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過客

鍾延豪

羅多年從福利社出來,夜色早黑盡了。一看錶,已超過上課時間。「糟糕!」他焦急起來,開學第一天,怎麼就遲到了。教室還不知在哪堜O?他又瞄了下錶,腳步加快。突然,他想到,按例開學的第一週是不上課的,也就把心放寬許多。

文學院四一三教室此刻早已坐滿了學生。三個月暑假很快過去,久不見面的同學早按捺不住,而盼望著開學的一天了。有人喃喃訴說成績不通過的焦慮,有的倚在桌角卻談起三個月來工作的苦悶,以及誰工作加薪的興奮。但外面夜色是那樣的黑,像一道鴻溝,深深地隔開了白天所有的焦慮與匆忙,那些急躁、壓迫的責任感,像一陣風吹起的黃沙,颺起又終至平靜的消失在無涯時空中。這夜晚堙A他們深刻地感觸到,另一種世界已在眼前展開,又是一個可創造求取的天地。所以他們如此虔誠、興奮的期待著,那怕疲憊已在白天便表露臉上而使他們鬱鬱憂思了。

羅多年提著公事包,好不容易才找到教室。剛進門,見講台空著便慶幸還不太晚時,卻猛不防人聲全靜了下來:

「起立!敬禮!」

他不自覺的朝後望了望,趕緊回過頭來,對著發口令的留著長髮的女孩喊:

「不是,不是!我也來上課的!」

全班嘩然的笑了起來。好尷尬,他氣急敗壞地感覺到,自己的臉紅得連耳垂子都漲圓了。哈著腰,他陪大家笑著,不敢把頭抬起,便胡亂的朝大家猛點起頭來,嘴堣ㄕ磼B噥著:「對不起!對不起……」。還好,後排的座位全空著,他挨著角落趕緊坐了下來。他臉紅著,暗自懊悔方才不該先上福利社的;正自怨自艾著,才發現圍住光禿腦袋的幾根頭髮全掉在一側,他駭然一驚,像光著屁股來到西門町。他感覺頭頂涼著,脖子僵硬,竟不知如何應付投注過來的火辣視線了。

他年紀四十八,看來卻老得多。頭頂全禿了,祗剩兩側還有些沒掉光的毛髮。他把這些僅餘的頭髮留得夠長,剛好由左邊蓋到右耳,那樣:「年輕了十幾歲。」他不止一次的望著鏡子,衷心希望光禿的頭皮不那麼刺眼,但那僅僅如此蓋住的頭髮是極容易掉下來的,這無疑是他最大的恥辱,雖然:「大大小小的什麼場面沒見過。」但每當他想到光禿的頭皮頂著陽光時,他總像死去般的沮喪,以為一切的恥辱都降臨到身上來了。所以他極力掩飾著,如果發現到稀疏頭髮下的頭皮不再刺眼時,他便歡悅地以為那多少挽回了他的尊嚴,而使他端莊起來。

他面貌蒼老,兩眼微凸,下巴很方,厚厚的嘴唇在小鼻下,顯得極不相稱。這也還好,最令人注目的,卻是左眉上的一塊疤,不深,不寬,但恰好在最顯眼的地方。每當他笑時,一邊的眉便會吊得高高的,整個黝黑的臉似乎都扭曲絞結在一塊,連他自己對著鏡子,望著那笑容時,也甚至不知道那是哭或笑而憎惡起來。而此刻,在喘了幾口氣,覺得已泰然自若時,羅多年便是這樣端著那副臉孔迎向大家。

教授學於進來了,極年輕的學者模樣,羅多年生怕他的眼光望過來,極力把頭低下,撥弄著筆桿,一面在紙上無事的畫著方塊,一面卻仔細的傾聽著:

「因為頭次上課,所以大家要自我介紹……還有,上課證可以交出來……。」

班長霍地站了出來,交出了上課證,老師算了一下。

「大家都交了吧!」一面點算著人數。

「我……我沒交……我……因為剛剛遲到了……」羅多年慌張的站了起來,手堮陬菑W課證,吃力的走了出來。

教授微笑著接了過去,輕聲的說道:

「羅──多年?……請回坐。」

「是……是……請老師……」話未說完,羅多年已惶惶然迴身要走,卻不料一下又面對了大家,他感覺到教室媕R靜的一無聲息,同學們正出奇默默的望著他,時間好像突然凍結;他躑躅著,似乎因這摒息的沉靜而駭怕,但覺那角落堛漲鴗l,是多麼的遙遠而難及。而這突如其來的寂靜像極了十來歲時,日飛機一陣掃射後,他躲在竹林下,聽著機聲遠去時死般的闃靜。那時他趴在草叢中,突然看見陽光下,倒頹冒煙的屋舍像是幻影堛漱@個奇異景像。他想,下面再出現的會是什麼呢?心堻熊M似乎還有一抹期待。

