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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君的日記
要準確、完美的表達一件事情,似乎是越來越難了。對我這個鄉村的國文教師而言,數十年來,我自讀書而至於教書,始終在文字語意中耗去所有的精力與時間去瞭解別人的思維──這毋寧是艱辛而契力的工作,尤當在這凡事皆得講求怎樣直搗人心的時代堙A我的工作便益發使人覺著無奈與痛苦了。
然而今天我卻義務的擔負了一個額外的工作,因著某種特殊的原因,我拋去了一些職業上的倦怠,而妄想在以下的文稿中,準確的表達出我對一件事物的了解。而這些文稿並非我所寫成──我祗是條析演繹,在一疊雜亂塗鴉的紙片中,勉為其難的湊出似是而非的屬於一個人的遭遇罷了。
文稿中大體以日記的形式記載,雖則有時難免日期倒錯或文句跳脫,但我相信那僅祗是有礙文學的美感罷了,並不有損它涵含的內容。
這些文稿的所有者,陳志和先生,其生前的諸般作為,我從未知悉。祗緣於在他自絕後,他的母親前來求助於我,囑託我將其獨子所遺留的文稿整理以為悼思之用,而使我有一睹這深邃靈魂的機會。
陳志和,他的行事及其抱負想法,雖然不見容於社會而終引頸自斃。但我以為縱是惡人,亦有美善的一面,又何況他並非惡人,祗是受害者而已呢!
元月十六日
無端地,又興湧起弟兄們木然的臉孔了。昨夜噩夢連連,對那島上硬冷屋舍所存有的心悸,再次使我夜半驚醒。似地獄中無可逃遁的輪迴,就如附骨之蛆,啃噬心神。
忘去吧!那夢魘般不可逃避的十年……
元月十七日
倒是小蔡及周老的溫熱臉孔,使那遙遠的海島,仍有一絲感懷呢!中午,在大學附近進食,拿著餐具排隊時,「菜──盆」那聲吆喝又似在耳邊響起。總是小蔡,搶著替周老把木盆推出去的吧,這個山地傢伙,真是有無盡的血性及正義感,也虧得那樣的血性,使得十年漫長的磨難,我猶能心志清明不曾失去求生的念頭。
唉唉!小蔡,有生之年,有否再見的機會呢?
元月十八日
應徵的信函,仍然沒有回音。十年間這社會彷彿進步恁多,五光炫麗的店招,豐美的櫥飾,精緻的飲食,總使人體會到,這個社會已非十年前那種匱乏及無所進步的貧窮了。
然則這一切物質不匱的背後,是否有同樣比值的愛心及關懷呢?對於像我這樣一個坐牢者,大眾會對我有著怎樣的態度呢?
我曾因這社會的匱乏及不平而犧牲了十年自由,那麼,我有資格在這富足之後,得到一些補償嗎?──這樣子的念頭,毋寧是很愚蠢的吧。
那時候,年輕的心充塞著理想,不平於政治的專斷,更忿忿於財富的分配,而終至身陷牢獄,背負了叛國的罪名,然而,這十年後的今天,我到底向自己證明了什麼呢?──一連串的愚蠢罷了。
元月十九日
管區的警員今天又來例行訪問。
如同以往,胖傢伙仍然第一句話便提到工作的事,我苦笑著,而他卻嘿沉沉地笑了起來:
「老弟!別作傻事喔!」
雖則十年間死寂規律的生活,已使心緒靜如止水,不知快樂、痛苦、驚懼、憂慮為何物,但那老兄的嘿笑,卻頗使我神經緊張起來。
「我……」
有時候,我想一個人真必須對自己的行為負責,尤其像我這樣總使自己陷入絕境的傻蛋;為什麼要不安的搓著手掌呢?那豈非暗示著,我正有這個企圖嗎?
