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瑪麗安朱魯

林柏燕

1

臺北的黃昏,華燈初上,人潮洶湧。

我開著BMW沿中山北路,準備到YMCA。

十幾分鐘前,我正收拾桌面,預備下班,突然接到電話。

「安朱魯,是妳!」我費了半天才記起來:「我簡直不相信,什麼時候來臺灣的?怎麼事先沒有通知一聲?」我用英文說,而且用我職業性的愉悅聲調。

她說她從W大學畢業,進入研究所。這次暑假來臺,準備寫點有關台灣歷史的論文。

「那太好了!」我說,但未進一步作熱烈的表示。

「羅勃,我可以見你嗎?」她居然沒有忘記我的英文名字,從叫我密斯脫林,改口為羅勃。

「當然。」老實說,我萬分不願意,不過還是問:「妳現在在什麼地方?」

「YMCA。半小時後,我在樓下大門口等你,你開車子來嗎?」她的聲音還是那麼悅耳。

唔,我遲疑一陣。

「OK,不過,半小時恐怕不夠。」我看看錶:「妳知道,現在正是下班時間。」

「我會一直等你。好久不見,不是嗎?很抱歉,等你來了,我們談談好嗎?」

我不知道她為什麼要見我,要談些什麼。不會是要我再幫她解決住的問題吧。

前年夏天,我第一次見到安朱魯。我們匆匆相見,又莫名其妙不再相見。事情是這樣的:

那時,安朱魯是美國威斯康辛州麥市W大東方語文系三年級的學生。剛好我哥哥也在W大物理系當助裡教授,據家兄說她是他同事的女兒。暑假一開始,安朱魯立即來臺,在臺北S大中文語文中心作短期進修。當然,家兄遠從美國來電話,要我好好招待瑪麗安朱魯。果然,安朱魯來臺第三天,便打電話給我。

我招待她到中央酒店,享受一頓豐富的晚餐,還邀了公司堛煽X個男女同事作陪。

安朱魯的中文還不太靈光,尤其碰到四個字的成語,只好乾瞪眼。好在座中諸友皆善英文,那是一個愉快的晚上。瑪麗第一次來臺,坐在酒店的頂樓,俯瞰燦爛的夜景,頻頻讚美臺北的美麗。我因另有約會,大約九點,先行告退,並請公司堛漱@位女同事,到時開車送安朱魯回學校宿舍。接著,我自己趕到一家酒廊,會見一批日本客。

第二天,想不到安朱魯又打電話給我,她說她住的宿舍太過嘈雜,希望我替她找個更合適的地方。很湊巧,再過兩天,我就要帶一個旅行團到歐洲去,大約四十幾天才回來。我靈機一動,說:「妳何不暫住我家?房子很大,我到歐洲之後,家堨u剩下一個吳太太。她可以幫妳燒飯洗衣,如果妳不喜歡她燒的菜,妳可以自做,也可以到外面吃,只要事先告訴她一聲。住在我家,沒有什麼不方便,順便妳也可以跟吳太太多講一點中文。妳不是來學中文的嗎?」

「Beautiful!」安朱魯欣然答應,而且打算要見黃,說:「可不可以現在就帶我去看房子?」

房子是高級公寓,座落於地價昂貴的仁愛路。十一樓,有兩部電梯,鬧中取靜,一出巷口,公車站牌就有十幾個,這對於還沒有汽車代步的安朱魯,應該很方便。至於房子本身,一百多坪,價值近數千萬元,加以數百萬的裝潢,對於一些來自東京的日本朋友,常使他們好像擠在在十幾坪大的蛇鱔之穴的螃蟹,突然衝入大海,有點摸門不著;或嘆MEZRASHI(珍奇)或嘆SUBARSHI(氣派),或嘆OSOROSHI(嚇人),總之夠住夠看,非常ISAMASHI(豪壯)就是。

我心想,這個房子,安朱魯還不滿意的話,只好請她回去住白宮。

我開車到宿舍接她。看完房子,果然,安朱魯閃爍著一對美麗而感動的綠眼,說:

「我可不可以明天就搬進來?」

「當然。」

我還得送她回去。這時,才想起我還沒吃飯。她說她也沒有。

「既然這樣,我們去吃牛排如何?」

「假如你不介意,我還是想吃中國料理。」安朱魯說。

「這個簡單。走吧,我帶妳到六福客棧吃閹茶。」閹茶二字,我用中文。

「什麼意思?Yam Cha?」

「閹茶,是廣東話,喝茶的意思,但,那兒不只是喝茶。」

席間,她一直仍用英文,幾乎每菜必問。後來,她把話題一轉:「我知道你依然單身,你哥哥告訴我的。可是,我沒想到你一個人住那麼大的房子。」

「也許我將來會生下一打孩子,」我笑笑,「到那時,房子就小了。」

「Will you?」她看看我,也笑了:「不,你不像是想做爸爸的人。」

「How can you be so sure?」我苦笑。

不過,我還是陷入一片悵惘。事實上,我的家是一個富有而四分五裂的家。

我約略告訴安朱魯,除了哥哥在美國之外,母親在東京Prince Hotel開一家中華料理屋,姐姐跟姊夫住在法國,父親在臺北擁有一家龐大的旅行社,代理十幾家外國航空公司。我在旅行社當一名課長,上面還有個室主任、經理、總經理。父親是董事長,他不願我爬得太高,要我多磨練。我們不住在一起,不過,我沒對安朱魯說,父親跟另外一個女人住在一起。