他開始小心、匆急地低頭走著。教室堥拑M沉默,祗有腳步聲乏力地在地板上揚起。他大步大步邁著,並極力放輕腳步,但這一來,卻使他的姿勢變得滑稽極了。同學有的噗嗤笑出來。他一驚,卻碰落了臨桌角的筆記本。他急彎腰去撿,正伏下時,他感覺額頭一癢,頭髮已掉了下來,在耳側像一方手帕懸著。心一慌,卻聽得教授在喊他:

「羅同學,不!羅老師,請問您是不是在中學教書。」

「是……是……我是啊。」羅多年手掩著頭頂吃力地轉過面孔,聲音抖著。

教授不再說話,祗望著他,若有所思地遲疑著。終於又小心翼翼的問:

「中興中學?」

「是的!不過那是幾年前的事了,我現在在中央國中。」羅多年不禁奇怪著,教授怎會知道呢?

「沒關係,我祗是隨便問問。」

羅多年回到坐位,早嚇出了一身冷汗。但始終孤疑著:難道他會是自己教過的學生?或是在那堬朵~的?他極力搜索著記憶,但教了十數年的書,學生不知多少了,怎能一一記得?「而且,」羅多年想到這堣ㄧT赮然,「自己一向也不怎麼注意學生的!」那時,剛由部隊退下來,通過了轉業考試,做了中學老師,看起來也算不錯的了。但是當了半輩子的軍人,到快老了卻仍孑然一身,別說膝下無子,連女人也不認識一個呢!那種滋味是不好忍的。所以終日堹面殿蛣o黃的、大陸上的妻的照片喃喃地唸著。那時節,別說班上的學生不識一個,即連一班多少學生也不知道呢!

而眼前這位站在台上的教授,莫非也是自己教過的?

羅多年想著想著,不禁懊惱起來!都是教育部搞這什麼補修學分的,教書教了一輩子,還要來做這狗屁學生!而自己也不應該來選修這什麼心理學的,本來這些補修學分的「老兵班」都有固定的教室,集中起來上課,一眼望去全是禿著或白著頭頂的老人們時,也就不覺得什麼了。但像自己這樣跑到別班選課,年輕小伙子中就祗自己這樣的一個老貨,那種集中而來的注目的眼光就令人難受得連頭都不敢仰起來,「真是。」

羅多年自怨自艾的責怪著自己,但來也來了,而且臉也丟過了,還怕什麼?

此時教授在台上起勁的講著,在台下的羅多年卻一句也沒聽進去,他魂思沉浮著,一股莫名的情感在心中盪漾,那樣淡然那樣毫無所謂地。多奇怪的事啊。自己教過的學生,卻在台上教起自己來了,這代表什麼呢?他突然興奮起來。望著那台上的教授,他感到自己不再卑下不再渺小。是啊,「我的學生在台上授課,我卻是學生了。」這是幸福嗎?「那麼為什麼卻不曾想到過幸福就是這麼簡單便可來到呢!」

他手舞足蹈,得意的沉醉在這突來的幸福中了。

下課啦。後兩堂沒課,同學們都走了。羅多年仍坐在椅上,滿臉光采,他思索著:「是不是……?是不是以前都白活了?這一生,那些快樂,那些痛苦,那些曾經壓傷著自己的魘魔哪堨h了呢?那些罪愆,那些醜惡,那些曾經有過的劣行,現在看起來在自己生涯中又占著怎樣的地位呢?那些逝去的時間呢?曾經如此深深地折磨過自己的,為什麼全都不再存在了?」

慢慢地他冷靜了下來,記憶埵頃侀翹v被翻動了。

在中興中學教書時,他剛由軍中退役,緊張的生活一下鬆懈了,人也跟著倒了下來。倒沒什麼痛,祗是開始回想到過去時,那種的往事竟成了夢魘般的惡鬼附在身上;他想到了父母,想到了妻,想到了南北征戰的苦楚,這一生是多麼的艱辛坎坷啊!不止一次,他獨自在黑夜媗扔蛨F室耳語笑罵聲時,便祗能藉那張發黃的妻的照片以哭泣來打發了。他日益消沉,光采的容貌漸漸頹敗,人瘦了、背僂了,頭髮更掉光了,那當兒,學校的同事見他如此自毀,也有與他介紹對象的,多半是些什麼「死老公」的,他們是那樣熱心、盡力的撮合著,但在羅多年看來:「妻子?有啊!在大陸上啊。」怎麼又可另娶呢?而且,「有朝一日總要回去的。」「那時說不定兒子會在門口迎接自己了呢。」就這樣,他回絕了一切機會,孤單著,期待著。然而年復一年,他發覺自己越來越有老態了,「半夜堸_床上廁所也要兩三次。」美好的時光失去時,才知道後悔也已來不及了,索性便認定「此生了矣!」也不再捧著照片哭泣了。