譬如昨日,我到郵局提款,正伏在桌上寫著單據時,冷不防有個中年太太,推了我一把:
「喂!你拿著的筆,是我的嗎?」
她高挑著眉毛,項間火紅的珊瑚圓滾滾地炫耀著。
我一下楞住了,在眾目睽睽下,扭捏的轉動著我的高仕原子筆。
「不!這是我的……」
「我本來放在這檯子上的,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
「我……我不知道……沒……看到。」
「哼!這支明明是我的嘛!你說你的筆是什麼牌子?」
「我的筆,是……高仕牌。」
唉呀!我為什麼要這樣結巴著應付那無理的女人呢?尤其我更不能原諒自己,竟然要在看了一眼筆上的牌名後才能回答她;以致那婦人一言不語的便搶了過去,瞪了我一眼:
「不要臉!」然後揚長而去。
我因這突如其來的魯莽而楞住了。
這樣懦弱的人便是我嗎?便是那個曾經企圖改造社會的人嗎?我必須低頭看看刻在筆頭上的名字才能回答她嗎?
十年來,自己苦苦想擺脫的,豈不便是這種根深的、遺產似的奴隸性格。
周老曾說過,所有的台灣人全是奴隸的子孫,不知進取,不知企求,祗有在挨打時才會痛哭身世……,而唯一改造之道祗有全數槍斃,重新來過。
這樣的論調,真使人痛心疾首,而如此的事實,又怎不令人失聲痛哭?
元月二十一日
恐怕周老料對了,我們這群人,決沒辦法回到社會生存的,接二連三的拒絕驅走了尋求工作的熱望,我想對這社會,實需重新計量了。
元月二十五日
又是失望沮喪的一日,連打雜無酬的零工亦被拒絕麼?
今天又接獲母親口信催我回去,然則,我如何回去那個我成長的故鄉?
元月二十六日
通化街巷口轉角的小麵攤上,經常可以看到高山仔圍聚著喝酒;雖然我們彼此陌生,但每次隔著一張桌子見著面,我總是感覺到一股活躍躍的親切在心媞y開,這樣的親切是那樣的真誠流露,以至於當他們迷醉於酒精而顯露出憨厚、不假虛偽的醉態時,我亦因而感受到生活及酒精所賦予他們生命的喜悅。
通常他們來到麵攤的時間,總在七點左右,對於勞動者而言,這應是一個稍遲的晚飯,但他們是那樣精神奕奕,無視於一日的勞苦而開懷痛飲,雖則米酒烈苦,豆干味淡,但這一切的簡樸及實在,卻使我深刻體會到勞動者他們無窮的精力及他們掌握生活的偉大。
猶記得,剛從海島返回此地的那數日,我總喜歡坐到工地,看著工人們動手舉足的力量迸現,當陽光下黝黑的筋骨閃動著油光時,那不屈於折磨的體魄,是多麼的打動我癯弱身軀堹飫z的心靈啊!──設使我有那樣堅挺的身軀,我便可輕易渡過那十年間,恍若行屍的蒼白的牢獄生活了。
誠然,勞動是偉大的,而不屈於勞苦的人們,何嘗不是人中之雄呢?
元月二十七日
三個月了,遁身台北而找尋工作的這些時日,在我生命中,又與年輕時失去的那十年有什麼區別呢?那十年,我身不由己的陷入不知時日的悲傷中,可以當之為沒有存在過;然而,這三個月,一張張日曆是自己在期盼中親手撕去的,那麼我又何嘗不是宛若置身於廣大的空虛中而消失了呢?
人「生」而價值何存?是僅證明「存在過」而已嗎?我曾經臆想到,在一個死寂的下午,風很靜,陽光耀眼沉熱,一個男子在熱氣騰騰的柏油道上突然昏厥,而救護車在十分鐘後劃過寂靜的街道急駛趕來,轉眼又急馳而回,當嗚叫聲在遙遠的空間中消失時,這世間又平靜下來了,柏油路面騰散著蒸汽,風很靜,街道沉寂,而時間的流去,又剩存什麼呢?是那男子終於被停置在太平間,抑或是街道的行人中有人意味到方才生命的消失。
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幻覺呢?是佝僂著背脊,蹣跚著腳步,在這不屬於自己的社會中存活的結果嗎?
市招中是有這樣的佈告:本市上月車禍死亡人數五十人,重傷人數一百二十人……然而為什麼不必公佈像我這樣的猶如死者般的苟活著呢?而如若我車禍喪生,是否僅僅祗是那死者人數中的一名,而不具其他意義?