「By the way, may I ask you------?」

「Yes?」

「If there are some foreign friends come to Taiwan, what do you think it is the most important thing they should know?」

「這個問題,不容易回答。」我想了想,說:「那要看是多接近的朋友,要看他們想了解多深。」

「假如是我這個朋友呢?我們應該是朋友吧?!」

「當然。我的榮辛。」我頓了頓:「這樣說吧。臺北的夜生活,是非常熱鬧,非常多彩多姿的,不像美國的許多大都市,一到入夜,便冷冷清清的,Downtown幾乎變成黑人的天下。在這堙A我想,最重要的是,妳要注意走路。妳看到了,臺北的車子。」

「對了。我想買一部腳踏車。你知道,我在臺灣只有兩個月的時間,我想買一部舊的。」安朱魯說

「不,我不鼓勵妳。」我大笑:「在這兒,大家都橫衝直撞,如果你不這樣,你就慢半拍,反而會出車禍;也許別人還笑你技術不夠,這叫入境隨俗,妳會慢慢了解的。」

「Are you kidding?」

「不,我有一個西班牙朋友,在臺灣住了三年,回到西班牙,買東西還討價還價,害得店主人瞪大了眼:『老兄,你是從那堥茠漣r?』我這位朋友才恍然醒悟:『老天,吾被臺灣同化久矣。』美國和臺灣有許多不同,比方說,在美國的高中生,拿第一名沒什麼了不起,在臺灣拿第一名,才真正了不起。安朱魯,妳看到了,臺灣的大學生,個個深度近視,他們都是從惡戰苦鬥中殺出來的。妳就從這些地方慢慢了解吧。」

「我還是想買我的腳踏車。」突然,安朱魯翹起嘴,完全是十八歲少女的表情。不過,我知道她至少有二十四歲。

「那又何苦吧?妳就用我的BMW好了。反正我要去歐洲;不過,油費妳自己付!」

「Great!」說著,安朱魯突然傾過身,飛來一吻,落在我的臉頰,而且還發出聲音。

事情就這樣決定。安朱魯第二天就搬進我的公寓。當天,我回去很晚;吳太太告訴我安朱魯已經睡了。翌日,我起床,安朱魯已經搭公車上學去了。第三天,我把車子鑰匙交給吳太太,接著帶團飛往歐洲。

一個半月,我從歐洲回來。吳太太告訴我,瑪麗只在公寓埵矰F二十天。

「聽說,瑪麗小姐認識了一個從德州來的美國大學生,兩個人另外租房子同居了。」

「哦?」這事平常,我未予評論。

「還有,她把你的車子,車門撞凹了一塊。

這事嚴重,但不知怎麼個凹法。吳太太繼續道:

「瑪麗小姐一回來就躺在房媗平絳痋A我們很少在一起。有時,在家埵Y飯,也是她一個人吃。她會說中國話『謝謝』,可惜,我不會英文。我真擔心不知道那堭o罪她。」

「吳媽,美國人都是這樣,他們希望有多一點私生活,你不要多心。不過,瑪麗說走就走,沒有留下半句話?」

「對我沒有。那天,我買菜回來,她已經走了。不過,在客廳裡,卻留下一封信,大概是給你的,另外信封底下,還壓著一百元。」

我接過信,看到七歪八倒的英文字,好像非常匆忙寫的。信婸‵D常感謝我,此外新臺幣一百元,算是她叨擾二十天的charge。

看完信,我差點腦溢血,一時哭笑不得不禁大罵:「他媽的,我何曾要妳Charge什麼?妳這一百元,算是伙食費,還是沖馬桶的水費?還有,我的BMW,唉──不談也罷。」

好在這事已是兩年前的事。臺灣地方雖小,人的志向要大,量大福大,而且最重要的,鈔票要多。像安朱魯這種窮女學生,我是不會跟她計較什麼的。

我了解美國人has no face to lose,所以安朱魯才敢這樣前嫌盡棄地打電話給我。問題是像她這樣不了解臺灣的人情世故,還要寫有關臺灣歷史的論文。看情形,我得好好給她作論文指導。

