳、生死兩茫茫的別情。

江建亞以為,高子玉早在二道河子的戰役中陣亡了。

共軍夜襲土龍山,張雨新措手不及,一路被追殺。退到刁翎,重新佈防。派高子玉領他那一營人,守第一道防線──二道河子。結果土共來了三千人。高子玉自己斷後,沒能撤下來。情勢危急,江建亞陣前受命,接替高子玉的營長。

「沒有,我沒有死。」高子玉一再搖頭:「我被他們俘虜過去了。說起來,生存在這狗皮倒灶的大時代,我的生命是他媽的糟糕透頂。你我當年打日本鬼子,後來打共產黨,結果,我又回過頭來打中央軍。你知道,我在那邊做到營指戰員。最後一次四平街大戰,我在公主嶺打前哨!」

「公主嶺?」江建亞驚嘆一聲:「我也在公主嶺。」

彼此槍管的火花,在彈丸之地的公主嶺,竟然沒有碰上,卻在台北螢橋淒迷的燈火裡,閃爍著重逢的淚眼。他們找到一家臨河的飯館。天上飄著細雨,橋上車來人往,螢橋的燈火,更顯得陌生淒涼。在時空的交錯替換中,彼此都有些失神、惶惑、麻木了。

「四平街那次會戰,真是慘烈。」高子玉道:「記得你們在瀋陽:還舉行勝利大遊行。」

江建亞沉吟半晌:「勝利的滋味,也只有我們從鬼門關過來的人,才能體會。其實,按照此間軍事專家,事後分析,那是一場多之戰,毫無戰略價值。整個中長路已被切斷,外圍全部落在共黨手中。瀋陽長春之間,全靠空運,留守四平街的少數孤軍,反而成了負擔──你又怎麼來台灣的?」

「一九五○年,六月二十五日清晨,我記得清楚,北韓透過平壤廣播電台,正式向南韓宣戰。不到三個月,我從哈爾濱,越過鴨綠江,參加抗美援朝。一九五二年冬,豬排山之戰,雙方屍體堆積如山,我從屍體堆中被俘了。一九五四年一月,美韓雙方交換戰俘,我選擇了台灣。」說著,高子玉捲起衣袖,露出手肘上兩個刺青:「反共」。

高子玉到台灣之後,先是由政府輔導就業,前後幹過守衛、工友、工人,後來在一家工廠幹到領班,認識了現在的太太,生了三個孩子。兩年前從工廠領一筆資遣費,還不能歇息,只好開起計程車。

「車子分期付款。沒什麼,三個小孩,老婆,車子,這就是我高子玉的一切。過去,我都不太去想了。」

「已經很好了,很好了。」江建亞道。

「建亞,你又怎麼來台灣的?現在做些什麼?」

「我在鄉下的初中,教了幾年書。後來做生意。目前,又回到鄉間一所私立學校當訓導主任。你還記得我跟你提過的書記長嗎?」

追蹤,一向是書記長的專長。那一年,書記長突然出現,找到S鎮初中來。 後,彼此常有來往,不久,書記長開了一家染織廠,需要資金,找江建亞投資。利息照給,還有紅利。江建亞被說動了,節吃省用,前後幾年,投入一百多萬。包括羅瑞美的積蓄,還有羅家親友的。慢慢的,紅利、利息一再縮水,以致全無。羅瑞美天天嘀咕。江建亞多次跑三重埔,眼見血本無歸,終於自告奮勇,辭去教職,要求加入公司,以為可以力挽狂瀾。

書記長堅持不可:「不行呀,建亞。隔行如隔山。你的錢,我會慢慢還你。你在這兒,能故什麼?」

「我可以學!」江建亞心想,你書記長,以前也不過是文人。事在人為。

書記長拗不過他。職位又不能太低,只好請他當業務課長。一方面要他真正負責,知難而退。

江建亞接掌業務之後,才知天下無易事。染織廠,化學工業,以無礦物質的軟水,利用陰離子交換法,再以不同度之高溫,對尼龍、達克龍、特多龍、以致棉紗、麻紗、卡其、毛料,予以不同之染色,過程複雜。這中間需用工業用鹽。而工業用鹽,列入管制,有固定配額。

江建亞為打通關節,常常灰頭土臉。有一次,政府機關的一個女職員,就在辦公桌上,指著一張報紙廣告:

「江先生,你的事,我很快照辦。」女職員仰著美麗的臉:「你看,這個收錄音機,滿不錯的,日本剛剛進口。」

江建亞氣得發抖,想我江某人,大江南北,如今一個小騷╳,要我陪笑哈腰不算,竟敢指物索賄。無官不貪哪,沒想來台灣,還搞這種貪污的把戲。正想發作,可是一想到沒有這個女人簽章,原料下不來,工廠就要關門。三天後,乖乖地把東西送到辦公室。