理想呵理想,我曾擁有過雄壯的抱負,然則……明日夢醒,安知今日何年……
二月五日
下了好多天的雨,傍晚時終於停了。鬱悶不堪的心鼓動著,迫使我朝通化街夜市走去。
巷口的麵攤,仍是高山朋友們踞坐著。
我坐在稍遠的桌上,默視著他們,他們的年紀與小蔡相彷彿吧,一個個有著黝黑的臉,粗壯的手臂,及豪氣壯烈的表情。
然而我所知道的小蔡呢?他卻是像所有的囚犯一樣,是那樣的蒼白與乏力,──雖然有時候,他試圖展現他曾經擁有過的強壯,但那總祗徒然的刺傷他自己罷了──在無可奈何的蒼白中,唯一能使人稍見過去雄風的,僅祗是灼灼的眼神罷了。
對於高山朋友們的眼神,我是極其欣羨的,那深沉幽邃不可測的深淵,是多麼顫動了心靈而使人想前去擁抱啊!
這樣的印象,當然是來自小蔡了。八年間,我們互相勉勵,互相擁抱,而許多許多引領我脫離沮喪的關懷便是透過那灼灼眼神傳達過來的。
緣此,我開始崇拜他們族人的正義及勇氣。
在他們的情感中有愛有恨,有恩有仇──那是毫不虛假的赤子血性,而這樣的習性,便是做為漢人的我們所奇缺的──許多年來,有關這點早已成為我最大的恥辱了!尤甚的,每當我思及我的漢人同胞們在面對痛苦羞恥時,不但不起而扭轉不平,卻反而陶醉在大漢民族沙文主義中,莫可奈何的苟活心態時,我對我的自身便更加的憤怒起來了。
在我的想法堙A血氣之勇未必是一種美好的德性,但當它充塞了為正義為公理而不計犧牲的精神時,它何嘗不是無所不摧的利劍呢?
正因如此,小蔡進了地獄──這弱小民族的一份子,慷慨的為社會奉獻了他的青春及自由,一如他的祖父輩們,曾經為了相同的理由而悲壯犧牲生命一般。
而我,是多麼希望我及我的同胞們,有高山朋友那樣的勇氣呵!
二月十五日
按捺著對酒精的陌生,晚上我終於嚐試的喝了杯米酒,也談不上是向高山朋友們看齊吧,實則這長期失業的苦悶,使人心常莫名的存有不可言狀的衝動慾望,於是便難免期待那一杯酒精可以稍釋不堪的心了。
然則,儘管祗是一杯米酒,已使我深感茫茫醉意。我踉蹌著走過人群,頭竟昏沉了,祗得靠著電桿狠狠地喘氣,正觀望著回家的徐徑,不知從哪兒鑽出一個小個子,對著我沙啞的從嗓中擠出微弱、囈語般的聲音:
「喂!少年仔,有興趣嗎?包你滿意的。」
我因這突如其來的男子而稍稍清醒過來。
「啊?」
「很漂亮的,祗要一點錢。」
他竄到眼前,以幾乎碰到我身子的姿態說著。
我看到他尖削的臉上,左眼無神的閃過一陣空洞的灰白。
「幹什麼?」我向後退了一步。
「哎!有沒有錢嘛?」他向我伸出了手。
「錢?」我不由自主的朝口袋掏去,袋堛瑪祗是一些零鈔罷了,但我仍將之掏了出來,並且向他遞了過去。
「夠了,夠了。」他搶去了鈔票,祗留下幾個銅板。
我直楞楞的傻住了。這一切突兀得使我不知所措,這個祗剩一隻眼睛的瘦小漢子,在打我什麼主意呢?