雖說十幾年來,我東飄西泊,五鬼纏身,早已疏學,不過,當年大學聯考,數學拿了一點五分,歷史卻拿了九十五分的紀錄猶在。中國史有五千年,美國只有兩百年,這憑這點,我想我足夠做她的指導。

我一面開車,一面胡思亂想。轉眼YMCA已經到了。

遠遠的,已看到安朱魯果然站在大門口東張西望。她穿著寬大的花裙,修長的小腳底下穿著一雙藍白球鞋。上身一襲白色T恤,胸脯高挺,身材苗條,一頭金髮,隨風飄逸著。

「嗨!」我停車在她前面,叫了一聲。

「嗨!」她看到了,連忙走過來。

「這兒不能停車,妳先上來!」我一面打開車門。

我把車子停在附近的停車場,然後走到希爾頓。

兩年不見,安朱魯好像有點憔悴,不過,她還是有很好的外表,鼻子挺直,眼睛大而綠如秋水,薄薄的小唇,塗著口紅,加上滿頭金髮,臉上的顏色非常豐富,只是衣著稍隨便些。

「告訴我,羅勃,你過得愉快嗎?兩年來你做些什麼?」

「一事無成,到處流浪。」

「錢也賺得不少吧?」

「夠開支就是。妳呢?這次來臺灣,真的想寫論文?」

「我想先收集一點資料。羅勃你能不能陪我到南部?我知道你很忙,不過,在臺灣我只有你這位朋友,我希望到南部實際了解一下。當然,旅費各付各的,你肯陪我去,我將感激不盡。」

「南部?妳想了解什麼?」我有點懷疑她真正的的機。

「你知道,我在國會圖書館,看到一篇文獻。關於一八六七年,有一艘美國商船叫Rouer號的,在恆春一帶的紅頭嶼觸礁沈沒。船長夫婦和水手共十四人登陸,除了一個華籍水手逃生外,其餘全被當地排灣族山胞殺害。美國屢次向清廷提出抗議,清廷置之不理,結果派來了美國駐廈門總領事Le Cendre。密斯脫李,深入山區,這才跟山胞妥協;以後看到美國商船,不但不准殺害,而且還要供應茶水。我想,當年對Le Gendre而言,是一件了不起的工作。」

「安朱魯,妳說的是牡丹社事件的一部份。不過,距今已一百多年了。甯K一帶,妳將看不到當年的排彎族。那兒除了墾丁國家公園,鵝鑾鼻燈塔,到處是觀光飯店之外,妳將看不到什麼。」

「原來你也知道牡丹社事件?」

「讓我想一想,唔,一八七四,對不?這位Le Gendre領事,曾當過日本軍的顧問,那一年,因為有琉球商人被牡丹社的高山族殺害,日本派海軍中將西鄉,率領大軍在甯K登陸,結果在四重溪,牡丹社一帶發生大戰,山族頭目戰死,日軍也傷亡六百多人,這場戰爭,就是由Le Gendre做地理嚮導的。」

「羅勃,我沒想到你對歷史這麼熟。聽你哥哥說,你在美國拿過兩個碩士學位?」

「兩個碩士都與歷史無關,那都是我父親逼我去的。山大克拉拉大學和聖路易的企管。不過,如果不是我父親,我想我還是比較喜歡歷史。」

「為什麼?」

「也許是興趣吧。儘管有人說,History is mostly guess work, the remainder is prejudice,不過,我覺得學歷史,可以使自己好像活了幾千年。」

「哦,我想我找對人了。我真希望你陪我到南部一趟。即使看不到什麼,讓我看看那兒的山,那兒的海,我相信我會有些Feeling,也許對我的寫作有意外的幫助。」

「妳真的這麼想嗎?」

「Of course I do.」

「如果妳真有這個意思,我應該沒有理由拒絕妳。」

此刻,安朱魯與我,坐在四重溪「優美大飯店」的西餐廳堙C

室內裝潢講究,燈光柔和。這是新建不久的觀光大飯店。附近名勝很多,瀑布,溫泉,吊橋,還有再深入數公里的牡丹社文化村。這些地方,我都到過了。四重溪自古即以溫泉出名。來到楓港,從車城即轉入山區,一路青山綠水,風光旖旎,寬大的柏油路面,一直環山而繞。

我們在四重溪,訪問了幾個老年來。然而,物換星移,時過境遷,郭公夏五,訪問不易,安朱魯有些失望。

後來特丹社回四重溪的途中,我說:「Even they remember some things, I think those were mostly guess works too, don’t you think so?」

「That’s why I come here.」安朱魯笑笑,加了一句:「難道你不相信歷史?」

「牡丹事件,我當然相信。我們許多文獻,都有記載;甚至臺灣的遊覽車小姐,她們的Guide book,可能說得更詳細。至於細節,那就很可能各憑想像與偏見了。

安朱魯沈默不語。可能我的看法太過粗淺了,不過,我想找應該說出自己想說的話,我繼續道:

「歷史可以分兩種,一種是歷史本身,一種是人寫的歷史。人類綿延不斷,將來會有一萬年、十萬年的歷史。歷史愈來愈多,人的記憶將不勝負荷,文字記載也將不斷出錯。還好,歷史儘管有許多錯誤,這堶掄`有一個大綱,那就是人類的活動,無非戰爭、饑餓、疾病、做愛、享樂、吃飯、睡覺,有的五百年重複一次,有的一年重複一次,有的天天重複……」

突然,我發現安朱魯,一直側過臉望著窗外,窗外一路是南國風光。大大的夕陽,在車前跳躍著。

「抱歉,我說得太多了。」

「No, no, very interesting I am listening, go on!」 

「Really?」

我知道安朱魯言不由衷。我繼續半開玩笑:

「我總覺得,沒有歷史的女人,是世界上最快樂的女人。有時,歷史使人憂鬱,妳沒看到所有的歷史學家,都那麼憂鬱?」

安朱魯未發一由。不過,我了解像安朱魯這種外國男女,也有他們的優點。他們跟人有什麼不愉快,很快就過去,從不記掛在心,除非這堶惘陳u正的利益衝突。他們的獨立性很強,你不容易真正傷害他們,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等下回到飯店,兩杯白蘭地下肚,她又很快神采飛揚了。

然而,未回到飯店,她已飛揚起來。她看到賣椰子的路邊攤。

「羅勃,停車好嗎?我想看看那是什麼。」

「可以吃嗎?」安朱魯問。

「當然,現買現吃,妳沒有吃過?」

「沒有。也許佛羅里達,有這種椰子。」

我買了兩個小的。小姐把椰子用利刃切開一條縫,然後再用尖刀,從裂縫刺下去,挖了一個洞,立即椰子汁潺潺流出。

「安朱魯,妳可以用嘴對著它,要不然,用杯子也可以,不過,這樣就沒意思了。」

「OK」果然,安朱魯仰起臉嘴對椰子。

「唔,太棒了,清涼解毒!」

「清涼解──都?」安朱魯突然改用中文,說:「是不是恨涼快恨好吃的意思?」

「Very close, but──唔,」我突然發現很難說明「解毒」二字,只好改口譯為「解渴」。

回到「優美飯店」,安朱魯說:「我先上去,我想洗個澡。」

「好的,七點,我在餐廳等妳。」我住在她對面的房間,不過,我沒立刻上樓。

今晚,她似乎刻意打扮一番,白底碎花的短袖洋衫,淺紅色的高跟鞋,另外還戴著白金項鍊。我讚美她幾句,她欣然接受。她似乎不勝酒力,喝了兩杯白蘭地,連喊too strong,我為她叫了冰塊。

餐廳堙A客人不多,一片安適,地方又大,更顯得寧靜。窗外星光閃爍,飯店前的廣場,兩排朦朧的路燈,平添這南臺灣四重溪山地的一片神秘。

後來,她也簡單地談到她的家人。母親早就改嫁,兩個哥哥,一個在洛杉磯,一個在德國。在麥迪遜,她也不跟父親住在一起。突然,我想到自己與父親也有十幾天沒有見面了。這次匆匆與安朱魯南下,也沒有告訴他一聲。

「對不起,我去打個電話。」

「sure」

電話打到臺北父親的公寓,沒有人接。突然,我像失落什麼似的,有一股衝動。我告訴櫃台:「請給我接日本東京!」

不到兩分鐘,接通電話,母親也不在。店堛漲郊虴g說,她到北海道旅行去了。我有些沮喪。回到座位。

「What’s wrong with you?」安朱魯問。

大概我沮喪的臉色,已清楚地掛在臉上。我說:

「沒什麼,在日本的母親到北海道旅行去了。」

「你母親常回來臺灣?」

「沒有。我每年至少到東京一次,看我母親。」

「那麼,你父親常去日本?」

「沒有。不瞞妳說,父親和另外女人住在一起。」

「哦,你的父母離婚了?」

「沒有。」

「為什麼?」

「父親在臺灣有龐大的財產,母親怕離婚之後,財產落入這個女人手堙C」

「Oh, I see, I see!」

飯後,安朱魯提議到外面去散步。

我們早已享受到這片山谷的新鮮空氣。四周是從森林飄出的晚風,帶著樹脂的香味;山谷媔ヮ蚆蘅繻軉貜熔F淙流水。我說:「明天早點起來,我們到墾丁、鵝鑾鼻、佳洛水。在那兒,我們可以同時看到太平洋、臺灣海峽、和巴士海峽!」