江建亞幹不下去了。趁一筆外帳落入他手中,三十多萬元。他扣下來,對書記長說:

「總經理,我不幹了。這筆錢,我帶走。剩下的,你慢慢還我就是。」

書記長感到血湧腦頂:「建亞,你,你怎麼可以這樣?把資金隨便撤走,公司會垮的。」

我的錢,我帶走,天經地義。當年的患難之交,就這樣反目了。

回S鎮,坐在火車上,江建亞才一路傷感。

當年,書記長跟他,在瀋陽奉命做敵後工作,兩人穿的破破爛爛,越過重重封鎖,第二次渡松花江,回到半淪陷區的哈爾濱。彼此肝膽相照,何曾把錢放在眼裡?

三十萬比這份肝膽還大嗎?可是,羅瑞美的嘀咕,實在難受:「什麼朋友?你現在還交這種朋友?」

彼此的肝膽,還不止於此:江建亞兵敗雞西鎮,渡冰河,回到梨樹鎮的家。

母親告訴他:共黨的村幹,已來過好幾回,打聽江建亞回家了沒有。翌日清晨,江建亞不得不再度走天涯,這一走就是三十多年。

當時,他想到他在雙河屯時,書記長曾派人傳話:要他如果回到穆陵縣,務必到馬橋河走一趟,找李文祥,馬橋河分駐所所長。

這時,穆陵地區,控制在俄軍與共軍手裡,書記長早已難以立足。共黨要抓他,紅軍要抄他的黨部,逼得他走投無路,只好加入傅老鴰的鬍仔部隊。有一天,正在山區激戰,傅頭目把他撩下了:「書記長,請你們下山吧!你們這些人呀,文不文,武不武,一向嬌生慣養。跑一跑,腿會軟,腰會痠,我的弟兄,為了保護你們,已經犧牲不少。」

「書記長下山之後,東躲西藏一陣,最後帶一批人,奔向哈爾濱。我是書記長留在此間的,最後一名伏兵,專為著你的。」李文祥道:

「如果你再不出現,這幾天我也要走了。」

江建亞和李文祥,抵達哈爾濱,已一文不名,餓得眼睛發黑,頂著大太陽,徒步走到馬家溝,終於見到書記長。書記長第一句話:「你們來了?很好,吃過飯沒有?」

書記長在三重埔的工廠,終於倒閉。不久,跑到美國,投奔他唯一兒子。最後,死在杉磯的養老院裡。不過,這已是江建亞見過高子玉,多年以後的事了。

高子玉死時,江建亞曾去參加他的喪禮。看到高子玉,高高低低的孩子,他還送了一份厚儀。

在醫院的殯儀館,喪禮前十幾分鐘,才從冰庫拖出高子玉的屍體。一個圍著大膠布的男人,掀開白布熟練地洗刷著。高子玉的女人,輟泣著,說:「請你……把他後面……也擦一擦。」「這個,背部,可沒辦法。」

江建亞早到,看到這一幕。高子玉挺著兩條扭曲屍黃的大腿。萎縮的性器,毫無遮攔。這就是當年的高子玉嗎?一時,江建亞眼眶濕糊糊的。

高子玉還有幾個韓戰的戰友,手臂上都有刺字,江建亞都不認識的。整個喪事,由高子玉的妻舅料理。

「要不要做齋?」妻舅問道。

「什麼叫做齋?」高子玉的戰友聽不懂。「做功德?懂不懂?」「功德?有什麼功德?」「不是啦。是和尚念經,懂不懂?」「和尚念經?懂。那要幾名和尚呢?」「最好六名。」「為什麼要六名,太多了,三名就夠。」

另一個戰友道:「三個和尚念的經,和一個和尚念的經,有什麼不同?」「一樣的經,沒有什麼不同。」「那好,一名就夠。」「那,便當要注文幾個?」「什麼便當?注文是什麼意思?」「來賓總要吃飯呀!」「呃,你們的親友,要吃便當,你們去吃。我們這幾個弟兄都講好了,送到火葬場,各人回家吃各人的。」

頂著過午的陽光,江建亞沿著辛亥路走了一段,叫到一部車,坐到台北火車站。在火車上,買了便當,吃了兩口,再也無法下嚥。望著窗外,眼眶不覺再度濕潤。千里孤魂,就這樣真的無處話淒涼嗎?高子玉呀!