「哎!走呀?你不是要嗎?」他竟伸出手來,拉著我的手臂。
我輕易的扭脫他的手掌,並戒備的瞪著他。藉著微弱的燈光,我相信他是個高山仔。
「來!」他朝著黑巷走去。
我想我定是瘋了,竟一步步跟了上去。
我們通過一個窄小髒亂而潮濕的巷子後,終於來到一幢建築物的後邊。看那龐大的外形,也許是個倉庫吧!漢子在類似樓梯的石階下停了下來。
「就這堣F。」他翻過頭,像是要我再肯定一下到底上不上去的樣子,而定定的望著我。
老實說,直到這時我仍然有些駭怕將要發生的事。一個膽怯似我者,在十年牢獄後,是不可能承受不可知悉的未來的恐怖。
我於是想起了十年前的某個夜晚,那也正是像今天這樣的冬夜;刮著風,襲著雨,在碼頭上我們一群人踉蹌的移過搖晃的木板而被夾置在前艙的甲板上。船很小,風浪很大,溼淋淋中大家面對廣浩的黑夜及無垠的海水時,原本枯燥及歎息的心卻突然沉靜下來了,祗木然的低著頭,陷入多少牽掛多少關懷已不可到達的深淵中。
出港不多久,嘔吐物及刺鼻的膻臭便像水銀似的流遍甲板,我們擠成一團,蜷縮著身子,除了忍受嘔心的搖晃外,充塞我們心中的更是舉眼茫茫而歸程何處的憂慮。
「哎!」
不知何時,那漢子已上到石階頂了,在鐵門前,他向我招手。
我是不在乎那被拿去的錢的,但使我向前去的,了是無可名狀的一種服從命令的默然。
我們一齊推開了門,那鐵門出乎意外的沉重異常,而且門稍一推開,一股潮溼及惡臭便湧了過來。
這是相當大而空蕩的屋子。在正對面,是一排窗子,隔著三、四十公尺的距離,仍可看到對面巷子的燈光,藉著那微弱的燈光,隱約可以看出屋堛F西的大概輪廓。
果然是一個倉庫,一個被廢棄的倉庫。除了一些倒頹的桌子木架以及濃烈的潮溼腐臭外,簡直什麼都沒有。
那漢子往最媄銂瑰藂尹咱h,那兒有一排像是木箱的堆積物,我狐疑的跟了過去。
「偌!在那邊!」說完,他竟自走開,退至另一牆角去了。
我不知所措的在木箱間觀望,終於在窗戶下的一塊長條空隙中看到了這一趟冒險的目的。
──那是一個女人,完全赤裸白皙的女人正仰臥在地板上。
我小心翼翼的向前走去,每靠近一步,心頭便扯緊一吋。
在距離三公尺處,我停了下來,腸胃已有些翻騰了。這樣的臭氣,這樣的慘白,每當我呼吸一次,都使我猶如聞著毒氣般隱隱腹痛。
是女人嗎?在這樣的地方?
我狐疑地向前又跨了一步。
是了,那女人才二十出頭的樣子,正勻勻地呼吸著!我驚奇的發現她深邃的眼神及高聳的顴骨──也是高山仔哩!
可是,她在這堸竣偵簼O?不著衣物的白皙的身軀,在黑暗中不僅顯得慘白,甚且有種透明、不實的感覺。
這時站在對面的瘦小漢子開口了:
「你可隨意啦!」
沙啞的聲音在黑暗中傳了過來,似乎有些發抖著說的語氣。
我正想回過頭去時,那女人的眼睛突然睜開了。
她看著我,注視著我。
有種期待,有一些感謝,亦有一種恐懼或是憤怒的意味。
怎麼?這原來是個虛弱的神女麼?「你可隨意啦!」那漢子是那樣說的,我莫名的感到一股熱意由腳底昇起。
我盯著她,貪婪著她的身軀,那起伏的曲線,那白皙的胴體,心頭不禁燥熱了,十數年來,那積壓著的洪流似乎要在這一刻堳贗炕A我不由自主的又往前邁了一步。
然而當那身軀更清楚的在我眼簾呈現時,我陡地打了個冷顫,想起了小蔡那灼灼的眼神及全世界受盡凌辱的肉體。
唉!唉!我是什麼樣的蟲豸呵?我竟要以她洩慾嗎?