「Ok, I like to.」

說著,安朱魯突然把手伸到我的臂彎堙C

「兩年前,你曾說過,我不像想做爸爸的人,我想,你說對了。」我說。

「呃,你還記得這個?現在你可以告訴我了,為什麼?」

「妳當然相信我有過不少朋友,只是交往不長,一來沒有時間,二來不太積極。」我頓了頓。這也許是由於父母的婚姻如此一團糟,使我有所戒心。我們家堙A每個人都那麼有個性、有理想、肯上進,唯獨沒有能力組織完美的家,不過,我不便說這些。我說:「Now, you see, yo soy pobre hombre!」(我是可憐的男人)

「What?」

「Pobre hombre.」

「呃,原來你還懂西班牙文?」

「Un Poco」我笑笑,繼續道:「事實上,我目前的處境是女孩子──善者不來,來者不善。」後兩句,我故意用中文說。

她又不懂了。我看得出來,她所學的中文相當有限。我不得不以英文用另一種方式說:

「這兩句的意思是,好的女孩都給別人娶走了,留給我的,都是不好的。」

「你在說笑話。臺灣這麼多美麗的女孩子。」

「妳的口氣,完全跟我爸爸一樣。」

安朱魯不知道,我也有我的夢,有我沈淪的一面。短暫的慰藉,聊勝於無。當我躺在一個女人的臂彎堮氶A我常痛恨自己是個墜落、腐化的小渾球。只是這個小渾球,有能力支付每個月從各大酒廊、飯店送來的龐大帳單就是。

突然,天空飄下細雨。我們已走了好一段路了。安朱魯提議回去。接著,我們互道晚安。

回到自己的房間,我望著窗外的細雨,那兩排路燈顯得更朦朧了。

翌日,我帶安朱魯暢遊墾丁、鵝鑾鼻、佳洛水這些名勝。當天晚上,趕回高雄,住在華王飯店,順便還帶她去逛地下街,大統百貨,最後到美麗華歌廳,消耗了兩個小時,那兒有一些外國藝人與歌星的表演出。我看出,安朱魯玩得相當愉快,大概早把寫論文的事,丟到太平洋去了。

第二天,從高雄直回臺北,我送她到YMCA。臨下車,她這才想起什麼似的:

「哦,羅勃,我應該給你多少錢?」

我笑笑,本想說「Forget it!」想想,改口道:

「我還沒有算,等我算好了。再告訴妳,OK?」

「OK, Good night!」

我一回到家,即見父親滿面怒容,坐在客廳。吳媽也還沒睡,坐在旁邊。緊張兮兮的。聽她說,父親已經等了半個小時。

「哈,你終於回來了。聽說你帶一個美國小姐到南部去玩,我沒想到你還泡洋妞。」

「爸,別說這麼難聽好不好?」

「你呀,我該怎麼說你。快四十歲的人了。聽說你這個月的帳單,十三萬。喝酒喝掉十三萬,怎麼喝的?十三萬,你知道一個小公務員一年也未必能存這麼多,一個工廠女工,要流多少汗,才有這十三萬,你知道嗎?如果把這十三萬,拿去買螃蟹,整條中山北路,可以排滿,懂嗎?」

有時,我對父親這種幽默,實在無法忍受。我說:「爸,你怎麼不說,我每個月替公司賺多少錢?」

「不錯,你很能幹。可是,我身邊只剩你這個兒子,我不希望你不學好,將來整個公司都是你的。你的書白念了,兩度送你到美國讀書,不是叫你跟美國小姐鬼混,你通英文,通日文,還通西班牙文,樣樣都樣,就是老婆不通!我給你介紹過多少女孩子,臺灣的女孩子有什麼不好──」

「爸,不要再說了。這種事談下去,不會有結果的。」

「好吧,你自己好好想想。下個月,你給我到荷蘭去!」

「什麼?」如同晴天霹靂,我實在怕再坐飛機,怕再巡邏各大國際機場。我寧可坐在臺北的酒廊喝它兩杯。

「荷蘭!政府即將與荷蘭通航。你給我到荷蘭航空公司去見習四個禮拜,看看他們的作業。我們要趕在別人前面。」

「爸,怎麼又派我去?」

「不派你去,派誰去?難道派我自己?」

公司堛熒~務本就忙碌,加上我即將往荷蘭,許多準備工作,忙得我天昏地暗,幾乎把瑪麗安朱魯忘了,直到一天夜堙A大約十一點,一個電話直接打到我的公寓。

「林先生嗎?」

「是,我就是。」

「我這兒是高雄警察局。」

我嚇了一跳:「什麼事?」

「有一個名叫瑪麗的美國女孩子請你聽電話!」

一會兒,傳來嗚咽的聲音:

「喂,羅勃嗎?我是安朱魯,你現在能來高雄一趟嗎?」

「What Happened?」

「你來,我再慢慢說好嗎?我到現在沒有喝一杯水,身上也沒有穿衣服。」

這就怪了,為什麼不穿衣服?