在台北當了一年多的業務課長,回到S鎮,國中已沒有教員缺,只好轉到附近一所私立高職。

兩年後,當上訓導主任。

陡然間,所有的憂患意識,復興大任,好像重新找到著力點似地,復活過來。國家民族,是他每天例行的訓話。遇有國家危難,重大事件有生,他總激昂慷慨。老校長一直非常賞識他。後來,中央民意代表補選,黨外有多人當選,他在升旗台上罵這些人,為國家的敗類。

終於,新校長找他說話了:

「一個人,不太可能因為當選,就變成敗類。有數萬選民支持的人,這數萬人,也不可能全是白痴。江主任這樣說,等於否定選民,也等於反政府的民主政策,給學生國家民族的意識,是應該的,但要正確。」

一頓話下來,江建亞怔在沙發上,笑也不是,反駁也不是:「這個……我,……台灣經濟這麼繁榮了。」江建亞終於找到題目:「可是,有些人還是不滿足。……」

校長只有三十八歲,到任一年多。哈佛大學碩士。父親是學校董事長,本賞商業鉅子:

「台灣經濟繁榮,這是事實。但大部份是沒有經濟倫理的經濟。我必須強調一點……。」

江建亞臉上忽冷忽熱,耳鼓嗡嗡嗡,只聽進去三分之一。心想:你跟我說這些?別以為你爸是董事長。如果是四十年前,看我槍斃你!

「還有一點──」

江建亞已站起身,掉頭就走。輪到校長怔在那兒,嘴巴張得大大的。

江建亞一夜沒有好睡。也許自己當時在台上,真是失言了,也許激昂慷概過度。習慣性的,遇到國家危難的情緒反應,一時說溜了嘴。也用不上說這一大籮筐呀。凡事好商量,校長一開始就用責備口氣,無異要我下台。這不是擺明的嗎?

士可以為知己者死。既然如此──

翌日,校長看看他提出的辭呈,有點吃驚:

「江主任,怎麼啦?昨天的話,你生氣了?也許我把話說重了。不過,我是對事不對人。」

校長儘量把聲音放低,小心翼翼的。

江建亞也盡力壓抑自己:

「本來,訓導主任是賣命的工作。學生也愈來愈不好管了。我近來身體也不行。如果校長還看得起,那就繼續賞我這一碗飯,讓我繼續當教員。主任,我不想幹了。」

聽到「管」學生,再聽「賞」一碗飯,校長有點不以為然。不過,校長沒想到江建亞會這麼說。連忙道:

「這是那兒的話?江主任是本校資深老師。你的辭職,我不能准。至少要做到學期末。下學期,如果身體真不行,我們再做商量。」

暑假中,江建亞再度提出辭呈,校長照准。

三年後,江建亞六十五歲,希望延長一年。校長道:「江老師,我們當老師的,應率先守法。政府規定的退休年齡。」「也可以延長的。」「我知道,不過──」

校長室的檔案櫃裡,有兩百多張的求職履歷片,其中,還有不少碩士學位的。

學校同事,發起歡送酒會,江建亞一口拒絕。暑假過後,便不再上班。每天清晨,六點半起床,在S鎮國小後操場:慢跑二十圈,回來洗個澡。然後,練習寫字。午飯過後,打個盹,開始看五份報紙、看書看到深夜。日子還是過得非常積極,雖然偶爾也會感到:好像所有的著力點,都被剝奪了。不過,偶爾,他想到自己六十九歲的高齡,不禁自嘆:我已疲倦,也該歇歇了。

只剩那田野的蛙聲。總是近的一隻叫完,附近的才搶著爭鳴,然後,一大群跟著起鬨。過了一會,又全都靜止,好像有什麼風吹草動。突然,又有一隻開始叫了。也不知道,他們為什麼叫?到底叫些什麼?誰在領導?誰在策劃?誰在造反?是三反還是五反?也許他們在傳遞著大地痛苦的訊息。

在這一片死寂的凌晨,靜聽那一起一落的蛙鳴,常帶一份刻骨的孤寂與傷感。關山難越,誰悲失路之人?每當吟哦這兩句,江建亞便紅著眼圈,一遍一遍地,想這裡邊的意思。以前是有路沒有家!現在是有家沒有路呀!

應該告訴羅瑞美,自己實際的年齡。來台灣時,自己少報四歲,免得來日,訃聞印錯了。

羅瑞美睡在另一間臥室。江建亞堅持的。他不願她,為他一夜沒有睡好。他的床邊,裝有電鈕,李政雄安裝的,通到羅瑞美的房間,但他從來也沒有按過。一方面,他想獨自回憶。也只有回憶,他才覺得自己真正活著。在這斗室,竟然充斥著無邊無際的懷念,以及至今仍感到非常陌生的陌生。望不見故國的家園,收不到北國的來信。不是雪曉,也無清笳。江建亞卻慣於吟哦──

雪曉清笳亂起,夢遊處,不知何地,想關河,雁門西,在萬里……

窗外,透進的仍是慘白的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