我於是凝視著她,端詳著她而體會到了她的一生。
她一定是幼小便被賣下山來的吧!這可憐的山花,在一間又一間的娼寮中長大,沒有過歡笑,沒有過快樂,有的祗是被壓榨的蒼白時日;終至,她病了,再也壓榨不出東西了,卻仍要這樣垂死的躺在破屋中,讓人榨出最後一點的生命。
我莫名的冒起火來,向那男子奔去。他似乎因我的舉動而呆住了,一任我的拳頭擊落他的身上。
「滾開!」我咆哮著,把他推出了屋外。
鐵門碰的一聲關上了
我轉身往那女子走去,那時的思緒,恐怕祗有「救她出去」的念頭吧!我魂不守舍的站在她的身邊。
「別……別打他。」她微弱的說。
「這些豬狗不如的東西,應該教訓一下。」我忿忿的說,並且湊近了她。
「她要穿點衣服什麼的嗎?」直到這時,我才重又體會到面對的是一個裸體的女人,我羞窘的別過頭去。
「沒關係。」
那肉體,那在黑暗中展現白色的身軀,多似浮雕的石膏像啊!她竟毫不忸怩的一任隱私在眼前展露著。
「我……妳告訴我,是不是那個男的,害妳到這個地步的……。」
「不會啦!」
「別騙我,他給關在外面了,妳有話要告訴我嗎?妳有什麼要求嗎?我一定去辦的,譬如報警啦!通知妳的家人啦……等等的。」我匆匆的說,深怕那個男人闖了進來。
「拜託啦!你就讓我這樣啦!安靜的躺著,不要管我好嗎?如果你要摸我的話,也請你輕點──真的請別再作那個啦……」
她囈語般的說著,不顧我情急敗壞的好意。說完,逕自閤上了眼,不再理會我的焦躁了。
面對著這樣的無奈,我深刻感覺到這個女的,已經完全為壓在她身上的重負所擊垮了。她竟無法相信我,也不敢接受我的救助,世上還有比這更慘酷的絕望嗎?
「喂!」那男人果然如同鬼魅般的進來了,他向著我勾了下頭。
我知道他定是指示我時間到了。
「告訴你,小心對待她啊!你會有報應的。」我指著他的鼻尖。
「最起碼也要穿件衣服吧!」我見他不應聲,又向他吼了一句。
「衣服!與其脫下穿上的,倒不如這樣方便些……你們這些假慈悲的男子漢……」
「我……」想到自己剛剛確實是有那樣的邪慾的,祗得默然承受這句指摘,我真汗顏了。
「走吧!請便!」
我回頭看那女子時,她似睡著了,蒼白的胸脯輕輕起伏著。
唉啊!真是那樣安詳的熟睡了啊?我滿懷孤疑的退出了倉庫。
屋外仍又滴起了雨點了哩!
在回家的路上,我腦埵P時浮現了幾個奇異的幻覺,我恍惚的看到,在一個遙遠的山上,小蔡,那個瞎眼的男子,以及無數精壯的高山仔,共同圍繞著那個裸身的女子,在狂歡、舞蹈及笑嚷。
二月十八日
縈繞著心頭的,總是那女子的身影,我不知道一個人竟也可以淪落到如此萬劫不復的境地。
可能嗎?那樣慘白的身軀像死屍般的被橫置在潮溼惡臭的屋中,是一件可能的事嗎?雖然極想再去瞧瞧的,可是卻一直無法鼓起勇氣來。 或許需要人來同情的人,反而對別人付出同情心,是極為不智的事。可是面對著那樣慘絕人寰的痛苦,我除了眼淚外,又能奈何?何況,我僅有的,也祗是出自虔誠的同情罷了。
二月二十日
按捺著自己別再理會那女子的,卻一刻也不能忘懷那廣闊的房間中,縮在牆角的白皙身體來。
那浮著微細青色血管的腿。
那瘦弱鬆弛的背脊。
那略帶黃色死白的指甲及僵硬泛白的腳背。
唉唉!我終於無法抵抗那些宛若風扇葉子在腦海娷衝邞澈鈭了。
午夜已過,微弱的路燈,從前面巷口照射到厚重的門板上。對著緊閉的鐵門,我猶疑了好久:
是不顧一切的救她出來嗎?
是想再目睹那蒼白無衣物的身軀嗎?