「I don’t understand!」我說。

「他們只給我一件外衣披著。高雄的外事警察好兇,一直給我拍照片。他們還要通知美國在臺協會,我不願在臺協會知道,是我求他們,他們才勉強同意。不過,需要你來保證,這些該死的Cop,你能來嗎?」

「到底怎麼回事?」

「我,我,我跳脫衣舞,被警察逮住了!」

「哦,我的天!妳不知道,Strip, Topless, Adult only,這些玩意,在臺灣是犯法的嗎?最近,外國秀,在臺灣鬧得很厲害。」

「我知道,可是,他們一再保證不會出事。他們答應一個晚上給我兩百美金,又不必納稅。我在美國做Part time,一個禮拜也賺不了這麼多。」

「如果妳想賺這種錢,兩百美金,未免太便宜。」

我又好氣又好笑,可以想像安朱魯此刻的狼狽。

「你能來嗎?」

「妳知道現在幾點了?」我看看錶:「我趕到高雄,恐怕半夜了,而且我已經三個晚上沒有好好睡覺。」

「哦──我希望你能來。我要掛斷電話了,他們不讓我說太久,嗚……。」

「安朱魯!安朱魯!」

嘟!嘟!電話果然掛斷了。

我想到事情嚴重。立即掛電話到高雄分公司,給跑外務的陳「細漢」。我告訴他,立刻把瑪麗保出來,然後送到華王飯店,儘快把事情擺平。

「這種事,最後可能要送法院。」陳細漢說。

「我知道,人先保出來,能不上法院最好。如果現場有記者,也要擺平。憑你,細漢的,我知道他們會賣你這個面子,如果要花錢,也給他們。這事不能上報,知道嗎?」

「我盡量就是。」

「不是盡量。」我頓了頓:「你這個細漢,在高雄是白混的呀。我明天中午前一定趕到!」

「好吧!」

打完電話,我還是不放心。我不相信安朱魯,是這一類的外國風塵女郎。她一定有她的苦衷。

於是,我穿好衣服,下樓,把車子略為檢查一下,接著喝了一瓶阿斯巴拉,這才上高速公路。

一路飛車,到西螺休息站,停下來加滿油,再喝第二瓶阿斯巴拉,這才迷迷糊糊順順利利抵達高雄。

看看錶,清晨三點四十九分。高雄,到處是朦朧的路燈。偶爾還有汽車飛馳而過,路邊攤還有人在吃消夜,愛河兩岸還有蠕動的人影。挑燈夜戰,秉燭夜遊,這些似乎有它悠久的傳統,再過半小時,恐怕賣早點的,也將出動了,這是一個忙碌而勤勞的都市。人人都在拚老命賺錢,雖然不知道賺到的錢要做什麼。

快到華王飯店時,我用大哥大,世打電話給陳細漢。細漢不在家。幸而到了華王飯店,立刻就問到,安朱魯果然已住進來。

瑪麗紅著眼,坐在沙發上,穿著一條窄裙,一件T恤。陳細漢也在房堙A另外還有兩個頭髮長長,胸前的鈕扣永遠不扣,還掛著項鍊的青年。陳細漢看到我,走過來說:

「事情已經解決了,立了保證書,繳了保釋金,靜候警方通知。不過,主持人還在拘留,我懶得去管。」

「謝了,真虧你,總共花多少錢?」

「回頭再說!」說著,陳細漢看看我,看看瑪麗:「是你女朋友?」說完,還擠擠眼。

「可以這麼說!」

「你倒艷福不淺。對了,明天晚上,我帶幾位朋友來跟你這位朋友壓壓驚。看情形,她還真嚇壞了。」

我知道,所謂給她壓壓驚,實際上是要我感謝陳給漢這一批人。我笑笑:

「好吧,壓驚,我不敢當。明天我請客,表示謝意。地點由你決定,不過,細漢的,可不能帶太雜的人。」

「這個你放心,不超過一桌,我陳細漢什麼時候給你丟過臉?」

「我不是這個意思。」

「好,明晚見,不,應該說是今晚了。我們不打擾了,你休息吧,多多安慰她!」說著,陳細漢向安朱魯揮揮手:

「拜拜!」

「拜拜,謝謝你們!」安朱魯用中文說。

陳細漢他們走了。安朱魯立即撲過來,緊抱著我,把臉埋在我的肩上,哭得非常傷心。

「O, I am scared! Hold me!」

這種場面,真有點像拉蔻微芝,碰到天霸王畢蘭卡斯達。我說:

「Easy, take easy, now you can tell me what happened!」

良久,安朱魯仰起臉,只是搖頭,什麼也不肯說了。

我把兩手放在她柔滑的肩胛,望著她梨花帶雨的臉。我不知道她怎麼會跟這種事搭上的。事後,聽陳細漢說,她們總共有七個女人,兩個來自馬尼拉,一個來自阿根廷,千里跑單幫,結果跑到高雄警察局,另外三個是國產的。我心想,臺灣從荷蘭人佔據臺南,到Rouer號商船,以至於日本據台,臺灣光復,再到今天洋女大展。這真是一段曲折而戲劇化的歷史。如果安朱魯真想了解臺灣,也不妨從這些地方去了解。不過,我沒有說。我說:

「好吧,安朱魯,沒事了。妳好好休息,我去另外訂房間。」

「No! why?」她突然提高了嗓子,把我嚇一跳。

「妳要我睡沙發?」

她看看,突然勾住我的脖子,把嘴唇迎上來。我感到她的嘴唇是那麼炙熱。我們倒在沙發上,我緊緊摟住她,不禁把手伸到她的衣服堶情C

「我想先洗個澡。」我抽個空擋說。

「好的,我等你。」

「妳知道,我這趟路,從臺北到高雄飛快車,等於從洛杉磯,直闖落磯山,有點像傑克派連斯,亡命飛車,飛越摩天嶺的味道,真把我累慘了。」

安朱魯突然破涕為笑,展現了笑靨,還擤了一下鼻涕:「等一下,你會發現,我值得你這樣!」

她身體結實光滑,肌膚白皙,大腿修長,當她壓著我時,好像被佔有的不是她,而是我;而且,我真實地感到她的重量,感到天地顛倒。

我不願留給她壞的回憶,這使得我滿身大汗,後來她仰臥著。我看到綠色的眼睛,奇異地望著我,我覺得這也許對她有些不公平。我說:

「安朱魯,妳在想什麼?」

「沒有。你說,我該想什麼?」

「安朱魯,妳知道,妳長的很美──」

「唉,你們台灣人就喜歡這一套。」

「噢,難道妳接觸過不少台灣人?」

「不是這個意思。我剛來臺灣時,許多人都說我的中國話講得不錯。我知道自己講得不好。不過,說一次就夠了,但,他們常常讚美你,這就沒有意思了。我們美國人,讚美別人,只說一次,不說第二次,而且是真心的。」

「我也是真心的。」

「好吧,羅勃,你知道我在想什麼?」

「我不知道。」

「我在想,即使我像你說得那麼美,幾年之後,也會變得平凡乏味。你知道,我們並不耐老,也許我很快會醜陋得像威期康辛州的某氣爐。」

我大笑,說:「真的,我們不會常常有這種機會;不過,威斯康辛的煤氣爐,妳是怎麼來的靈感,妳怎麼會想到它?」

「你知道,我住的公寓又狹又小,房東又凶,我恨透那種煤氣爐。有時,威斯康辛比加拿大還要冷,你知道嗎?」

「去過一次,不過,是夏天。」

「羅勃,我倒要告訴你,你是我第一個外國男人,我說的是東方男人。」

「我的榮辛。」

「羅勃,我跳脫衣舞,你不會瞧不起我吧!」

「怎麼會呢?職業無貴賤。不過,在臺灣可不行。」我知道在美國,只要有執照,這些玩意並不犯法。

「安朱魯,我們不談這個好不好?」我盡量控制自己,不要使自己結束得太早。她忍受著,好像滿足地閉起眼:「對了,安朱魯,我記得妳有一位男朋友,來自德州的?」

突然,安朱魯睜開眼,塗著黑色睫毛油的眼睫在發亮:

「你提他幹嘛?我恨透了他!這次就是因為他騙走了我所有的旅費,所以我才落得這樣。」

「他現在臺灣?」

「不。他兩個禮拜之前來,就是我們遊恆春後不久。結果我們在一起三天,他就偷偷溜了。他知道我的錢放在什麼地方。美金三千,這幾乎是我四個暑假打工的錢。」

「妳找不到他?」

「他可能到新加坡去了,妓女養的!屁眼!」

「他是德州那堣H?」

「達拉斯。」

「哦,這就難怪了,會不會是JR同黨的?」(「朱門恩怨」堛漪G事人物)

「你是什麼意思?」

「在所有人類當中,我沒看過像JR這種沒有人性的。」

「Go on!」

「JR除了愛自己以外,從不愛別人。他應該是今日美國出產的典型怪物之一MADE IN USA。」

「羅勃,你知道嗎?我就喜歡你這一點。呃,你弄痛了我,輕點!我想那個妓女養的,可能是來自西西里島的黑手掌,不然不可能做得這麼絕。」

「哦,my poor girl!」

說著,我們彼此哈哈大笑;一不小心,突然結束。

當天晚上,陳細漢果然帶一批人。在一家海鮮店,席開一卓。細漢的朋友,有男有女,個個酒量奇大,出語粗魯。

我跟安朱魯早就說好,只出面一下,然後回臺北,她坐在旁邊,很少說話。偶爾我為她翻譯幾句,她點頭微笑,不過,還是很拘束。他們偶爾用臺語,座中有位三十幾歲的婦人,濃袸A抹,開起玩笑,面不改色。