那時候,說是教書,倒不如說是行屍走肉般的打發自己。他不但懶於教書,連生活也是愚昧的;久不換洗的發臭的長衣,破舊打摺的西褲,眼角蓄著眼屎,披頭散髮的跑去上課。同事間的冷言冷語,學生們私底下的訕笑,他全不在乎。「也許這位教授便是那時的學生哩。」想到了這堙A他更加激動起來,好像在這些塵封的往事堙A一向是不可以回味的。不論是快樂的,或是痛苦的,那些過去,在今天以前他從來不敢稍加碰觸,祗讓它在心靈中侵蝕著。而現在因著那教授的緣故,竟歷歷如繪地在殘缺的心中浮起。他是多麼緊張的翻動著那些把他打入地獄的往事啊!

也就在那個時候吧。不記得是誰又介紹了一個寡婦給他,「照他們的說法,是礦工的妻。」年紀四十,大臉,大腳,別說相貌如何,單那憔悴蒼老、臘黃風乾的臉龐便足以使人倒盡胃口了。而且乾枯的四肢,灰亂的雜髮才使人傷心呢。但此時羅多年也不在乎那許多了,惟惦記著她的年齡,「真的能生啊?」他不止十次的問那介紹人。終於,他勉為其難的接受了她的肚子,「看在還能生的份上,」他鼓勵著自己,這下「會有兒子了」。但當雙方正式見面,談起了銀錢時,對方驚訝於羅多年不僅沒有積蓄,而且連房子都沒有,竟拍著桌子,破口大罵起來,本來「溫馴的老母羊,一下跳起來,活像趕出豬圈的老母豬!」她頭披下來,瞪著大魚眼,「你沒錢,討什麼老婆?還嫌我老了,問我會不會生呢?」「你自己為什麼不照照鏡子,看自己什麼德性?我看你這肺癆鬼才真不會生呢。」

那女人指著羅多年的鼻子大罵了一陣,然後突然虛脫般的垂下頭來,嗚咽著埋怨介紹人把她給騙了,害得她受盡了委屈,丟盡了面,「叫我怎麼回去嘛!連撿破爛的車子都送人了。」說完掩著嘴便衝了出去。

羅多年怔怔的站在那兒,許久許久才輕輕的啜泣起來,不顧早圍在外邊看熱鬧的一大堆學生。他關上房門,靠在門背上,失聲痛哭起來。

那晚他又捧出了妻的照片,狠狠的哭了一夜,「是啊!我憑什麼要討老婆?……」哭著哭著,他想到了年輕時種種的罪惡,是什麼樣的魔鬼讓自己做出那樣的事來?

那時自己在城媥ヶ鬌狙恁A一年的暑假,回到家堻熙Q父母親逼著與一個不相識的什麼莊主的女兒做了堆,那女的不但不識字,不知道自由戀愛的風氣已經開始也罷,一副粗俗的鄉下樣子怎麼配得起自己?雖然自己也曾吵鬧了幾天拒絕這婚事,但不管怎麼說仍是結了婚,同了房,自己態度也就轉變許多。但消息不知如何傳到了城埵P學耳朵,開了學後,自己卻成了奚落的對象,在一次妻挺著肚子來探望時,怒氣正沒處發,竟當著同學的面痛打了她一頓,末了還讓他跪在屋堙C第二天,天不亮便乘著戰事爆發,不顧父母、妻子,便從軍而一去不返了。

而今回想起來,羅多年不禁痛徹心肺,猶然記得在省城居宿的小屋堙A昏黃豆油燈下,妻跪在床前,撫著肚子顫泣的情景。啊!作孽啊!多大的孽啊!

羅多年哭倒在地上,心肺絞痛著,還有什麼比自己的作為更醜惡殘酷的了?我就那樣拋棄了父母、妻子及人性而活到今天嗎?我是那樣活著嗎?為什麼我不在戰爭中死去呢?為什麼讓我活到此刻呢?難道便是要我得到這樣的報應嗎?他嘶喊著,他肝腸寸斷,回想自己在軍中時,雖也曾夜半迴醒,但那時戰爭把他變得更殘酷了,並不覺得那是怎樣的惡行。如今老了,無所依靠了,才真體會到那時的罪惡。「是的,就是報應了。」也許這許多年來,環境的坎坷,心神的不安,全是為了這些曾經做過的事啊!那麼,「絕代」就是必然的了。想到這堙A他又再度哭了起來,對著照片,他喊著。「妻啊!我錯了。」