我一任自己欲推開鐵門的手,僵死在門把上。
「怎樣?不錯吧!」
當那聲音自我身後響起時,我跳了起來。
「別怕!是我。到底她是還不錯吧?」那瘦小瞎了一隻眼的漢子突然出現在身後。
「你還有一些錢吧?」
「當然我有……」可是我卻沒這樣說。我不理會他,自顧自的推開門,跨了進去。
門一開,那股腐溼氣又湧了上來。瘦小子跟在身後,拉扯著我的衣服。
「你……」
不知從何處冒起的憤怒,我用力甩開了他的手。「碰」的一聲,祗見他竟不支的跌坐在地板上,在黑暗中以驚懼、害怕的眼神望著我。
「說!是不是,你害她到這個地步的?」
「沒……我……」
「你把她榨乾了,就聽任她這樣病死嗎?」
「不是的,我們……」
「那你說,那底怎麼回事?」
「唉!要我怎麼說?我們……她,是我姐姐啊!很久前,被賣來平地了!我,我是來找她的,可是……我為了贖她的身價,做工很久了,而她又生病,阿媽不要她了,祗好在這堙K…」
這時的他已泣不成聲了,我怔怔的楞在原地。
「那……你們可以回去啊!」
「回去?……回哪堨h?沒有人要她的,她的病……」瘦小子愈來愈不能控制自己,竟至放聲痛哭了。
我歎了口氣,正拉他起來時,卻意味到他的姐姐似乎不對了。我們這兒好久,為什麼卻絲毫不見她的動靜呢?
我翻身向她跑去。
「哎!別……別吵她!」
我一口氣跑到她身邊站住。
她仍蜷曲在牆角,身上空無一物。正熟睡吧!胸脯規律的起伏著。
「怎不給她穿衣服?」
「穿上衣服的話,許多人連錢也要討回去而走喔!我當然想她穿衣服,可是不這樣……」
「也不能這樣就不穿衣服啊!豈不凍壞嗎?」
「先生,你知道,吃藥比凍壞要緊的多。而且,我也病了。你要知道,許久以來,我們確切的了解到我們都沒有希望好轉,所以我們沒有奢求別的,祗是想多活些在一起的時候罷了……」
「就算這樣,也不必裸著身躺在這兒,受盡恥辱啊!或者你們都是在等死?」
「先生,我們都不想死啊!可是……」
他說著說著,卻突然剎住了自己的話語,而噗簌簌的掉起淚水來。
莫非他也意識到在他們眼前的便祗有羞恥、無望而已嗎?
我真後悔沒有太多的錢可以提供他們,但當我掏出我僅有的數百元,而塞在他枯乾的手上時,我清楚的看到,那瘦小子乾渴的左眼像是擠出了晶瑩的淚水,在黑暗中閃著淚光。
我慢慢朝屋外走去,在要跨出門口時,我清楚聽到一陣陣低低的被壓抑住的飲泣聲,迴盪在漆黑的空間堙C
二月二十一日
小蔡叮嚀著要我寫信告知現況的,拿起筆時,卻無論如何也寫不下去了。
唉啊!
祗得承認周老的話了。他說關了那許久出去,倒不如待在媕Y有一點生機。
果然料著了,是否別人也同我一樣呢?或者祗是我的運氣不好,不再為社會接受?或者問題祗是:社會能接受我的什麼呢?
二月二十二日
懷著忐忑不安的心緒,我又前去探訪那女子。瘦小子像是出去了,在偌大的空屋中,祗有裸身的女子孤零零地躺在那兒。
她像是睡著了,那麼安詳,那麼自足。
我在距離一公尺處停了下來,深怕吵醒她,可是,祗有老天知道,我是多麼的想向她跪拜啊!──一個人在受盡這許多折磨後,仍可顯露出這麼安詳的睡容。那豈不是最偉大的事嗎?
二月二十八日
呀呀,我是一文不名的蟲豸啊!在這世界上我擁有什麼呢?如果一顆飽受蹂躪的良心,仍能為那姐弟有微許的幫助,那麼管待世人的天吶,你就以我的破碎的心去餵食那飢渴而無所歸依的野狗吧!──難道我的心除了搗碎受辱外,連助人以盡己之力的權利也沒有嗎?