「我給你們介紹,這位是張小姐。這位是我們公司董事長的少爺,林大公子。」陳細漢說。

「細漢,你怎麼這樣介紹。」

女人從皮包中,遞過一張名片:「林先生,請多指教!」

我看看她的名片。右上角是「土地買賣介紹」,中間印著「張玉美」,左下角印著兩電話號碼,沒有住址。

我心想,細漢怎麼把土地介紹的帶來了,我又不買土地。細漢在旁,一直看著我笑,終於說:

「林董,你大概不懂這堶悸熒N思。索性給你說吧!你的名片冠冕堂皇,這位張小姐實在沒有什麼頭銜,生意又不能不做。這堶惟瓵蛌漱g地,是小土地,懂嗎?」

「呃,這倒新鮮。」我笑笑,接著哄堂大笑。

「是呀!」張小姐接著道:「人家是什麼董事長、女經理、女秘書、女明星、女歌星、女校長、女主任,又是什麼女作家,十大傑出女青年。我們什麼也沒有,我們只有天生的本錢。聽說你這位外國朋友──」她頓了頓:「如果她真有興趣,我想,我也可以安排,一定身價百倍。」說著,舉起杯,衝著安朱魯。

我暗嘆一聲不妙,真不該帶安朱魯來的。雖然安朱魯跳脫衣舞,但與張玉美兩者的觀念完全不同。這時,安朱魯也舉起杯,喝了一口,勉強笑笑。我用英文告訴安朱魯:這是臺灣社會的另一層面,也不妨了解一下。這些人也不是什麼真正的壞人。

大概陳細漢也看出安朱魯的不悅說:

「林董,你告訴這位瑪麗小姐,我們在酒桌說話,向來在這兒說,在這兒了;出了大門,概不負責,請她千萬別介意。來,我敬她一杯!」

喝的是啤酒,陳細漢一飲而盡。

「不會的。」我說:「她只是聽不懂你們說些什麼而已。我記得有一次,公司媮|辦同事聯誼旅行。遊覽車小姐和我一位主任,專門說這類笑話,害得公司堛漱@位未婚小姐,用兩手塞住耳朵,閉著眼,拚命禱告,乞求上帝原諒她,誤上罪惡之車,可是,又不能跳車。不過,我想,你們還是應該保留一點!」

一陣笑聲。算是我也講了一個,以示同樂,以示我並沒有高他們一等。此外,也算暗示他們,不該對初次見面的女人,這麼不尊重,何況是外國女人,但,話只能點到為止,我說:

「好了,我想我也該走了。我們還要趕回臺北。我喝三大杯,算是對各位的謝意與敬意。細漢,這兒交給你了,喝多少,算我的!」

開上高速公路,我腦袋發脹,感到筋疲力盡。今晚喝的是急酒,加上數天的勞累,我說:

「安朱魯,妳開車好嗎?我頭有點痛,我想我太累了。」

安朱魯欣然答應。就在路肩上,我們交換了位置。在音樂聲中,我不知不覺睡去。醒來,發現安朱魯正把車開進泰安休息站。

「你醒過來了,」安朱魯說:「我們去喝一杯咖啡好嗎?」

下了車,我伸伸腰,到洗手間洗臉。出來,安朱魯正端著兩杯咖啡過來:

「怎麼樣?好點了嗎?」

「Much better, thank you!」我說。

我們就在休息站前的長椅上,望著星星,喝著咖啡,我掏出菸,也為安朱魯點上一根:

「妳的論文呢?」

「我放棄了,我發現了解臺灣,比了解美國更難。」

「真的,全世界都沒有像台灣這樣荒謬的地方,妳會慢慢了解的。如果妳肯深入,妳會發現,臺灣雖小,它所承受的東西很多,歷史性的、空間性的、外來的、本地的,我希望妳不要失去信心。我是說,對我們現代的臺灣,而不是Rouer號那個時代的臺灣。」

回到臺北,已是午夜。安朱魯在我的公寓住了一夜,翌日即搬回YMCA。一方面我也沒留她。

不過,我還是約她出來兩次。我替她繳了法院的罰款,案子很快了結。她還向我開口借了兩千美元。

有一天,安朱魯打電話來,說她明天就要回美國了。

「呃,這麼快?」我感到意外:「很巧,過幾天,我也要飛紐西蘭。今晚,我們再見一次面好嗎?」

「不要了,讓我們就此說聲再見!」

「好吧,」我有些傷感:「祝妳旅途愉快。安朱魯,妳知道我會想念妳的。」

「我也是。還有,你的錢我會寄還給你。」

「Forget it!」老實說,既然肯借她,我就沒有要她還的意思。

從此,我沒再見到瑪麗安朱魯。不久哥哥的的來信說,安朱魯突然從W大研究所申請退學,原因不明,也沒有人知道她的下落,包括她的父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