那一夜,羅多年幾次想結束自己,但又想著「也許活到今天就是要我受報應的。」也就堅忍的活了下來。不久他請調到離開了好遠的「中央中學」任教,遠離了那女人那些同事及恥辱。那以後他成了另一個人,膽怯、害羞、卑下的像一隻蟲豸般活著。由於那痛徹心肺的往事折磨著他,羅多年突然的憬悟到自己的生命除了罪惡外,便全是空白。雖然,「為國犬馬一生」但那也祗是逃避而已,「自己一生中又作了什麼呢?」也就因為這一切的恥辱皆是應得的報應,所以他不僅卑下的屈忍承受了,而且還近乎迫不及待的去自取呢。

羅多年此刻靜靜的在空蕩的教室中坐著,思潮起伏不停,為平麼今天又不在乎那些了呢?那些淡然泊然,毫無所謂的思想怎麼會產生的呢?他站起來,走到窗口,音樂系學生練唱的歌聲隱約從三樓傳了下來,那樣祥和,那樣和諧,使他有點重生的感覺了。突然,他聽到外面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下來,一抬頭卻見到那位年輕的教授,站在那兒望著他:

「羅老師,您沒走嗎?」一面走了過來。

羅多年問:「你怎麼知道我在中興中學教過書呢?」

教授爽快的說:「怎麼?羅老師……您教過我的。我叫陸明毅啊,您真是忘了,我那時三年級,您祗教了我一學期不到就調走了。但我還是沒有忘記您呢。我對您印象好深。剛剛一眼見到,我就覺得很像。一問您,果然就是了。」

羅多年聽著不禁笑起來,正是那一年呢!

「我跟那寡婦的事你知道嗎?」

「知道啊。那時我們班同學全都笑死了。但過幾天後,卻覺得老師好可憐,那個寡婦有點太過分了。」陸明毅說著。

「哈!也沒什麼。我也不對的。不過倒是後來那寡婦結婚沒有?」羅多年問到。

「唉,那女人怎麼嫁得出去呢?那次事情以後,村子堛漱H都不再理她,更不敢替她作媒了,好像直到今天也沒結婚呢!不過也真是可憐啊。我上次回家,好像聽說她正犯著病,快死了。」陸明毅說著,聲調也壓低了。

羅多年聽到這堙A心情沉重著:要是當時自己有錢,她也就不會弄到這種地步了吧。這麼說,也是自己害了她呢。他沉默著,沉思起來,驀地,他像下了什麼決心,顫抖地說:「好……她還是住在廟邊的破房子吧?」

「應該是的,也沒別的地方去啊。」陸明毅說完,又接著:「太晚了。羅老師是不是要回家了?」

兩人告了別,羅多年在回家的路上,不停的想著: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啊。

第二天,羅多年西裝領帶,手堮酗F一個好大的紅紙包──十萬元。精神奕奕地來到了寡婦住的破房子。站在房子前,猶豫了許久,才毅然地推開了門。一陣潮濕霉味衝了過來,光線暗暗的什麼也看不清。好一會兒,習慣了黑暗後,他看到破碎支離的桌椅,東倒西歪的橫在房子中間,牆角一張床半傾的靠在地上。

「沒人啊。奇怪?難道病好跑出去了?」

「有人在家嗎?」

「有人在家嗎?」

他謹慎、清晰的喊了幾聲。空氣堙A靜悄悄的,有老鼠衝過地板的叫聲。羅多年突然駭怕起來,「難道……難道來晚一步了?」他急退出房門,跑到廟口,發瘋似的攔住了一個路人:「那寡婦呢?哪堨h了?」

那人先是嚇了一跳,繼之知道了他問著那個住在破房子中的寡婦後,才說:

「不是早死了嗎?神經病!去年就死了,死了三天才被人發現哩。那時已臭了,長蛆了。」說完猶有餘悸地吐了一口口水。

羅多年怔怔站在路中央,「那麼是陸明毅搞錯了。」「早死了,長蛆!臭了?」他突然拔腿狂奔,西裝脫了,鞋子丟了,領帶也解了。最後把兩手捧著的好大的紙包也扯開,抓起一束鈔票往天空拋去,然後又一束……一束……。他一面拋一面尖聲狂叫哭泣,繼而縱情地笑。他嘶喊著、跳著,錢鈔紛紛散落下來,風一吹又紛紛飄起,有如一大群蝴蝶在那堶蜓R翩躚,而他的垂在耳側的頭髮也隨著風飄著、飄著……。

第二天,人們在河媯o現了他,奇怪的是他頭側的髮完全掩住了光禿的腦袋。但是,他到底是誰呢?人們之中已不再有人認識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