昨天我四處借貸而一無所得,慚赮之餘我竟不敢前去探視那姐弟。而今日我前去賣血,僅祗換得了四百元之數,當我懷著忐忑的心情去到那倉庫時,我卻駭然的發現到,才兩日的工夫,這房子早已被拆除得祗剩下骨架了。
我怔怔的站在遠遠的門口邊,不敢相信眼前的真實,祗見那碩大的怪手正無情的撞擊著最後的一扇牆,那磚瓦滾落,沙石瀉地──轟然巨響中,我彷彿見到了道德及正義在人世間倒塌、消失。
我氣急敗壞的衝到工地中,試圖在瓦礫中找到一些蛛絲馬跡,然而連這樣也是無濟於事的吧!瓦礫中除了破壞、無情及死寂又有些什麼呢!唉!唉!這二月的最後一天!
三月一日
昨日的一切,已恍若隔世了。那麼激烈的悲傷,那麼深刻的自責,到了今天,我竟從而發現那些激情已沉入麻木一無知覺的內心中了──而這樣的表現是否暗示我已不再有心了呢?
失去心靈的肉體是短暫不長的,一如失去民心的政權,它祗會造成兩種人:一個奴才及一個叛逆罷了。而此刻,我雖然對那我沒有幫上忙的姊弟有一些悔恨,但我清楚的知道,那不能怪我,我祗是沒有足夠的錢足夠的勢力罷了,設若我有……,那麼在昨天那歷史上不可或忘的一天堙A他們不但不會消失在瓦礫中,而是應該在醫院中得到世人的照拂吧!
呵!白皙無寸褸的女子啊!妳可知道,在那一天中,妳消失得祗能讓我在無從討還的債上,淡淡的加上一筆嗎?
三月二日
作夢!作夢!又夢見自己浮腫的屍身了!
在那黝黑污濁的水上,為什麼會飄浮著漲腫變形而慘白惡臭的自己呢?
媽媽又捎信來,要我返鄉去,這是說什麼也難以做到的。雖然媽媽每每說,我自離家,至今十年,她早已老邁,需要我這唯一的孩子去陪伴她。然而在我的心堙A我又何嘗不思念她及家鄉的物事呢!祗是每當我思及此時,我便回想到,在我案發後,視我為蛇蠍的鄉人們的眼神。唉!唉!那不是鄙視,那不是憐恤,而是彷彿我會牽連他們的無名恐懼啊!對於那種極端恐懼的印象,甚至在過了這許多年後,我仍然深記著我的好友、同學因該案被傳問時,那種歇斯底里的狂喊:「我不認識他,祗是鄰居!」扭曲臉龐來。
我當然不怪他們,他們祗是遵守著規定,無知純潔,滿足的生活著罷了。儘管日子不是頂好,自由空間不是頂大,但要抱怨的,對他們來說,永遠祗是自己而已;不必去指責制度,更不必稍有抗逆之心,而他們大多數的想法便一如當他們無法吃到蘋果時,除了抱怨自己缺欠那五十元外,他們又何能去抗議那五十元一個的高價呢?
總之,事情便是這樣了,十年後,所有的人都已經淡忘我時,就讓「陳志和」的名字,在他們的世界中永遠消失吧!一如那受盡折磨的姊弟消失在眾生之中一樣。
而這樣作,唯一對不起的,便是我那可憐的母親了。以後的日子中,她是否會像期待我出獄一樣的等待我呢?
我不敢再想下去了。
透過以上的諸篇文字,對於陳君及其遭遇,我們可以知悉多少呢?
世上的愛是極其眾多的,然而陳君沒有得到,那裸身的女子及其瞎了一隻眼睛的弟弟亦沒得到。他們在這年代中,均慘然的掉落在黑暗中,無從知悉光明的溫馨;對他們而言,扭扎、呼嚎,似無補於他們的際遇。而最使我耿耿於懷的,陳志和的母親,那滿佈皺紋於臉上的老婦,自送來陳志和的文稿後,便一直未曾露面,而我四處打聽,亦不再有人見到她。
那麼這一切的物事,包括日記的文稿在內,是否僅祗是我的一個夢魘呢?──一個無休無止的夢魘──因為終我一生,我將無法忘懷那許多無依堪恤的人們。
那裸女,那老婦,此刻究竟在哪堜O?是曾仍在痛苦煎熬中領略著人生的苦楚,而怨歎祖先賦與的命運?
我不禁開始期待我的子孫們,能有高山仔那樣的血性及勇氣了。