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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殤的沈思
黃河,孕育了中華民族,也是最暴戾任性的大河。她穿越光禿禿的黃土高原,每年挾帶數百萬噸泥沙,在華中平原泛濫成災。自古無數次變道,決堤(共一九五○次),使中國的歷史不得不從「治水」開始,卻永遠治不好。她像「豬媽采」(羊癲瘋),總會定期發作。最近一次黃河大水災,發生於一九五六年,水漫九省,淹沒農田一億八千畝。
她的運輸功能,河套以下僅能航行木船竹筏,上游仍是驚險萬狀的羊皮筏子。其灌溉效益,除了中下游的水車水渠之外,黃土高原的居民經常沒有水喝,汲一桶水,必須翻山越嶺。在電影「老井」、「黃土地」裡,我們看到黃土高原居民的貧苦堅韌。對於這麼一條大河,中國對她有太多揮不去的情結:包括崇敬、畏懼、歌頌、咒罵、愛恨交集、無可奈何。
一九八八年六月,中共電視台,連續放六集探索黃河的電影,名叫「河殤」。楚辭有「國殤」之作,河殤者中國之殤也。(代表古文化的幻滅)這部電影藉黃河流域週邊的文化、歷史、思想、生態、做一次大膽徹底的又省,一時震撼了全中國。它出自大陸一群知識分子的集體合作,包括以蘇曉康為首的作家、學者、導演、編劇。
一部電影的畫面,常常僅是客觀的呈現,不具任何預設意義,但「河殤」的旁白,卻是主觀意識的「解說」,這一解說,使電影立即現出它的爆發力與爭議性。(例如人民公社時代,一張以人充當牛馬拖犁耕田的照片,中共的「解說」是:「堅苦奮鬥,再翻兩番。」台灣的解說則是:「奴役人民」。)
河殤只播了兩集,即遭禁演,中共臉上掛不住了,認為它在挑刺中國的膿包。但很快地,他們的腦筋急轉彎,發現河殤之作,正可給鄧小平的開放政策有了理論基礎:中國必須擺脫黃河文化,奔向海洋文化,才有「錢途」。事實上這時中共劃定的十幾個經濟特區,都在沿海,面對藍色太平洋而虎視耽耽,傲笑連連。
河殤解禁之後,台灣立刻跟進,同時出版電視旁白的文字專集,不到半年,竟發行了三十版,並附有許多評論。大致上台灣學者的評論中肯切要,大陸方面的,大多還停在「摸索中共當局」的階段,所以有的吞吞吐吐,有的腦筋「秀斗」,轉不過來。
河殤的內容龐雜,大體上它犀利地批判了中國文化,也具有相當的世界觀,在這兒祇能提出幾個重點:
首先,它指出世界上所有大河文化皆已沒落。(西本沒有一條大河,全球大海是她的戰場。這點河殤未指出,乃個人之見。)黃河文化代表的是一種封閉、保守、畏縮。個人以為:這點正和「經濟學台灣」相合,因為台灣四百年來,深受海洋的驚濤洗禮,終於創造「奇蹟」。
中國也曾有一次向海擴張的紀錄:鄭和下西洋,但河殤指出,它只是宣慰海外,外示「皇恩浩蕩」,等到南洋諸蕃邦,「不識你阿高索」(不服、不認帳),海洋擴張,也就無疾而終。個人在此補充:清朝更是變本加厲,沿海十里,禁止人民居住,尤其客家人,更不准渡海來台,使客家人比閩南人慢了八十年,因為清廷認為客家人「很勇敢」,會做「海盜」,都是鄭成功的部下。
鄭成功沒有海洋文化觀,一心想反清復明,終於被大陸文化淹沒,正如河殤說的:「中國人即便航海,腦子裡還是內陸思想」。中國永遠產生不了哥倫布,「海洋文明回流踢到內陸黃土板,立刻淹沒無蹤。」因此,河殤要使它顛倒過來,讓它奔流到海「不復回」。
河殤認為:「地球本是蔚藍色的星球」,「藍色才是宇宙的正色」。我們看太空照片,確實如此,不是黃黃的。由於黃河,使中國變成無物不黃:黃土高原、黃種人、黃色琉璃瓦、黃色龍袍,以至黃色╳╳,還有黃膽病,今後無論如何,要棄黃(河)從藍(海)。
由於「黃」,接著禍延長城。長城的建築材料大多為黃色土石,且遊走荒漠黃土,河殤認為它是「中國人悲劇的紀念碑」,代表的是「封閉、保守、無能的防禦和怯弱的不出擊」,「中國人最奇偉的想像和大膽的行動,只限於修長城。」(而且每代都修,中共也在修,為了觀光。)個人則認為:長城是奴役勞工的鐵證,也是毫無國防概念的愚蠢傑作。(長城從未防止過胡馬南下)
由於長城像巨龍一樣游走,於是再度禍延「龍」的圖騰。自古龍代表的是皇帝、統治者,人民對它敬畏惶恐,所以拚命舞龍舞獅,以博歡寵。不幸的是:皇帝多半喜怒無常,個性複雜、脾氣古怪。前半分鐘,龍心大悅,升官封土,後半分鐘,龍心不爽,滿門抄斬。
從生物的觀點,世上並沒有中國人所謂的龍這種怪獸。它蛇身鷹爪馬鼻牛眼鹿角,非常複雜,且能呼風喚雨。古代的恐龍,早已絕跡,且不會飛,即便能飛,也無法騰雲駕霧。然而這種圖騰,卻在中國人心中,正如黃河,充滿了崇拜與畏懼,事實上它令人不安。
河殤對於龍,提出激烈的批判。個人一向認為:龍只是山狗泰的自我膨脹。(山狗泰,蜥蜴也)如果你把自己想像成一隻螞蟻,山狗泰便非常巨大可怕。龍,代表的是虛幻、神秘、愚蠢、自欺欺人、不切實際,以及中國人性格的複雜多變。反觀日本的圖騰:太陽,不論朝日夕陽,總有實物可以把握,再看加拿大的圖騰:楓葉,和平而富有詩意。
龍使人想起苦難,醜陋,它是中國的「異形」,尤其「變色龍」,最為可惡。一曲「龍的傳人」,誤盡天下多少蒼生。「遙遠的東方有一條河,它的名字叫黃河」,「遙遠的東方有一條龍,它的名字叫中國」,不幸的龍和黃河意識,正是阻礙中國進步的致命傷。在那麼哀怨的旋律中,令人聽到的只是作詞者心中的情結與惶惑。
一九八九年六月,河殤播出後一年,巨龍果然出現於天安門,巨龍果然也「擦亮了眼」。是人民瞎了眼,批了「逆鱗」,龍發怒了。事實證明:龍從來就不代表人民。不過,儘管河殤如此大膽批判,如果中國人的腦筋不改,即便放棄了黃河、長城、以及龍的意識,而奔向海洋,也沒有什麼大用,因為中國人的腦子裡,海上照樣會有一條龍──海龍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